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厢里乱作一团,小姐多见不怪,抿嘴儿微笑作璧上观,由着两个丫头闹了一会才悠然道:
“你们俩是老太爷亲自挑选给我,我们三个同年同岁,在一起七年整,彼此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你们对我尽心,我自是要对你们负责,过阵子我上京只能带上一个,留一个在这边打理事务……吴中的生意为沈家掌管,冀中的为周家掌管,还有京中那边,五年间发展得不错,吴中、冀中总归是要放手给人家,不过年限未到,我这闲坐着收大头的事儿还得干两年。记着不要在老爷面前提及一丁半点,他是个贪心的,一旦知道吴中最负盛名的大禹商贸居然是我开创的,而且我还要全部交付与合伙人,他不跳脚大闹才怪,若将我这些年帮助他暗中经商的事抖搂出来,我就成了气死老太爷的罪魁——他老人家可是一心一心把我养成高洁庄雅的书香门第闺秀,我也装成那个样子骗了他这么多年,我有愧啊,多好的外祖父!吴中沈家……青梅还是不要喜欢沈长亭的好,他家对你知根知底,只怕会嫌你的出身,就算压着做了正室,不善待你咱们又能如何?不是不相信沈八叔,实话说我不看好沈长亭,你问问海棠……”
海棠垂眸,随即又抬起:“自小一块长大的姐妹,我就不瞒你,让你死心罢——沈长亭给秀云小姐送脂肪盒子,被秀云小姐拒了!”
青梅的脸涨成紫色,轻声道:“我知道了,我这些天,不想他……”
小姐点头:“天涯何处无芳草,眼睛睁大些,不必在这方寸之地寻找,天下好男人多着呢,等我哥哥捎信来,我带你上京,留海棠在这里看着!”
海棠喊冤:“就为这点破事她能上京去,我倒成垫底儿的了 ?”
小姐噗哧一笑:“胡言乱语,越发没规矩,总不会丢下你的啦——还不快来替我梳头?我这身打扮进门,万一被老太爷瞅见估计到时你们的境况可能比我要惨得多!”
两个丫头急忙移身过来,海棠捧出妆盒子,青梅将小姐发束上白玉簪抽去,一匹乌黑闪亮如黑缎般柔顺水滑的青丝倾泻而下,覆在肩上,青梅小心冀冀的梳理着,一根发丝都不让掉落,轻巧地挽起朝月髻,围戴珠花玉钗,插上金步摇,再与海棠一道侍候更衣,脱下红衣袍,换上粉色云锦绣缠枝莲对襟襦袄,宽幅缎子腰带下是条月白缀珠长裙,长裙右侧三彩丝绳拴结的如意络子系住一块羊脂玉佩,再从玉佩垂下两束密密长长的淡紫流苏,摇曳生姿……海棠细心地左右看看,满意地抿嘴笑:
“嗯,有钱人家的俊美少爷变回书香门庭的温雅小姐了!”
主仆嘻笑间,马车很快进了城,在一座大宅子门前停了一下,海棠撩开车帘,抬眼看了看门上匾额大字“韦府”,吩咐随行的家人上前拍门,说得两句话回来,禀道:
“让越云小姐的马车往侧门进,直到垂花门。”
车到垂花门,早见韦奶马氏领着几个婆子仆妇迎候在那里,笑吟吟打起车帘伸手接扶小姐下车:
“早上就有信来,这会子才到, 姑娘才真真是千金小姐的架势,让太太念叨了半天,进去仔细听她怎么说你吧!”
韦越云很喜欢这个心直口快一脸福相的奶,新婚才两个月就敢和她这个小姑子开玩笑,除了仗着是表亲外,年纪小没有心机也是件好事,新嫂嫂才十四岁呢,越云已经及笄半年了。
没办法,这年代流行早婚,老外公已经在左挑右选替她相夫婿了,弄得越云心惊胆跳,期盼着哥哥韦华陶快快完成换防,好接她上京,能躲开一时是一时,还有很多事情没了结呢,她可不想这么早就嫁人。
姑嫂相携绕过围廊,走进敞亮凉爽的花厅,就见微胖的韦太太马氏倚坐在红木雕花软榻上,笑咪咪地朝越云招手:
“好孩子快来,瞧我给你留了什么好东西!”
