长张谱的深厚交情,多争取到了一批种子指标。公社已经把指标分发到各个大队,各大队要尽快分发到各个生产队,并派人到沙河区粮站去挑。现在,种子还在区粮站的仓库里。另外,公社要求,严禁分吃种子,这是一个政治任务,谁不组织播种,私分种子,就要处分谁。
坐在天井里,看着主持台上只这两年就满头白发的岳父,曾朝顺心里第一次涌上了一点酸楚。他这老丈人时时想到的是全公社,他和汤水田结婚三年多了,他到他们家总共不上三次,有两次还是公社组织全体大队干部和生产队长到曾家湾生产队现场参观。有什么便宜事好事不仅家里没份,他曾家湾生产队也不可能比别人多一点。不过,他曾朝顺也是个臭脾气,他也觉得岳父本该这么着,如果岳父让他沾个便宜,他也未必肯干。
散了会,已经是中午偏晚的时间了,曾朝顺正要和曾果曾朝福一路回家,汤德水追到祠堂门口,叫住了曾朝顺。
汤德水说:“到家里吃了中饭再走。”“饭就不吃了,家里是不是有事?”曾朝顺站住,对他岳父说道。
“没得个鸟毛事就去不得?”汤德水看着女婿爽声道。
“倒不是咯个意思。”曾朝顺笑道。
汤德水就这样,人爽直。但曾朝顺不想给他岳父添负担。现在这遭灾的日子家家口粮都紧,多一个人吃饭,家里下一顿就要缺一个口子。
汤德水是个一是一二是二的人,他虽然当着公社书记,家里又就在公社傍边,但他从不依仗这一点向队里打招呼,他家也从不在队里沾半点光。
“有饭吃,你小子还不领情?听汤书记的,我们先走了。”曾果笑着道。
汤德水冲曾果曾朝福开玩笑道:“你们我可管不起了,我的本事比你们大不到哪里去,啊!”
曾果也笑道:“我两个知道你那点底细,要是都去你家吃饭,保管嫂子和家里人明日就缺一天粮。”说完,笑着出了祠堂。
汤德水转过脸来面对曾朝顺说:“队里还好吧,娘的麻屁,没得揭不了锅的人家吧?”
“没得咧!”曾朝顺说。
“那就好!”汤德水满意地说,“你个队长还当的象个样!”
汤德水边说边往祠堂外走,曾朝顺只好相跟着。
出了祠堂,转过矮屋,前头就是冲湾村子里平日最热闹的地方。今天已经过了担水做饭的时间,这里非常安静,井边没有人打水,溪里的码头边没有人洗衣物。溪边的梧桐树上已经没有了多少叶子,白水溪拦着的水凼里也没有多深的水,往上去的溪底里底子泥都发了白,只有靠堤边上有一条蚯蚓般大小的湿带子,不细心的话,还看不出有水在流动。
“明年春上还有好一段青黄不接的日子,你考虑到乡亲们那段时日的光景没有?要有个打算咧!”汤德水一边走一边说道。
“赶紧着把种子担回去,想点法子种下去。”汤德水说。
“我正琢摸着这挡子事咧。”曾朝顺说。
“瑞儒俫几淘气么?”快要过溪上的石板桥了,上湾牌楼就在眼前,汤德水象记起了什么,问道。
“好着咧!”曾朝顺咧开嘴笑着道。“二老想看看小子的话,哪天叫水田带过来就是。”曾朝顺补充道。
“好咧,好咧!”汤德水高兴道。
两人过了桥,穿过牌楼,进了院场,还未上汤德水家的阶沿,汤德水就乐呵呵地冲屋里叫道:“老婆子呀,我把你大女婿抓了来了,快搞饭吃咧,饿着了咧。”
“噢呀,朝顺呀,好久都不进屋来了。”汤水田母亲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赶紧出来迎接自己的女婿。汤水田的哥哥嫂子听到叫声,也从东头他们的房里出来,他们家三个孩子也跟着出来,叫了声姑爷,就跑一边玩去了,他嫂子赶紧帮着他们的母亲进灶房去搞饭。
“妈,嫂子,快莫另忙乎了,家里吃吗咯,给来两碗得了。”曾朝顺性急道。
“好咧,好咧,你先坐会,你们几个大男人抽袋烟。”他岳母娘一边回着话,一边麻利地搬好桌椅,然后,进了灶房。
大哥掏出烟袋子,摸出一张小纸片,抓上一把烟丝递给曾朝顺,又递一把给他父亲。一会儿,三个男人先后点上了火。
