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出天下》
正文 第一节 癫狂少年
凤凰山下,东畔青苔院。记得当初个,与玉人、幽欢小宴。黄昏风雨,人散不归家,帘旌卷。灯火颤。惊拥娇羞面。
别来憔悴,偏我愁无限。歌酒情都减,也不独、苏颜改变。如今桃李,湖上泛舟时,青天晚。青山远。愿见无由见。
——《蓦山溪》——晁补之
大燕帝国。边陲重镇——沧山郡。
清街薄雾,夜色温凉如水。
一杆崭新的酒旗,随风轻展。
一位少年,剑眉星目,书生模样,看上去有些文弱。粗布白袍,此刻已经沾染了几处酒渍,却依旧平整,掩不住他那恣意豪放的神采。
他酒至酣处,脸已经有些发红,醉眼朦胧,拎着个酒坛,晃晃悠悠迈步走出了酒馆。
这家酒馆古色古香,牌匾上书“杯莫停”三个大字。这酒馆别致,连名字都取得别致,那牌匾的笔力都异常的雄浑,龙飞凤舞,盎有古韵。
“好!好!!——好一个杯莫停!”少年纵声长笑,竟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可他却浑然不觉。
酒馆中一位打杂的小厮,身子骨看上去有些孱弱。怯怯的在门口看了他半晌,似乎终于还是放心不下,鼓起勇气走上前来,说道:
“这位公——公子,您喝醉了!”
少年蓦然转身,定定看了小厮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看上去,竟比哭也好不了多少。
小厮吓得一呆,世上最没道理的恐怕就是醉汉,何况今天这‘醉汉’似乎还有着极大的来头。
那少年竟看出小厮的惊惧,伸手重重在拍向小厮的肩膀,看模样像是要出言安慰。
小厮脸一红,巧妙的歪了歪身子,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少年的手掌。少年无处着力的,身体一斜,便要一头栽倒,小厮赶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少年大笑:“贤弟,身为男儿,当提三尺青锋,仗剑杀敌,怎可如此弱不禁风——!”
少年开始说得激昂壮烈,声音极大。说着说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笑容敛去,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竟是在喃喃自语:“我有何颜面说你,我又有何颜面说你!我也……唉……”
少年长叹一声,举酒便饮,像是有着无限的苦闷。
小厮见他那模样哪里是在喝酒,明明就是在往身体里灌酒,便又再度出声劝道:“这位公子,您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
少年挣开小厮的搀扶,沉声道:“我没醉!我怎么会醉?谁敢说我醉了?!”
夜色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幽光,将少年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清冷的长街之上。
少年,蹒跚而行,摇摇晃晃仿佛已经不知今是何世。眼前像是有个朦朦胧胧的身影在眼前晃荡,可他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抓不住。
“幽欢……小宴……”
“也不独……朱颜改变。哈哈,朱颜改变。苏颜,颜儿,你在哪里?!”
少年仰首,向是在向天地问询,但茫茫黑夜,只有月影虫鸣。哪里又有什么人可以给他回应呢。
“青天晚,青山远,愿见无由见……无由见!!”
少年声音悠远浑厚,语调转为激烈,像是心胸里有无穷无尽的郁闷和慨叹,早已言语不能成句,说出的话来似歌非歌,似曲非曲。
“……生尽欢,死无憾!生尽欢,死无憾!”
少年说到此处,竟似忽然被勾起了无尽心事,竟像是一个孩童一般,忍不住大放悲声。他哭哭笑笑,走走停停,也不知道走出了多远。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仿佛这天地之间除了这个和酒而歌的少年已经再无其它。他举酒再饮,奈何酒坛竟不知何时早已经空了,少年大感失望,手头一松,酒坛当啷一声坠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他,心怀不畅、酒入愁肠,又经晚风侵袭,早已不胜酒力,此刻再也支持不住,踉踉跄跄,倒地不起。
街角,方才那酒馆之中规劝少年‘不要再喝了’的打杂的小厮,忽然转了出来,看着那鼾声渐起的少年,远远的看着,若有所思,一时间呆呆立在原地。
“纤月!如何?”一个威严的老者十分突兀的在他身畔响起。
纤月——这小厮竟有这么一个淡雅脱俗的名字。若那酒醉的少年听到,定又会说:“贤弟,你身子骨柔弱,怎地取的名字也如此女气?!”
