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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祖辈辈第1部分阅读

    《祖祖辈辈》

    正文 第一章

    祖祖辈辈

    作者   李智平

    第一章

    曾朝顺家从他老爷爷那一辈起,三代单传。友情提示这本书第一更新网站,百度请搜索+

    公元一九二七年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唐老爷把在他们家做长工的曾全请进堂屋,死活让他坐到神龛下的太师椅上,然后冲他当头作一长揖,颤声道:“老哥,我有一事相求!”。

    曾全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笨拙道:“老……老爷,看您说的……”

    唐老爷要把他唯一的女儿许配给跟着她父亲曾全在唐老爷家做长工的曾庆富。“老……老爷!”曾全没有思想准备,懵在那儿。唐老爷说:“老哥莫怪,唐某冒失了!”唐老爷再一次冲曾全作了一个长揖。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在曾全还没有弄明白是吗回事,也没有时间来想明白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应允了唐老爷。“老哥不嫌弃,就请令郎一起,来家里吃顿饭,你们连夜将小女带走。”唐老爷说。

    太阳落山后的余辉都褪尽了,夜岚徐徐升起,夜色渐渐覆盖了唐家大湾。这时节,湾里四十多户人家大都亮了灯,那星星点点橘黄的灯光在月中的夜晚显得并不扎眼。但是,也还有一些人家还一团漆黑,这些个人家的男人或者女人甚至两口子是农会骨干,他们还在村子北面本族祠堂里,忙得连晚饭都没有时间吃。因为他们,唐家大湾很不平静。

    唐老爷家的大院座落在大湾西头,是一个不太规则的两进厅四合院。这时候,堂屋和各厅屋里虽然都点着灯,却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说话。他家的佣人们都在后院里,有的在杀鸡宰鹅,有的担水,厨房里倒是热气腾腾。但是,除了唐老爷家的管家他的远房侄子唐九忙进忙出,他的声音不时响起以及鸡和鹅被宰杀时的哀鸣外,整个院场里安静得如同没有人似的。倒是外面不时传来狗们大声的吠叫声,给这个看似平常的夜晚蓦地添了几分紧张。

    唐老爷缓慢地从端坐的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堂屋正后方的神龛前,扯了三根香,双手颤抖着,在煤油灯上点了半天,才将香点着。他冲神龛上唐家祖宗的牌位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揖,嘴里喃喃道:“列祖列宗在上,不孝无能,膝下无男……如今小女不保,实在无奈,出此下策……列祖列宗如要怪罪,就怪罪在不孝身上,确要保蕙莲平安哪!”唐老爷说着,眼睛竟湿润了。

    昨天,祁阳县农会派人来了唐家大湾,湾里陡然弥漫了火药味。正晌午,唐九慌慌张张地跑进堂屋来,说祁阳县城边上农会分了财主家的家产,连财主家的小姐都被抢走了。“干吗子?”唐老爷几乎跳起来,问道。唐九额头上流着汗,煞白了脸,结结巴巴小声道:“说是共产,共……共妻。”“放狗屁!”一向斯文的唐老爷跌青了脸,吼道。

    唐老爷食寝难安了,也有些后悔。这两年挑来挑去,没能象收养俊宝那样,真正下决心给女儿定了亲事。一天一夜,唐老爷在太师椅上坐一会,在堂屋里走一阵,又走出堂屋,在院场的走廊里走一会,不出院门又哲身回来……只是黎明时分才在太师椅上打了个盹。天亮了,唐老爷稍微平和了一些,他对跟了一整晚,熬得眼睛都红了的唐九说:“你回去困眼闭(方言:睡觉的意思)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唐老爷十五岁的独生女儿进堂屋来的时候,唐老爷和唐九之间的谈话嘎然而止。唐九对唐老爷说:“满满(方言:叔叔的意思),我先回去了,等会再过来。您莫急,祁阳县那边我会仔细着,一有信来,我就告诉您。”唐老爷扫了唐九一眼,点了点头。他迟疑了一下,问唐九道:“这两日吗没看见俊宝?”唐九回看了唐老爷一眼,支吾道:“少东家……不晓得在哪哒。”唐老爷突然变脸道:“你莫少东家长少东家短,他个不成器的东西又赌去了?”唐九不敢再説什么。唐蕙莲听到她父亲为他哥生气,挺聪明地叉开话题,问道:“爸,您没困眼闭?”唐慧莲这一问让唐老爷的肝火平息了不少,他慈爱地看着他的爱女,勉强笑道:“你个妹几(方言:指女孩),爸不困眼闭能做吗子?”