“再旱下去,人怕都没个活路了!”大哥叹息道,他是冲湾生产队的会计。
“是咧,眼下还对付,明年春上再也难熬过去了,眼下给下场透雨就好了咧!”曾朝顺也忧心重重地说。
“城里头好些个工人和干部都回了乡咧,说是当工人当干部一月的工资买不起个鸡蛋咧!我们冲湾就有,你那有不有咯号子人?”大哥冲曾朝顺问道。
“曾家湾在外头当工人和干部的不多,周修秀家男人在机械厂食堂,好着咧,还回来?他才没那饱气咧!”曾朝顺笑道。
“要说还是现今社会主义好,民国二十四年,还没旱咯么久,死了几多的人呢,啧啧!”曾朝顺岳母娘拿着碗筷出来接话道。
汤德水听着他们说话,只是抽烟,没有做声,其实,他心里头还真犯嘀咕,虽然到现在为此,冲湾乡还没有发生饿死人的事,但如果该死的天真的这么着旱下去,来年是个什么样子他这个公社书记也不敢想象。
说话间,汤水田嫂子端着一碗炒干箩卜,一小碗炒鸡蛋出来,他们母亲又转身从灶房里端出来一碗烧青丝瓜放到八仙桌上,接着,又分别给两人各自装了一大碗米饭,并把翁婿两叫上桌。
汤德水故意叫道:“你看你看,朝顺呀,你岳母娘你嫂子就是疼你,我可跟着沾光咧!”
“又瞎起哄!”曾朝顺岳母娘冲老伴嗔怪道。
“妈和嫂子你们也真是!我说家里吃吗咯我们就左右吃个啥,咯么个搞法,多浪费粮食哪!”曾朝顺见着桌上的米饭,有些不忍道。他知道,目前这样子,家里头连小孩子都难得见上米饭。
“唉,朝顺呀,我是说着耍子的哟,你可别犯傻气,扫了你妈和嫂子的好意哟,你咯倔小子的脾气我知道,咯年把都没进过屋,干吗呀?怕把你岳老子家那份口粮吃亏空了,真是孩子气!好歹每个月你老丈人还有国家给的二十七斤粮呢,旱涝保收着呢,碗把米饭还可以咧,多了可不行。我们吃了咯碗米饭,接着吃稀饭,行不,来,吃,吃!”汤德水故意说笑着,并且边说边端起碗扒起了饭。
“是咧,是咧,你咯俫几也真是,连水田都不过来了,瑞儒长高了吗,哎哟,我就想看看我那宝贝外甥!”他岳母娘边说边抹起了眼泪。
曾朝顺的眼睛湿润了,他哽咽着说:“大家都吃些吧。”
大哥接过话,感叹道:“朝顺,在自己家里头,莫讲那个客气,我们都吃过了,咯么两年,当个队长也真难为你了,找饭吃的队长不好当咧!”
秋后的几场雨虽然下得不大,却让干裂了的土地有了一些滋润。曾家湾的人们在狂喜中进行着秋后的大播种。
那天,曾朝顺高克上曾春生三个人从区粮站挑回来两百五十斤冬小麦种子,两百斤蚕豆种子,村子里就有不少人主张把种子分掉做口粮算了,因为大家看着悠蓝深邃的天空,对撒下种子不说来年春后是否有收成,这没有一点雨水的样子,种子能否发芽都是个疑问。与其让它们埋在土地里化成灰泥,还不如吃进肚子里。另外,再不下雨,莫说用水,人畜饮水也越来越困难。
曾家湾从前年天旱开始,队长曾朝顺就搞了个蛮政策。村前两口水塘除了队里必不得已放水游田救禾苗外,靠村子里面的那口塘里的水只准大家洗衣洗菜,不准挑用。靠外面那口塘里的水可以挑用,但塘中间的堤间能看得着后,就再不准挑用,大家可以去挑山塘里的水,也可以翻过后背山,下到山后的垅坑里,沿着靠山边上的一条青石板山路走上近四里,去绿叶山庵子水井挑水。
这绿叶山三面青山环绕,中间一个十亩见方的山台子。山台子上有一丘圆形水田,大约五六亩面积,一口两亩水面的长方型水塘,水塘傍边有一口两米见方的水井,一年四季,这口水井都水盈平面。奇怪的是,如果水井里的水没有人挑走,它就不涨,也无水流出。如果水被挑浅,井水很快会自动添满,但到井沿边上就不再涨。百十年来,不管怎么天旱,这口井都不干枯,怎么挑,水位都不下落。井水清爽可口,浸人心肺,所以,这口井的井水是附近出了名的。解放前,绿叶山有一个尼姑庵,有十几个尼姑。解放后,这些尼姑都还了俗,庵子年久失修,只剩下残壁断垣。这两年天旱得厉害,方圆四五里的人都去那挑水喝。
