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送物品,她躲在屋里,透过窗缝偷看他,他身材壮实,相貌敦厚,一双浓黑的眉,黑亮的眼眸朝她家正屋张望,眼神里只有忍耐,看不出半分轻佻,他在等她的娘,载她到镇上去买年货,他不爱说话却细心周到,扶着她娘上牛车,把稻草拢成一堆拍拍,再让娘坐下去,又拉着娘的手抓握住一处稳固的木把儿,左右看看,这才放心离开,爬上车头赶着牛慢慢走……
那一刻她的心笃定了,她想嫁的可不就是这样老实持重的男人?不花哨,不会油嘴滑舌,可他身上敬重爱护长者的好品质,是她需要的,她是长女,爹没了,上有慈母,下有小妹幼弟,她就算出嫁了,心里也放不下娘家,她相信大牛这样的男人,肯真心实意帮着她照顾娘家!
可是现在,怎么回事啊?那位悔婚另订亲的表妹来做什么?难道是那边婚事不成了,又想回头纠缠大牛?听她弟弟的口气,好像大牛还很喜欢表妹似的!
哪有这种道理!嫌弃人家时怎不提青梅竹马、相亲相爱?现在想回头,迟了!不管你们曾经如何相亲相爱,跟我订了亲,就休想悔婚!姑娘我可不是那朝三暮四的人,生是大牛的人,死也是大牛的鬼!
李秋香越想越觉委屈不平,气儿喘不匀了,抽抽嗒嗒就哭起来,李母和婶娘一楞,随即明白过来,一边一个拥着宽慰道:“咱们不哭,瞧你婆婆那阵势,她才是真正的当家人!她当日在我家说及那位姨,恨得要死,不会松口让大牛和那表妹和好的,你放心!”
李秋香擦了一把泪,对娘说:“我不想让人家看我笑话,要真等到五月再迎娶,这中间大牛心一软,就了他表妹,可什么都晚了,我就只有落得被人退婚的下场!娘啊……”
李母笑道:“看看!我家姑娘才是有心计的!得了,才刚跟你婶娘商量着呢,回去就替你准备好嫁衣,这过了年啊,娘多留意些,咱们村嫁在莲花村的姑娘不少,三不五时地请人打探一下,只要他家院子一修好,就催他们成亲!”
李秋香暗松口气,抬眼看看娘和婶娘,禁不住双腮飞红,扭怩着说:“娘,婶娘,我会常回去看你们的!”
“哎哟,瞧这姑娘,还没进人家家门呢!呵呵呵……”
“好!这样 儿才好!是要做人家长嫂的,太弱太怯可不成,会被下边的弟妹妯娌小看了去!”
那边李家母女一路满载笑声而归,潘家院子里,却是乌云密布,张玉莲哭得凄惨,张三娘哀求声没有间断过,潘二娘怒容满面,眼角扫见大伯娘拢着一群媳妇坐在一旁围观,斜着嘴角丝毫不遮掩幸灾乐祸的笑意,二伯娘故作清冷,眼里却时不时闪出一丝讥笑,她简直要发狂了,她这个妹妹是没脑子还是怎么的?大过年给她来闹这么一出,自己家丑事不怕人知道,也不用摆到这儿来吧,还不避嫌这些潘家人,难道不知道多年来她姐姐被潘家人轻看吗?这是嫌她日子太好过了吗?
四蛟童言无忌,不懂掩藏,听到小顺子跟大牛说的话,转回来就大声报给潘二娘听:莲表姐要嫁的人死了,她现在没人要了,想让大牛哥娶她!
大伯娘听着潘二娘把张三娘骂够了,自己嘴皮子也痒痒起来,便施施然站起走来仔细打量一下张玉莲,冷哼道:
“小时候来过我们家,我早说了:长成这样儿,就是个克夫败家的命!怎么着,还想赖上我们家大牛了?告诉你,没门儿!小时候随口说的话怎能作数?我们大牛和李家可是有文书的,换了庚帖,李家的姑娘,才是真正要做大牛媳妇的,你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张三娘苦不堪言,想当初她来到潘家,只有她插腰帮二姐骂潘家人的份,没想到今天,唉!
