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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遗书第4部分阅读

    我,这段时间可是年关了,有些人要回家孝顺父母。我翻遍我的通讯录,大家不是回去了,就是跟亲戚待在一块儿了。下午两点五十三分,许多店铺都已经关门了,我在商店里买了瓶烈酒,把它塞进大衣口袋,然后在车站跳上地铁,前往市中心。这是个y冷的下午,车厢里只有一半的乘客,大多都是家长带着孩子前往亲戚家打探打探……我在市中心下了车,向东边的市中心公园走去。我在天桥上站了一会儿,拿出酒来喝,然后我又走到溜冰场。几对男女,还有一些孩子正在溜冰,他们相互追逐,有倒着滑的,有滑8字的。我租了双尺码差不多的溜冰鞋,系上鞋带,走进场子里。我沿着溜冰场绕圈,轻松从容,什么都不想。重复,动作,平衡,冷风,感觉很不错。太阳正在西沉,我滑了大约一个小时,还了溜冰鞋,套上靴子,继续前进。

    我沿着大街往西,拐到另一条大街再向南,经过市历史自然博物馆,门口的狮子戴上了花环。我沿着大街走,公园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几只乌鸦,在傍晚微微发蓝的雪地上阔步,盘旋。路灯把头顶的天空映成了橘黄sè,湖那边的天空则是一片深深的蔚蓝。在喷泉边,我站立良久,看着成群的海鸥时而绕圈飞翔,时而下沉争抢路人喂食的面包,直到冷得再也无法忍受,才假意气定神闲的开始走向别处。

    我走着,靴子并不防水,尽管穿了好几件毛衣,对于不停下降的气温,我的大衣还是太单薄了。我也没有足够的脂肪,每年十一月到次年四月间,我总会觉得冷。我沿着第三大街,经过花园教会,无家可归的人为了投宿和食物聚集一堂,我想,今晚他们吃些什么?收留所里是否也有欢庆呢?没有汽车。我也没有戴手表,估计已经七点了。最近我对时间的感觉有点特别,仿佛时间在我身上走得比别人慢一些,一个下午犹如一整天,一程地铁仿佛一场史诗之旅。

    今天更是冗长不堪,整天我都一直努力不去想妈妈,想那场车祸,想所有的一切……可是现在,在夜里,我走着,这些念头全都追上了我。我饿了,酒已经喝完了,人也快走到另一条街了。我盘算了一下口袋里剩下的现金,然后决定去豪尔餐厅,那是一家啤酒鼎鼎有名的老牌德国餐馆。在中国的这个中不中、西不西的城市里,也算是非常正宗的西餐了。

    豪尔餐厅温暖又喧闹。已经有不少人了,吃着的,站着的,豪尔餐厅传奇的侍者们神情庄重地往返于厨房和餐桌之间。我排在候餐的队伍中,前后都是唧唧喳喳的家家对对,我开始逐渐融化。终于我被引到主厅后的一张小桌旁。我点了黑啤,一盆鸭肉香肠佐鸡蛋面疙瘩。菜端了上来,我细嚼慢咽,把沾在面包上的酱汁都吃光了,才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是否吃过午饭。真好,我学会照顾自己了,我不再是傻瓜了,我记得吃晚饭了。

    我靠在椅背上扫视四周,高高的天顶、深sè的镶板和壁画上的小船下面,正在共进晚餐的中年伴侣们。他们整个下午都在采购,或者听音乐会,他们正愉快地谈论买来的礼物、儿孙们、飞机票、到达时间,还有莫扎特。我突然也有种想去听音乐会的冲动,可是今天晚上并没有演出,此刻老爸很可能正在从客栈回家的路上。

    我突然看见我一生中所有的chun节,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等着我穿越。绝望淹没了我,不!我希望时间能让我摆脱这一天,能把我带进其他平和的ri子。然后,我又对自己逃避痛苦而内疚起来。死去的人需要我们的缅怀,即使它会吞噬我们,即使我们能做的一切只是说一声:抱歉,直到它最后变得和空气一样无足轻重。下次我会带祖父母一起来这吃饭,我不想让悲哀压沉这充满节ri温暖的餐馆,也不想下次来吃饭时想起这些,所以我付了账便离开了。

