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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祖辈辈第2部分阅读

    堂!对富家子弟,本人不劝学。……我要学堂的校长雷先生向省府报告了,新学堂正在搞试验,专门对农家子弟提供方便,让他们也读得起……”

    先生讲得起劲,显而易见,说的是真心话。一会工夫,唐氏端着热气腾腾的泡米花鸡蛋茶点进来了,这是当地招待贵客用的。张先生的话,她全听到了,心里也有了谱,她笑着对张先生道:“先生放心,我家朝顺去新学堂念书。”这回轮到张先生楞在那里了,半晌,张先生才回过神来,不由得赞许地点了点头,这家的女人难得的有见识。

    唐氏见先生有些发愣,笑着邀请先生用茶,这一回张先生没有讲客气,一口气吃完了唐氏端上桌的泡米花鸡蛋,吃的额头上都冒出了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在他那高高的额头上抹了一下,道:“多谢了!”唐氏道:“您太讲礼数了!”张先生见自己要做的事初步有些名目了,便起身告辞。曾庆富和唐氏热情邀请张先生留下来吃饭,张先生说自己确实有事,已经非常感谢大哥和大嫂的热情招待了,下回登门拜访一定留下与大哥喝一盅。

    张先生还没有走出塘坝口,高氏就踮着小脚来了东头第一排横屋。高氏对唐氏道:“唐家伯娘,你家朝顺俫几真去新学堂念书呀?”唐氏笑答道:“去哩,干吗不去?先生看得起细格几,是细格几的造化呀!”高氏愁道:“念书是好事,哪有钱送呀!”唐氏道:“是倒也是。”她心里却吃了定心丸,曾庆富没念书,她大儿子曾朝福也只读了两年私塾,小儿子再吗样也要多念几年,何况先生来劝学了。对念书的钱她也有个底,每年家里有些节余,再在开销上紧紧手,实在不行,她求娘家去。

    晚上,曾风云跑过来找曾朝顺了,他爸他妈同意他去新学堂念书了。曾朝顺兴奋道:“真的!先前我还担心满满和婶娘不同意你去嘞,这下好了,我们还可以搭伴走,沙河镇我倒还没有去过,应该比冲湾大多了吧?”曾风云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也还没有去过沙河,最重要的是他正为自己能够跟曾朝顺一样有机会进新学堂念书而高兴嘞!

    第七章

    春节里,曾庆富家迎来了大喜事,他的大儿子曾朝福成了家。第二年十月里,唐氏就喜滋滋地做了娭几,孙崽||乳|名毛陀。媳妇周月华贤淑能干,性情也好,只不过没有缠过脚。等到毛陀能够走路了,八月里,曾朝福就给分立了门户,这是唐氏的主意。别人家主张一大家子过,三世同堂甚至四世同堂,那样既热闹,说起来又好听。唐氏虽然算不上新女性,从小耳濡目染,考虑事情却很开通。她图的是儿女们早立门户,自个筹划,早一点过上殷实日子。再则,趁早的话,她还能够给搭帮手,管管细格几。这样,即便分了家,轻松的却是后生家,她搭帮着她乐意。

    这些年,曾庆富渐渐积攒起来的财富主要转化为了八亩多垅坑里的上好水田和两毫大瓦屋。一分家,他把年前买来的西厢房曾庆豪家隔壁横屋里间两间满扎楼瓦屋,外带一应脚屋给了儿子曾朝福,并从这八亩上好水田里划了三亩给曾朝福。自然,原来两父子并着肩的一家子换成了两家子两摊子。虽然春上上种插秧和秋后收割,这些农活最忙的时节,曾朝福仍然主动过来帮着他父亲。

    深秋的早晨,曾家湾里满山坳都是白霜。太阳出来有一竿高的时候,曾庆富已经脱了棉衣,穿着夹袄,挽上裤腿,用拖船在自家结了薄冰的水田里拖稻草杆了。

    第一脚踏进水田里,水是刺骨的,人本能地打了一个寒噤,毕竟年纪大了,血气不足,曾庆富彷如掉进了冰窖里。凭经验,拖上个两船稻草杆身上就发热了。但是,今天却有些不对。曾庆富踩进水里的脚一直到小腿变得通红和麻木,浑身感到越来越冷。拖完第二船稻草杆,还没来得及把这些稻草杆全部弄到水田边的白水溪堤上,曾庆富突然感到右腹象被什么硬物猛地刺进去割开了一个口子似的剧烈地疼痛起来,这锥心的疼痛使他几乎站立不稳。