潘二娘心里也不舒服,再讨嫌也是自家妹子,自己可以随便喝斥责骂,却不想让别人来作践。可是今天她不想对大伯娘表示什么,这件事,她再也没力气多说。亲妹妹啊,如此对待她,想另攀高门就随手甩了她儿子,成了望门寡,竟然有脸倒贴回来,理直气壮地要她儿子娶这个未婚夫死去才几天、至今还不能跟未来婆家脱掉关系的张玉莲!
她到底把自己看成什么样的人了?自己的儿子就这么不值钱?
潘二娘闭上眼,不想再看到张三娘母女,怕自己控制不住,上前去狠狠踩她们几脚。
小顺子从后院跑出来,抹着泪对张玉莲说道:“大牛哥想娶姐姐,可是他大伯、二伯和姨夫不准!他们在修楼房,我看清了,是结结实实的木板楼,给大牛哥做新房的!姐,大牛哥真的有好日子过了,你看二姨家的人都穿新衣裳,四蛟说大牛哥挣了好多银子……大牛哥说只要姐姐愿意嫁,他就娶!”
潘二娘倏地睁开眼,喝道:“胡说八道什么!”
张玉莲却不管不顾,紧握小顺子的手激动得满脸发红,问道:“大牛哥真是这么说的?”
“真的,我亲耳听到!”
潘二娘气白了脸,四蛟在旁大声喊:“娘!娘!大伯也说了:大牛哥敢有那念头,就绑了吊起来打!”
潘二娘咬牙切齿:“你大牛哥敢有那念头,我先就把他打死!”
张玉莲流着泪,往后退了两步,忽然朝后院冲去,大伯娘尖声喊:
“你们都是死人哪?快拦住她,不准她见大牛!”
金花和大妞忙一起跑去拉住张玉莲,金锁上前啪啪两巴掌打在她脸上,骂道:“我看你脸皮厚,望门寡没人要的东西,也敢纠缠我们家兄弟,去死吧你!”
潘二娘无语,大伯娘似笑非笑地看一眼二伯娘,二伯娘却丁点事没有,反而对着她女儿颔首赞许。
望门寡这词儿跟她没关系,她有夫有子有女儿,谁敢说她什么?
张玉莲无力地跌跪在地上,痛哭着冲后院那道柴门喊了两声:“大牛哥!大牛哥!”
二伯娘教训大伯娘的媳妇们:“你们几个妹妹可还没嫁人,怎好这样凶狠抓住人家不放?你们这些嫂子看热闹也看得太舒心了!”
三个媳妇这才把孩子交到婆母了婶娘手里,上去扭住张玉莲就往外拖,张三娘眼看女儿被作践,又恨又痛,摇晃着潘二娘:“二姐!亲姐姐!你真就这么狠心?”
“我狠么?可不比你!我亲自送上门的礼,银子,大牛买给玉莲的花布,你们是怎么给我扔出来的?我和大牛他爹在你家门口捡了半天,让人看了半天笑话!”
潘二娘推开她,顺手拂了一下肩膊,可怜人自有可恨处,让恶人去磨吧,大房和二房不经她允许就插手进来,她决定不管了,由着她们弄,最好让张玉莲对大牛彻底死心:“天色不早了,你们几个送客就送远些,到村口租个牛车马车载她们母子回县里去,这儿有几个钱,拿去做车资!”
大伯家二媳妇接过钱,笑道:“三婶,交给我了,甭担心,准保让她们服服帖帖上车!”
大乔往屋里给汪浩哲送了杯热水出来,正赶上三个媳妇往院外拖张三娘母子,张玉莲和小顺子抓住竹门不放,被二媳妇一竹片拍下去,小顺子松手快,张玉莲水葱般透亮的指甲断了三四片,那个惨烈,小乔看得禁不住叹息,回想汪浩哲在城里被人打的情景,那是另一种痛吧,和张玉莲应该不同。
受了潘二娘训戒,没人敢告诉大牛张家母女的消息,大牛洗了澡后,和三豹一起替汪浩哲擦洗,从头到尾只和汪浩哲说两句话,之后便把嘴巴关得紧紧的,三豹多说一句被他不高兴地瞪了两眼,再过去那边替二虎擦洗的时候三豹干脆也不作声,结果一晚上两边房间静悄悄的,连四蛟都不乱说乱唱了。
小乔和汪浩哲兄弟俩又像往常那样钻进棉被底下,在明珠光晕里说着话,小乔叽叽呱呱说的是今天院子里的热闹事,汪浩哲却不关心这些,他担忧的是明天,叮嘱小乔明天要小心应付陈财主,小乔点头:
“哥你放心吧,就照我们商量好的那样试试看,刘朋虽好,离得太远了,哥哥不能出门,我不能和哥哥分开,只有拿陈应章来用一用!”