    回到大街上,我站着思忖。我不想回家,我想到人群中去,我想他们能让我分心。我突然想起让我爽酒吧,一个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地方,一个怪胎的天堂。太棒了!于是我走到广场,乘上1路公交车继续往北。车里都是呕吐物的味道,我是惟一的乘客,司机用狼嚎般的嗓音唱着《常回家看看》,我在下车时,祝他新年快乐。我路过修理行,天开始下雪了,我用指尖接住大片cháo湿的雪花。我听见从酒吧里漏出的音乐,被遗弃的火车老轨道在街前发出钠燃般刺眼的光。我推开门,有人开始吹小号,的爵士乐敲击起我的胸膛,我走了进去,如同一个就要淹死的人,我来这儿要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连同酒吧招待蜜儿,这里有十来个人,小型舞台上挤了好几个乐手。客人们则坐在吧台旁。乐手们狂热地演奏,音量达到极限,好像狂僧作法似的。我坐着听,但始终不知道他们所摆弄出来的是哪首歌曲的主旋律。

    蜜儿走过来盯着我,我用尽力气大声喊道:“威士忌加冰!”

    她大叫着应答:“特调吗?”

    我吼着:“是的!”

    然后她转身去兑酒。这时乐声突然中断,电话铃响了,蜜儿拎起听筒就说:“滚蛋!”她把酒推在我面前,我则在吧台上丢了一张二十美金。

    “不,”她对着听筒说,“嗯,该死的。嗯,也cāo你的。”她把听筒重重地搁到机座上,仿佛扣了个篮板球。

    蜜儿起身,一连好几分钟,她看上去都像是要叫人滚蛋一样,然后才点了支香烟,朝我脸上喷了一个巨大的烟圈,“哦,对不起。”乐师们一同来到吧台前,她端上了啤酒。厕所的门就在舞台上,我趁换奏别的曲子时撒了泡尿。我回到吧台,蜜儿在我的吧凳上又放了一杯酒。

    “你会知道别人的心思吧。”我说。

    “你真聪明,”她故意“砰”地扔下烟灰缸,斜靠在吧台里面,若有所思,“你呆会儿有什么打算?”

    我有几个选择。我确实曾有一两次带蜜儿回过家,她也够让人的,可是现在,我一点也没有心情逢场作戏。可话又说回来,心情糟糕的时候,暖暖的身子也不是件坏事。于是,我说:“我想烂醉。你呆会儿有什么打算?”

    “这样,如果你还不算太醉,你可以过来,要是你醒的时候还没死,你可以帮我个大忙,冒充瑞我男友和我父母共进圣诞晚餐。”

    “哦,天哪,蜜儿。想到这事儿我都要自杀了。对不起啦!”

    她在吧台前倾过身子,十分强调地说:“好啦!墨寒。帮帮我吧。你还是个看得过去的年轻男人,妈的。”

    “那样有什么用?就算他们立即喜欢上我,今后几年也会一直折磨你的,‘上回和你约会的那个不错的年轻图书管理员现在怎么样了?’要是他们天天这样问你,你怎么办?”

    “我想我不需要担心那么多事情吧。好啦,我会在你身上摆几个你从没听过的特级姿势的,我会补偿你的。”

    几个月了,我一直拒绝去见雷蕾的父母,连明天晚上他们家的大餐也谢绝了,我更不可能为几乎不认识的蜜儿去做这种事情。“蜜儿,其他任何一天都行——听着,今晚我就是要酩酊大醉到站不起来为止,更不要说醒着陪你演戏了。打电话给你父母,说你男友他正在做扁桃体手术什么的。”

    她去吧台的另一端招待三个年轻的男人,看上去像是大学生。接着,她折腾了一番瓶子,调出某种ng美的饮料。她把高脚杯摆在我面前,“尝尝看,算在酒吧的账上。”

    “这是什么?”我喝了一口,很像七喜。

    蜜儿邪邪地笑了,“是我发明的,你不是要醉吗?这可是趟快速列车。”

    “哦,那太好了,谢谢你。”我向她举杯,一饮而尽。一种火热和满足随即涌遍全身。“天哪,蜜儿,你该申请专利啦。在整个芝加哥设满汽水小摊,再把它装进纸杯,你早就该是百万富翁啦。”

    “还要?”