曾朝顺这个蛮政策开始遭到不少人谩骂,特别是妇女们。张金玉是骂得最难听的一个。她家曾风云经常不在家,挑水都是她的事。
一天中午,张金玉去绿叶山庵子井里挑水,不小心虚了脚,一屁股摔在青石板上,水倒了,一担水桶一只倒在旁边,一只滚到了青石板路下的旱田里,所幸没有砸烂。同去的段九妹赶紧放下肩上的担子,一面扶起她,一面帮她找上水桶,倒回去帮她把水挑过来。张金玉说扭了腰,段九妹信以为真,先把自己那担水送上后背山山肩上,又返回到绿叶山垅坑里把张金玉那担水挑上来,再把自己那担水挑到家,又返回后背山山肩上,帮张金玉把水挑回家。
段九妹帮张金玉把水倒进水缸,正告诉曾风云母亲高氏,要去接张金玉回来,却见张金玉在正屋前的土坪里跳着脚骂道:“好好的塘里的水不准挑,绿叶山咯样远,人都摔死,做咯样绝蔸的事,不得好死!再养崽都生出个乌龟王八蛋!”
村子里大家不知是怎么回事,都到正屋阶沿上看热闹。高氏想去制止张金玉,遭到张金玉一顿臭骂。等大家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有人觉得解气,有人觉得看不过去,再怎么着,曾朝顺是为整个村子着想,万一村前塘里干了底,又没个补充,各户人家住家过日子就真不知吗样子过了。
刚好汤水田正在水塘里洗衣物,开始,她见张金玉一路边走边骂,还没明白她骂谁,等闹清楚是骂曾朝顺,而且,连着细格几和一家子都成了她毒骂的对象。汤水田气得挥身打颤。她从水塘里冲到正屋土坪上质问道:“金玉嫂子,你骂哪个?”
张金玉见这么多人围观,便来了神,挺直腰干回道:“谁捡话,就骂谁!”
汤水田虽然气愤,但还理智,道:“你骂朝顺就骂他一个,莫咒细格几和家里别的人,我们又没惹你!”
“做得出绝蔸的事还怕别个骂!”张金玉偏着头,得意道。
“你莫太过份了。”汤水田道。
“我过份,还不知道哪个不要脸的过份!”听到这句话,张金玉霎时又跳起来,骂道。
“哪个不要脸?你给找个不要脸的证据来!”汤水田楞了一下,张金玉这话骂得太毒,农村的妇女们最受不得的是被别人指背不要脸,不要脸就意味着偷人养汉。
“要我说是不?我还想替有的人留点面子,我也想替我家风云留点面子,有的人仗着老子是书记,做妹子时就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你干吗只嫁朝顺哪,你不如曾朝顺和曾风云两个都嫁呀,马蚤婆牝,还有脸问,要证据,这不,大家都听着了,证据确凿得很呢!”
张金玉骂这话,是因为有一次公社副书记刘长根下乡来,在她家吃中饭,他拿曾风云开玩笑,她在无意中听说曾风云曾朝顺和汤水田读书时都要好。说是汤水田选择了曾朝顺,就是因为过广西兵时,曾朝顺救过汤水田。张金玉越说越带劲,村子里大多数人不明真相,大家想起了曾朝顺结婚时曾风云滋事那一幕,真相终于闹明白了。但话说回来,人家曾朝顺和汤水田多八百年就订了婚,难不成曾风云吃醋,患了单相思?村子里大多数人都知道他们三人是同学,这事一闹,曾风云倒成了个没本事的了。
汤水田一时傻了眼,这什么时候有过的事呀,她对曾风云从来没有多说过一句话,这一闹,她真成了不要脸的了。因受伤深感委屈,眼泪刷地流满了汤水田依然青春的脸颊,她再骂不出话,只听到张金玉继续在跳着脚数落,咒骂。周修秀等一帮妇女怕出人命,赶紧扶着汤水田回她家东头横屋,一边劝慰着汤水田,要她别听张金玉胡说。
曾朝顺进得屋来,发现汤水田两眼红肿,不知就里。等吃了中饭,唐氏才告诉他实话。曾朝顺怒不可遏,吼道:“老子打死她个贱货!”