那被称做纤月的小厮闻言竟然连头也不转,丝毫不觉得奇怪,目光远远的看着那睡去的少年半晌,说道:
“虽生在世家,却从不仗势凌人,欺压良善;以弱冠之年,为官一方,竟使得这沧山一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民心向善,匪患断绝。实有教化之功。”
嗓音清亮,如同黄莺出谷,俨然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纤月侃侃而谈,顾盼之间,刚刚那怯弱的神色荡然无存。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男儿豪气。
“如此政——不,这已经不单单是政绩了。如此功绩,竟是一弱冠少年所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委实让人难以相信。”
他口口声声‘弱冠少年’,老气横秋,浑然忘记了自己也是差不多的年纪。
“是啊!这样的一个下等郡县,只怕是他的父帝师柳大哥亲自来执掌也不过如此!”威严的声音颇为感慨。
“不错!虽是一介文弱书生,但心怀天下,又不乏男儿热血,若能上阵杀敌,自可定一方之乱,建不世之功——只是,可惜,实在是可惜了——”
纤月讲到此处,幽然一叹,目光仿佛柔和了几分。
“可惜什么?”
纤月脸上一丝忧色一闪而逝,恢复了她洞察一切的睿智神采:“其实就如纤月刚刚所说的,天赋所限,不能习武,这是为其一!”
“既然有其一,自然还有其二喽?”威严的声音饶有兴味,打算一问到底。
纤月继续说道:“其二,性情之心过甚,容易为情谊所累,难成大器。其实说来,世间凡事都是双刃剑,既能成|人,又能误人。‘情义’二字犹甚太过重于性情,在决断大事的时候就免不了被性情所累。”
威严声音默然半晌,不知是在追忆还是在思索,忽然道:“人生一世,唯情而已,至亲之情、袍泽之情、庶民关爱之情,说来说去,我们苦苦挣扎的,也不过是个情字!”
纤月闻言一怔,仿佛没有料到威严声音会说出这样的番话来,像是无心,却又字字句句直指她的心底。刹那间,她美目中有闪过一丝迷茫。
只听那威严声音又缓缓道:“可还有其三?”
“其三……”纤月平复了一下心绪,说道:“情思难禁,心火相煎,怕是命不久矣。”
“什么?!”那威严声音的主人大惊,一位中年文士从街角缓缓踱步而出,气度觉稳看模样一定是久居上位,隐隐有一丝王公贵气,眼中满是难是置信的神色:“竟有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刚刚搀扶他时,孩儿趁机替他把脉。”话语简练,惜字如金,仿佛在她嘴里永远都不会说出半句多余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这种病状,根源难测,病因复杂。也许是他本身就体质孱弱,也许是因为他与至爱之人生离死别,也许是因为一些别的……”纤月语调已经很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想起少年刚刚的酒后狂歌,不禁有些出神,想起他刚刚仰天长问的那句‘颜儿’,心神竟然有些不稳。喃喃道:“生尽欢,死无憾!生尽欢,死无憾!……”
“他已经有了至爱之人?”
“不知道。”纤月又面无表情。
中年文士又沉默半晌:“那,依你看来,他还有多少时日?”
“多则三载,少则一年!”
“可有办法解救?”
“心神消耗过甚,无药可救!”
中年文士沉默半晌,长叹一声:“柳大哥……”
“不过,柳大哥家的这个小子,不错!当真不错!非常的不错!”
中年文士一向很少夸人,此时却连用了三个‘不错’,纤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酒醉的少年早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天上,还是人间?
……
跨下战马四蹄翻飞,两旁的草木化作无向后倒去的斜影。一人一骑飞掠过一片木树丛,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方圆数十丈,光滑平整的青色岩石。
前蹄踏空,战马人力而起!一声悲嘶,堪堪停悬崖边上。
马上之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轻拍一下马颈:“伙计,好险好险!!”