    但是,唐老爷的脑子里吗样的情形都出现了,被抓走,被捆绑游街,家财被分了,自己被杀了……甚至妹几被抢了……,唐老爷不敢想了。但随即他又不相信了,他唐某素来待乡邻不薄,有些个人家长期种他的田,租子随佃户方便,吗时节有了吗时节交,他这里只是一笔数,为吗样?他这人心善,他确实见着一些老实本分吃口多的人可怜巴巴,他也不差那点租子,几担谷子对他算是九牛一毛,可对那些个人家却是救命的事。当然,他没有善良到租子都不收的程度,他只是等这些人家缓过来了才收,故此,这些乡邻对他唐老爷是感恩戴德的,他不相信他们真能这么薄情寡义。

    祁阳县那边发生的事他又不得不信。这个年头真说不准,说妹几被农会背走的一家,跟他一样,是当地的财主。县治内另几个大户人家,家里有人在外做官,或在队伍上有名头,也被农会共了产,家人都往外躲难去了……

    唐老爷在煎熬中度过了大半个上午,奇怪的是,唐家大湾里跟往日没有太大的区别。到了上午的后半晌,唐九走得大汗淋淋,他走近院里来,告诉唐老爷,一拨穷汉子和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二恁子进了祠堂,他们在那里没有出来。街上好些细格几(方言:小孩子)拿着纸做的小旗在追逐,那些小旗是农会发的,街上还盛传唐家大湾农会要在祠堂挂牌成立了,要共产。

    唐九话音未落,祠堂那边突然响起了鞭炮声和喧天的锣鼓声。唐老爷既才断定,农会不是弄耍子的,他必须得思谋对策了。

    第二章

    吃晌午饭时,曾全父子从禾田里收工回来,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这一老一少突然让唐老爷眼睛一亮。

    那是一年前的冬天,原野里白茫茫的,屋檐上挂满了长长的冰凌,大雪绵延了半个月。这样的日子,人们一般都呆在家里,难得出去。唐老爷家的长工除了侍弄牲口,熬榨桐油和茶油,推磨过年谷米,赶做年粑外也没有多少事做了。加上接近腊八,唐老爷念及他们一年的辛苦,吩咐留下几个擅长这类事务的长工,其他人都到帐房领取他们一年的工钱,早些回家置办年货,准备过年了。

    这日早晨,唐九急冲冲地跑进唐老爷家的堂屋,冲唐老爷叫道:“满满,不得了,不得……了啦!”唐老爷身穿褐底福字稠面棉袍,脚蹬青色布面老棉鞋,正在火盆边喝茶,他抬了抬头,沉声道:“吗事嘛?”“花黄牯、大黑牯、黑作牯都……都不……不行了!”由于焦急加上冷雪风钻进喉咙,唐九喘不过气来,结结巴巴道。“怎的了?”唐老爷直视着唐九,问道。“喂养牲口的杨老头前些日说要嫁女,我准了他回家,今日一早接手的曾全到牛棚喂潲,发现三条牛支不起身子了。”唐九干咽了两口唾沫,缓过气来,一字一顿道。

    听完唐九的话,唐老爷的眉心陡地拧紧了,他嚯地站了起来,连棉帽都没戴老棉鞋也没换,冲唐九道:“看看去!”吓得唐刘氏踮着小脚跟到堂屋街沿边,大叫:“老爷,老爷,外头平膝头厚的雪哪,还在下呢,冷死个人了,别弄病了!”见唐老爷不理,她又冲唐九叫道:“九俫几,九俫几,扶着你满满点,啊!”

    当唐老爷和唐九叔侄俩满身雪花走到离大院数百米的牛棚时,曾全曾庆福父子和另一个长工正在牛棚里给黑作牯牛灌药汤。给牛灌药汤不是个轻松活,要用一根大竹管插入牛的喉咙,既要抓住牛头不让他它动,又要弄开它的嘴,动作要快而准。牯牛虽然病了,却仍有一股子蛮劲,牛性发作起来,如按不住,很可能灌药不成还把人顶伤。此时,牛牯躺在靠牛栏里边墙角的干草上。曾庆福把他的旧棉衣丢在牛棚外面,只穿了一件旧褂子,他用足力气按住牛的一支角,让它另一支角顶在墙角上,插进了砖墙的缝隙中,顶紧了,让牛头稍稍抬起了点,牛牯翻着白眼,“哞--嘛”地吼叫着,另一个长工橇开它的嘴巴,曾全赶紧把竹管插到牛喉咙里,从傍边的桶里舀了一瓢药汤灌了下去……唐老爷看得呆了,这是他第一次见着这样的场景,等他们弄完,他问清还是长工们按土方找的草药,灌牛药汤的办法是那个单瘦的年青人想出来的,他为这个年青人和这几个长工的举动感动了,他二话没说,返转身回院场了,并吩咐唐九给三个长工赏钱,尤其要给那个年青人重赏。