说完,曾朝顺便跳起来,要冲出房门,往西头厢房走。汤水田一把抱住曾朝顺,用嘶哑的嗓子哭叫道:“你莫,你去,我就死给你看!”
唐氏也吓慌了,急道:“朝顺呀,你都三十好几了,总听不得话。我要死了,不该告诉你。”
东头横屋隔壁人家赶快过来,大家都知道曾朝顺的脾气,他说得出就会咯么样做,等下子就会把事情越闹越大。不一会,屋子里就涌满了人。“你莫和那个人一般见识。”“快莫做蠢事,不值得。”“村子里哪个心里没得数咧,水田为人哪个不清楚。”“那个人是个无聊的种,你看看村里头哪个愿意惹她噢。”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容易才劝住曾朝顺。
晚上,曾风云回来,不容分说,挥起拳头把张金玉打了个鬼哭狼嚎,孩子们也吓得哭作一堆。高氏赶紧到横屋东厢房叫周修秀,她知道她劝不住儿子,她这一去,张金玉还会骂她。本来,隔壁曾朝福两口子为人好,平时,她家有事,总是他们两口子帮忙。但今天这事牵扯到曾朝顺,她也不好意思去叫人家。周修秀正带着儿子曾牛运在吃饭,她二话没说,放下碗,就往曾风云的西厢房跑。
周修秀跑进曾风云家中间房里,曾风云还在气势汹汹地骂道:“你吃多了,不消化,别个饿得正事都没劲做了,你还烂嚼舌头,老子剥掉你的皮!”
张金玉披头散发坐在地板上哭着。曾风云骂完,还要动手,周修秀急忙拖住他,劝道:“曾书记,你个大男人等会一失手打伤了金玉,孩子们哪个管啦!”
一听这话,张金玉伤心哭道:“你个没良心的,我还不是为着你,三个孩子你管过谁?我索性死了算了。”
曾朝福两口子也从隔壁过了来,曾朝福说:“风云呀,听老哥一句,话说出去了收不回来,随它去。反正谁也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相骂无好言相打无好拳。”
周月华和周修秀一起扶起张金玉,高氏趁机把三个孩子带到自己房里去了。
曾风云余怒未消,骂道:“吗理咯样子蠢,猪样的东西,咯么多年了,是头猪也教变了噻。”
曾朝福见曾风云再不会动手了,便说:“风云呀,莫多说吗咯了,孩子们饿了。金玉呀,搞饭吃去。”他示意周月华周修秀离开。
周修秀边往外走边道:“大队长说得好,金玉呀,快搞饭吃,孩子要紧咧,看在孩子们的份子上,啊!”
三个人出了西厢房,周修秀边走边笑着说:“打一下要得,让曾书记管管她那张臭嘴,信口胡说,今日是骂的水田,要放了别人家,灶台都挖了她的。”
正文 第三十六章
现在,村子里大伙都服了队长曾朝顺的深谋远虑。+言情内容更新速度比火箭还快,你敢不信么?因为村前两口塘的水都见天迅速减少,里面那口塘里四十来户人家天天洗洗刷刷,加上热天里孩子们泡到水塘里洗凉水澡,昏搞胡闹,不多的半塘水简直就是一塘浆泥。曾朝顺安排四个男劳力装上两架水车用了一个上午时间,把下面塘里的水返到上面塘里。下面那口塘只好干了底,上面塘里的水再一次添满了,村里人过日子才一直到今天还这么舒坦着。
几次细雨,燃起了大家心底里的希望。开始,大家还只是选择屋前和溪边空地撒播豌豆种子,对冬小麦能不能种心里没底。细雨终究滋润了田地和旱土,曾朝顺的心里比谁都高兴,他跟队委一合计,这一段时间,全队劳力分成两大组,全力以赴播种豌豆和冬小麦。考虑到农田干裂时间长,曾家湾一带的田地土质都结了板,比较硬实,雨水没有透够,田地没有吃够雨水,是无法套犁翻耕的。但毕竟接连着的几场小雨让泥土湿润了两寸来深,曾朝顺分别挖开垅坑里和各个山头上的田土都看了。可以用锄头挖进泥地里,进行点种,这办法虽然辛苦点,不象翻耕过来的田地,可以撒播种子,但这办法管用。这样,种子下到湿泥土中了,即使老天暂时不下雨,也不影响种子发芽。同时,无论是豌豆还是冬小麦只要有二十来天,就破了土,破了土就好办多了,这两种作物都抗旱。另外,他不相信,老天爷还象过来这段时日一样滴雨不漏,要真那样,就是老天爷要灭世界了。
曾春生带领妇女们挖种旱土,他竟然唱起了在煤窑里学会的山歌,他说是广西的刘三姐唱的。周修秀逗段九妹道:“九妹呀,春生在被窝里搂着你时,给你唱山歌没啦?”引得妇女们哄地一阵笑声。
段九妹也不象开始嫁过来时害羞了,她虽然红了脸,却大胆地回敬道:“嫂子呀,我可不晓得,嫂子要想晓得的话,不如让春生在被窝里搂搂就知道了。”说得大家又爆发出一阵笑声,连周修秀自己都被逗笑了。
汤水田接话道:“看不出哟,九妹都让春生给调教出来了!”