那战马通体雪白没有半丝杂色,名唤‘照夜白’。马已通灵,闻听主人的言语一声欢叫,像是对主人做出回应。
那马上之人,双眉斜飞入鬓,双目冷峻而又坚定,脸上已沾了多处血污,辨不清容貌。他手持一把长枪,通体漆黑如墨。
长枪立马,一身白袍却未着甲胄。
白袍,白马,玄铁长枪,立马万丈悬崖边上,悍不畏死,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正文 第二节 千年一梦(上)
白袍将军长枪遥遥一点,将一块铁锅大小的巨石挑下悬崖,侧耳倾听……许久,声息皆无。他放眼望去,悬崖下,云蒸霞蔚,水雾迷蒙,再联想刚才巨石滚落的情形来看,这悬崖怕是不下千丈。
身后,隆隆的马蹄,夹杂着金戈击的声音,带着阵阵杀伐之气,势如奔雷,滚滚而来。
前有天堑断崖,后有虎狼之师。白袍将军苦叹声:天绝我也!罢!罢!罢!
他脑海里刹那间浮现出一个绿衫少女,仿佛还在恶狠狠的冲他说道:“你若是敢抹去这‘爱的印记’,我一定会杀了你!”
会是她么?只怕连她也没有想到,当日那嬉笑的言语,今天竟会真的变成现实吧?白袍将军想到这里,一派坚忍的神色。
天下大难,唯死而已。
他单手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玄铁长枪一振,泛起一片乌光。双腿猛的一夹马腹,‘照夜白’四蹄翻飞,哒哒哒哒……向来路踏了回去。
奔雷由远而近,倏然而止,天地之间一片沉静,只有一派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之中。
刚刚还是青天白云的万里晴空,此刻忽然乌云四合,黑压压的扑向大地,仿佛要将地面上的一眼生灵辗碎。
白袍将军见追兵已至,持枪立马,面不改色,冷冷的看着,追来的二十骑。
追来的兵将合共二十骑,除去那为道女将主仆两骑,幽云三十六骑,已经有半数丧命在玄铁长枪之下。
对面为首的是一位女将,坐骑青骢马,一身银白色明光甲胄,面无表情的注视前前方持枪立马的白袍将军。
见白袍将军此刻无路可退,女将军不但没有半点欢喜,反而樱唇咬紧,欣喜,痛苦,无助的神色依次闪过,最终又被冰冷替代。
女将军朗声道:“洛城东,前有断崖,后有我大夏铁骑,你已走投无路。听我一言,归顺我大夏。你我两国虽是敌对,也定然不会辱没你胸中所学,保你可以一展抱负!”
晓之以厉害,动之以名利。若是常人,怕是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将军!不可——”女将身后一将面带悲愤,沉声道:“他杀我兄弟,掠我国主,此等不共戴天之仇,不可不报!”
女将一挥手:“退下!我自有主张。”
“哈哈哈哈——”洛城东长枪一抖,纵声大笑。
女将道:“很好笑?!”
“岂止好笑,简直好笑之极。苏颜——朱将军!以你的心智,你明知我纵然战死也决不做降将!”
女将听他终又叫出自己的名字,娇一抖,差点栽下马来。
洛城东又道:“你如此惺惺作态,莫不是将天下人都当傻子不成?!”
此语更是字字诛心,苏颜脸色发青,贝齿紧紧的咬住嘴唇,已经渐渐渗出血迹。
“将军,末将请命,与洛城东一战,为众兄弟报仇!”正是刚刚出声的那名将领,也是幽云十八骑的首领,名唤长孙寒。
“哦?”
苏颜转过头,看向长孙寒,对方敌不住她的注视,低下头去。苏颜暗道:“他本不是如此急躁之人,今天怎么会如此反常。”
苏颜皱了皱眉,道:“长孙将军,你虽有战意,但,战心已乱!你不是他的对手,退下!!”