正文 第六十一章 条件
不出所料,第二天吃过早饭,陈应景前脚刚踏进院门,陈应章和刘朋后脚就跟进来,这回陈财主却没来,说是今日家里有客来访不得便,让陈管家带着六七个家丁陪送两位少爷,进了院子,陈管家嫌潘家一群女人小孩在旁太过噪杂,让家丁们把她们赶了出去:
“昨儿也见你们,今儿一大早来又是你们,大过年的,自个家里不待着,每天跑来这里做什么?小心有亲戚来串门进不了家,害人白费一趟脚力,快回去罢!”
人一散走光,院子里清净多了,陈应章说:“原该这样,谁家天天聚着这许多人吵吵闹闹,烦不烦啊?”
连日有太阳出来,天气不是很冷,院子里没生火,陈应景和小乔仍并排站在原来烤火的火塘边说话,刘朋走去往火塘里瞄一眼,拉了小乔到院子里晒太阳,笑道:“又没火,你们站那里做什么?”
大妞和二妞领着三妞站在厨房门里不知怎么办,娘到后院去了,几个女孩不知道是该领少爷们往正屋坐呢还是怎么的,陈管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冲大妞道:“丫头,你爹娘呢?少爷特意要来你家坐坐,总得拾掇个干净地儿让少爷们坐着吧?”
他挥一挥手,走上来一个捧着细编藤篮的家丁,把藤篮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揭开盖子,里边是一套精致的细瓷描花茶具,一小罐包装精美的茶叶。
陈管家道:“丫头快烧水,一会少爷们喝茶要续滚水的。”
潘二娘牵着四蛟从后院出来,身后依次跟着潘富年、大牛,她早在陈家家丁在门口吆喝的时候就跑到后院去了,叫回潘富年和大牛,就怕陈家又来打小乔的主意。
乡下人到底少些礼节,潘富年只是口头问声好,陈管家和陈应章也无所谓,潘二娘要请大伙儿进屋里坐,刘朋看了看陈应章,微笑说道:“不麻烦了,就在院子里坐着晒会太阳吧,这木桌木条椅挺干净,来,大伙儿围过来坐,品一品我表哥家的好茶!”
潘富年和潘二娘母子是不敢和少爷们一起坐的,刘朋拉着小乔坐下,陈应章喊了陈应景,又笑嘻嘻地让一让潘富年:
“潘三叔也来坐坐?”
潘富年赶紧摆手:“不不,我不渴,少爷们请坐、请坐吧!”
小乔招呼潘富年身后的大牛:“大牛哥来,陪我坐着!”
陈应章忙道:“对对,大牛一起来,咱们虽然同一个村子长大,平日却不常见面,今天好好说说话!”
陈管家让大妞打了水洗手,要亲自替他们斟茶,刘朋站起身接过茶壶,娴熟地将桌上摆着的茶盏一一斟满,笑着说道:“管家歇着罢,饮茶要自斟自饮更有趣些,我们自己来就好!”
陈管家看向陈应章,陈应章点头:“表弟说的没错,潘三叔若有事尽管忙去,管家也可以先带着人回宅子,不必在旁守着了,由我们自己弄吧!”
潘富年巴不得他这么说,讷讷地客气两句,踅往后院干活去了,潘二娘见大牛端端正正坐在小乔身边,还有个四蛟也悄没声息靠近小乔身后骑坐在条凳上,院子里说话大声些都能听得见,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便也放了心,安排好大妞二妞两姐妹在厨房守炉子烧水,准备午饭,自带着三妞和妞妞往上屋去。
陈管家却哪里敢扔下老爷的两个宝贝孙子独自回去,不被老爷骂死才怪,他陪笑道:“少爷们慢慢品茶,我在一旁等着就好!”