和汤水田在一块旱土里并排开种眼的段九妹恳求道:“嫂子,你得帮我哟!”
张金玉在另一块旱土里酸溜溜地接话道:“九妹,你可找对了帮忙的哟!”
汤水田装做没有听见,没有答话,段九妹小声道:“吗是咯样子的人!”
汤水田扫了段九妹一眼,一边继续在松平了的旱土里开着种眼,一边吩咐说:“等会你放种,我来盖土。”段九妹点了点头。
张金玉一句话,把整个山头上人们活跃的气氛都破坏掉了,大家都闷着头做事,再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第三十六章
经过细雨绵绵的早春,不经意间到了春末夏初,进入黄梅季节,人们感到似乎进入了久违了的天堂一般。鸟语花香的季节,温暖宜人的日子,给曾家湾的人们带来了好心情,给曾家湾平添了无穷的生机和活力,也冲掉了人们脸上的菜色。
茅公岭的山林子一片新绿,曾家山的竹林子里钻出一批又一批竹笋,很快又长成新竹子。后背山的山柴丛一簇一簇,满山疯长。对门岭、花冈山的梯田田背上各种青草、山柴夹杂着栀花、藤蔓,加上间或的几株枫树苦楝树,眨眼间使山上变了样。而半山腰以下的梯田里齐腰深的豌豆已长满了壮实的豆荚,麦苗的穗子迎风摇弋着,已泛起了一片金黄。点缀在山台上、山坳里、山坡上的旱土里的麦穗和豌豆,从远处看,有的象一块黄金糕,有的象一块深绿的青菜面点。垅坑里,豌豆还经了好几场春洪。好在水不太大,豆没有完全淹过,现在正等收割。白水溪一改三年来的寂寞,溪水欢唱着向下游流去。曾家湾在经历了干旱的严峻考验后进入了又一个春忙时节,人们收割完豌豆麦子,马上进入春插。
老天爷似乎在补偿亏欠人们的,这一年风调雨顺。小麦和豌豆让人们渡过了青黄不接的时节。五六月间,瓜果蔬菜又接上了趟。秋季,曾家湾迎来了大丰收。家家户户都分到了足足的口粮,每家的猪圈里都结束了空圈的局面。村子里到处又可以见到一群群正在啄食的母鸡公鸡,一只小黑狗在院场里穿来穿去,引得鸡群咯咯鸣叫,一只高大的红羽毛鸡公毫不畏惧,勇敢地跑上去啄食小黑狗,小黑狗楞住了,汪汪连叫了两声,大公鸡张开全身的羽毛,高声鸣叫一声,啪啪啪啪猛扇了几下翅膀,掀起一股灰净,小黑狗呜呜了两声,便跑开了。鸡群响应似的驻足欢迎,大公鸡得意地鸣叫一声,拍了拍翅膀,然后扯开嗓子,打了一声长鸣。
这年的春节过得十分的热闹,小孩子们全身都是新的,大人们也穿上了新外衣。
春节过后,喜事也接二连三地来到了。先是汤水田感到身子不舒服。等到春上曾家山靠村前大塘里边曾朝顺家猪圈边上李子树上的李子有铜钱般大小的时候,一天中午,汤水田喂了猪食,正要往家走,她突然发现了树上的果子,竟然不顾一切地想吃李子。刚好,这时候天下起雨来,她婆婆唐氏给她送来斗笠。汤水田提了潲桶一边和唐氏往家走,一边问唐氏道:“妈,李子啥时候熟呀?”