越云上前,先中规中矩地半蹲下行了礼,才走到韦太太身边,侧身轻倚着她,一边双手为她按捏肩膀,笑着说道:“猜不着!总之有好吃的就是了,太太是最疼我的!”
人前,叫老爷、太太,人后,叫舅父、舅妈,这是多年前老外公教导的,现在已经习惯了,不再叫舅父舅妈,直接都叫老爷太太省事。
韦越云,就是汪小乔。
当年在姚桐县临江一个小镇子上卖了半年老坛酸菜、酱菜、泡菜,被黄文正无意间发现,又惊又喜,带回桐花镇韦家宅子,摇身一变,成了致仕四品朝官韦汉柏的堂族侄孙女儿。
当年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变故记忆犹新,张兆亮那班侍卫只道她没命了,好在她贪看热闹,心里又紧张着汪浩哲,趴在窗前一双眼睛滴溜溜左顾右盼,那着火的小船撞向大船时她先是受了惊吓,接着赶紧跳起来朝外跑,手里还不忘抱住汪浩哲的棉衣,想着一会儿他要穿的,刚跑到船舷处,两船相撞,一股不大的力量就把又小又轻的她抛往船外,刚好落进驶过的一艘货船上,那艘船不知运的什么,以木创花做防护,她摔在上面倒也没伤着,头却撞到船舷,晕过去了。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次日凌晨。
没人爬上货物顶部查看,她身上穿得厚,又裹了汪浩哲的棉衣,没被冻着,耳边听着底下船工们大声议论昨夜花桥县码头那场混乱,唏嘘不已,说活了半辈子,也就昨晚见着那么多奇异的事情,人可以在河面上飞来跳去,那位白衣公子实在太厉害了,神祗一般,一层又一层官兵都围不住他,最后还是让他和他的人跑得一个不剩……
小乔的心冷了又热。
他终归是找到自己的人,放下她,离开了!
不!他是逃脱了,从一层又一层官兵的包围圈中脱身,没让官兵捉住,这很好啊,小乔希望这样!
只要他平平安安,只要他幸福康泰,就是好!(未完待续)q
正文 第九十五章 污谄
小乔又在货架顶上呆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也不觉得饿,困了就卷缩在刨木花里睡去,醒着就胡思乱想,脑子里乱七八糟,件件桩桩都是过往的事情,她默默哭了好多次,两世为人,怎么总是被遗弃的命运?不管有意无意,疼爱她的和她想依赖的人,到最后都离开了她!
心灰意冷、盲目地随船南下,前路没有相熟的人迎接,没有落脚的地方,看着船外静静流淌的河水,甚至想过跳下去了事。
但她终究没跳,怕死是一定的,更怕寒冬腊月冰冷的河水,死不了弄坏身体才惨。
船到一处镇子码头停下,下起了冻雨,船工们爬上来拉盖草垫子发现了她。
有人给她一碗热茶喝,好奇地问她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躺在货架上?小乔说自己从大兴县码头偷偷上的船,只是想贪便宜免费坐船去下游亲戚家。
人们问她亲戚家在哪里?小乔不答,满船的人都围过来看,议论纷纷,惊讶不已:瞧这小孩儿细皮嫩肉,胆子倒真是大,没家人带着自己就敢随船四处乱跑。
船主和货主过来了,船主是个小老头,扫了小乔一眼,并不说话,货主手执紫砂小茶壶,穿着貂皮裘衣,精瘦的脸上一双阴沉沉的眼睛,一看就是个精明强干不轻易吃亏的商人,问明原由,上下打量小乔,吩咐身边随从:“再上去看看,那可是好不容易才弄回来的大梅瓶,别给这小子给砸坏了!”
两个随从上去东翻翻西掀掀,下来大声嚷嚷:“不好了,还真有一只大梅瓶豁了口子!”
小乔呆了一呆,心扑扑直跳。刚才看见他们主仆目光递送,就感觉有点不妙,果然没错。只是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船主皱眉看着小乔:“往时也不是没人偷爬上船过,下场是被打一顿然后当贼送官。”
货主冷声道:“没那么容易!看看你损坏了我什么货物?你知道一个梅瓶值多少银子?二百两!打板子,送官?这小身板打几下就没命了。我找谁来赔我梅瓶?说不得,先拘在船上替我干些零碎活儿。想回家过年的话写个条子来,你家住哪里?等找人来赔了我银子再放你走!”
