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文娇躲开,兄妹俩在房间里围着桌子椅子、床架、屏风、盆景转圈圈,玩起了捉迷藏:
“出来听哥哥说!”
“不!”
“小娇听话!”
“我不喜欢哥哥纳妾,为什么要有妾?”
“男人都有妾室的啊。父亲也有!”
“外公没有……你这样对不起嫂嫂,嫂嫂是正妻,她还没过门呢,你就找个人给她添堵!以后我也要嫁人,我的夫君要是有妾怎么办哪?我非休了他不可!”
“小娇不要这样,哥哥只有一个妾,只有秀云行了吧?”
“以后你不准对秀云太好,毕竟秀云与你青梅竹马,心性相随,万一嫂嫂不及秀云。你也要分清主次,一碗水端平!”
“你放心,有你这个小姑在一旁虎视眈眈,我敢不宠你嫂嫂吗?”
文娇哧地笑了:“这个我爱听!只好这样啦。那白骨精甩也甩不脱,就由着你们吧!”
黄文正咬牙瞪着面前鲜艳娇美,笑得肆意调皮的女子,满腹辛酸:粗心大意犯了个错,一辈子被她拿住,有谁像他这么悲惨,纳个妾也要经过妹妹同意?
手指痒痒屈起又松开,终是忍无可忍,抬臂在她头上敲了一记,这才算出了口气。
文娇摸了摸头,袖子一蒙脸咿咿呀呀真哭假闹,黄文正哈哈笑着左哄右哄,这回却是轻松多了——只要妹妹不生气跑开,肯让他哄着,就只是小女孩撒娇玩玩而已。
别开生面的兄妹久后重逢之后,婆子们准备好热水,文娇沐浴更衣出来,听到黄文正要遣人去金福大酒楼置一个席面回来,便问道:
“金福大酒楼在什么地方?”
黄文正答:“我们住在城北,金福大酒楼在城东南,那里菜系多样,有相近于江南的名菜,怕你在南边住久了又不惯京城口味,叫几个好菜回来你尝尝。”
文娇笑:“哥哥经常去那里吃饭?”
“怎么能常去?我也才回到京城不久,跟着龚参领应酬,去过两次而已!”
文娇了解地点了点头,低头想了一下,看看旁边只有青梅在,便告诉文正:
“以后你若是带朋友去那里吃饭,或是叫席面回家,不必给银子,记帐就好!”
“为什么?”
“那酒店有你妹妹一半的股份,就是说,你妹妹是幕后的老板!”
黄文正呆了半晌,又看到青梅低着偷笑,相信了,顿时跳起来:
“臭丫头!你好大的胆子!背着外公在江南做点小生意玩玩就好了,怎么还闹到京城来!这可是天子脚下,你以为……”
“嘘!”文娇把一根手指竖在唇上,微笑安抚他:“哥哥不说,就没人知道!放心吧,都安排好,没有黄家人半点踪迹,明面上的老板是一对夫妻,分给我的银子存入商号,用的是韦越云的名……”
“你怎么认得人家夫妻的?”黄文正摇着头:“我真服了你,你真的是我妹妹吗?一个小小女孩儿,明明落难在异乡,却能帮着人家开成个绣庄,足不出户人家就乖乖替你往银号里填存银子!没回到京城,酒店先开到京城来了……”
文娇嘟嘴:“我不是你妹妹?那我走!”
“给我老实呆着!你不是我妹妹,我可是你哥哥!”
黄文正把文娇摁回座位坐下,示意青梅出门去守在外边,板着脸对文娇训话:“以后我要严加管教,不准你四处乱跑,去哪里得多跟几人,免得你一不小心弄出什么事!我们兄妹可是罪臣子女,如今虽然个子面貌都变得无人能认出来,可也要小心谨慎,一个不小心,被抓去伏罪,要连累很多人的,懂不懂?”
“哥哥你放心啦,妹妹懂事了!”
黄文正端详着她,叹口气:“你怎么生成个女子?你该是个男儿才对!”
文娇点头,认真道:“我也想啊!”
黄文正噗地一声失笑,习惯地伸手揉搓她头发,文娇躲开,恼道:
“哥哥!我刚说过:我是大姑娘了!仪容很重要,你老弄乱我的头,我怎么办啊,梳个头很难的!”