唐氏开始没听清楚,等她听清儿媳的话后,她返过头来将信将疑地问道:“你想李子吃?”
汤水田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她感到自己怎么象个小孩子似的。唐氏却笑逐颜开,欢喜道:“水田,我又要抱小孙崽了!”说得汤水田满脸通红。
一家人都围在灶房里吃中饭时,唐氏戴了一顶斗笠,穿上一双木屐,踮着她那双小脚,冒雨走到李子树底下。她操起一根细竹竿,往李子树上一阵乱扑,扑得满树雨水扑嗽嗽落下树来,也扑下一地李子来。接着,她蹬下身子,一枚一枚拾起,扯起身上的蓝布衣襟兜了,又踮着小脚往回走。村子里有人奇怪这老太婆的举动,这时节的李子除了酸还涩,根本无法吃。唐氏也不分辩,只是笑。
唐氏上了横屋的台阶,冲自家屋里叫道:“水田,水田,李子来了咧!”
孙子曾瑞儒第一个跑出来,叫道:“騃几,騃几,我要吃李子。”唐氏赶紧抓紧衣襟,哄她孙子说:“好崽,不好吃呢。”
“我要吃,我要吃!”小家伙不依道。
“好,好,騃几洗去。”唐氏边哄边往自家门口走。汤水田跟出来,责怪道:“妈,您看您,难怪吃饭就不见人了呢,身子都淋湿了,赶快擦擦,小心着了凉。人家只是随便说说,您就当真了!” 她一边说,一边进屋拿了块干毛巾出来,帮她婆婆擦着衣物下摆和裤子上被雨打湿了的地方。
唐氏摘下头上的斗笠,挂到墙壁上,笑着进了屋。她径直走进灶房,把李子倒进脸盆里,舀上一瓢水倒进去。汤水田说:“我来,我来,妈,您吃饭去。”
唐氏高兴道:“莫急咧,我反正不饿。”她飞快地洗了一个李子,哄住她孙子,然后,到碗柜里拿了一只蓝花粗瓷碗,把盆里的李子装了,递给汤水田,笑眯着眼睛,欣慰地说:“吃罢,吃罢,不够妈再摘去。”一句话说得汤水田红了脸。
唐氏冲吃完饭正要往外走的曾朝顺数落说:“朝顺呀,看你个大男人!水田有了咧,你上点心哟,要不然,我可不饶你!嗄,酸崽辣女咧!”
三年自然灾害,曾家湾除了张金玉生了一个女儿,另外没有一个妇女怀孕。人们几乎连命都保不住,生育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唐氏话还没落音,孙子曾瑞儒嚷道:“吃不得,吃不得。”他边说边扬起手把他咬了一口的青李子丢在地上,并把嘴里的那点青李子吐了出来,还死劲地往地板上吐口水。唐氏赶紧舀了一瓢水,对她四岁多的孙子说:“好崽,喝口水,喝了水就洗掉了。”曾瑞儒听话地喝了水,跑出去玩去了。汤水田却捡起粗瓷碗里的青李子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汤水田已经现肚子了的时候,段九妹担心地告诉汤水田,自己两个月没有来了,还经常想吐,是不是有病了。汤水田明白是怎么回事,笑着说:“九妹,你有了,我怀瑞儒就这样,莫怕,告诉春生呀,不定他多喜欢呢!”“真的!嫂子,你不会骗我吧?”段九妹既害羞又兴奋。她来曾家湾两年多了,一直没有响动,她娘她们还替她犯愁呢。婆家人嘴上没说,是因为正困难时日,湾里别的女人也没怀孕。但这几年里,新媳妇却只有她一个,曾春生也是奔三十岁的人了。接着,周修秀、张金玉也相继有了。象比赛似的,曾家湾的妇女们隔不多久就有一个挺起了肚子。外面村子的人们对曾朝顺开玩笑说:“朝顺呀,全公社怕只有你了,曾家湾的女人生崽也得听你统一安排么?”
这怀孕的女人中,只有张金玉犯着愁,她这是第四个孩子了,先别说是男是女,光拉扯这一堆细格几,她都感到力不从心了,何况又要十个月,她觉得自己简直就象一头老母猪了!