    曾庆富“啊哟”一声,大叫起来,他的脸色渐渐变得煞白,身子不由自主地倒在了田埂边上,冷汗从他的额头上身上冒出来,很快就湿透了他的内衫和夹袄,但他的身上却一阵冷似一阵。曾庆富的叫声一声大似一声,突然,他大叫一声:“我的娘也!”在田埂上打起滚来。

    正在曾家山上拾狗粪的曾庆豪看见这一情景,大惊失色,他尖着变了调的嗓子不停地叫道:“来人哪,快来人哪,庆富哥不得了啦!庆富哥不得了啦!”曾庆豪的尖叫声把唐坝口垅坑里和四处山岸田里做事的人们都惊动了,人们丢了手头的活,赶紧着往曾庆富家的水田田埂那赶过去。正在沙子坳自家二岸田里做事的曾朝福听到叫声,急得一路猛跑,到得他父亲身边,他几乎喘不过气了,看到他父亲的样子,他绝望地嘶叫一声:“爸,您吗了?”眼泪立刻从这个少年老成的男人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蹩痧气了,快,快放痧!”“快咬脚后跟。”“放血,放完淤血就好了。”人们七嘴八舌,场面十分急乱。

    曾朝福顾不得洗掉他父亲脚后跟上的泥巴,用力咬住他父亲右脚的脚后跟,但是老半天也只咬出几颗牙子印,没见出血。

    “外头太冷了,赶紧背回家。”“赶紧叫人去冲湾请先生。”人们又急巴巴地出主意。曾朝福急得没了主意,只有在大家的帮助下,背上他父亲往家里跑。

    曾庆豪自告奋勇去冲湾请先生去了。

    临近中午,天变阴了,几只乌鸦在曾家湾的上空飞来飞去,“呱—呱—呱”地叫着,人们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唐氏一边落泪,一边不停地念叨:“先生吗理还不到呀?”隔了一会,她又跨出门,走到街沿上,用手搭在额头上,焦虑地往塘坝那头眺望。嘴里追悔道:“我个死人哪,昨晚他就讲不舒服,我弄了点姜茶给他喝,我哪知……哪知咯早结冰的天他会下田哪!”陪在一起的高氏赶紧接口道:“唐家伯娘,莫自责,不怪你咧!男人们在外头的活计,女人家家哪个管的清!快莫乱想!”接着,她嘴里不停地数落去冲湾请先生的她自家的男人曾庆豪:“咯个死人,也不催紧点,救人命的事!”另几个没离开的妇女也宽慰唐氏,说曾庆富没事的,一定会好起来的。曾朝福等不及了,干脆直接往冲湾走了,他急急地从条子田田埂上跑过去,过了塘坝口,正要往白水溪溪堤上走,曾庆豪陪着冲湾济世堂的汤先生刚好过来。曾朝福也不寒暄,连旱烟都不敬了,带点哭腔道:“汤先生,快!”三个人赶紧着上了塘坝。

    汤先生进了东头横屋,放了肩上的自制木药箱,走到床边。曾庆富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平静地躺着。他的脸色有些发青,双眼禁闭,仿佛睡着一般。汤先生见曾庆富这样,一路过来,又听了曾庆豪的描述,心里已经感到不妙,但是,救死扶伤是先生的本分,哪怕有一丝希望都义不容辞。曾朝福搬了方凳,让汤先生坐了。汤先生开始给曾庆富把脉,唐氏急道:“吗样呀?”,汤先生一脸严肃,仿佛没有听到似的。他先是把了曾庆富右手的脉象,又把了他的左手的脉象,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床头,仔细翻看了曾庆富的一双眼脸。尔后,汤先生面无表情地对曾朝福道:“老侄,你跟我来。”说完,就背起了木药箱。见汤先生要走,唐氏急白了眼,问道:“汤先生,吗不开处方呀?”汤先生平静道:“嫂子,莫急,我会跟世侄交待。”高氏扯了一下曾庆豪的衣角,说:“你跟朝福一块去。”

    曾庆豪随同二人走出房门,下了台阶,走到土坪角上,唐先生对曾朝福道:“老侄,令尊大人脉象已经散了,顶多半个时辰……准备后事吧。”说完,汤先生拍了拍曾朝福的肩膀,默然下了台阶,往条子田那边走了。

    眼泪唰地从曾朝福这个老实人的眼眶里夺眶而出,他不顾一切地冲进东头横屋,扑到他父亲的身上,撕心扯肺地叫道:“爸!”