说着,轻催坐骑,青骢马跃众而出。却没看到那长孙寒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大夏当兴,你宣国当灭,你那兄长国主昏庸无道、嫉贤妒能,空有你这样将帅,却不知惜材。否则,洛将军又何致于到这步田地?”
“洛氏子孙,一向铮铮铁骨。事到如今,为你所困。洛某一不怨天,二不尤人,时也命也运也!闲话多说无益,你要战,那便战!”
“战?洛城东,你当真要与我兵刀相见,不死不休?”女将双眸瞬间水雾升腾,声音竟都有些颤抖。
那白袍将军面不改色,冷声道:“国命纵横,由不得你我!你夏国犯我边关,残杀我百姓;我掳你国主,毁你铁骑。如此大恨大仇,除了一战,岂是你我能解?!”
“所以,你就如此恨我,所以你就千方百计的逼我?!你可知道,我身在都城,知道那谈判的将军是你,我是多么高兴,又是多么绝望?!我奔徙千里面来,难道就只是为了受你逼迫?!”
白袍将军一笑,却比哭还难看:“逼你么?就算是吧……你自然不是为了来受我逼迫,你是为了尽屠我大宣国一干精锐,毁我国家柱石!”
女将军被白袍将军一顿抢白,面色铁青,恨声道:
“好!好!好!既然如此,战便战,谁怕你!!我早说过,你若敢抹去那印记,我定会亲手杀了你!”
“呀……”苏颜一声娇叱,像是一头发疯雌豹,借青骢马之力,嗖——的一声,自马背上一跃而起。莹莹如玉的皓腕,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皎如天边明月的弯刀。
弯刀如月,是名弯月。
弯月暴涨起一道白芒,仿佛借来了天地之威,瞬间撕裂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奔洛城东攻去。
仿佛当空的烈日在刹那间都变得黯然失色。白芒瞬间就来到白袍将军的眼前,他提枪格挡。哪知白芒一振,竟然以一化三,三道白芒分作三个角度,刁钻而又狠辣,眨眼即到。
当当当,三声金铁交击的声音,震得众将耳鼓发涨。白袍将军,长枪连着抖了三抖,硬是接下了她惊天动地的三刀。
弯月,莹白如玉。
玄武,漆黑如墨。
三年前并肩而立,缱绻无限,三年后却欲斩除对方而后快。
一黑一白两件兵器,犹在嗡嗡直颤,像是不忍兵戎相见,发出绝望的悲呼。而打斗中的两人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苏颜一击无攻,暗骂一声:混蛋!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狡猾!!竟看透了我要斩断他的长枪,故意让我三刀劈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白袍将军暗赞一声:好狡猾的丫头,知道我长枪占尽距离优势,竟然不惜犯险,采用近身博杀。如此一来,他的长枪非但没有半点优势,反而变成了劣势。
女将军人已近身,玄铁长枪不得施展,白袍将军无奈之下只好长枪一摆,另一手成拳,带着一阵罡风,直奔苏颜的面门。
这一拳,足可搏狮伏虎、碎金裂石,端的是没留半点情面,
两人近在咫尺,拳风眨眼即到。不想,那女将军连躲也不躲,甚至连看也不看那拳头一眼。她水眸迷蒙,就只是痴痴的看着白袍将军。看一眼便是一生,便要记住。
白袍将军大惊,拳势太猛,已经收不住。情急之下,他大喝一声,足尖一点,脱鞍离蹬。身形一he冲天,生生拔起数一丈多高。
“你疯了!!!”白袍将军一声雷吼。
苏颜也不答话,看着那冲天而起的身影,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喃喃的道:“你竟舍不得杀我……你究竟还是舍不得杀我?!”
正文 第三节 千年一梦(下)
突然!
嘣——
一只弩箭,自幽云十八骑队伍里射出,飞火流星一般直射向白袍将军。
白袍将军身在空中,正是旧力已乏,新力未生之即,身体不断下坠。此时,弩箭已至,直奔心窝。白袍将军情急之下,长枪借臂力一抖,迎向弩箭。
当——
弩箭受阻准头一偏。虽然被阻了一阻,去势不减,扑的一声,斜着刺入白袍将军左肩。这弩箭乃是强弩所发,劲道大得出奇。带着他的身体斜飞出数米,可见这一箭力道之巨。
一蓬血雾,随着白袍将军的身体,自空中洒落。明光铠被染成了红色。
嘣——嘣——
弓弦再响,第二、第三支弩箭应声而出,真奔刚刚落地的洛城东。
“长孙寒,住手!不——!!!”