等这帮女人们肚子里的孩子一个个相继哇哇坠地,曾家湾里可热闹了。
汤水田抢了个第一。孩子生下正是正月过后,下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雨雪,天气仍然冷的厉害。汤水田这回坐月子,基本上拥在被窝中。唐氏里里外外周旋着,张罗着。她那张白净但已长满皱纹的脸上,整日里挂着笑容,她的嘴里叨叨念念着。晚上,怕汤水田睡性重,她干脆将曾朝顺赶到另外铺好的床上,自己睡到汤水田这边,给小孙子换尿布片。
汤水田被伺候得不好意思起来,说:“妈,你也歇会儿。”唐氏说:“水田呀,你睡觉要紧,你睡好了才有奶水,妈做得来。”
孩子快满月了,唐氏坚持要给小孙子做满月酒。她家老大曾朝福只有曾华华一个女儿,大儿媳周月华四十好几了,眼看没有给她抱孙子的希望了。二儿媳汤水田第二胎生的果然又是个胖大小子。她老头子曾庆富去世时只看到挺着肚子的大儿媳。
唐氏不自觉地想起了曾庆富,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曾庆富走了十几个年头了,他走得那样痛苦那样惨,走时还没见着孙儿吗样子。唐氏认为,他肯定是不暝目的。
她和曾庆富这一辈子,过得实实在在和和睦睦,连脸都没有红过。唐氏自从进了曾家的门,就谨记着父母亲送她出门时的嘱咐。开始时,她虽然还有些害怕。渐渐地,她知道曾家都是好人,老实人。她和曾庆富两口子独立过日子的时候,好长一段日子,家里头的事情都是两个人不声不息地做着,曾庆富也从来没有吩咐她。有了三个孩子后,特别是婆婆去世以后,她有时候面对一些事情,不知所从,还真希望听到曾庆富安排她去如何办。可是,她身边只有一个本本分分的男人,没办法,她只好尝试着自己来拿主意,渐渐的,家里大小事情都是唐氏说话就算定了,曾庆富总是不声不响地听着,然后,不声不响地把事情做了。有时候,唐氏还真的感到自己的艰难,真希望有个替自己拿主意的人。但是,这又往往让她回忆起二十几年前,深更半夜自己扒在曾庆富肩上,三个人没命逃奔的一幕。那是怎样的一个情景呀,她的前面,是跟黑夜一样充满恐惧的未来。黑夜里,还不断听到阵阵狗叫,虽然离唐家大湾越远,那熟悉的狗吠声也越来越小,后来渐渐没有了。她听到的已经是路过的村庄里传来的狗吠声。后来,她听到的只有曾庆富父子粗重的喘吸声了,她只能把一切交付给他们父子了,不管是祸还是福……。
本分的曾庆富却让她过得塌实。她懂得了,人这一辈子要珍惜自家的活法。曾庆富的本分,也是她的福气。后来,儿子们大了,大儿子成了干部,女儿也出嫁了,小儿子还成了乡里土改工作队的成员。她从小儿子曾朝顺那,从曾家湾的土改中多少知道一点地主剥削庄户,贫雇农更加凄惨的命运的道理。她既才明白,父亲虽然没有招惹过谁,二七年闹农会,为什么那些个穷小子们不放过她一家子。因为她父亲有着数百亩上好的田地,虽然家里连同曾庆富父子,只请了四五个长工和短工,外面却还有不少庄户。她从那么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变成曾庆富的老婆,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她的经历在乡村中已经算得上是惊心动魄的了。当她的父亲母亲看见她家的光景时,恨不能把他们在唐家大湾的家产都搬给她。可惜,家产被她的父母亲领养的哥哥很快就输光了。解放前几年,他们家基本上破了产,田地已经不多,解放时划了个富裕中农成分。不久,两位老人相继谢世,她那个哥哥吸食大烟,被政府强行改造戒烟,后来翻戒死了,他们家已经没有亲人。她回过头又想通了,如果她哥哥不败了他们家的家产,她家还真是个大地主。到曾家后,接连的失子之痛,也让她几尽痛不欲生。女人哪,没有比一次又一次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肝宝贝眼睁睁离去,却束手无策更痛苦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她是一个真正苦命的女人。
想到这一些,唐氏禁不住又一声长叹。辛酸的往事又仿佛就在眼前。老头子这一辈子只有迁祖坟那件事单独拿定了主意,其他的事情都是听信着唐氏。
生第一个孙子的时候,唐氏要做酒,曾朝顺到汤家报喜,汤德水不同意,并要曾朝顺做唐氏的工作。说现在刚搞过大跃进,一是都忙,二是这两年上报的产量高,上缴粮也过了头,日子都过的紧巴,不要铺张浪费,再糟蹋不起咧!孩子生下来了,母子平安,就行了。这一次,却是双喜临门,汤德水刚刚升任沙河区委书记。曾朝顺知道岳父的脾气,他见母亲态度坚决,想想也是,第一个孩子出生,没有做酒,这次再那样,不仅母亲唐氏不会肯,他也觉得对不起汤水田。故此,曾朝顺到冲湾岳母娘家报喜时,见岳父汤德水没有回来,干脆直截了当告诉了他岳母娘和妻兄,他们都很赞成,他岳母娘笑眯了眼,说:“你家的事,亲家母和你自己做主,别听死老头子的,反正他在沙河区里头,不比以往他就在冲湾,现管着哪!”