    那个冬天,他们救了他家本院三条当家牛。要不然,牛牯在冬雪天一软腿,就只有忍痛宰杀的份了。那时节,一条当家牛是值得上十几担上等谷子的,最关键还有一点,这个时节过年了,没法去沙河或者祁阳县买牛了,即使买到了,新买来的牛也未必马上顶得起梁,买牲口看走眼的多了。开春以后就得翻冬泥田,到时准得抓瞎呀!

    从那以后,唐老爷就特意留心了他们父子。他发现,这父子俩言语不多,老实可靠,农活样样在行。

    现在,唐老爷心中有了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主意——找曾庆福这个年青人做女婿。

    唐老爷又呆了一会,才站起来,步履沉重,缓缓地走进厅屋。他吩咐佣人出去,让唐九叫来他婶娘唐刘氏。唐老爷一字一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唐刘氏突然一声嚎哭:“我苦命的女呀……呜……你哪里就咯样的命哪!”。唐老爷的脸跌青了,过了一会又煞白了。终于,他呵斥道:“你个蠢女人,你是嫌别人家不晓得是不?”唐刘氏的哭声嘎然而止。

    现在,曾庆富父子俩在唐老爷厅屋里拘拘谨谨吃完了饭,唐老爷吩咐佣人将匆匆装扮的女儿唐氏扶出来。

    唐氏在轻轻地缀泣着,她的身子在不停地颤抖。她的头上虽然罩着红盖头,她脸上的妆扮早就花了,她的眼睛哭得已经肿了。

    曾全完全被动地呆在那里。唐老爷干咽了一口唾沫,说:“亲家,迎娶的那些个礼数今个只得省了。”曾全木然地点头道:“嗯。”唐老爷停了一下,又说:“我原想派唐九几个送亲,看来都做不得了!”说完,唐老爷长叹一声。唐九急道:“满满,满满,我去!屁都打不响的人家嫁女都有几个送亲的,我们一个送亲的都不去,蕙莲妹子就太寒碜了,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呀!”唐老爷眯上眼睛,脸上的肌肉抖擞了几下,道:“九俫几,你该明理的!”

    唐刘氏蹩着一双小脚一边哭一边从里屋急急地出来,她抱着她的女儿哭在一堆,唐老爷别开脸,沉默了一会,然后顿首吼道:“你放手,让妹几走,今晚不走,说不定明日里就走不脱了!”唐九圆圆的脸上十分难看,他对门外抬花轿的轿夫招了招手,轿夫们赶紧抬起花轿跨进堂屋来。

    唐老爷犹豫了一下,他示意唐九过来,两个人斗着头小声商量了一下,唐九的脸上先是一阵更难看的神色,接着默默地点着头,也不说话,冲轿夫摆了摆手。轿夫们互相看了看,一脸的茫然。唐九自语道:“外头风声紧,黑夜里过花轿是倒是……”完了,他对唐老爷问道:“满满,那嘛样子走呢?”没等唐老爷回话,一直手足无措的曾全小声地对唐老爷道:“老爷,让庆富背着小姐走,好些。”

    唐老爷一时没有做声,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点头道:“只得按亲家说的做了。”

    曾全见唐老爷应允了自己的想法,一把将曾庆富扯过来,道:“庆富呀,还不拜谢你丈老子!”曾庆富如梦方醒,“噗嗵”一声双膝跪在地板上,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叫道:“亲爸。”唐老爷一把扯起女婿,哽声道:“不必施礼了,快走,啊!”