原来只是想要银子,小乔松了口气,心想当着船主和这么多船工的面,给他银子,他就放自己上岸,也不错。
于是说道:“不就一个梅瓶。二百两银子么?我赔!请老板行个方便,放我上岸吧!”
说着翻开外袍下摆,从里层解下装银票的荷包,探手进去准确地捏出两张银票,递给货主:
“这是二百两……”
不提防身后一只手抢了她荷包去,交到货主手上,货主打开荷包看了一眼,冷笑道:“既是有银子为何不正正经经坐船,非要偷偷上来?可见这小子铁定是个惯偷!来人!先把他关起来,饿他两天。到地方了再送官!”
小乔被人拿住,本来就饿得没有力气,哪里挣扎得了,哭着求道:
“我不是小偷!我是好人家的孩子。只是想自己出来走一遭……你关了我,以后我家里人查到,你会吃官司的!”
船主看向货主,货主顿了一顿,侧转头斜视着他:“你小子偷上货船,这就是盗贼所为,偷盗不成,损坏我物品,人证物证俱在,难道我还怕你不成?不过看你人小不懂事,懒得与你计较,你损坏我梅瓶,这百把两银子就当赔偿,我自认倒霉吃点亏也算了,来人,把他轰下船去!”
荷包里总共五百两银票被他当成百把两,小乔刚要与他争辩,被人捂着嘴连拖带拽,从架在商船和岸上的板桥走下来,用力扔在码头泥地里,冬雨绵绵,淋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她想爬起来,一点力气也没有,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听到一把苍老的女人声音在头上叹息:
“作孽啊,小小的孩儿也忍心打成这样,老天怎不收了你们啊!”
吃了场大亏,惊风受冷,小乔又病倒了,躺在床上十多天才慢慢好起来。
当睁开眼睛,知道收留她的是小镇上被继子抛弃的孤寡老女人余媪时,她放心了。银票尽数被那黑心货主抢去,还好她身上藏着五两碎银,掏了三两出来交给余媪,请她帮买一套粗布衣裳换洗,剩下的请医买药,买米煮粥。
余媪六十多岁,年轻时凭一手好绣艺名闻远近几个小镇,大户人家的小姐置办嫁妆什么的一般都找她来领着绣娘们刺绣。自己有一手好针线活,她哪里肯去 为小乔另买衣裳?替小乔换衣擦洗时知道她是个女孩儿,更是心生怜惜,翻开樟木铜钿箱子,取出当年做新嫁娘时才舍得穿的绫缎衣裳,就着昏黄的灯光连夜替小乔改制出两套样式喜气讨巧的女孩衣装,将显得成熟老气的绣花挑剪开,另用彩线在衣裙上绣出粉嫩鲜亮的荷花、桃花、水仙……
小乔没想到病好之后,余媪给了她一个恢复女儿身的机会,穿在身上的衣裳漂亮舒适,余媪再给她梳了个双丫髻,往清亮的水井里一照,好新鲜哪!里边一个穿红着绿的精灵女孩儿,她高兴地笑了,内心积郁暂时放过一边,光顾着自我欣赏,感觉自己比流花镇那个骂她小色鬼的花痴姑娘美多了!
为缝制衣裳,余媪却熬了两夜,眼睛红肿好几天,迎风流泪,叹着气道:“老啦,眼神不济,手也不灵巧了,要再年轻十岁,你这两套衣裳,我小半天就能做好!”
小乔感激地说:“余奶奶这都是为我,谢谢奶奶!”
余媪微笑:“不用跟我客气,这么多年了,我这小院子里才来个人,还是我自己从河边背回来的。大过年你陪着我吃粥吃菜,我总该替你做两件衣裳穿,可惜没钱,不然可以买到更好些的彩线,绣更好看的花样!”
“不用!这个就很好了,小娇很喜欢!”
小乔用绢子替余媪擦眼泪:“多亏奶奶,不然小娇就冻死在河边了!对了奶奶,为什么大过年的咱们不吃饭吃肉?非要吃粥吃菜?你是在斋戒吗?可是过多的素食对您不好,你经常头晕眼花,就是因为吃素,咱们还是改吃肉吧?”