    “当然啦。”

    我这个名声在外的酒鬼,还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有多少。三杯五盏下肚后,蜜儿的目光穿过吧台飘落到我身上。

    “墨寒?”

    “嗯?”

    “我快把你弄死了。”这倒真是个好主意。我试图点头赞同她,但那太费劲了。相反,我缓缓地滑下去,极其优雅地,躺到了地板上。

    很久以后,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里。蜜儿坐在我床边,脸上到处都是睫毛膏。我的胳膊被盐水瓶吊着,难受,非常难受,事实上,浑身里外上下,处处都难受。我转过头,往脸盆里吐了起来。蜜儿伸手,帮我擦拭嘴角的污秽。

    “墨寒……”蜜儿轻声说。

    “嗨,见鬼了。”

    “墨寒,我真的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究竟怎么了?”

    “你昏迷了,然后我算了一下……你多重?”

    “一百五十八斤。”

    “天啊,你吃晚饭了吗?”

    我想了一会说:“吃了。”

    “那好,不管怎么说,你喝的东西大概有四十度,你还喝了两杯威士忌……可你当时一切都正常。突然,你看起来极其可怕,接着就昏了过去。我想你应该是喝多了,所以我拨了120,然后你就来这了。”

    “谢谢,我想我应该谢谢你。”

    “墨寒,你是不是想寻死?”

    我考虑了一会,“是的。”然后我翻身朝着墙壁,假装睡觉了。

    二零一六年二月七ri。

    麦小洛:墨寒回来了之后又突然出去了,也没向我说。可等他再回来时,他突然紧紧的抱住我,随后向我求婚了……

    这一幕,我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感觉。

    但我知道,我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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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三章 2016/2028(1)

    nbsp;   二零一六年九月二十五ri。

    清晨05:49

    墨寒:我醒来,外面下着雨。

    我正躺在一家叫“宜佳”的温馨小旅馆里,这是个绿sè的小单间。小旅馆恰好在南海滩上,是麦小洛的父母挑的。我老爸此刻正在楼下另外一个小单间里熟睡,那是同样温馨的粉sè,外公外婆睡在超级舒适的蓝sè贵宾房里。我躺在无比柔软的床上,身下是干净而又舒适的床单。

    我听见窗外的风撞击着房子,雨水倾盆而下,我怀疑这暴雨的天自己还能不能跑步。头顶大约半 米上方,雨水敲打着屋顶,再沿着沟槽哗哗流过。这间屋子类似一个阁楼,有张小巧的书桌,必要时还可以在上面写一些婚礼上的动人感言,五斗橱上还摆着装了洗脸水的大口水罐和洗脸盆。

    顶楼的温度很低,就算我要从罐子里取水,也得先敲破一层冰。在这间绿屋子的zhong yāng,我觉得自己就像只粉红sè的毛毛虫,先吃得饱饱地钻进来,然后努力变成蝴蝶或是类似的东西。

    此刻,此地,我并没完全清醒。我听见有人咳嗽,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是一声尖叫,那是我的神经系统开始自我运作了。哦,上帝啊,就让今天成为平平常常的一天吧,让我平平常常地喝醉,平平常常地紧张,让我准时地、及时地赶到婚礼现场吧,让我别吓到别人,更别吓到自己,让我尽全力度过我们的大喜之ri吧,不要有什么特别,让麦小洛一切顺利吧,阿门。

    清晨07:00

    麦小洛:我清晨醒来,在儿时的床。

    我游移在半梦半醒间,竟一时找不到自己这是在哪儿,是chun节还是国庆节?又回到小学三年级了么?我生病了么?为什么在下雨?