    屋里一下子乱了。曾庆豪用颤抖着的手探了探曾庆富的鼻息,紧张得有些结巴道:“庆富大……大哥,怕……怕是走了。”唐氏尖叫了一声:“老头子……”就昏死了过去。

    过了一会,双眼红肿的曾朝福,在一位长者的陪同下,提了铜锣,隔一会敲上一声,从条子田田埂上往垅坑里走去,这叫邀魂。孝子要根据亡者的实足年份,多少岁敲上多少声铜锣。再到垅坑里第一个田塍出水口,用瓷碗舀水,同样,亡者足岁多少,舀上多少次。把舀上的水用脸盆装了,端到棺木下,里面放了长明灯,直到棺木出了正厅屋,抬上山去下葬了。

    人们围在东头横屋,女人们都流下眼泪来。高氏帮衬着周月华又叫上两个妇女把昏死过去的唐氏弄到外屋床上。湾里曾姓男人们放下手头上自家的事,帮忙在正厅屋里搭灵堂,购买棺木,置办一应物资。里屋里,曾庆福暂时还放在床上,等叫上曾家湾下垅坑汤家村一个专门从事擦尸敛装,人称汤六驼子的来了再弄。曾朝福披麻戴孝光着冻得通红的脚丫,按照死了父亲的做法,拄了一根竹竿,在村里一位长者的陪同下到各位至亲家吊孝报丧去了。

    第八章

    接到父亲的凶讯,曾朝顺一口气赶上了二十里,几乎是一路小跑奔回家来。

    人们在正厅屋阶沿上看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从垅坑里笔架山下奔跑着往垅坑里上来,却没有在意,因为实在太远,大家认不准是谁。等曾朝顺从白水溪边上冲上塘坝,正厅屋孝堂里的人们就听到了他的嚎哭声,这一下在正厅屋走廊上的女人们才叫道:“朝顺俫几回来了。”“庆福顶看重满崽了。”“他爸在的话,他当然好些噻,这下子保不准能念完书?”

    人们的议论声还没落音,曾朝顺已经一头冲进正厅屋,扑向他父亲的棺木,“嘭咚”一声,他的额头撞在棺木上,他一下子昏厥了过去,他的额头上起了一个大疙瘩。正厅屋里的人们一阵惊叫,走廊上和外头的人不知就里,一窝蜂涌了过去,正厅屋里顿时乱做一团。

    高氏在隔壁闻讯,踮着小脚赶紧进了厅屋。她好不容易挤进去,见着昏厥的曾朝顺,跌足道:“啊哟,咯个俫几性情也太刚烈了!”她边说话边喊住周围几个大男人,要他们把曾朝顺抬进隔壁自己家里,让他在她儿子曾风云床上好生躺着。又叫她的两个女儿到屋檐下的苦瓜棚上弄来一把蜘蛛网丝子和着青草灰敷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再用一条青布仔细地扎在他的头上。

    曾朝顺醒来第一个反应就是一声痛哭,他想一家伙爬起来,去看他那已经永远听不到他的哭声了的父亲。无奈头痛欲裂,每哭咽一声整个头部就疼痛难当。他伸手去摸,摸到了高氏扎在他头上的青布带。

    高氏对泪流满面的曾朝顺道:“俫几呀,你娘正在伤心头上,你个读了书长了见识的人万万不能给添乱了,啊!”

    说完话,高氏让她的大女儿去隔壁把周月华给叫了来。曾朝顺冲他嫂子哭叫道:“嫂子……”周月华流泪道:“朝顺哪,要哭当着婶娘和嫂子的面哭,千万别在娘面前哭……,记……住了,啊!”曾朝顺挣扎着爬起来,疼痛让他咬紧了牙关,他那国字型的脸膛上两个腮帮有力地鼓了起来,他红着双眼,点了点头。

    曾朝顺走进东头横屋外间,冲躺在床上的唐氏叫上一声:“娘!”原本哭得昏昏沉沉的唐氏象被打了一剂长醒针,大叫一声:“崽呀——”,一把拉住她小儿子的手,再一次放声痛哭起来……

    按照习俗,一般情况下,亡者在正厅屋里至少要放上三天。也可以多放时日,为单数,放五天七天才发丧。为图热闹,家境稍好的人家办这样的白喜事是要请戏班子唱戏,请法师做道场的。曾庆富家虽然人缘好,但毕竟日子不太宽裕。院内叔侄们都建议曾朝福,将他父亲停放三日两晚。第二个晚上请来鱼鼓班子,唱鱼鼓,搞家祭客祭炒粮打卦送行。地是不要请地仙看的,把曾庆富安放在他的父亲和他娘身边是没得问题的。