    第三章

    第二天凌晨,正值天亮前那一阵黑暗,曾全父子和唐氏一起到了家。曾全赶上前,敲开了曾家湾东头第一排横屋他自家的房门。

    姚氏端着桐油灯来开门,猛然间,她被进来的三个人吓了一跳。等他们一进屋,她赶紧关了门,不安道:“哎哟,我个心都要跳出来了!老头子呀,你家祖上就厚道,你手上做不得缺德的事呀!”“看你个老婆子!”曾全走了一夜,既累又困,对姚氏不耐烦道。曾庆富冲他母亲道:“唐老爷让把她领来的!”“是老……老爷家的小姐?”姚氏骇道。“哎呀,就你嘴多,老爷是怕穷哥们乱闹,保不了小姐,把小姐许了我们家庆富!”曾全恼道。

    姚氏怔怔地看着唐氏,老半天没有转过神来。等她确认他们家得了这么桩好事,不禁老泪纵横,她先是叫了一声:“老天爷呀,您终于开眼了!”然后,胡乱地作了一顿揖,既才回过头来看着唐氏,嘴里喃喃道:“造孽呀!几水灵的妹几嘛!”她一把拉住唐氏的手,叫道:“崽呀,往后就把咯里当成家,虽没得你娘家好,也总不得亏着你,啊!”

    唐氏经了一夜的颠簸和惊吓,象受惊的兔子,见着姚氏先是好一阵惊惶,赶紧把手缩了回去。姚氏用她那个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眼泪,破涕为笑道:“崽呀,不怕,啊!”唐氏缓缓地抬起头,小心地扫了姚氏两次,才敢正面看着姚氏。唐氏从姚氏的脸上看到了善良和朴实,心里感觉塌实了许多,半晌,她终于小声哽咽起来。

    曾全闷声闷气道:“给妹几弄点吃的。”姚氏用她那双粗糙的手抹一把眼泪,歉疚道:“看我,把正事都忘了。”说完,就进了灶房。她先舀了半瓢冷水倒进锅里,抓了一把柴火,点燃了塞进灶台,房子里立刻弥漫了柴火烟。等火烧红了,烟也从屋顶的瓦梁间散发了出去。一会儿工夫,锅里的水开了,姚氏揭开锅盖,吹开锅上的蒸汽,捡了两个鸡蛋打到锅里,又回到里屋,在仅有的柜子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块平日里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动的黑乎乎的砂糖,她又赶紧进了灶房,把砂糖放到锅里,抄起锅铲在锅里搅了搅,然后拿了碗麻利地舀上两个荷包蛋和蛋汤。

    姚氏把汤端到唐氏跟前,好言劝慰着唐氏,要她趁热吃了。又烧了水,亲手为唐氏倒到澡盆里,让唐氏洗了澡到她自己床上睡了。

    唐氏在这被柴禾烟火熏得乌黑的老土砖屋里一时还不习惯,不过,一夜的颠簸劳累,终究辛苦,唐氏感觉十分沉重的眼皮终于眯上了。等她一觉醒来,已是大半个早上了。太阳从山头上一路照到了曾家湾黑鸦鸦的瓦屋顶上,下到村前的大水塘里了。家家户户的瓦屋顶上都升腾起了袅袅炊烟。公鸡在土坪里、瓜菜架下打着鸣,谁家的母鸡下了蛋,在一声比一声高地叫着,曾全父子俩已经出去干农活了。

    俗话说,好事不过夜。曾庆富捡了个妹几回来做老婆,当天早上就传了出去。有人感叹,这厚道人家得天助,人家不声不响没花一分钱就捡回个老婆。有人怀疑,这唐氏小妹子长得清清楚楚,细皮嫩肉,全不象个流浪女,哪能捡得着。也有人不服气,凭吗样偏偏是他家?有人联想到曾庆富父子不正是在潇水河那边唐姓村子做长工么,难不成买回个妹子?但是,看起来又不象,卖儿卖女的人家断断没有让妹子穿得清清透透出门的。姚氏是个厚道的妇人家,拗不过人们旁敲侧击,她如实告诉了村子里的婆婆们。人们又好一阵惊叹。各家吃早饭的时候,都热议着曾庆富家的事。沙河和冲湾一带也正在闹农会,却没有这样子的奇事发生。这一下,村子里的婆婆妈妈倒是同情起唐氏来了。

    唐氏不知道,在她睡着了这段时间里,曾庆富父子俩吵了起来。原来,她娘唐刘氏在曾庆富父子带着她走时给了他们一包银光洋。可惜他们急于赶路,走得慌张,到得家里一看,曾全包光洋的旧澡帕烂了一个洞,一包东西漏得只剩下几个,爷儿俩傻了眼。。