余媪轻轻摇头:“已经习惯了,自从我那口子去了以后,我就没有心思做饭弄菜——不怕你笑,我也不大会做,每日只关起门做自己喜欢的针线活,连话也不多说的,所以邻居们不常往来。”
余媪眼里流露出向往的神情:“我那口子还活着的时候,他也喜欢过我们这样的日子,我绣花,他干活回家就煮饭做菜,吃完饭我们也不多话,我还绣花,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嫁给他,生不出一儿半女,可我为他前头妻室生的儿子绣出一个院子,十多亩田地,他女儿出嫁,也有一份体面的嫁妆,我对得住他!”
小乔心痛地看着余媪:“可是他们对不住您啊,他们都不来看您,不亲近您!过年让您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他们不讲孝道!”
“无妨,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小乔看着面积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干净的小院子,干枯的葡萄架下三只大肚子瓦坛排列整齐,不由得心里一动:“余奶奶,昨天吃的酱菜是您自己做的吗?味道有点咸了!”
余媪笑道:“是我那口子在世时教我做的,就知道我不爱煮菜,做一坛子,可以吃上好久。咸了吗?我吃重味惯了,不觉得。”
“余奶奶,这小镇上家家户户都做酱菜吗?”
“哪能呢?只有我家会做,我那口子年轻时出过壮丁,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盛夏时节邻居们吃粥,有时会敲门讨要一些,我爱给便开门,不爱给,就懒得理会!”
莫欺人孤寡,人家是有个性的老太太!
小乔笑着:“余奶奶,您眼睛不好,得保护眼力,不适宜亲自做针线活,只是可惜了您的高超手艺,不如收授徒弟?平日您要是怕闲得无聊,可以另外做些事,比如伺弄些花草,做酱菜卖,够您糊口的了!”
余媪眯起眼看着小乔:“做一坛子酱菜卖就能糊口?我吃得不多,那也不够吧?”
“当然不只是酱菜,还有别的,到时我教您做,包您好卖。也不用担出去镇上卖,您的小院正在街路边,前面一个石拱桥连接小河对岸,地段再好不过,院墙上开个大窗 ,就成卖各样小吃的货铺,方便得很!一边卖着各色酱菜,您老一边在院子授徒,好不好?说不定名气上来,比您年轻时候还旺盛呢!”
余媪却是有点一根筋,年轻时就生性贞静不喜吵闹,常年独居,更养成她不爱应对太多人际关系,她眼力实在不行了,不做针线活,靠卖各色酱菜泡菜糊口这个倒应得,却不大肯授徒,小乔软磨硬泡,终是说动了她,下定决心将自己的绣艺和明暗线技巧传授于人,但说明不是谁来都可以学,她要自己选徒弟。(未完待续)q
正文 第九十六章 重逢
小乔当然赞成,在余媪家住了个月,小镇上也混得差不多了,往年轻媳妇、小姑娘们中间透出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谁都知道余媪有一手娴熟的暗线缝制法和精巧的绣艺,想学手艺的还真不少,连附近镇子上的女子们都赶来,把余媪的小院子几乎挤破,小乔给余媪提了个建议——不要打击了女子们求学的积极性,分三六九等收徒,资质上佳的为大徒弟,尽力传授,再由学有所得的大徒弟们带下边的二等、三等徒弟,徒弟们也不用交学费,亲得面授的大徒弟一年之内、下边小徒弟们三个月,边学习边绣出来的绣品归师傅所有。
小乔早与镇子上一名有声望地位的富家女人达成协议,富妇出钱,余媪出名气,创建起一个大型绣庄、制衣坊,只管接活儿,余媪名下的徒弟都是绣娘,未出师期间认真学习,绣制的活儿当是交学费了,出师之后再计件付酬劳。
余媪是个精细严谨,要求完美的老绣娘,凡事不做则已,一做就极度负责,她自己挑中的徒弟,如果学得不好,最着急的反而是她这个师傅,就是不吃不喝,手把手也要把人带出来,认真负责的作风深得徒弟们的尊敬和爱戴,能被师傅亲自挑中近身学艺的自是苦心钻研,力争上游,这里学完,回去还要带下边的徒弟学基本功,小乔借鉴于现代的高效率重叠学习生产法,打破了余媪一步一个脚印、求扎实求精致的理念,看到收上来等级不一,优劣各异的绣品,余媪受不了,小乔劝道:
“奶奶。俗话说一分钱一分货,这优质的绣价钱很贵,但有人等着买。那劣等的可便宜多了,未必就没人要!您只管带您的徒弟,绣品去向何方。自有人管,不要想那么多啦!”