苏颜一声悲呼,声音已有些嘶哑。身形化作一道白影,比弩箭还快,扑向白袍将军。
人力终有时尽,苏颜再快,也快不过箭矢。
咯嘣一声,可裂石穿云的一箭,击碎白袍将军的胸骨,力道不减,带着他连人带枪飞落崖外。
骨碎的声间落在苏颜的耳底,同里也落在她的心上。苏颜伸手一抓。
咝啦一声,只抓住一条染血的白袍。
“将军!”
“小姐!闪开!!”
众将呼喊,但为时已晚,白袍将军落崖,第三支弩箭已至。苏颜的身体犹如断线的风筝,飞出崖外……
白袍将军身体虽然飞出悬崖,头脑却异常冷静,方才崖上的情形一幕闪过脑海:想到那第三支弩箭,想到苏颜那扑来的身体,心中一痛。暗道:“颜儿,你这又是何苦……?不行,我不能让他和我一起粉身碎骨,我要救她!!”手上玄铁长枪犹在,他想到这里,单臂猛一回,玄铁长枪刺入岩石,他的身体挂在枪杆之上,跳荡了几下,止住了他下落之势。
正在此时,上方黑影一闪,正是女将军身体飞落。白袍将军单臂一抄,将他搂在怀里,冰冷的明光铠下,柔软的娇躯散发着阵阵暧意。
苏颜目光,此刻满是惊喜,与白袍将军纠缠在一起,原以为是两人粉身碎骨,同赴黄泉。没想到,却在这万丈悬崖之畔,还能悠然相拥。她芳心之中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甜蜜。嘴里却丝毫不让,倔强的说道:“你对我不是欲除之而后快么?为何又要救我?”
白袍将军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还没等发出声音,汩汩的鲜血已经顺着嘴角流下,伤口虽痛,却比不得他此时此刻的心痛。
白袍将军吐出一口血水,咬着牙冷笑,狠声道:“我能救你,自然也能杀你!你给我记着,你的命是我的!除我之外,他人休得伤你分毫!”
他身上两处被重弩所伤,白袍断裂,皮肤被鲜血一浸,一块弯月形状的印记慢慢在他心口浮现出来,当年蓦山溪畔声音在耳边回荡:“你要是敢用手段抹去这个印记,我一定会杀了你……”声犹在耳,无奈再见之时已经是情义两难。
女将军看得清清楚楚,眼泪默默流下,迷离了视线,脑海里往日朝夕相处的情影却是越发的清晰:弯月印记还在,他并没有忘了我……
……
悬崖边,山风呜咽,蓦山溪畔的一幕幕浮上心头,此刻那冷冰冰的狠话,竟比甜言蜜语还要动人,苏颜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此刻她已经不是那个指掌千军万马的女将军,她已经不需要坚强;她只是一个饱受相思折磨的少女,一个只想与爱人长相厮守的女人。
孤峰断崖,玄铁长枪,白袍饮马,弯月红妆。
也许是亘古长存的爱恋,也许是璨若流光的情火。没有国仇家恨,没有民族大义,有的只是一对苦命的恋人,有的只是纠缠在一起的目光,浓得化不开的情受。
即便一刻,却也是千年万年……
忽然两人身体一沉,一寸……两寸……三寸……
两个人的身体,正在一点点下坠。
白袍将军心头一惊,仰头一望:不好!