黄文正收了笑容,愀然道:“是啊,我妹妹长成大姑娘了!转眼就该出嫁,哥哥怎么办?”
文娇歪着头看他:“能怎么办?把我送别人家去啊,就看你眼光如何,为自己选个什么样的妹婿!”
四目相接,兄妹俩对视良久,黄文正终是先移开眼睛,却不放开文娇的手,轻声道:“你听不听哥哥说?”
文娇乖巧地应了声:“我好好听着呢!”
文正面色有些凝重:“妹妹,我只知道你向来聪明灵巧,却不知你还天赋异禀,能经商会敛财,这倒是为哥哥分担了好大一份忧虑!外公年迈,他老人家只能供养我们长大,给我指一个前程,又给我定下一门好亲事,那刘氏女的祖父原也是致仕的朝官,她家资财丰厚,亲友皆富贵,外公的意思我明白:他只能扶养我们长大,没有财产留下,因为韦家族人不允许,韦家的财产自有承香火的人继承!到时候就算我在军中混得不好,回来娶了刘氏女便能借刘家之势,平安富足的生活自是少不了,还能保你一份好姻缘。他竟是,竟是对父亲和大哥绝望了,给我的信中说得很清楚:阻拦密诏如同叛逆,虽然是发配边疆,但已形同死人,别说朝中无人相助,皇帝也绝不容许这样的人翻案!外公只劝我带着妹妹小心做人,过个十几二十年再去慢慢探访……可是身为人子、为弟兄,焉能忍心对他们不理不睬?我怕信使出差错,信上不敢多与你说,你给我的银票,我尽数用了出去,军中上下打点,只希望混得更多些好交情,另外小心使人打听父亲和哥哥的情况,后来终于有一次哥哥发急病,父亲应是用了什么法子求得监官放出镇子上寻医问药,我用了大量银子,终于设法得见哥哥一面……”
文正低下头,声音哽咽:“大哥!他哪里还有往日在家里的清雅悠然?本来就瘦弱的人,只剩一把皮包骨,又黑又脏……他却只急着问我们兄妹俩的近况,我说安好,我在军中,妹妹在家里侍奉外公,他便笑,说幸好,幸好将我们送走了!大哥告诉我,冯氏没了,祖母、父亲和娘都还好,只是吃不饱,又缺衣少穿,弟妹们冻得长不大……大哥说他可能活不长了,嘱咐我带着你好好过日子……”
黄文正说不下去,别过脸去,哽咽变成了隐忍的呜咽。
文娇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哭,心情沉郁,眼睛里不知不觉蓄满泪水。
这辈子她与黄家,注定是要纠缠在一起的,没见过面的祖母、父亲、娘、弟妹们,是她今生至亲!
她取出绣帕放进黄文正手里,说道:“哥,别哭!我陪着你呢,我们一起商量,看看能不能……”
黄文正反手紧紧抓住她:“妹妹,你肯和哥哥一条心,救父母和大哥回来吗?”
文娇看着被黄文正握得发白的手,坚定地点头:“是我们的亲人,只要有一点机会,就不放弃!”
“好!好妹妹!”(未完待续)q
正文 第一百o六章 意
黄文正擦去眼泪,说道:“父亲是蒙受了冤屈的!他当时确实曾经奉命带兵出城,但他没有尽力去追堵拦截皇子们……相反,皇子们能够顺利出宫,全赖了他!是父亲去楚王府通风报信,并且护着身藏密诏的内侍走去与皇子见面,交付密诏……你知道当朝兵部尚书吗?记住他!他叫钱贵田,是我们的仇人!他与父亲同在兵部,为郎中,当夜父亲在明处牵绊迷惑禁卫军,教他随皇子们出宫出城,他当时家眷远在荆州,未接来京中,便随皇子奔了楚王去,他倒是立下大功,却只字不提父亲。我私下探访过,他不但不为父亲说一句话,还落井下石谄害父亲追堵拦截皇子,原本是想要我们家全部斩首的,可是后来不知为何,说是一位至尊之人保了父亲,才未被抄斩,只是发配!”
“那至尊之人是谁?”
“哥哥也不知道!我们记着他的恩情,日后若能相见,定要给他磕头拜谢!”