余媪还是不舒服。那毕竟关系她的名誉啊,一辈子以精致镌美为毕生追求,可不能临到老反而坏了名声。
小乔无奈,便又去和负责售卖各样管理的富妇商量,另增加了几名验看绣品的人员,按品质分等级,注明清楚。坚决杜绝以劣代优的现象,余媪只是单纯的想保住名节,但这何尝不是提醒了小乔:要想保住品牌长盛不衰 ,生意通达兴隆,更要注重品质!
半年时间,本已沉寂多年的吴中名绣余媪再一次名声大振,手下徒弟数以千计,她最擅长的苏绣、暗线缝制法终是从她手上传给了众多徒弟,余媪成为受人尊敬的一代绣艺大师,每日被徒弟们簇拥着。忙前忙后,动脑用心,整个人焕发出新的活力,竟似年轻了十岁一般。
名气大盛。随着名气而来的是财气,小乔策划的与人合营大绣庄日益赚钱,余媪的继子继女们坐不住了,不约而同争相来认母亲,余媪心里当然明白儿女们此时回到身边来服侍奉迎,实际想要的是什么,却也不点破,她对去世的丈夫有感情,自然肯对他的儿女多些担待,原谅儿女的冷淡不孝,抱着豁达的心态各指了继子继女的两个子女留在身边同住,俗话说隔代亲,四个岁到十来岁不等的孩子倒是心无芥蒂,亲亲热热地环绕膝下,和奶奶亲近和乐,为余媪带来不少弄孙乐趣。
小乔和余媪早前一起做下的十来坛酱菜、各色泡菜卖出去后,也惹得人天天来问,苦于没时间做了,小乔学得做吴州酱菜的法子,有空就忍不住做上几坛子,闲来教教余媪的孙女做泡菜,指挥她们洗菜择菜,做好了便当街摆卖,江南小镇,处处风景如画,与其说她喜欢那种买卖的感觉,倒不如说她喜欢闲坐看风景,有人在里边走动的风景画啊——对面小河过去有学馆,儒雅的少年学子三三两两在对岸走动,小乔幻想着,里边会不会有一个黄文正啊,等这边事情再稳定些,就去找找他!
花桥县那边的情况她想办法打听过了,小镇上有人在船上做工,小乔通过他家人,请他在经过花桥县城时上岸,去一个叫喜来登的酒店买几种点心,人家照办了,回来说:人家喜来登酒店那叫一个兴隆啊,买点心挤都快挤不进去,里边吃饭的也是每桌坐满,酒菜那个香哟!
小乔笑着问不知那家店店主是谁,回答说:姓郑,听说叫郑冬哥的。
那就是说,花桥县的熟人都过得很好,小乔满意了。
夏末的一天,小乔从绣庄回来,开了酱菜店,坐在窗下托腮看着对面学馆发呆,忽然眼前一花,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在她眼前放大,她怔了怔,赶紧后退,外边那人却大喊起来:
“是、是她啊,就是她!”
小乔心怦怦直跳,总这样受惊吓可不好,到底是什么人找到她了?
从左侧柳树荫下转出个高壮结实的紫衣少年,一出声小乔就知道他是谁了:
“四宝让开,我来瞧瞧!”
黄文正瞪大眼睛左右瞧了两眼,这才肯定地喊道:“真的是小娇!哥哥看你半天了!”
小乔居然没有了惊喜心跳的感觉,她甚至有点失望,本想自己跑进那学馆去找人,谁知被他先找来了。
“哥,你在那边学馆读书?”
“是啊,那学馆是外公友人开的……”
黄文正忽然跳脚:“你知道我在那里?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那里的?为何不去寻我?白让我担心这么久!”
四宝在旁边帮腔:“是啊小姐,少爷天天念叨你,天天难过呢!”
“我又不是千里眼,哪里就能看到你在里边读书?像你这样年纪的人都进去读书,我不过是坐这里没事做,瞎猜罢了!”
黄文正默然,过了一会轻声道:“妹妹,你是如何流落到这里的?这一年多都在这家住吗?你怎么不问问人家——咱们外公,韦姓人家就在前边三十里外的桐花镇上啊!”
小乔楞住:“这个我倒没想到,还以为会隔很远呢,并没留意去问。对了哥哥,那时候你和四宝怎么就扔下我了呢?”