玄铁长枪虽是千年玄铁百炼而成,可那宝刀也不是凡品。刚刚两人刀枪相击。玄铁长枪已经有了三处微不可察的伤痕,此刻,又插入岩石之中,支撑着两人的重量,已经超过了它所能承受的极限。
苏颜似有所感,一看之下,顺着爱人的目光抬头望去,马上明白过来。俏脸煞白,瞬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绝望。转过头又看着苦苦支撑着两个人的白袍将军,她忽然笑了,笑得灿若朝霞,仿佛还带着一股难言的羞涩。
她爱过了,此刻又能和心爱的人死在一起,不后悔。凑到白袍的耳边,感受着那灼热得烫人的体温,轻声道:“生尽欢,死无憾!”
白袍将军低吼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借着玄铁枪给了他最后的支撑,抓住女将军的身体的手臂用尽全力一抛。
咔嘣一声,玄铁长枪,断了!
一杆长枪,隔绝了尘世。
枪杆随着白袍,落下万丈深渊。
“不……洛城东,你个混蛋!!你来杀我啊!!你这个懦夫!!!”苏颜瞬间的目瞪口呆之后,发出一声呼喊,化作一道弧线,跌回崖上。可她跟本顾不得身上的伤势,疯了一般立刻挣扎着返回身爬向崖边。
“将军!”
“小姐!!”
见女将军飞回崖上,众将喜出往外,赶忙将她拦住。
白云悠悠,烟雾迷蒙……哪还有白袍将军的身影。
半截长枪,枪身深入岩石,犹自插在悬崖上,嗡嗡不不已……
‘照夜白’一声悲嘶,人立而起,原地空踏几步,四蹄发力化作一道白影,冲出悬崖,落下万丈深渊!
咔嚓一道闪电,天空中巨雷炸响,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人儿的血水还有泪水……
……
柳云开醒来时汗流浃背,泪湿枕席。
他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目光愣愣的望着屋顶,神魂仿佛也随着那白袍将军坠下了万丈深渊。女将军的绝望的呼喊,犹如一把利刃,刺在他的心上,痛……痛彻心肺。
“少爷!少爷!”
清脆的声音,似犹如黄莺出谷。柳云开此刻听来却是缥缥缈缈,像是天音梵唱,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不知道身在何处。
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
柳云开不知道天下有没有人不做梦,但他知道,普天之下,恐怕已经没有人像他一样一梦就是千年。
柳云开今年二十岁,正是弱冠之年。但他梦里却是像是另一世生活,既有逍遥山野,也有沙场纵横,爱过,也痛过……
他时常连自己也分不清,倒底是他柳云开千年一梦,还是他柳云开本身就是那白袍将军的一梦千年?
“少爷……呜呜……”
眼见少爷已经睁眼,却仍是神色木木然、仰卧在床上一动不动,丫鬟吓得哭了起来。
柳云开呼的一下,坐直了身体,额头差点撞到丫鬟的下巴。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欺负我的青笺?”
原来,那娇俏可人的丫鬟名唤青笺。
“青笺擘处银钩断,红袂分时玉筯悬。”不用说,名字自然又是出自云开公子的手笔。
“少爷——你哭了?”
“胡说!怎么会?少爷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做这等儿女情态?!”柳云开老脸一红,马上摆出一副张狂的模样,只是言辞闪烁。
“那你脸上怎么会有眼泪。”青笺像是根本没有看到她家少爷的表情,发扬一问到底的求学精神,穷追不舍。
柳云开长叹一声,道:“青笺,你有所不知,少爷每每想到,我大燕百姓,真诚良善,却总为外族所欺,心下不忍,故而涕泪横流,泪满衣裳……”
青笺噗嗤一笑,比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还要明媚,扳着手指接道:“……我虽是一介书生,不能上阵杀敌。却也恨不能代他们受这刀兵战乱之祸……”她摇头晃脑,把柳云开的神态模仿得惟妙惟肖。
柳云开早已目瞪口呆,讪讪道:“果然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青笺也!”
“每次都拿这个糊弄我,也不知道换个新鲜的。”见少爷无恙,青笺放下心来,一边迈着小碎步往出走,一边小声说道。
“青笺,你嘀咕什么?”