文娇点点头,又轻声问道:“哥,那年你背我离家出走,不是父亲偏袒冯氏,不要我们了吗?”
黄文正怔了一下,怜惜地看着文娇:“妹妹,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冯氏确实可恶,她毕竟已经死去,忘了她吧。但是父亲生养了我们,他不可能不要我们!当年就为宫里的混乱他顾不上我们而已,后来他可是焦头烂额找了我们很久。大哥说,他看到父亲后悔得流泪,当时就原谅父亲了,但是他没有说我们在哪里,因为还有冯氏在!只要祖母在堂,冯氏就当着那个家。父亲听祖母的话,而林姨娘……我们的娘太软弱!你不记得父亲了么?父亲对我们管教严些,现在想来。他其实对你是很疼爱的,他替你捉过萤火虫,摘你够不着的花种子。还记得后花园那个秋千么?那年清明节他花了几天时间,亲自为你搭成。只因为你去到沈家,沈家的姑娘欺负你,不让你玩她的秋千,回来哭得委屈,他就给你做了,为那个,冯氏又是一场骂。”
文娇垂眸。搭秋千也罢了,本来就该做的,但一个男人,一个朝廷大官能够为女儿捉萤火虫,摘花种子,好像可以称得上慈父了吧?
“哥哥,那时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帮我?”
黄文正苦笑:“那时候的我……有点倒霉,天天挨骂自顾不暇,哪里帮得上你,反而是你时常给我送吃的喝的!”
“你不会是被关起来了吧?”
黄文正沉默了一下:“关在书房是常事。有时候被吊起来打……”
文娇冒汗,斜睨他一眼,不容易啊,把个猴孙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老外公有功劳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怎么做?”
黄文正答非所问:“妹妹,你认识信义候?”
文娇说:“我在甘露寺上香,拾到一枝紫玉簪,知道那不是平常俗物,便让青梅细细去上等云房访问各家小姐少奶奶,问到是信义候幼妹孙小姐的,孙小姐正为找不到紫玉簪焦急万分,听说果真是很珍贵的,而且是长辈所赠,她十分感激,要求与我相见,当时与她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位宋小姐,我好像在信中与你说过的吧?指挥使家的小姐,为与我赌棋输给我两名侍卫,当然不是把人都给我,只能用用而已。我们三人一见如故,结交为好友。孙小姐哥哥来 寺里接她,就引我拜见,后来也去过孙家,见过几次,我都当信义候是兄长尊敬着,怎么啦?”
“信义候定是问过你一些家事?”
“没有,我是女孩子耶哥哥,怎可以随意与男人攀谈?”
文娇装得很像,黄文正惭愧,文娇继续道:“不过我倒是和孙小姐说过——家里有外公,有一个哥哥,哥哥在北边军中,叫韦华陶!”
黄文正点头道:“这便是了,我多得将军提携,此次又能跟着回京城,在守卫营任职,原以为是外公托了关系,后来将军才告诉我,他与信义候相熟,信义候来信打听到我在将军帐下,托他照看一二。”
“不会回京城也是信义候打点的吧?”
“正是!”
文娇不解:“这是为什么啊?信义候他,无事献殷勤?”
黄文正道:“龚参将对我说的是:信义候疼爱幼妹,幼妹体弱多病,喜欢与你妹妹作伴,你既随我上京,不如把妹妹也一同带去,一则京城多繁华,二则能相互照应,三则可与孙小姐作伴。”
“这就是劝你带妹妹上京的理由?”
“他是这么说的,我觉得话不尽完。信义候做了这一切,只是想要妹妹进京与他妹妹作伴?我不相信,我想进京城,也想要妹妹在身边,共同筹谋拔清父兄冤情,妹妹冰雪聪明,有些事情一点就透,信义候既然给了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利用一下?他想干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把妹妹带来了,我们尽量小心,防备着他些……妹妹你不要怕,哥哥守着你!”
文娇凝眸看他:“哥哥,或许信义候对我有所图谋?你妹妹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值得他大费周折?”
黄文正微微笑:“我妹妹有容貌,有才能,温柔贤良,聪慧无双……”
“你会不会卖了我?”
“我妹妹自身就是个小财神,我又不傻,怎么会卖了你?”