小乔小声跟大牛说了两句话,大牛起身,搬一张四方形小竹桌在当阳处摆好,再摆张竹椅,唤大妞泡壶自家的茶叶让陈管家坐一旁喝着,陈管家含笑点头称好,等大妞送上茶来,他略闻一闻,又揭开茶壶看看,脸上笑意更深,微微颔首。
刘朋坐在小乔左侧,听见他对大牛说的话:“大牛哥,你是主人,对陈管家应持待客之礼!”
他微笑了,七岁孩童淡定地教十几岁男子礼仪,倒也新鲜。
大小几个男孩喝完一壶茶,二妞续了水,这次换陈应章斟茶,看到小乔身后的四蛟,也给他斟了一杯,四蛟就顺理成章地坐到前面来,夹在小乔和大牛中间。
陈应章朝大伙举了举茶杯,认真地说道:“今儿来不为别的,还为昨天那点事。小乔,你表哥大牛在这,应景也做个证,我和表弟诚心要请你做陪读,我们昨夜商量过了,两家的条件应该都一样——当然是表弟说的条件,不是我祖父说的那种。我们不争了,不管你选谁,就看各人运气吧!”
刘朋笑着点头,小乔说:“其实陈老爷说得对,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识得几颗字的小孩,因为小时读过两年书,调皮捣蛋也是有的,还很贪玩,当不起二位少爷如此看重!府试在即,二位少爷应该注重的是请名师教导,日夜攻读,伴读的书僮原该是那种性情沉静不多话的孩子……”
陈应章笑笑:“名师我们请了,沉静不多话的书僮我们有,该读的书本先生教得差不多,每天要诵读死记的文章却太多了,还有那些算也算不完的数术……简直要命!小乔,你不用有什么过人之处,我们只需要你的读书方法,你怎么教应景、怎么陪他读书做题,就照那样陪我们即可,从现在到府试之期,不要太长时间的嘛!”
陈应景听他这么说,想开口辩两句,陈应章朝他摆摆手,小乔随即说道:“府试事关重大,我担不起什么责任的!”
“要你担什么责任?你只不过是我临时请的一名伴读,连书僮都不是!”
听陈应章这么说,刘朋不满地看他一眼:“应章表哥,小乔还没定下跟谁呢!”
陈应章一笑:“好,小乔你选!”
小乔看向大牛:“大牛哥,看来我真得陪他们中的一个读书,不然陈老爷一个不高兴,咱们家可就遭殃了,已经被逼债,再设个什么绊来,那岂不是更难过?”
大牛看看陈应章,不安地动了动身子,说道:“小乔,你若不喜欢,没人会逼你,我们会尽力还上陈老爷的债,他不让咱们家租田地,咱们少吃点就是了!”
陈应章有些难堪地咳了一声:“没有的事,祖父昨日说说而已,大牛,不必担心……”
小乔笑着说:“就算是请的短期伴读,咱们也应立个契约对吧?”
“对!”
陈应章和刘朋同声回答,又同时问道:“你决定选谁?”
小乔拿起茶杯喝了口茶,认真道:“首先我声明:读书诵记的方法我确实有,我还能提升你们算术的速度,这些都是我以前的先生教我的,很有用,但也是相对肯用攻读书的学子,若懒懒散散无心向学,再好的方法,学了也白学,徒劳无功!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明白!”
表兄弟俩稍微楞了一下,刘朋立即答道:“自然明白!”
小乔说:“你们的条件我大概清楚了,那么是否听听我的条件?觉得合适,便订立契约。”
“你说!”
“第一,伴读很辛苦,从一月到三月,不管是否满月,每月酬劳必须是十两银子,三个月,三十两,每天只陪半日。”
一桌子人没什么反应,那边陈管家蹦了起来,失声喊:“什么什么?每月要到十两银子?还只陪半日?这……这……这老爷要骂人的!”
刘朋座位离陈管家近,被吓了一跳,很快扫他一眼,淡淡说道:“这算什么?我应下了!”
陈应章眼睛瞪得溜圆,把管家瞪得坐回去,才慢悠悠道:“我也应!”
小乔继续说下去:“吃住衣裳就不用你们操心了,读书学习的环境宜静雅,可随机选地方,偶尔配合先生授课去去府上,但多数时候,还请少爷屈尊到寒舍来!吃用不惯我家粗茶淡饭的话,请自备茶点食物!”
刘朋呆了:“小乔,你这条什么意思?我怎么办啊?我总不能天天跑来你家吧?这路上得花去多少时辰?”