曾朝顺傻笑着听岳母娘发完一通子高见,便回到了曾家湾。孩子满月,曾朝顺给他取名曾祥悦。曾朝顺亲自到冲湾供销社备办了物资,满满地挑回了一大担。家里头,把栏里长足了膘的大肥猪宰了,第二天热热闹闹把孩子的满月酒做了。之后,曾朝顺又择日送汤水田母子到冲湾走月子。
汤水田从娘家走月子回来,按照习俗,要挨家挨户送用月牙印木模压出来的正中点了红点的满月型的干糯米粑子。一般一户四个,他们家一户送六个。汤水田从娘家回来时,曾朝顺用竹箩筐挑了一大担。
这天吃中午饭的时分,唐氏提了个竹蓝,踮着小脚,从东头横屋送起。曾庆芳家正吃中饭,曾庆芳曾春生父子坐在饭桌上吃,段九妹挺着大肚子,坐在火箱上,一边烤着火,一边吃着。黄氏还在灶房里捡着场。
唐氏推开他家的门,笑道:“哟,正吃着哪。”唐氏进屋夹带进去的一股子冷风正好吹在段九妹脸上,段九妹道:“伯娘,外头好冷么?”曾春生赶紧站起来,问道:“伯娘,吃了吗?”
唐氏还没来得及答话,曾庆芳吩咐曾春生道:“叫你娘出来,伯娘有事咧。”
曾春生给唐氏搬了条凳子,唐氏嘴里说着“不坐,不坐”,却在段九妹傍边坐下,她伸手摸了摸段九妹的肚子,高兴道:“快了,快了。”说得段九妹脸红了起来。
黄氏从灶房里出来,也高兴道:“但愿跟你们家水田一样就好哪,千万学不得曾书记家的,下了一窝子,还只有一个带把的!”
“会咧,会咧,肚子长得下咧。”唐氏说。
“我看也是。”黄氏也端详着段九妹一阵,接着道:“我怀春生那阵,好象也这个样。”黄氏也是一双小脚,她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了,头顶梳了个髻子。
唐氏从蓝筐里拿出六个干粑子递给黄氏,黄氏惊道:“咯样多呀,嫂子亲家跟嫂子一样爱好哪!”
听到黄氏夸张,唐氏替亲家母唱赞歌道:“哎呀呀,我家亲家母到底疼女呃,又会做事,有个模子样哪,嫂子呀,你看,你看,粑子都有楞有角,匀称着呢!”
“是咧,是咧,到底不是别的人家,做事象模象样。”黄氏跟着称赞道。
“妈呀,我不想吃饭了,热个伯娘刚拿的粑子给我尝尝。”段九妹道。
“要得要得咧,我跟伯娘说完话就热去。”黄氏回话道,又冲唐氏笑着道:“嘴巴谗着咧。”
“你看我个老糊涂,妹几喜欢,就多拿几个。”唐氏边说边站起来,从篮筐里又拿出一把,放到桌上。
“哪能咧,哪能咧,你还没送咧。”黄氏阻止道。
“要不得,要不得。”曾庆芳也停了吃饭,反对道。
“就你谗。”曾春生责怪段九妹道。
“春生呀,再咯么说话,伯娘不爱听了,莫说几个粑子,搁九妹身上,就是别的东西,伯娘也愿意。”唐氏装做不高兴道。
“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