“那你是怎么跟外公说的,他为什么那么痛痛快快地把我放出来了?”
“嘶……这个……”
黄文正好像牙疼一般,想起身逃开已经来不及,文娇抓起他手腕就咬了一口:“还说不是!分明就是想卖了我!”
“哎哟!这丫头!长大了还咬人——我不那样说外公能痛痛快快放你出来么?没错我是说有贵人打我妹妹主意了,而且我还说这位贵人是知道我们底细的,但人家还愿意,说明诚心至极,外公这才肯信啊。妹妹,我们以后不可能常住江南,我永远感激外公他老人家一番好意,可那不是我们的地盘,我走了,难道要留你在那里?那不可能,势必要带你一起走!你相信哥哥吗?军中多是豪爽之人,少有算计,易藏匿,哥哥只要不招惹是非,不与人结梁子就没事,你总要嫁人,京城中多贵人,有求娶的,你若中意,嫁去高门大户又如何?若是你不愿意,那又另当别说,毕竟大户人家是非也多,到时哥哥替你寻个好的!凭妹妹这一份美貌贤德,不信嫁不到良人!”
文娇无所谓地哼笑了一声:“你还是先理理你那摊子吧,你那一妻一妾要怎么接过来……对了你还没拜堂成亲呢!哥你几岁了?”
黄文正瞪眼,扬手作势要打她:“你哥哥几岁都不记得,你那些银子是骗来了吧?我比你大六岁!”
文娇捏着手指头:“五逢六得十一,添十,二十一岁,嗯,是该成家了。”
黄文正哭笑不得,文娇又说道:“哥哥,就这样吧。你想得到的,我都理解了,我们兄妹一起努力。尽量把父亲的事打探清楚,最重要的是要有真凭实据!譬如当年他是如何帮助皇子们逃出宫的,有证人吗?有证物吗?还有那个姓钱的,咱 们找人查探一下,他有什么软肘,有什么短缺,是否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若能找到父亲当年一些好友同僚就更好了!”
黄文正看着文娇,神情有些复杂:“妹妹,你是个有脑子的!”
“废话!不然我还是你妹妹吗?”
“咳咳!”黄文正冲口一笑化为咳嗽,举袖遮住口:“但是需得小心谨慎,不能激进——由哥哥来办,你不要轻举妄动!”
“知道,我做我该做的事!”
文娇以手撑着下巴,兄妹俩沉默了一会,文娇忽又对黄文正道:“一会我给你个凭证,银号里的银票银子你任意领取去花用,有时候需要应酬什么的,京城里除了金福大酒店你吃饭可以随意记帐,还有一家名流大都会,里边可以听戏也可以自己唱戏,观赏歌舞品茶喝酒吃饭样样都有,也可记帐不用银子,想送礼,别的没有,绣庄、绸缎铺、四时南北土仪店,都是京城名店,物品绝对拿得出手,哎呀,到时列个单子给你,哪家店是我们的,你自去提货,让掌柜的记着就好——拿我的印签去,签你的名摁一个印签就成!”
黄文正呆看着妹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京城信义候府,后院孙兰贞的闺房里,信义候孙文斌看着手拿绣棚自顾挑绣的妹妹,叹了口气道:
“小妹,这事有何难的?你只需多请韦小姐到咱们家坐坐玩玩,就像往日在桐姚县一样,其它不用你管……”
孙兰贞不语,信义候提高声音:“小妹,兰贞!”
“大哥若没别的事,便请回,我要歇午觉了!”
“这会子歇什么午觉,太阳都下山,快要吃晚饭了!”
“我又不与你们同吃!”
“小妹,帮大哥一个忙这么难?我这也是为韦小姐好,她那般家境,说是四品朝官孙女,其实是旁支捡来养的,真正说起婚事,细究之下人家先就不肯了。”
孙兰贞扬起秀美的小脸,清澈的眼眸闪动着机敏的光芒:“不见得人人不肯!十个未婚男子,或许会有一半势利,定会有半数是爱美色的,有那半数,就够了,用不着等你那死了妻室的鳏夫好友来求娶!”
“你!”
五大三粗的孙文斌吹胡子瞪眼,硬是被自己柔柔弱弱的小妹气了个倒仰。(未完待续)q
正文 第一百o七章 前程
“你小小年纪懂什么?鳏夫?韦小姐能嫁到这样的鳏夫那是她的福份!”