    上午的头半晌,姚氏就带着唐氏到垅坑里白水溪边的田塍上摘瓜菜去了,意思很明白,老太太是想让曾家湾里的叔伯爷们还有上下村子里过往的人们认识他们家新进门的儿媳妇,也让新媳妇认认自家的菜园子和进出曾家湾的路。唐氏还有些害羞,也有些胆怯。姚氏说:“不怕呢,就当自己家里头一样,撞上伯娘叫上一声,撞上满满就叫满满,都识得了,就不生分了,往后的日子就跟在娘家生养地一个样了。”

    第二年四月,正是春花盛开的时候,唐氏替曾家生下了第一胎,是个男孩。曾庆富家喜气洋洋,可是,还未等上曾庆富去唐家大湾报喜,孩子就夭折了。此后,唐氏接连生了两胎,一男一女,都未成活。这时候,唐氏已经十九岁了。

    这年春末,曾全感染伤寒,不幸谢世。曾庆富家雪上加霜,门庭冷落,人丁更加稀少。姚氏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光剩焦急的份。村里有人见他这一房大有血脉断线之虞,指点曾庆富请阴阳先生看看祖坟,因为曾家湾开派时曾姓确是两亲兄弟,曾庆富的祖宗还是长房。现在,另一房枝繁叶茂,曾家湾姓曾的除了曾庆富家就都是二房的子孙。

    曾庆富赶紧请来先生。先生用罗盘测了又测,认定问题就出在他爷爷的坟地上,建议迁坟。先生又花了两天时间,走遍了曾家湾附近的山头。先生站在最高的花岗岭上,回头一眼看中了曾家湾左侧的曾家山。其山系蜿蜒,如大鹏展翅。前有垅坑,白水溪靠着花岗岭山脚缓缓而去,对面是几里之外夹在山峦中间的一座貌似笔架的山峰。奇特的是在曾家湾这样垅坑交错,山峦叠障的地方,难得有这么个视野毫无遮挡,一眼看得到几里之遥的所在。后山龙脉深厚,山峦作势绵延,龙脉分水时,山峰突起,应了后玄武之说。左有茅公岭,右有花岗山,应了左青龙,右白虎之势,这是块风水宝地。

    先生兴起,挟了罗盘,爬上曾家山,在当阳山坡上细细地测了又测。这山坡延后两百米左侧往沙子坳一面过去渐渐变成一片紫沙页岩,沙石裸露,在表面沙石泥化的地方,零星地长着矮矮的山柴丛。八月,人们砍杀山柴时,宁肯把其他山头都剃光了头,却不愿去收捡这些老山柴丛,主要是难得去花这个工夫。山坡的右侧却有几层梯田,一遍旱土,土基较深。山坡正面自下而上都是水田和旱土,并有几个层次。底下两层是旱土,地势趋低,看得见垅坑里的水,显然不是阴宅福地。第二层与第三层间,有一高坡,数丈有余。上面是曾朝顺家的一丘水田,所幸正是深秋,那时候,只种一季稻子,等收割时,早放了水,干透了。先生下到那块地里,左测右测,围着中间丈余占方足足弄了两个时辰,完了,先生竟有些眼谗,提出用二十担谷子买那丈余地。曾庆富虽是个老实人,这一点却是懂的,死活都没同意。先生还不甘心,又爬上第四层,那是曾风云爷爷的一丘水田,这时节也干了水。先生测了测,也觉得可以,却不如第三层好。先生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这情节刚好被在另一个山头上放牛的曾风云爷爷老族长曾治看到了。曾风云爷爷临终前,嘱咐曾风云父亲曾庆豪把田埂毁了,把那块地作为他们家的祖坟冢地,这是后话。

    曾庆富请来法师,做了七天道场,择吉日把父亲的坟头迁到了曾家山自家的田地里。并将那丘田撂了荒,作为他们家的祖坟地,曾朝顺爷爷曾全成了这片山的开山祖。此后,曾庆富家老婆唐氏又生了四胎,活下来三胎,便是曾朝福、曾朝顺两兄弟,再加上老二曾彩秀。

    曾朝顺开始满院场跑的时候,他们家才有了好多年以来没有过的热闹。

    这年冬日里一个下雪天的早晨,姚氏在灶堂前帮助儿媳妇唐氏烧火做饭,她突然歪在柴垛上,毫无痛苦,毫无声息地走了,粗糙的手心里还捏着刚刚折断的干柴棒。村子里的人们都说这老太婆心地善良,做了好事,修了阴德。

    曾庆富戴上孝布,腰扎麻绳,在唐氏的帮衬下,择吉日把老太太葬在他父亲曾全的旁边。

    正文 第四章

    第四章

    秋后,唐老爷搭信让曾庆富去唐家大湾。+言情内容更新速度比火箭还快,你敢不信么?