“这个,说来话长……我回去找你了,找不到!”
黄文正伸手抹了一把前额的汗,英俊的脸上表情羞愧万分,一脚朝四宝踢去:“都怪四宝!”
四宝显然是被踢惯了,早练就闪避神功,一个激灵弹腿跳起,堪堪避开那一脚,陪着笑连声道:“是我是我!是我错了,小姐回去任打任骂,我一声都不敢叫的!还有少爷也在神像前发过誓:一定要找到小姐,找不到小姐他这辈子就不娶亲,去少林寺找师父,当武僧……刚好可以学武术绝招!”
黄文正瞪他:“我、我是那样说的么?”
“嘿嘿,少爷去找师父当武僧就为的学绝招嘛!”
“一边去!”
四宝又赶紧弹跳开,小乔哧地一声笑了,兄妹重逢,她到现在才露出笑脸,黄正文心里哀叹:看来想要取得妹妹的原谅难得很呢!
当日黄文正和四宝大雨中背了那女孩离开,那女孩居然只是挣扎了几下就安静地让他们带走了,当时雨势太大,天气昏暗不明,黄文正想着这种天气只怕找不到合适的船只去吴州,且大伙儿身上衣裳都湿透了,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一宿换了衣裳再说,便走上码头,刚好遇到辆牛车,租着往镇上去,谁知祸不单行,牛车走到半路打滑滚下泥坡,三人成了泥猴,还都跌晕了,车夫倒是没事,却昧着良心捡了黄文正背着的银子包袱逃了,等到三人醒来,相互拉扯着问路去到镇上,已经是半夜,幸而四宝身上也带有点银子,找了客店住下,洗干净来一看,发现妹妹变了样,黄文正拉着那女孩在灯下看了半天,又叫四宝来看,又问女孩话,那女孩只是摇头不说,黄文正吓出一身冷汗,带着四宝拉了个客店伙计,租马车连夜赶回码头去,此时哪里 还有妹妹的影子?黄文正和四宝在河岸上喊了半夜,嗓子都哑了,此后一边两天都守在码头,却再不见那老头的船来,有人说他那天雨后喝醉酒,回去一病不起,不撑船了,黄文正欲哭无泪,又不敢回去告诉大哥这件事,只好和四宝带着那哑巴女孩,去找她的家,谁知找到那个破败的村庄,女孩家居然成了一堆废墟,请了村人来问才知——房屋年久失修,那天大雨过后夜里就塌了,一家三口都死了,这女孩是个哑巴,刚好那天她堂舅来带走,才逃过一劫。
没什么好说的,女孩成了孤儿,粘住他们不放,无可奈何只好带着了。
为防妹妹独自来了吴州,一路上黄文正不停地向人打听,甚至沿岸上去住个日找寻,辗转将近两个多月才到达吴州外公家,外公先后接到大哥黄文义和父亲黄继盛的书信,老人家当然选择了相信自己的亲外孙,见到了黄文正也回信告诉女婿说没看见,黄继盛不明不白没了一双儿女,自然心有不甘,加之爱妾林姨娘为孩子心痛成疾,他不理会正室冯氏的无理取闹,精心照料林姨娘,答应一定会找到孩子们,又三次遣家人前来吴州探看虚实,都被老外公一一打发走了。
老外公当年还在京城的时候,对自己女儿韦氏和良妾林氏的情况都清楚,不满黄继盛不顾死去妻室的嘱咐将林姨娘扶正,非要持孝道听黄老太太的话另娶正室,弄得嫡子被虐待。他心里怨怒,打定了主意,孩子们只要来到他身边,就给他们都改姓,黄家不心疼,老韦家要!(未完待续)q
正文 第九十七章 韦家(一)
黄文娇失踪不见,黄文正又坚信妹妹还活着,日后一定会找回来,韦汉柏想了想,便一面使人暗中留意从京城至江南的水陆路段,看是否有孤苦零落的小女孩,一面由那哑巴女孩顶替黄文娇名份,将外孙、外孙女改名为韦华陶、韦秀云,并请来江南名医为秀云精心诊治哑病。
相处一年半载,乖巧细致的韦秀云在婆子、仆妇们的调教下懂规矩知进退,逐渐有了大户人家小姐的模样儿,小女孩本身又生得秀丽,伶俐讨喜,温婉柔顺,渐渐取得了外公和哥哥的认同,默许她作了自家人。
而秀云开始说话的当儿,黄文正却又找到了亲妹妹,欢欢喜喜带回韦家,韦汉柏也很高兴,不介意多养一个外孙女,便留着韦秀云,另为小乔取名韦越云。
文娇虽为林氏所出,实则从小养在嫡母身边,深受嫡母疼爱,韦氏生前给父亲写家书,其中提及二儿一女,语气心态都是一视同仁,更因对文娇的教养,感念父母当年养育自己的苦心,因而韦汉柏把文娇视为亲生外孙女,立意要把外孙女教导成为她母亲那样的淑女闺秀,延请名师教习礼仪,读书习字,琴棋书画、女红插花茶艺无不涉及,黄文娇虽然体会到外公的苦心,却也苦不堪言,这些东西学着太无聊,有的她根本早就会了,没什么用处,她心里装的想的可是实质性的、最有用的东西——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啊!