信义候气咻咻地说道:“董家是什么门第?三代高官,华昌是从龙之臣,我的结义弟兄,三十岁不到,骁勇善战,风度翩翩,靖国难时立下大功,受皇上、太子器重,封为威义候!若不是候夫人病逝,韦小姐怎能有这个机会?我是看你和韦小姐交好,韦小姐又是个聪明娴雅容貌绝色、品性极好的,跟着你叫我一声哥哥,我怜她身世,不然我有那闲功夫去操这份心?你平时不也求请我托我照顾他哥哥一二么?我现在连兄妹二人都照顾到了,你反而又不领情!”
“我求你请军中的弟兄关照她哥哥,是想让她哥哥有个好前程,以后能照应到越云,只有亲哥哥才会真心实意照顾妹妹,不带一点功利心,可没请你照顾越云!你是我的哥哥,有这么好的机会,怎不给你妹妹,却给了人家的妹妹?”
孙文斌呆了,手指点着妹妹:“你,你你!真真气死我了!”
他大大地喘了口气:“好,那你去做威义候夫人,成不?你若应下,我这就去修书告诉他赶紧回来议亲迎娶——也不用修书,他过几日就能回到!”
孙兰贞把最后一根彩线挑出来,不慌不忙放好绣棚,然后双手捂脸,抽抽咽咽地哭起来:
“你明知我体弱多病,受不得气的,还想把我嫁给个满院子妾室通房、有七八个庶子的鳏夫!你欺负我这个遗腹子,你想让我早死!我找母亲去……母亲啊,您要为我作主啊!”
孙文斌吓得双手乱晃,见两个丫头要进来。赶紧把她们往外赶,自己走去圈住边哭边起身要往外走的孙兰贞,不住声地哄着:
“姑奶奶!我的小魔星!大哥疼你还来不及。哪里敢欺负你?就是见你太拧,气不过胡说一句罢了,哪里就真把我娇滴滴的好妹妹给他?他那家里确实是难弄了些。妾室通房,生一窝的庶子。牛高马大的候夫人到死都没生出个嫡子来,唉!不过他人真的是很好啊,你又不是不认得……这事你可千万别跟母亲说,母亲知道了非把我打死!”
孙兰贞动作优雅轻缓地擦拭眼泪,抽着气说道:“那威义候府分明就是个狼窝,也不能把越云推进去!”
孙文斌为难:“可他那次来我家探访,见着越云了!那天你们在后院亭子里下棋争执。他往那边看了半天,问我是谁,我跟他说是义妹,聪慧机敏,品性贤惠温柔,可惜家境没落,但祖上是致仕朝官,也算是官家出身,他便上心了——你知道他声名有点不好听,京城贵女品性才德上佳的哪个敢嫁他?他又不肯委曲求全娶个不入眼不合心意的。只有到乡下去寻妻了!”
孙兰贞冷笑:“该!谁让他纳那么多妾室?还宠妾灭妻!我的朋友是傻子么?越云绝顶聪明,肯嫁给他才怪!”
“我就是知道她聪明机灵,想着她能应付得了威义候那些妾室么,再说她年轻健壮。美艳不可方物,威义候心里喜欢,到时只为她撑腰,家里谁还敢欺负她?一两年后生了嫡子,那威义候府就是她的天下!她哥哥、甚至整个韦家也可借着威义候的势,慢慢都上来了,岂不是好?”
孙兰贞撇嘴:“越云能找到更好的!”
“哪那么容易?你当这权势富贵是路边树叶,随意想摘就有?”
“别人不能,她可以!大哥你别忘了她的才干,咱们娘舅是皇商,只稍稍给她行点方便,提点一下,她就能把生意做到大江南北。当年 在我们家中,那位方士谁也不敬,单单给越云施了一礼,说她福泽最厚,日后必定尊贵——越云如此美貌,气度端雅不凡,说不定她可以进宫做皇妃呢!”