    说来也怪,接连着两日,早上见了白霜,上午起,天晴朗朗的,天色湛蓝。出丧的早上,却下了一阵雨,天色阴沉灰暗。八个抬棺的轿手一声喊,徒手把棺木抬起来,又几声喊起步往厅屋外走,这叫抓轿(棺木),意思是亡者得准备上路了。这里有一个说法,那就是抬棺送殡上山今日顺不顺,就看抓轿抓得是否轻松。还有一种说法,就是这一阵煞气重,抬棺者得喊出气势来,以免跌煞。故此,一般人们是不到场的,特别不准小孩子这阵子去看热闹,这叫躲煞。抬棺的八个汉子更不敢马虎,抓轿前得先叫上一声亡者的名字,以示尊重,也是提醒着亡者的阴魂不要作崇。

    八个轿手起了棺木一步一移,出了正厅屋,几声喊,下了正厅屋前的三级台阶,又几声喊,横过土坪,最后一声吼,对准了,把棺木放到土坪角上已经摆好的两条长凳上架定。抬棺者拍了拍头上手上衣服上的灰尘,一个个因紧张煞白或者蜡黄了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下一个环节是盖棺。棺木在正厅屋里还是打开的,一般主家要支上一床黑色蚊帐,罩着棺木。出了正厅屋,就得盖棺了,亲人们至亲们就趁这一会与亡者见上最后一面,故此,悲痛欲绝的场景这个时候是最显见的。哭声的凄婉哀伤不言而喻,亲人们悲恸的举动也难以一概而论。有用头撞棺的,有在地上打滚的,哪怕地上全是泥水。也有紧紧趴着棺木,不准落盖的。盖棺也是有时辰限制的,故此,人们只好下死劲把这些几乎意欲随亡者而去才能作罢的死者的亲人架开。

    抬轿的汉子们又叫了一声亡者的名字,就把棺盖抬过来,木匠按照规矩将棺钉打下去。轿手们既才相跟着去吃一碗主家单独为他们准备的早点,随即好抬棺出丧。

    曾家湾的男女老少几乎都参与了曾庆富的送丧队伍。刚下了雨,满地泥水。前面一名曾姓男人和主家的亲友们舞着十几个花圈打头,曾朝福端了他父亲的灵位,带领着曾朝顺周月华曾彩秀夫妇披麻戴孝跪在土坪角上横屋屋檐下,院场里鞭炮四起,响器铜锣唢呐喧天。两套响器安排在在棺木前后,前头唢呐伴着彻、典、锣、拔已经往土坪角上行进了。轿夫们一阵喊:“起咧”,棺木起处,早有人眼疾手快抽开了条凳,抬棺的人们又一声喊,棺木就到了土坪角上。曾朝福带领着孝子们赶紧着往前走到条子田上宽处跪下。院场里哭声四起。曾庆富的一姐一妹在盖棺盖时就已经在泥水地上滚了一阵,好不容易被人们架回屋,这一阵子嗓音虽然嘶哑了,她们边哭边拉着悲声,数叨着她们家唯一的兄弟这辈子所吃的苦,尤其是过早故去的哀伤……,悲切之音着实令人动容。一应亲戚悲悲切切跟着棺木后面响器队走着。他们之后,是十几个妇女和小孩子用树枝或竹竿支撑开竖起的一张张耗布单,一条白布扎成的耗龙。百十几号人的队伍刚好从塘坝口拉到了正厅屋院场上,场面是少有的。

    队伍相连着往曾家山山嘴左侧细沙坡直上,到第一个山台子边则沿着山柴丛下的小径直奔曾庆富家的祖坟冢地。前头花圈上了坟地山台子,伴着唢呐锣拔鞭炮声,轿夫们一阵震天价喊,几条汉子抬着曾庆富一呼啦从山柴丛中拖了上去……

    正文 第九章

    第九章

    安葬完曾庆富,唐氏在床上躺了八九天。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倍,广告少她的大儿子曾朝福和儿媳周月华八月份才分的家,搬到西头厢房曾风云家那边横屋隔壁只住了三个来月,他们生怕她再有闪失,连忙搬回到东头横屋老屋来。他家老二曾彩秀头一年已经出嫁了,这些日,挺着个大肚子在给她父亲服丧。