这个心思当然不能让韦汉柏知道,作为世代清白诗礼之家家主,韦汉柏已经有一个令他蒙羞的纨绔不肖子,怎能容忍家里再养出个满脑子铜钱叮当响的小商女?他为小乔订立的目标是成为矜持高雅的书香门庭闺秀,将来嫁入清贵名流高门大户,也算是他对长女的一个交待。朝中时局变动。先皇驾崩,晋王登基,黄继盛在京中升官了。那又如何?他不屑让孩子们与黄家有任何关联,索性当自家远房堂族侄孙养着,不靠黄家。凭着自己致仕朝官、桃李遍布吴中的身份地位,不信不能成为孩子们日后入仕为官、觅得良婿的倚仗。
韦汉柏一生只娶一妻。生有二女一子,长女即是黄继盛正妻,二女嫁在本郡,一子韦令渊,承香火之人,却是最让老头子头痛失望,从小不爱读书不求上进。专爱赌马斗鸡,逛青楼捧戏子,韦汉柏训教不听,为他娶了妻,将家产一分为二,父子分开单过,互不过问。
韦令渊娶妻单过,没有了老父亲的管束责斥,更觉自由爽快,与妻子马氏生下两子两女。又纳了三四个小妾,收了几个通房,生下五六个庶子庶女,正悠哉快活间忽然发现家里缺银子了。正室马氏天天追着他吵闹,妾室们又是撒娇又是哭求跟他要银子买脂粉添新衣买孩子们的小物件,加上外边包着的粉头戏子因没银子供养,改投他人怀抱……韦大爷开始还能典当田产房产支撑,渐渐不支,被妻子马氏一挑唆,夫妻二人便天天上门来找韦汉柏大吵大闹,说他偏心糊涂,自家子孙不养,却供着别人家孩子。
韦汉柏不加理会,再来索性将夫妻俩赌在门外,韦令渊便在门外喊:若非要养别人家孩子也可以,再把这家产分一半来!韦汉柏气得直打哆嗦,打开门把儿子儿媳放进门,怒视着他们道:这院子里的孩子明明姓韦,是我韦家远房堂族侄孙,哪里来的别人家孩子?
韦令渊指着黄文正说:这不是姐夫家的孩子么?繁华京都不住,跑到乡下来,想做什么?抢我韦家资财,办不到!
那时小乔已经做了一年多韦越云,她看见外公苍白着脸,颤颤巍巍指住韦令渊说道:“如果你想死,想受黄家牵累,尽管出去喊叫,说这三个孩子是朝官黄继盛的子女,而不是我们韦家的子孙!”
韦令渊傻傻地道:“难道这还有假?”
韦汉柏呵呵冷笑:“半点不假!只是咱们天朝刚刚又换了天子,这次登临帝位的是原先一直镇守西北边的楚王殿下!新皇亲政,一 扫帝阙怨晦之气,清理朝廷叛贼逆党,兵部首当其冲,被斩首示众者无数,黄继盛为兵部左侍郎,被抄家革职,所有家产充公,全家老幼发配北疆最北边充作边民拓荒……他的一双儿女早在三年前就落水溺亡,你如今想要与他攀亲么?大可以去告诉邻居们,韦家养着三个黄姓娃娃!”
“这、这、这是真的?”