孙文斌嗤笑:“别做梦了!当今皇上勤勉务实,一心只在朝政上,不贪恋女色,不采选美女,后宫就只住着三两位旧人,皇后去世才宠的蔡妃,还是念在蔡妃全心照料皇后病中的份上,蔡妃虽得宠却无出,可见,皇上他……唉唉,你怎么引得大哥胡言乱语起来!依越云那样的家世,又是个经商的——你也没忘记她爱做生意,皇家怎能容得个商家女进宫为妃?即便是为了她的美貌选进宫,还不定能否见着皇上呢,也不过做个低等宫女的命罢了!当年那方士说她有福就更可笑,蔫知不是冲着她给的几张银票?嫁给威义候,那才能彰显她的福泽深厚!”
“我就不明白了,大哥为什么非要把越云说给威义候?他爱江南美女,那边多的是,另找几个给他不行吗?”
信义候苦着脸沉默半晌,说道:“两年前他夫人刚去世,我们聚在一起喝酒时打了个赌,平时一般都是我赢第一局,因而赌注我可以随意说,可是那天他赢了第一局,他说了赌注,我不以为意,以为还是我赢的多,但那天邪门了,尽是他赢!”
孙兰贞不淡定了,瞪眼看着哥哥:“你把你妹妹赌输了?”
“威义候想与我家结亲……我一个不提防,被他钻了空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众多将官面前我不能失信,我可是信义候啊!不过还好他自己提出来义妹也可以,我才知道,他其实一直记着越云呢,我只好答应等及笄了再论嫁。妹妹你看,你认识越云真是好啊,刚好与你同岁,又如此绝色,又聪明,我将她认作义妹,我们家就是她娘家,嫁过去做威义候夫人,堂堂正室,咱们两家从此亲上加亲,越云又得了富贵,不是两全其美?”
“如果没有越云呢?你岂不是要把我绑上花轿抬去他家,保住你的信誉?”
孙兰贞这回再不是装模作样了,哭泣着绕开哥哥,跌跌撞撞朝外跑去。
“母亲啊……”
孙文斌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将近六十岁的孙夫人仍然孔武有力,一马鞭能把高大的儿子打得跪下地。她可是将门女子,当年还是比武招亲嫁的孙老候爷。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子嗣艰难,生了孙文斌二十几岁。才又生出了孙兰贞这样弱得像只病猫似的女儿。
弱又怎么样,强势的孙夫人把女儿含在嘴里养大,儿孙媳妇。谁敢让女儿受半点委屈,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孙文斌很聪明地在母亲再度举起鞭子之时讨饶。然后老老实实一五一十把事情都说了出来,兄妹俩在母亲面前打了半天嘴皮子官司,他才被允许站起来,摸着膝盖找个椅子坐下。
孙夫人看了儿子半晌,回头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道:“你哥哥在外头也不容易,他 有他的打算谋算,官场上应酬。许多事情你小女孩儿是不懂……当年若不是威义候,你哥哥做不成从龙之臣,说不定就跟着晋王一条道走到黑,咱们家也完了!如今天下太平,威义候仍然是皇上、太子身边说得上话的人,你哥哥却是清闲了些……我看越云确实是个有福的孩子,威义候还会有更大更好的富贵前程,更难得的是威义候他不嫌弃越云家世,若真能成,对她、对她娘家可是大好事!你现在小不懂得。等以后你会明白,娘家势大起来,比什么都强!”
孙文斌眼睛闪闪发亮,知子莫若母啊。母亲一向都这么英明!
“母亲,越云她不喜欢多妻妾的男人!我们私下里论说过,我也不喜欢!”
“唉唉,你们都太小了……一个家以男人为大,正室要打理家务事,不可能面面俱到服侍好男人,因而得有妾在旁帮衬,妾室可以代替正室做一些事,包括生儿育女,没有妾,家就不圆满!”
孙兰贞眨了眨眼:“可父亲没有留下哪个妾啊,倒是哥哥一口气纳了三个妾,还有通房,哼!”