    这日清晨,曾庆富就从曾家湾出发了。走了一个上午的路,接近正午,曾庆富才到唐家大湾。还在唐家大湾村口上,曾庆富就见一队人从西头过来往北面祠堂走,中间的一位头戴白色礼帽,嘴里叼着烟斗,左手戳着文明棍,右手牵着一条大狗,穿着紫色绸缎带花薄夹衫,蓝色绸缎裤,样子真可谓神气活现。曾庆富先是一愣,再定神看了看,他认出那人正是他的宝贝舅子唐俊宝。

    曾庆富不敢喊他舅子,他停了一下脚步,待他们走过去较远了,才拉开大步往正屋西头唐老爷的大院走。

    曾庆富的到来,令唐老爷和唐刘氏十分的高兴。唐老爷兴致勃勃地陪着她女婿坐了,又把唐九叫来作陪。他们先是进了茶果点心,喝了爆米花鸡蛋红糖茶,佣人又上了冷碟,摆上柚子红薯糖,三双碗具,倒上了三碗压酒(一种米酒),三个人一起喝酒。

    喝了一个来时辰的米酒,既才上菜吃饭,这顿晌午饭他们三个一直吃到大半个下午才作罢。吃了饭,唐老爷端坐在他家堂屋的太师椅上,唐九叫佣人上了茶,唐老爷的情绪却低落了不少,他神情忧郁地对他女婿说:“俊宝越发没个正行了……唉!我老了,我不指望别吗的,只图你们后生家日子过好。……这些年我也没帮衬过你们吗子,现时三个细格几一天大似一天,得添点田,看着房子要再起不?”说完话,老人看着他的女婿。

    唐九端坐在傍边,没有插话。曾庆富虽然老实,人却不蠢。老丈人是告诉他:他那个与他老丈人没有血缘的舅子令老人彻底绝望了,老丈人心里记挂着女儿女婿咧。虽然这以前他家老丈人隔三岔五也免不了多少要对他支持点,甚至动过送他出去读书的念头,无奈他没上过一天私塾,也再不是启蒙的年龄了,只好作罢。他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事理却明白。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屋檐水滴的是本家的屋场,女婿终归是外人。曾庆富并没有借助老丈人发家的想法,老丈人的接济他心里有数,而且心存感激。尽管曾庆富的祖上留给他只有两亩来田,其中大部分还是山岸田。但是,即便这样,哪怕是他真想着买田置地,要他张口问老丈人要什么,他是断断做不出来的。

    “外公,您老不嫌弃的话,我想接二老到曾家湾住些时日……”曾庆福按照他细格几的叫法称呼他岳父,答非所问道。唐老爷直视着他的女婿,自言自语道:“有些日子没见着三细格几了!”曾庆福接话道:“哪日把他们三个送过来。”唐老爷说:“我派人接去。”唐九接话道:“姑爷,我按满满的吩咐安排人去就是了。”

    翁婿俩这么没着边际地结束了对话。

    晚上,唐九趁着曾庆富未睡前进了客房,寒暄一番后,唐九不无忧虑地说:“姑爷,本不该我说话的,少爷手脚太松,玩心日重,满满如今家产日渐减少,满满心急哪!”曾庆富望着唐九只说了一句客套话:“舅爷替外公操心了!”唐九望着曾庆富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他叹了一口气,径直走了。

    直到第二天离开唐家大湾,曾庆富始终没有对老丈人的话给予正面回答,对唐九代表老丈人过来说的话也再不置一词。唐老爷和唐刘氏先是极力挽留他们的女婿多住些时日,曾庆富言称家中有事,二老不再强留,唐老爷第一次坚持把他女婿送出村口。

    曾庆富回到家,什么也没说。他放下他岳母娘硬让他挑回来的一担挑蓝,就下地干活去了。唐氏打开挑蓝,里面装的全是给她儿女们吃的穿的,在压底的一件夹袄中,她发现了一匝银圆和一封信。显然信是唐老爷亲笔所写:

    庆富、蕙莲:

    见信如面,我已年近古稀,来日不多。我偌大家业,闹农会原想可能没了,最终未动根本。如今眼见破败,也是宿名,莫可奈何。尔等家境虽然并不富裕,现时负担也重,但我看重庆富的骨气。如此,我不再多言,只是庆幸当年没有看走眼。古人云:勤俭立家,娇奢败家,精神气比万贯家财值钱,切切!