陈应章却笑了:“这条我应下!”
忽又皱起眉左右看看:“可这院子怎么学啊?屋子里我却不愿意进去,黑压压一片,哪里谈得上静雅?”
小乔朝后院指指:“那个新院子,修了座木楼,没几日就完工了,到那里去读书,可好?”
“好啊!很好!”陈应章眉开眼笑,得意地看向刘朋:“表弟,其实你也可以来……”
刘朋不高兴地转过头去,小乔笑笑:“我应该先对刘少爷说声对不起,刘少爷诚心诚意邀我去流花镇,我也愿意去的,但确如陈少爷所说,我不能违背父母命,擅自离开亲戚家,更有另一条原因,我哥哥在来此地的路上不小心跌伤了腿骨,一直没治得好,他不能乱动,我做弟弟的也不能扔下哥哥自己跑开……请刘少爷谅解!其实读书方法只要静心学会了, 不一定非要我陪,意志不够坚定,又不够自律的话,可以请家里任何一个人陪同在侧,起到监督作用即可,不就捱三个月吗?如能在府试中顺利过关,那一份轻松自在……相信你们懂的!”
正文 第六十二章 租约
刘朋把脸转回来:“你又没考过,怎么能懂这些?”
小乔挑了挑眉,那怪异可爱的表情却逗得陈应章发笑:
“我先生说的啊,当年乡试他名列前五!中个举人都如此,若是中了状元,那岂不是要飞上云端了?”
想当初小乔如愿考取国内一流名牌大学时,好像也乐疯过一阵子,那感觉不是一般的好。
“哈哈哈哈!”
满桌人笑个不停,大牛和四蛟纯粹就是好笑,刘朋和陈家兄弟则是心照不宣,学生嘛,谁没有个幻想?考取状元当然是所有读书人想要的最高境界。
刘朋诚心道:“小乔,我不知道你还有个伤重的哥哥一同客居在此,既如此,那你选应章表哥吧,我只要有空闲,就来与你们会合,我给你另出一份酬劳!”
“不不!不用了,只要一份就可以啦!”
小乔摆手,昨天陈财主那倨傲伪善的模样惹得她讨厌,只想趁这俩小孩不懂事争抢书僮之机,拿他孙子敲诈一番,刘朋无意中已经帮了她不少忙,推波助澜,还屡次把好处送上门来,她实在不好意思要了。
陈应章笑着问小乔:“就这两条么?可还有?”
当然还有!
小乔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或许要在莲花村住个一两年,大牛表哥家这点田地供养自家人都不够,再加上我们兄弟俩,很艰难对吧?我想……”
“你想租种田地?”
“是啊,不然先就没饭吃,我们兄弟挺能吃的!”
刘朋笑了:“小乔。不种田有银子照样可以饱肚!”
陈应章却一拍桌子:“你说吧,要多少田地?我家别的没有,良田肥地,鱼塘莲池,这周围随你挑任你选——也甭挑选了。围绕着大牛家这些田地莲塘,不过二十来亩,听说都是极肥沃的。都归你了,租期两年,你太小自己种不了。可以让大牛家替你种。不要你交租金!”
一旁的陈管家再次忍耐不住大喊出声:“少爷……”
刘朋又被他吓一跳,恼了:“陈管家,你这是怎么啦?咋咋呼呼没点定力,还比不得我家小管事的,我们家小管事随小爷我外出,只管依言办事,从来不多嘴多舌!”
陈应章也很生气,责斥陈管家:“你吵什么呢?回家禀报老爷就是了。剩下的事由我来处置,与你无关!唉,真不懂平日你如何办事。祖父竟然看重你,真是奇怪了!”
“这个却怪不得陈管家。他一片忠心,护主心切,就怕少爷吃亏!”
小乔笑着帮陈管家说了两句好话,又道:“少爷做这个决定,确实过了,若是给了有心的人,真就占去大便宜。我不要这许多,我只要五亩,大院正对过去五亩水田足够了,多谢陈少爷!”
陈应章少年气盛,话已出口,怎肯收回?涨红了脸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过二十来亩田地,两年租期,值得什么?要说便宜,我愿意让你小乔占去,又如何?”
“这个……不大好吧?”