    应了头七,姑妈姑父等不多的几位至亲相继辞别回家去了以后,唐氏家中就只剩下唐氏和她的几个子女了。村子里如高氏、曾庆芳家的黄氏等偶尔仍然过来问上一声,但毕竟每个人家里都有事,何况生老病死谁家不碰上咧,只不过曾庆富走得过早了点。死者已矣,生者仍然得活下去。

    曾朝顺也该去沙河学堂继续念书了,见母亲唐氏没有下地,他也不动身。

    唐氏心里明白,这天早上,她硬撑着下了床。吃罢早饭,唐氏吩咐老大两口子暂时住东头老屋。老二姑爷虽然早两天家里头有事,先回去了,老二没回,也该回去帮衬帮衬。再说,老二万一要生了,可不能生在娘家。话俗说,在娘家生崽败娘家。唐氏不把自家妹子当成泼出去的水看待,这辈子命里就三个崽女,她都看重。她不希冀妹子体贴娘家个吗子,却也坚信老话不是没有由头的。因此,老二也该回了。唐氏要曾朝福赶紧搭信去,让他妹夫来接老二。唐氏心里还是更加疼爱着老三,她扫了一眼曾朝顺,道:“朝顺哪,有你哥你嫂在,好崽,你放心上学去,啊!”

    曾朝顺额头上的包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显然,伤在好转,他眼里噙着泪花也不言语,只听他母亲说话。曾朝福见他娘已作吩咐,也对他这个唯一的亲弟弟道:“朝顺,读书要紧……”曾朝顺突然放声痛哭起来,哭得挥身颤栗,唐氏一把拉过她这个已经长得比他大哥还高的小儿子,道:“崽呀,不哭了,啊……你爸虽说不在了,娘再苦也得让你把书念完……”她嘴里这么说着,却泪如泉涌,这么一来,一家人又哭到了一堆。

    曾朝顺象个孩子,竟然抽嘘得呕了一地,弄得唐氏既伤心又心痛。周月华赶紧到灶房里搓了一把草木灰掩了扫掉。曾朝福红着双眼道:“朝顺,行了,你已经是大人了。”

    曾朝顺止了悲哭。唐氏反而不放心小儿子,让他在家又呆了两天。这日,吃了早饭,曾朝顺流着泪,辞别母亲,一步一回头,离开了曾家湾。唐氏和周月华站在正厅屋前土坪的角上目送着曾朝顺走出条子田田埂,过了塘坝,下了垅坑……直到他过了笔架山,转过山嘴看不到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夏日又近尾声。曾庆富去世很快就有一个年头了,再过两个月,得周年了。这中间,西厢房那边,曾庆豪因为肺痨,不治身亡,曾家山山头上多了两冢新坟,唐氏和高氏一前一后几乎同时成了未亡人,两家感情上更近了。

    还在年后不久,唐氏就吩咐老大曾朝福两口子搬回西厢房那边去住了。这日晚上,唐氏叫来老大曾朝福,商量给曾庆富周年的事,说着说着,唐氏伤起心来,流泪道:“你爸苦了一辈子,本份了一辈子,临了,不声不息走了,一句交代的话都没落下……”曾朝福被他母亲说得黯然神伤,不再多嘴。桌上的煤油灯跳动了一下火苗,似乎也在倾听着,屋子里一时十分安静。

    正在这时候,老三曾朝顺满头汗水,推门进来了。他叫了一声:“妈,哥,”见他母亲在哭泣,惊讶道:“吗了?”曾朝福吃了一惊,道:“朝顺,你吗摸黑回来了?”唐氏立刻停了哭泣,慌忙擦了脸上的泪痕,且惊且喜道:“没吗子,没吗子……崽呀,你吗事回来了?”

    曾朝顺忿恨道:“打仗呗,狗日的占了学堂。”

    原来,衡州保庆一带正在打仗,战场沿着湘桂线往广西方向推进。近日,在沙河镇西北面七十来里的黄土铺灵官殿一带打了一场恶仗,死人的尸体把一条小河都堵塞了,广西兵一批一批往桂林方向败退,一拨一拨从沙河镇开过。

    曾朝顺跟他母亲和哥哥大致说了说广西兵强占学校驻扎还打了先生的事,唐氏咂舌道:“哪咯样子乱嘛!”曾朝福摇头叹道:“世道没得搞的了!怪不得枇把塘曾潭家早一段日子就把镇上布店的东西往家里搬了咧!”“早一响曾易生不也被打伤了?”唐氏补充道。