“没什么,我去给少爷拿纸和笔!”说着,跑开了。
正文 第四节 陈掌柜的愁
若说这世上,最了解柳云开,的确非青笺莫属。她知道少爷会很多东西,有的是现实中学来的;有的却是他从梦中学来的。能从梦中学东西,青笺觉得少爷与众不同,但也是个怪人。
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甚至连他的梦,青笺都清清楚楚,她知道少爷写了一本书——确切说是记了一本书。书名就叫《千年一梦》,上面所记载的,尽都是他梦中的故事——是一位白袍将军和一位女将军的故事。
书案前,柳云开刷刷点点一气呵成。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梦里白袍铁将军与女将那荡气回肠的故事化作字里行间的悲壮与凄婉。
啪哒——一滴,两滴……水渍滴滴落下,沾湿了纸张。
“咦——下雨了,不对啊。这可是书房,难道?书房漏了?”柳云开自言自语。
“少爷……”青笺面颊带泪,嘟着小嘴,哭得梨花带雨。
“嗯……?青笺,你怎么了?”
“白袍将军和女将军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青笺小脸上写满了幽怨,仿佛他就是那造成白袍将军和女将军生离死别的罪魁祸首。
柳云开闻言执笔的手顿了顿,又缓缓放下。转身打开书架上一个暗格,将方才写好的纸章放了进去,里面已经是厚厚的一叠。不用问也可以知道,里边记载的定然全是那白袍将军与女将军的故事。
柳云开每每梦醒,都会将梦里支离破碎的情节记录在纸上,整整十年,未曾有一日间断过,如今已经是厚厚的一卷——这便是那《千年一梦》。
他将这一卷长梦放回暗格,轻叹一声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少爷,那白袍将军好可怜……”
柳云开看着青笺那梨花带雨的小脸,声音很轻:
“青笺,你错了。那活着的女将军才是最最可怜的人。命虽在,然而心却已随白袍将军死了。很多时候,活着的人比死了更难爱,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死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明明想死却又不得不活下去!”
“少爷!”
“你一定要让他们在一起!”
“放心吧,他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青笺破涕为笑。
“真是个傻丫头!”
“对了,青笺,我怎么会睡在床上?”
“少爷不喜欢睡在床上?难道是要睡在地上?”青笺疑惑。
这丫头,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总是有这么多奇怪的念头,每次都把他噎得五迷三道的。
“我是说,我记得我喝多了,扑在街上,再后来,洛将军和苏女将军就来了,再后来就醒了,发现自己在床上。”
“我知道呀!”青笺眨了眨眼睛
“问题是我怎么从街上到床上的?!”柳云开差昏倒。
“你说这个啊,我睡到半夜,听到‘呯’的一声大响,打开院门,就发现你在门口,就把你拖了回来,重死了!”
“这样啊。”他还是不明白扑倒的地方是在城西,怎么就会莫名其妙的到了家门口?
“对了少爷,你夜在哪里喝的酒?你常去的几处酒家青笺已经一一问过了,掌柜都说没有见到公子。”
柳云开心里一暖,他常去的酒家有十几之数。三更半夜,为了寻找他,她一个姑娘家竟挨户询问,这份温情,教他如何不感动。
柳云开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几缕青丝。
“少爷,你怎么了?”青笺轻声问道。
“没什么。少爷我昨天去的酒家有个非常雅致的名字。”
他说着,竟击节缓声而歌:“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青笺听着这千古名句,忽然,眼睛一亮:“少爷!莫非那酒家就叫‘杯莫停’?”
“不错,正是杯莫停!将进酒,杯莫停!痛快,真是痛快!!”
“青笺,那酒馆中有一小二,模样看上去比你家少爷我还要文弱。我去拍他肩膀,竟然已经把他拍得一个趔趄。当真有趣!”
“是吗?”青笺心想,少爷学冠当世,虽身子文弱,但一样可以抚一方之乱,建不世之功。
“当然,少爷怎么会骗你,过会儿你我就一起再去瞧瞧。昨天酒醉无状,也好顺便陪个不是!”