有便宜不占是傻瓜,可小乔还真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要这到手的好处,陈财主嫌潘富年不听话,一生气不把田地租给潘富年了,光靠潘家三亩田,明年稻子势必不够全家人填肚子,她本意只要陈财主收回去的那几亩就可以了,没想到陈应章这么大方,倒叫她这个不懂农事的人慌了阵脚,要这么多田地干嘛?她可不会料理,再转租给别人,自己收租金?怕不被陈财主给拍死!
躲在屋子里倾耳细听院子里动静的潘二娘走了出来,把一包糖果摆放到木桌上,先招呼男孩们吃糖,然后笑着对小乔说道:“孩子,你怎看不出来?少爷这样做,是诚心关照你,怜惜你住在亲戚家,受贫困所累,你若推拒掉却辜负了少爷一片好意啊!”
陈应章听了,豪爽一笑:“这不算什么,若不是应景堂弟,我也不知道村里有个小乔,他虽然年纪小,却与我挺投缘的,相见如故,就当是朋友了,自然要互相关照些!”
刘朋微笑:“表哥这份关照实在太容易不过,他家多的就是田地,小乔,你只管都收下来,交付潘家亲戚打理就是了!”
小乔眼见潘二娘出来,又听她如此说话,心里已经明白:潘二娘平日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人,她一定真的很想要周围这些田地的租用权。
当下小乔感激地对陈应章说:“陈少爷真是太仗义了,小乔心中着实感动!回头定会告知哥哥,等哥哥伤病好了,再当面谢过陈少爷!既然却之不恭,这些田地我就租下来,由姨夫代为耕种,解除我兄弟温饱之危,但是租金是一定要给的……”
“唉!”刘朋笑道:“又扯远了吧?若在意那点租金,这些田地何须租给你?”
小乔说:“我是怕陈老爷……”
陈应章点头:“小乔,莫放在心上,不值一提!祖父那里,我自会解释清楚。”
两个富家少年相信陈应景的话,又和小乔见过面,觉得小乔就算不是什么天才童子,但他气度从容,言谈不俗,说话间不知不觉就被他吸引,这小孩除了偶尔好玩调皮,行止举动俨然与他们没什么两样,看来原先家世不错,陈应章开始只是觉得他机灵有趣,想要他陪在身边,不时逗个乐子,后见刘朋却是真心想与小乔结交,便顺了刘朋心思,不介意小乔落难当中,少年心性,交个朋友也就是一两句话的事。
小乔看出他两人实则没有坏心眼,难得的是为接近她,连富家子弟惯有的势利心也肯收起,便顺水推舟,答应伴读。这个是必须的,不然在莲花村也住不安宁,陈财主有钱,在本村自然算得上强势人物,想怎么整潘家不行?干脆攀上陈家少爷。以后的事情,再说吧。
陈应章是陈家嫡长孙,自小得宠。受祖父和父亲看重,只凭意气把事情做下,才不去想结果如何。和刘朋兴冲冲回到家。刷一声把跟小乔签订的条约往陈财主面前一展,笑着说道:“祖父您看,孙子说过能够自己办下来,这不成了?小乔肯做我的伴读书僮了!”
陈财主接过那张纸细看,先是把眼睛睁大,继而又眯缝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三遍,整块脸变得铁青。山羊胡子狠狠翘起又无力垂下,抖着手指住陈应章大骂:
“你个败家子,不肖子孙!你这叫办成了?花这么大的代价。你是找书僮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请到了什么高明的先生!”
转头看见陈管家缩在一旁,陈财主暴跳如雷:“哥儿年少不懂事。你是死人么?跟着出去办了这样的蠢事竟然不往家里报,看来你不想在这宅子里呆了,还是下田干活去的好!”
陈 管家垂头弯腰,作声不得,他哪里出得来哟?少爷一双眼睛盯着他无处遁形,离开那院子半步都不行。
陈财主拍打着契约问孙子:“说!是不是潘老三哄你签下的?那养不熟的奴才,倔骨头!看我打断他的狗腿!”
陈应章低着头,语气很不高兴:“祖父,潘老三能哄得了您孙儿么?若非自愿,谁都哄不了我!表弟作证,这契约是孙儿亲拟,自愿签下大名的!小乔与他哥哥实在可怜,借住在潘家,吃不饱穿不暖,孙儿既然要用他,就得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方能用心陪孙儿读书!”