    前两天,曾家祠堂那边云顶村在镇上开酒铺的曾易生家让过境的广西兵砸了铺子,曾易生被打伤了,送回来才几日,竟然不治身亡,可惜远近闻名的酿酒高手五十才刚出头。他们从镇上回云顶村时,天气炎热,曾易生躺在用竹躺椅做成的轿子上,轿子上绑了一把油纸伞替他遮太阳,曾易生脸色十分难看,曾家湾看见过曾易生的人就预感到曾易生怕是不行了。过了几天,曾易生独子曾经营吊孝从曾家湾前头经过时,曾家湾的人们在叹息和同情之余,都骂广西兵该杀。

    “广西兵哪个时候才走咧?”曾朝顺不安道。“据张先生估计,咯些广西兵都是吃了败仗下来的,不敢多呆,顶多天把时日就会走。”曾朝顺说。

    唐氏赶紧去灶房为她小儿子热饭热菜,等她把饭菜端上桌来,曾朝福对他弟弟说:“我们都吃过了,你快吃,等会凉了。”曾朝顺答应一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他也确实饿了。实在地说,不仅仅是因为走了这么远的路的缘故,更重要的是他这一路回来经历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惊吓过去,饥饿的感觉特别强烈。他不能把他刚刚经历过的事情完完全全告诉他的母亲和哥哥,他怕吓着了他们。

    正聊着,高氏端着煤油灯,踮着小脚急急地从西厢房赶到东头横屋来了,她对正吃饭的曾朝顺问道:“朝顺呀,风云没跟你一道回来?”见是曾风云母亲高氏,曾朝顺赶紧道:“婶娘,你放心着哩!风云没事,他住枇杷塘潭老板布店里去了。”高氏道:“咯个俫几全没朝顺懂事,住人家店里干吗子嘛,还不仍旧在镇上头!世道咯样子乱,人家自己都把布店里的东西往枇杷塘搬了,嗨!”唐氏赶紧安慰道:“老姊妹呀,莫急咧,总算有个避风的地方呆着,前晌潭老板家里是搬东西回来了,听说潭老板家里人还要过些天才回,你们两家子一路下来都要好,咯样时候,潭老板断不会不管风云哪!”曾朝福也安慰高氏道:“放心哩,不会有事咧。”高氏无可奈何,端着煤油灯回西厢房去了。

    第二日上午,曾朝福悄悄把曾朝顺叫到条子田角上,跟他说了枇杷塘曾果要他担任农会副主席的事。这段时日,曾朝福在冲湾和沙河赶集,虽然感受到了外头沸沸扬扬的闹腾,那些个大红标语,喧闹锣鼓,确实令人如打了鸡血样的亢奋。但让他自己来参与牵头闹农会,他却又有些害怕。他娘就是民国十八年闹农会被背来曾家湾的,他外公原是害怕农会真翻了天,没承想,农会闹腾一顿以后势如山倒,农会干部大多被杀。沙河附近一个叫蒋家湊的农会主席让还乡团抓住,被挖了心,剥了皮,去了双眼,用石灰水泡了,挂在沙河镇仙人桥头示众。他向来胆小,不敢跟他娘唐氏和他老婆周月华说这事,他知道,跟外人更说不得。想来想去,他觉得他们家也只有这个在沙河读新学堂的弟弟能够说上话,他到底读了书,尽管曾朝福也还是把他弟弟当孩子,未必真全听他的,只是把他弟弟的意见作为掂量参考用。

    “哥,看你!放着是我,立马就答应了!”曾朝顺不等他哥哥说完,嚷道。曾朝福吓了一跳,惊慌得赶紧四望,待确信村子里没有谁个注意他们兄弟俩,他责骂曾朝顺道:“你个俫几,跟你说不得,你当好耍?”边说边生气往条子田外头走,到对门岭自家水田里做事去了。

    曾朝顺在家呆了两天了,上午,他和他大哥曾朝福一起去了沙河。唐氏不放心,嘱咐曾朝福,如果学堂没恢复上课,就带曾朝顺回来。

    他们走完老街,到了桥头,穿过一条小巷,顺着上坡路走到学校校门口。这里冷冷清清。曾朝顺见墙上贴着一张国民党党部的布告,便立住脚,认真地看起来。曾朝福道:“上头写些吗子呀?”曾朝顺还没有看完,就气愤地骂道:“狗屁东西!”他正要伸手去扯,曾朝福到底老练些,他一把拉开曾朝顺,道:“莫惹事,找人问问去,啊!”