    父

    民国三十四年仲秋

    很显然,唐老爷这封信是写给他女儿看的,他的女婿曾庆富不识字,他是要让他的女儿协助女婿依靠他们的两双手立家发家。

    晚上,等料理完家务,孩子们都睡着了,唐氏才问靠在床头吧嗒着旱烟的曾庆富,她父亲叫他去唐家大湾有吗子事。

    “没……没得吗子事。”曾庆富捏着烟斗,一边吧着烟一边吞吞吐吐回答道。 “俊宝又赌大了?”唐氏道。曾庆富不言语,他继续吧她的旱烟。唐氏知道她说着了,叹息道:“唉!造的哪门子孽呀!”

    这一晚,唐氏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时不时长叹一声。曾庆富在另一头听着,依然没有言语。天一放亮,他就一骨碌爬起来,点上旱烟烟斗,咳嗽几声,打开门,到自家水田里干活去了。

    第五章

    寒露节过后不久,西厢房那头曾风云的爷爷曾治去世。这趟丧事过后,曾风云家开始走下坡路。曾风云母亲高氏见着唐氏,长叹一声,说:“唐家伯娘,日子吗样过呀?”唐氏知道,他们家在枇杷塘曾潭家借钱了。曾潭在沙河镇上开了铺子,家里又有那么多田。曾治当过族长,与曾潭两家向来走得近,现在曾治不在了,曾潭家给借了钱,却不知道到时候吗样子还法,曾家湾这条垅坑里的人都知道曾潭家的钱难借也难还。难借是因为曾潭借钱是看着人去的,难还,是因为他家的钱大多是放高利贷的。

    “愁吗子呀?愁也得过,不愁也是过,总得往前头盼呀!”唐氏见着高氏愁苦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但是,毕竟是隔壁妯娌,他们两家就隔着正厅屋前的土坪,这边可以看到那边家里的事,高氏的儿子曾风云跟唐氏的小儿子曾朝顺差不多大,现在,两个孩子都启蒙上私塾了,唐氏总得给高氏宽慰宽慰才是。唐氏心好,这以后免不了天天到西厢房走上一两遭,有时候把自家的好菜带一碗过去,这既是对高氏的安慰,也是对高氏的帮助。

    这日后晌,东头后排横屋的高克贵站在西厢房高氏的台阶上,他扯着大嗓门嚷道:“庆豪,你家庆德留着那田卖给我算了?”曾风云的父亲曾庆豪正要出门,见着满脸横肉个子高大的高克贵,心里先打了一下怯,没敢接话。

    曾治当族长时,因为高克贵父亲这个外姓在一次与村里曾姓人家争春雨水沟落塘发生冲突时不服族长的裁定而挨了曾治的耳光,高克贵长大后年轻气盛,还了曾家老族长一记耳光,两家结了怨,这些年两家没有来往。也就是这么些年间,高克贵帮着他岳丈收税,渐渐见发。高克贵凭着高大有力和渐渐积聚的财产,开始了外姓人在曾家湾里显山露水的日子。

    曾庆豪是个怕事的人,去年,他家堂弟曾庆德突然发病死后,弟妹嫁了人,留下一亩多水田和只有三岁的堂侄曾凡后。曾庆豪犹豫了一阵,经不住当过族长的父亲曾治家长式的指令,他把堂侄连同那一亩多水田都置办到了自己名下。堂侄归自己养,族人认为应当,水田归到自己名下却引来了非议。按照规矩,这田是曾凡后的,曾庆豪顶多代种。曾治这么个做法,显然是在侵吞他家二房的家产。因为曾治健在,这些非议自然落不到曾庆豪头上。再说,曾庆德毕竟是他曾治的亲侄子。现在,曾治死了,高克贵虽然是外姓,却带着打抱不平和有意滋事的样子来找曾庆豪了。

    “哪个讲我要卖田?”曾庆豪既胆怯又迷惑道。高克贵逼视着曾庆豪,接着嚷道:“日你娘,我说那田不是你的,你不如代他卖给我!”“你吗事骂人?”曾庆豪软弱地抵挡道。“骂你?你家祖辈就缺德,骂你算轻的!”高克贵满脸通红,他那粗大的脖子上青筋都鼓了起来。“我不想理你。”曾庆豪一边说一边准备朝外头走。高克贵一把扭住了曾庆豪,吼道:“啊哟嘿!难不成你也想学你屋那埋进土里的老东西?庆豪,你看清了!我就一个外姓人,吗样?不理我?你以为你个吊毛样的东西有几斤几两?哼!”高克贵那满脸横肉都抖了起来,曾庆豪的瘦脸立刻变成了灰白色,他一边尽力挣脱高克贵,一边尖叫道:“高克贵行凶了,高克贵行凶了!”