“你!你竟如此愚笨,要气死老夫了!”
陈财主跳脚:“不当家作主,不操持家业你就不懂守业艰难!来人!给我上家法,打这个肆意糟蹋祖产的败家子!”
他把那张契约扔到桌上,看看又赶紧拾起来,冷哼着团成一团,用力往炭火盆丢去:“这个作不得数!小孩儿玩的把戏而已,管家带人去跟潘老三家那小屁孩把另一张契约给我拿回来,顺便教训教训他,敢不听话,就滚出莲花村!潘家的人若要多嘴,一块儿打!”
“祖父!”
“外公!”
陈应章和刘朋大惊,一个扑过去把纸团抢回来,一个跑去拦住陈管家,陈财主见外孙刘朋抢了那纸团,怒道:“阿朋,你竟也跟着你表哥胡闹!”
刘朋将纸团摊开,指着上边自己的签名说:“外公,这是刘朋!刘朋是中间人、立约证人,岂容得应章表哥毁约?外公不认这约定也罢了,我认!我信得过小乔,明日回家便与祖父说,祖父必定肯让我每日来莲花村找小乔陪读。至于答应了租给小乔那些田地的租金,外公就当是给外孙的零花钱吧,外公年年给外孙足够多的零花钱,今年和明年不必给了,外孙认下,都在那里!”
“你休想!我没有月例银子吗?那些田租,算我的!”
陈应章忿忿地冲刘朋喊,从眼角处偷瞄陈财主,仰着脸侃侃说道:“祖父可以扣下我的月银抵租金,权当我把银子乱花出去了!左右我今年也用不上银子,我从今起要发奋读书,争取通过府试,入了州学之后更要用功,来年应院试考个秀才回来!然后应乡试,入京师参加会考……应景的祖父苦读十多年,一辈子也就做个九品县丞,不信凭我这般少年才俊,拿不下个二三品大官回来光耀门楣!”
陈财主听得真切,嘴角抽动几下,脸上肌肉渐渐放松,瞪着孙子的眼神由凌厉转为平和,孙子从五六岁起被压制读书,对书本从来都是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忽然之间放出这等豪言,倒教他这做祖父的不能不动容,内心竟生出无限慰藉,其间夹杂着一缕难以言表的苦涩。
这一辈子,他最在意最忌妒的,可不就是陈应景的祖父、他那同年堂弟?当年两人可是一同读书,结果堂弟考了秀才又过了乡试,还上京应试考取了功名,他永远记得老一辈人对堂弟的赞誉,他父亲甚至在祭祖时对着祖宗牌位哭泣告罪,为自己这一支未能出个有功名的男儿羞愧……九品县丞怎么啦?那也是官啊,在乡间再有钱,没有功名罩着,就是个平头百姓!每年得拿出大把的银子巴结当官的,人家还不一定给面子,当官的可以随意榨取土财主的钱财,银子拿出去了,连张条子都不给,他可以认帐也可以不认,你半句闲话都不能说!这个大亏他吃过,别的土财主家族里有子弟出仕在官场任职,就免受那一类欺压,陈家虽有一个即陈应景祖父,却远去别省任职,在外边另娶再也不回乡,说起来没人认识,他也懒得提及,自己暗自发誓不惜一切代价要培养出一个读书厉害的,考取功名得个一官半职,圆了他此生愿望,亦可告慰父亲和祖宗们。三个儿子中唯有二儿聪明上进肯读书,他喜之不尽,谁知二儿却是个短命鬼,大儿坚决不肯读书,三儿耽于享乐,偏偏儿子们成亲后生的都是女儿,好不容易等得孙子出世,他把全部的希望放在长孙身上,一直勉勉强强应付书本的长孙肯自觉用功了,这正是求之不得的啊,陈财主心思回转,决定由着孙子,把这俩小子擅自将田地乱指租给小乔的事情先放一放再说。
“表弟,契约还给我,多谢你了!”
陈应章见祖父不作声,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骨碌转动,便猜到他是什么心思,伸手朝刘朋要契约。
刘朋把抚平的纸张递过去,陈财主却劈手夺走:“放在我这!田地是我的,租不租给他,我说了算!”
陈应章说:“祖父……君子一言,孙子不能失信于人!”