    原来布告上宣布学校通共,被查封了。曾朝顺朝校园里头张望了一下,学校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学生,估计广西兵走了,看来先生们也不知去向。

    曾朝福拉着曾朝顺就往下面的街面走,好不容易在近边找到一家刚开了门的店铺,曾朝福上前打探道:“兄弟,你这里离学堂近,没见学堂复课吧?”伙计上下打量了一番曾朝福兄弟俩,惶恐道:“不晓得。”曾朝顺冲他哥哥道:“白纸黑字,狗日的把学堂封了!”曾朝福赶紧制止道:“莫瞎嚷嚷,哪个当你哑巴了!”他跟店铺的伙计点了点头,然后低声道:“回家。”曾朝顺唬着脸,只好跟着他哥哥往回走。

    “哎呀,咯叫吗回事咧!”唐氏看着儿子们回来了,大惑不解。她原来还思谋着二儿子曾朝顺从沙河镇学校初中毕业了,该不该摆个酒张扬张扬。曾家湾有史以来,第一次有后生家从新学堂毕业了,虽然曾家湾里还有个比曾朝顺大两岁的曾风云一起从沙河镇学校毕业,目下无论曾朝顺家,还是曾风云家日子都过得非常一般。但这事按理是大喜事,该好好庆贺庆贺。现在,书还没读完,学校倒是散摊子了,摆酒张扬的事自然连个考虑的余地都没有了,要不然一捣弄,反倒引人笑话。唐氏还有大儿子曾朝福帮衬着,高氏却只有曾风云一个独子。现在让唐氏思考的现实问题是二儿子读完书了,该真正成家立业了。他大哥曾朝福现在已经单门立户过日子了,这年把,因为弟弟曾朝顺还在读书,家里的那几亩水田还是曾朝福在种着。现在,老二既然回来了,以后他们母子这头就该他当家了。

    第十章

    上午的前半晌,曾果在曾家山山嘴白水溪里边的小路上拦住了正要去沙子坳坳口他家的旱土里挖红薯的曾朝顺。

    这是一个中等个子比较单瘦的中年男人,短头发,条型脸,浓眉毛,大眼睛,五官端正,也很分明,他身穿一件粗布褂子,着一条打了补丁泛了白的黑裤子,光着一双脚板,除了透着干练精明外,跟曾家湾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这时节,他站在曾朝顺面前,一边卷着喇叭筒旱烟,一边警觉地扫了垅坑和四周山头一眼,平静地对曾朝顺说:“朝顺呀,耽搁你一点子空,我正找你有事咧!”

    曾朝顺哦了一声,心里砰然乱跳起来。曾果是他叔辈,比他大得多,他祖上住在曾家湾,后来给曾谭做庄户搬到枇杷塘去住了,现在,他的堂侄一家还住在曾家湾。他知道曾果读过私塾,敢说话,在这条珑坑里是个有影响的人。但他们平素没有打过交道,他只是从他哥那里知道曾果在领导农会,最近两天农会骨干已经公开活动,还听说有人要害曾果。今天曾果亲自来找他,必定会有大事。

    曾朝顺丢下手里的箢箕和肩上的锄头,二话没说,跟着曾果往傍边的沙子坡上爬了一少段,两个人在稍微平了一点的低矮的山柴丛傍边坐了下来。从他们两个坐着的地方再爬上去丈余高,上了一层旱土,就是曾朝顺家的祖山了,他爷爷奶奶和他父亲都静静地躺在那片不宽的山台子上。

    曾果不慌不忙地卷完一支喇叭筒烟吧上,既才缓缓地说道:“朝顺哪,张谱张先生让我找你咧。”“张先生?”曾朝顺惊讶道。曾果笑眯着眼睛望着曾朝顺道:“吗啦?没想到?”曾朝顺真的没有想到,“先生们都不知哪里去了嘛?”曾朝顺疑惑道。“是呀,先生们都不在学堂里了。不过,放心,要不了多久,学堂又会建起来,还会比过去好!”曾果满有把握道。

    抽了几口烟,曾果继续道:“朝顺哪,张先生让你去做的事你愿意吗?”

    “张先生让我做吗子?”曾朝顺既惊讶又疑惑,他张开了嘴巴,半晌,他才噢了一声。曾果慈爱地看了曾朝顺一会,接着道:“从学堂回来也有好些天了,你也看到了,咯些天垅坑一带也闹腾起来了。现在,你哥也是农会干部了。”曾果停了停,他悠然地吐了一口烟雾。曾朝顺插话道:“我主张他参加农会。”曾果看着曾朝顺,笑道:“你个年轻人不错,读了书究竟不一样,我和你爸兄弟一场,我替他高兴哪,他家老二出息啦,有见识得很咧!”