    听到吵闹声,院场里的婆婆奶奶们都涌到了正厅屋前的土阶上和土坪里。高氏生怕高克贵发横,她家曾庆豪吃亏。曾庆豪万一被打伤了,这个家就不得了。她连声恳求道:“他大叔,嫂子求你,你千万莫动手,吗事都好说话,啊!”边说她边哭了起来。高克贵狰狞道:“今日我买定了庆德那一亩多田,要不然,哪个也莫想走!”

    唐氏听清是高克贵找曾庆豪强买曾庆德留下的水田,心里连叫不好,她知道这是找茬。但高克贵是个不讲理的人,又有一股子蛮力,这会,院场里男人们都出去干活了,这些个婆婆奶奶是没法子制住他的。但是,不阻止他肯定不行,真动起手来,曾庆豪十有八九吃大亏。

    唐氏踮着小脚,急急地下了自家土街前的石级,穿过土坪,上了西厢房的石级,边走边高着声故意数落道:“你个庆豪也是,卖不卖田哪日跟他叔商量不得?非得选今日,我正找他叔说事咧!”她边说边靠近了两个互相撕扯住,随时就要大打出手的男人,又高着声道:“散了散了呀,我站到你们身边,挨你们哪个一下都了不得,你们要对嫂子和庆福有意见,吗时候都讲得,莫动手哟,打着我个妇道人家不让人家笑话你们大男人!”

    她边说边去扳他们俩人拉扯在一起的手。论力气,唐氏肯定扳不动他们。也不知道为啥,高克贵这个不讲理的人倒被唐氏给把手扳开了。三个人各自隔开了一步,高克贵并不看唐氏,凶霸霸地对曾庆豪道:“你个卵东西等着!我不买到田,看你种得安稳!”说完,他一甩手,悻悻地走了。

    直到高克贵下了土坪,从石级上消失了,人们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都骂高克贵过分,不还有祠堂公断吗!高氏泪流满面,她颤抖着声音对唐氏说:“今日没……没有唐家伯娘……不得了啦!”说完,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充满了被欺凌的屈辱感,也透出了一个弱者的伤心以及对于欺凌者的痛恨和对唐氏的感激……

    第六章

    高克贵与曾庆豪的争吵归到祠堂公断的时候,由于高克贵是外姓,自然沾不着边,曾庆豪因此躲过了一劫。但是,两家的仇怨却越结越深。

    这年秋后,私塾的先生张谱到了曾家湾,前来拜访曾庆豪和曾庆富。先生登门拜访,在曾家湾成了大事,人们相拥着在西厢房窗前站着,尔后,又到东头第一排横屋窗前看新鲜。

    张先生坐在八仙桌傍的条凳上,说是要离开曾家祠堂这边的私塾,受邀到沙河新学堂授教,他在曾家祠堂开办的私塾准备交给枇杷塘的曾果。在这里办私塾四五年,他前前后后分期分批教授过三十几个学生,曾朝顺和曾风云是他最满意的,他想推荐他们两个去新学堂念书。先生的神情十分恳切。还未等曾庆豪表态,窗前的人们已是一阵马蚤动,有咂舌称奇的,有认为先生这样看得起,曾庆豪该让儿子读新学堂的……曾庆豪诚惶诚恐地站着,曾庆豪不知所以。

    张先生做了曾庆豪一会工作,估计不会有结果,就站起身来,问了曾朝顺的家。他跨出西厢房门,下了台阶,大步走过土坪,上了曾庆富家。先生在东头横屋曾庆富家外屋靠窗的八仙桌边坐定,恳切地对曾庆富道:“大哥,私塾能学的东西,细格几都学了。国立新学堂能让细格几学到很多新学,曾朝顺咯样子的细格几不进新学堂,埋没了!”曾庆富没有启过蒙,二七年闹农会背了唐氏做老婆,跟富家接了亲,他才懂得念书的重要,曾庆富的心有些被打动了。但新学堂毕竟是近几年才有的事,而且一般人都知道,那是富家公子小姐和官家子弟念书的地方,平头百姓不敢往那去想……故此,他一时没有说话。张先生又说:“本先生是想开个张,让农家子弟进进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