孙文斌摸摸胡子,尴尬地咳了一声,孙夫人慈爱地拍拍女儿:
“你父亲是有妾的,只不过那些妾没用,一个蛋都不下,因而你父亲一去世,便给些财物,将她们打发了!你哥哥的妾可不一样,她们都给孙家生下子嗣,你哥哥是独子,如今可是好了,六个男儿两个女儿,你父亲算是子孙昌盛,九泉下不用提心吊胆挨祖宗的责骂……儿啊,开枝散叶,光宗耀祖,是身为儿孙的责任!越云的哥哥也老大不小了吧?若没有你哥哥凭交情提携,他只怕还是个军士也未为可知,他若不想光宗耀祖,早日成家生儿育女壮大家族,也就不会迎合得这么快!你哥哥刚才也说了,越云哥哥是个乖巧精灵的,趁了你哥哥的势,他那边就打点得极好,上上下下送礼塞银子,这次进京的机会多少人争啊,按说拦不住总有怨言散发出来,可谁都不吱声,可见他是有心的!得了这么好的调遣升迁,家书中他会不提及么?越云未必不知道,她那样聪明的姑娘,面对哥哥的前程和自己的姻缘,自会有一番思量。儿啊,你心性敦厚,为朋友着想是对的,但也须得摸透朋友的心思,如果她想要,你却莽撞替她拒了,那不是反而害她失望?”
孙兰贞脑子有点乱了:“越云,她那样的人,会想要这份富贵吗?”
“人是会变的,越云已经到了京中,你总要与她见面,想知道她想法不难啊!过两日等她歇够了,你便使管家下帖子请她来府里,你们同乡好友聚聚,不是挺好?”
“就依母亲。”
孙兰贞看了看笑咪咪冲她点头的哥哥,嘟嘴道:“不许你瞎说什么,不准使手段,强迫的事,想都不要想!一切凭越云意愿,一切顺其自然!”
“行行!大哥听小妹的,一切顺其自然!”(未完待续……q
正文 第一百o八章 期冀
文娇一来到京城却没有清闲过,连日里忙着逛街,东游西看,满城转了个遍,黄文正见妹妹精力旺盛,也不拦着她,心里可怜妹妹小小年纪离开 出生地,好不容易回来了,任是谁都会怀了一腔热情,想好好赏玩一下繁华帝都,他只要得空就带着文娇往外跑,累点没关系,晚上早早催着妹妹歇息就是了,少年人只要吃好睡足,不怕没有精神力气。
陪着文娇去看过她口中的几大商号、酒楼、乐坊,可笑她这个背后大老板空知道自己的商号在什么地方哪个街道,却是分不清东南西北,文娇见了夫妻,虽然身着男儿装,夫妻却是早已知道她是女儿身,故人叙过话,述报一些京中各处生意状况,文正又领着她坐马车去看原来的家,兄妹俩静静地坐在马车里,让车夫把车赶得慢些,绕着府第转了一圈,文娇没什么感觉,文正却是红了眼,隔着纱窗,指指点点,告诉文娇以前他如何调皮,经常从哪道门进出,那个特别的晚上背着文娇,在四宝的引导下从哪道门逃离……原来的家已经易主,外观没太大改变,里边却不知怎样了。
文娇看着唏嘘不已的文正,也觉感同身受,心里有些酸痛,安慰他几句,冷不丁问道:“不然我们把这宅子买下来,你看怎样?”
文正吓了一跳:“不可!太冒险了,我们虽然长大外貌有所改变,但再怎么变,总有家里人的印痕。你长得像娘,倒没什么,因为娘长年在内宅,无人识得。我却长得有几分像父亲。外公也叮嘱过此事,因而我在拼命留胡子,试着掩盖一些……怎敢明目张胆地住进这宅子里?”
“父亲没有胡子?”
“他不留。”
文娇看看文正嘴唇上淡淡的黄毛。伸出手指轻轻比划了一下:“这样,两边都剃了,只留中间两点。保证没人看出你像父亲了!”
“那叫什么?”
“呵呵,东洋扶桑小鬼。倭寇的胡须!”
“打你!”
兄妹俩打闹着笑作一团,车内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大街上车水马龙,大多是高头大马,材质上好造型华丽的车厢,车夫衣饰整洁讲究,有的甚而前呼后拥,显见是权势人家。文娇看得热闹,文正一一指给她看,教她辨识官家车马和富豪家车马的不同,想了解车内坐的什么人,除了看它的阵势,还要看车上的标识,平民车马遇着官家要退让,遇到王驾,更要速速避开,不能有半点怠慢冲撞。否则,轻者吃鞭子,重者抓去投入牢狱,倒霉赶上了抓去做几年苦役回来。实在是不值。
文娇叹了口气:“住在帝都的平民也真是难啊,走个路还得小心冀冀!”