    曾果的话发自内心,让正是血气方刚的曾朝顺眼热心跳起来,他黝黑的脸膛上有了一些潮红,因为充血,眼睛里仿佛落进去了什么,他不时用手去擦拭。完了,他就手折了一枝山柴,在手里把弄着。

    “前些日子,有好些乡亲替我担着心,也有人放出了言,要活剥了我曾果的皮。我不怕这个,嘿嘿!”曾果笑笑,道。

    “果满满,听说有人晚上给你下绊子了?”曾朝顺看着曾果,有些激动道。“没吗子。”曾果笑眯着眼睛,平静道。

    那是大前天夜里,曾果到曾家湾找曾朝福,他从曾家湾出去时,曾家湾里大多数人家窗前桐油灯或者煤油灯那橘黄的光都熄灭了,村子里已经十分的安静。可能见曾果是从湾里往外走,再加上熟悉,狗们都不知到哪里去了,它们一声都不吠。

    月末的夜晚,夜色较浓,即使对面来人,也只能知道有人来了,来的是谁,不到身边是认不出的,路也只是估摸着走。曾果没有要火把,晚上打火把目标太显眼。近一年多的地下工作既锻炼了曾果过人的胆量,也让曾果处事十分小心。

    曾果沿着条子田田埂走到塘坝口,转过茅公岭山嘴,跟着山嘴上往下斜落到白水溪边的路,走到与白水溪平行的位置。这里是垅坑里的一段死角。对门岭右侧与另一道山梁交会的地方,一道山脊直对着茅公岭延伸下来,把茅公岭山嘴子都弄成了两部分,山嘴的下手部分一段山崖突出来,上手部分也有一段山崖突出来,中间百十米朝茅公岭凹了进去。这个地段下手头被山嘴挡住了,与曾家湾前头相对开阔的一大片地带隔开了,去曾家湾,还得上一段坡路,再拐一个弯。上手头也得转过山嘴,才能看到枇杷塘。垅坑还被压得很窄,只有靠山脚的一条路,路边就是清悠悠的白水溪,白水溪傍边是一丘不规则的不足五米宽的长条型水田。曾果正走到那个地段,他突然发现靠枇杷塘那头燃着一堆火,是干柴棒烧的。火肯定烧了好一会了,干柴棒子闪着红光。火堆里,还有两根山柴棒在燃烧着。这火虽然不能完全照亮这百十米逼窄的垅坑,却能够让站在稍远地方的人看清是否有人进了这地段。曾果感到有些蹊跷,他听说过黑手做下作事,就是晚上在路上布上火盘飞刹种痘,谁撞上了,解不了的话,轻则重病一场,重则不明不白地死去。可那毕竟是封建迷信,虽然村子里人们代代传闻,曾果没有见识过,也不相信。但是,今晚他是不是撞上了,他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他在领导着闹革命,有人对他是又怕又恨的,垅坑一带想乘机除掉他的人绝对不是没有。

    曾果猛地停住了脚步,观察了一下。但这里除了溪水淙淙的声响,夜虫的吟唱及火堆里不时发出的筚拨声,除了火堆里透着一股古怪以外,什么也没有。“管他娘的。”曾果自顾自嘀咕了一声,大步流星往火堆走去。就在他走到正中间位置时,他猛然感觉到从茅公岭百十米高的山林里滚下来什么东西,滚落下来的东西砸着山石和山柴藤蔓,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响声。曾果脑海里一个声音闪电般一晃“冲过去”,他敏捷地往前面跑去。正在他跳过火堆那一下,几块百十斤重的大石头砰咚砰咚相继砸在溪里边的路上,又从路上滚进了白水溪里,也有直接砸入溪水里的,从白水溪里掀起一大堆泥水哗啦哗啦落到傍边的水田里。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把曾果惊呆了。好险哪,要不是他反应快,今晚他必死无疑。

    曾果回过头,惊出一身冷汗。这时,他觉察到茅公岭上的山柴丛中有动静。这山林里除了各种鸟,野鸡、野兔、黄鼠狼外,最大的动物就只见过豺狗。直觉让曾果觉得山上有人,那人的这一举动是冲他来的。曾果不由得恶向胆边生,冲山林里大声吼道:“是哪个混帐东西,有种的,你给老子滚下来!”山林里一遍静谧。曾果知道,害他的人绝对不敢公然露面。但是,他也不能再逗留,他再在外头,这深更半夜的,保不准人家又在哪里弄他一下,因为他在明处,要害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