刘朋跟着道:“外公,外孙和小乔说好了,家里先生一休课,外孙便乘船过来与表哥共读,若得闲就天天来,小乔不另收酬劳!”
陈财主先听到外孙说得闲天天来,高兴得直点头,这外孙并不爱来外家,一年到头也就来一两次,他可是很想外孙的,又听到刘朋说及酬劳,顿时恼了:
“要另收什么酬劳?老子给他三十两银子,二十几亩好田好莲塘白种两年,别说书僮,请十个先生都够,搭个外孙共读也不成?一个外乡来的小毛猴,还反了他了!”(未完待续)q
正文 第六十三章 新居
第二天,陈管家又来到潘家,说老爷找潘富年到宅子里说话,对小乔则不提别的,只说元宵过后家里请的先生来到少爷便正式进书房读书,让小乔做好准备,到时会派人来接她进宅子里陪少爷一起听学几天,了解先生授讲的书目和进程,之后少爷再与她商议安排好此后每天的陪读时间。
小乔心里一阵欣喜:成了!果然富家子娇养成性,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她博取了两位少爷的信任,陈应章和刘朋拿下陈财主,剩下的事只要继续用心去做就可以啦。
得了人家的好处,自然得上心,俩少爷看中了她的学习方法,这个没问题,在陈应景身上试验过,有人在旁监督花心思引导,还是很有用的。名为伴读,却开了这么高的酬劳,没点明显的实效,不提那俩少爷私下里会不会犯嘀咕,自个儿也觉得不太地道,小乔当然期望自己才高八斗,可以不时地从旁提点一下,但这些小乔却是知之甚少,古文以前狠狠下过一阵子功夫的,如今发现跟陈应景的书本比起来,差距还是太大了,关于府试的话题也应该随意就能拿出来聊聊,可陈应景脑子里只有那可怜的几点,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汪浩哲居然什么都懂!老神在在、清晰流利一一道来:应考府试该着重读哪些书、应考科目、考场规则、时题卷等等,小乔喜不自禁,心花怒放,太好了!这家伙是典型的选择性失忆啊,该忘的忘,不该忘的他记着呢!
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大boss在后头坐镇,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书生来了,请君坐好,听小童子解惑!还有什么疑难问题?明天再来。且听分解。
小乔和汪浩哲、大牛商讨了一番,汪浩哲叮嘱大牛尽快把后面的木楼建好,篱笆同时围起来。要坚固,密谋、高度要够,两位少爷必定不耐烦经由前院进出。看见太多闲杂人等。还要避开鸡鸭小孩什么的,应该是直接走后院大门,那么大门就要做好看些,不能几根木头一排竹栅栏就可以了,得是木门,双开,上有遮雨棚……
大牛说:“篱笆和院门这个容易,半天功夫就成。原先想做了的,小乔后来又说要圈进那几棵梨树,爹就一直放着。只是木楼。二伯父做工精细,镶嵌铺排木板要求看不到缝隙。大哥二哥刚学创工又慢些,误了不少时辰,不过也快了,明天元宵节不歇着,加把劲可以完工,后天就能住人——里头好极了,干净清爽又舒适,每天收工二伯父东看西摸都不舍得走呢,恨不得住在里面。”
小乔笑着问道:“大牛哥,木楼左侧延伸出去的露台和小亭子也得同时完工才好,那是少爷们读书的地方。若非下大雨,平时哥哥不请,他们是不能进木楼歇坐的!”
“都好了,和木楼里边一样,木板镶铺得平平整整,很牢固,亭子旁边移种了几丛竹子和两棵桂花树,爹说芭蕉树要栽到篱笆那边去,右侧的榕树下建了两间房,当作小厨房用,烧水什么的。”
汪浩哲点头:“如此甚好,那就这么定了:正月十六入住!我和小乔先住着木楼,院子和篱笆再慢慢拾掇吧。”
小乔微笑着看汪浩哲,坐牢似地被关在黑屋子里两三个月,开始是动弹不得没奈何,现在他能够自己翻身,有人扶着可以下床走两步,自然渴望出门,呼吸新鲜空气,就算看一眼天空,吹一吹风都觉得是种享受吧?他那样性子的人,早已受够了前院的嘈杂,迫不及待要躲到后院去。
“大牛哥,明天你们加紧干活,我让二姨大妞陪着坐船去一趟流花镇,把?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