文正笑道:“住在帝都的好处很多,只要守规矩,也没什么难的!”
数日后文正得回到城外军营忙事务了,却舍不得走,不放心妹妹,他每半月可以回来一次,怕文娇独自在家不方便,文娇道:
“不是安排好了吗?有姚妈妈呢,小小一个院落十几个婆子仆妇,日夜值更,有守门的蒋叔,青梅与我形影不离,天子脚下,府衙官兵四处巡走,怕什么?我还有两个侍卫呢,只是你不让他们进内院……”
文正很不高兴:“宋小姐给你这两个东西是何意?他们像侍卫吗?比你哥哥长得还出挑,身上那一股子傲气,前前后后跟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也是你哥呢!看在都指挥司的份上,由他们在前院呆着,夜晚偶尔上房察探一下,记着要避嫌!吩咐的话、他们要回话须得经过婆子仆妇,不能让他们冒然进院子,听见没有?”
“听见了!”
文娇答应着,从桌上书本里翻出张单子递给他:“哥哥,这是昨夜咱们整理好的,给营部里长官和要好同僚送的土仪,各个份例不一样,姚妈妈应该带人装好了,你再验看一番,到时可别拿错了,要不要分开放?”
黄文正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说道:“分开好些,省心,也免得出错……外边的事哥哥自会打理,你在家里一定要注意安全,记住我跟你说的前边几家人了吧?是同一营部同僚的家眷,一同在这边买宅子就为的有个照应,有什么急事尽管去寻她们,她们懂得怎样尽快报信进营里。哥哥初来,还没有亲信,相随的人不多,去江南接你的还是请龚参领派的,等哥哥有了亲信,就方便些。”
“我知道,哥哥你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也说了,这一带多是军营将官的眷属住着,谁吃了豹子胆,敢惹守城兵营的人?”
“记得我们住的街巷叫什么名?”
“哥!”
文娇瞪哥哥一眼,不放心也不能把妹妹当痴呆吧!
她一字一句道:“城北,杏仁街,左拐内巷,韦宅!”
黄文正笑了:“你那样漫不经心的,总让我不踏实!”
“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哥哥也不是非得等半个月才回来,有时进城办事什么的,可以回家看看!”
“嗯,我在家等哥哥回来!”
黄文正满意地点头:“好妹妹,你对京城还不熟,不着急出去,那些生意以前你也不用出面,就由着他们打理。也不急去探访朋友,知道你想看孙小姐,等过些时吧,下次哥哥回来送你去!”
又叮嘱几句,这才走了。
黄文正走后,他的乖妹妹连着两天女扮男装,从侧门出去,只带两个侍卫,上街逛游个痛快,古代京城真是太好玩了,走过的几条大街都堪比现代旅游旺季的北京王府井、上海城隍庙,只是那气氛远比现代的好,店堂铺面古朴沉雅,物品没那么精致,却是样样正宗真实,来来往往的人们也没有急躁惶然的神情,个个悠然自得,不慌不忙,细细地赏看每一样物件,这才是逛街啊,古人深得逛街精髓。
文娇逛街不坐车,两个美侍就得亦步亦趋跟着,站站停停,脚都酸麻了,那女孩却精精神神不知疲倦,脚步轻巧,边走边玩,越走越欢畅,两个侍卫苦不堪言,这还是小姐吗?简直比当兵的还有耐力。
其实文娇也累,脚也痛,可是她坚持着四处乱走,只期望能在街上偶然间遇见汪浩哲。
心愿是美好的,希望却渺茫,如果让两个侍卫知道她的心思,一准骂她痴心妄想,拖累他们受苦,偌大一个京城,想这么走着走着就遇见个熟人,傻瓜才干这事。
到茶楼上喝茶吃点心算惬意轻松些了,这小姑娘偏不让人嘴巴闲着,不吃东西就得回答问题,她什么都问,什么都打听,大到朝局小到街上炒栗子几个铜子一斤,无论懂不懂都得答个三两句,也是跟了她两三年有交情,还拿着她额外给的数目不小的月银,不然谁受得了。
瞎逛了两天又去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