说话间,柳云开已经洗漱完毕,风风火火就往外走。
没办法,时下已经日上三竿,五脏庙已经高举义旗,揭竿而起。
“少爷,等等我——”青笺也不示弱,撒开小腿,紧追不舍。
要说这青笺,似乎打他有记忆就跟柳云开在一起,多年一直随侍,将他的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人不是亲兄妹,感情却胜似兄妹。
青笺什么都好,唯有厨艺,实在是——用柳云开的话说,那真叫是惊天地,泣鬼神。有一次,柳云开一时不察,糊里糊涂的受了她的蛊惑,尝试了一下她的手艺,结果腹泻不止,整整一个月,吃什么都没有滋味,看到哼着小曲忙里忙外的青笺就心惊胆战。此后,柳云开果断的将厨房划为青笺的禁地,严令绕行,不得入内。
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是,沧山郡守在沧山城内大大小小的饭馆、酒家的知名度直线上升,云开公子的亲民之说,又得了一处明证。
……
朝阳初升,沧山城内已经熙熙攘攘,行人商贾,来来往往,夹杂着商贩叫卖之声,一派繁荣气象。
“公子,您来啦!”
俩人坐在街角一家酒馆里,掌柜姓陈。见柳云开两人进来,却根本没有庶民见官吏的觉悟,仿如陈年老友一般远远的打了个招呼,便继续愁眉苦脸的在向着对街对面凝望——深情而又幽怨。
对面街角,围了许多人,里面传出阵阵抑扬顿错之音,听上去,像是在讲述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讲故事的却是一位乞丐,他讲到兴起处,围观的众人无不轰然叫好。两人放眼望去,隐隐的看到那位乞丐须发皆白,时候已经是深秋,天气已经日渐寒冷,那乞丐衣衫褴褛,单薄得模样看上去根本无法抵御秋日的寒气。
“少爷,那位大爷好可怜啊!”青笺大眼睛里满是不忍,仿佛挨冷受冻的是她而不是那年迈的乞丐。
柳云开眉头一皱,这里何时多了这么一位乞丐?整个沧山郡城,他虽说不上是了如指掌,但每一处有哪些特别的人情风物却已经全部烂熟于心——这处酒馆他经青笺前两天还来过,可是没有什么乞丐的。
“少爷,你快想办法帮帮他呀!”青笺见他不出声,催促道,在她心里,仿佛没有少爷解决不了的事情,少爷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柳云开轻刮一下她的鼻子,看了看愁眉苦脸的陈掌柜,心里有了计较。原来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陈掌柜有了第二春呢。
想到这里,柳云开笑意灿然,远远的朝发呆的陈掌柜一招手。
“陈老哥!”
没有反应。
“陈老哥,回魂啦!!”
“啊,来啦——”柳云开叫了两声,陈掌柜终于有了反应,苦笑着走了过来。
“陈老哥,大清早的,阳光明媚,你为何这般愁苦?”
时间已经快到了中午,柳大公子竟然称作‘大清早的’。不过陈掌柜显然没有心情计较这些。
他望了眼对面的说书乞丐,又扫了一眼自家酒馆,苦着脸道:“公子,您看,我这酒馆都冷清成什么样了?”
柳云开四下一看。可不是,时近中午,却没有几位食客,确实显得太过冷清了。
“人们都是听书了?”
“是啊!”陈掌柜痛心疾首:“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一位,那天我忍不住好奇,过去听了半刻,果然精彩绝伦,引人入胜。差点儿连生意忘了照顾了!”
“真有这么神?”
“千真万确!只是可怜我的这小店,争又争不过。赶又赶不得……”
正文 第五节 予你一策
几个人说话之间,柳云开的‘早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一抹嘴,端起茶杯,慢条丝理的喝了口茶水,笑嘻嘻的听着陈掌柜发着牢马蚤。
陈掌柜见他老神在在的模样,仿佛一个神棍,忽然福至心灵,道:“公子,难道您有办法?”
说完,暗骂自己糊涂,连陆阎王那样的悍匪都被眼前这位郡守大人给收拾得服服帖帖,区区一个乞丐,公子自然不在话下。
柳云开享受了片刻陈掌柜,景仰、焦急和期待的目光,开口说道:“云开有一策,非?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