韦令渊大惊失色,一张红润的胖脸也变白了:“父亲,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自小您这么教孩儿的,为何您还敢私藏犯官子女?这么冒险的事您也做下,若是让官府查到,不是带累我们一大家子?”
“不但你一大家子,江南整个韦氏家族,都要吃罚!轻重不一而论,你是想将家产没官呢,还是去做几年苦役?”
“孩、孩儿哪样都不想!”
“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做人,关严你们的嘴巴,谨防祸从口出!这是祖上有德,早给了警示,不然我怎会在他们刚来之时便将他们改了韦姓?养了二年那边才出事,你以为人家没追查过来?所幸我在吴中官场还有点关系,学生众多,这里帮说一句那里掩挡两下,差事在明面上走,实际没真正落到点,全看了我这张老脸!你们只要不胡言乱语,安静度日,孩子们我自会送去别处避段时日,过了这阵风,也就没事了!”
“是,孩儿听父亲的,再、再也不不闹了。”
韦令渊看了看马氏的脸色,又补上一句:“可是爹,能不能把镇东那片田……”
“那是祭田,统总六百亩,镇西还有五百亩,现在不能给你。你放心,这三个孩子我只将他们养大成|人便送出门,所有我名下产业他们不能动,等我百年之后,尽数归你!”
韦令渊、马氏得了向来一言九鼎的韦汉柏这句话,虽然暂时拿不到什么好处,心里到底舒服了些,灰溜溜回去,自此不再提及三个孩子怎么回事,到底事关自己身家性命富贵,还会累及孩子,老头子已经把事情做下,赖也赖不掉,只好一家子同心瞒着了。
黄文正和妹妹文娇无意中听到京中家里人的消息,却是惊悚异常,韦汉柏也不再隐瞒,将近期朝政变故,京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兄妹俩。
违逆先帝意旨,阴谋篡位的晋王登基不满三年终被赶下皇位,而新近登上皇位的楚王才是持先帝诏书以储君身份继承大统的真命天子,天子君临天下,安社稷改国号,重启遵循先帝礼制,废除晋王拟下的所有新制度,那些为晋王宠信过的朝官统统被清除,原兵部尚书蒙正远与晋王是姻亲,当年帮助晋王争位,打压楚王亲信,带兵围抄楚王府,焚烧砸毁王府,当时的皇后派人过来护着,楚王妃及姬妾子女们才幸免于难,纵如此,过后还是有姬妾和三位王子王女受惊吓过度,发急症相继死去,楚王早已将之恨入骨髓,连带着兵部的大小官员一并恨上了,蒙正远全家满门抄斩,九族连座遭流放之罪,兵部右侍郎及不少官员被斩首,家产充公,子孙流放,妻女没入官坊,黄继盛作为兵部左侍郎,没被斩首还能和全家一起被流放,已经算不错了。
“你父曾为前帝近侍,应与当今天子有些交情,否则断不能得此结果!”
韦汉柏是这么想的,便对黄文正如是说,黄文娇叹息:
“皇家真是乱啊,生的儿子多了,个个想当皇帝,争来打去,累及多少无辜!”
韦汉柏忙训斥:“越云切不可信口胡言!男子尚不能妄议政事,何况女子?切记不可造次!”
文娇乖巧地端了杯热茶递到外公面前,垂眸道:“孙女知错了!孙女记在心里,下次再也不敢妄言!”
韦汉柏满意地点头,接过茶抿了一口道:“幸好你只养在内宅,不见外人……你们年纪小,许多事情是不懂得——皇帝岂是容易当的?皇家其实也不乱,规矩还更加严厉繁琐,皇子们所要遵循的礼制不是你们能懂的。朝廷此次动乱只是因为先帝所立太子早逝,未能及时立新皇储,而先帝晚年体弱,却有晋、楚二王最为出色,晋王文能治国,楚王英武,威镇西北边,这一文一武都深得先帝喜爱,举棋不 定,结果拖到病入膏肓,引得这一场龙争虎斗……楚王是位血性君王,岂容得晋王将他命脉拿在手中作为掣肘,必定要誓死夺回,报仇雪恨!”
黄文正不解:“楚王的命脉?”
韦汉柏叹口气:“楚王原在西北边戎边,京中楚王府内住着王妃姬妾儿女,那不就是他的命脉?晋王抄了楚王府,便是执他妻儿为人质迫他称臣伏罪,却?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