    黄sè的窗帘外面,天空如同死去了一般,巨大的榆树被急风剥去了发黄的叶子。我做了一整夜的梦,现在,它们都搅在一起了。其中一段梦里,我在大海里游泳,我是一条美人鱼,一条刚刚成型的美人鱼,别的美人鱼都在教我,是一堂美人鱼课,我还不敢在水下呼吸,水涌进了胸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太可怕了,我不停地浮出水面换气,另一条美人鱼不断对我说,不,麦小洛,应该像这样……我发现她的头颈后面长着鳃,我也有,我照着她说的做,后来便一切正常了。游泳就像飞翔,所有的鱼都是鸟……

    海面上出现了一艘小船,我们游上去观看。那只是一艘小帆船,妈妈坐在船上,独自一人。我游了上去,她见到我很吃惊,连声问,麦小洛,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今天去结婚啦。那一刻,如同你也曾在梦里经历过的那样,我突然想起来,如果我是美人鱼,我就不能和墨寒结婚了,我开始哭,然后我醒了,发现还只是深夜。我在黑暗里继续躺了一会儿,终于确认自己又变回了普通女人,就像小美人鱼那样,只是我脚上没有那可怕的灼痛,舌头也没被割掉。安徒生一定又古怪又忧郁。我接着睡,现在我就在自己的床上,今天我要和墨寒结婚了。

    清晨07:16

    墨寒:婚礼下午两点开始,我需要半个小时打扮、二十分钟驱车前往教堂。

    现在是七点十六分,我还有五小时四十四分钟要挨过去。我套上牛仔裤,穿上那件脏兮兮的法兰绒衬衫和高帮帆布鞋,蹑手蹑脚地下楼去找咖啡。老爸起得比我早,他正坐在早餐厅里,捧着一只漂亮杯子,里面的黑汤热腾腾地冒着热气。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到他对面。微弱的光亮从装了蕾丝窗帘的窗户里透shè进来,把老爸的脸映得鬼模鬼样的,今天早上的他,只是平时黑白影像的彩sè版本,他的头发朝各个方向翘着,我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头发捋捋平,仿佛他是一面镜子似的。他也如法炮制,我们都笑了。

    上午08:17

    麦小洛:郭珂艾坐到我床边,用手指戳我,“快点啊,麦小洛,”她继续戳,“池塘光亮亮,小鸟把歌唱,青蛙蹦又跳,姑娘快起床!”郭珂艾挠我的痒痒,又掀我的被子,我们打起来,我把她按在身下,王楠王姐从半开的门里伸进头来,严厉地说:“姑娘们,你们这么乒乒乓乓地要干吗?你们的老爸,还以为有棵树砸到了房子呢,原来是你们两个在搏斗呀。早饭就要好了。”说完,王姐突然把头缩了回去。听到她跌跌撞撞下楼的声音,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上午08:32

    墨寒:外面依旧风声呼啸,无论如何,我还是决定去跑步。

    我研究了一下麦小洛给我准备的地图。昨天,我沿海滩跑了一圈,很愉快,可今天早上那条路线就不行了,两米高的海浪前赴后继地扑向海滩。我估计那有一公里半的路程,得分几段才能跑完,如果天气实在太糟糕,我可以少跑一点。我做了些伸展活动,每个关节都“劈啪”地响了一阵,几乎还能听见紧绷的神经发出电话噪声般的“沙沙”声。我穿好衣服,向外面的世界冲了出去。

    雨水劈打在我脸上,顷刻之间,我就全身湿透了。我勇敢地顺着枫树街慢跑,真是举步维艰。我顶着风,没有办法加速。我路过一位女士,她牵着一条牛头犬站在人行道上,吃惊地看着我。这不是普通的锻炼,我默默对她说,这是垂死挣扎。

    麦小洛:八点五十四分了。

    我们围坐在早餐桌旁,冷风从每一扇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外面模糊一片,雨下得实在太大了。这种天气墨寒怎么跑步啊?

    “真是个良辰吉ri啊。”哥哥开着玩笑。

    我耸耸肩,“不是我挑的ri子。”

    “不是你挑的?”

    “老爸挑的。”

    “嗯,我得到报应了。”老爸恼怒地说。

    “没错。”我咬了一大口吐司。

    妈妈吹毛求疵地看了一眼我的盘子,“宝贝,怎么不来一块美味的火腿肉呢?再来点炒蛋?”

    想到那些我就恶心,“我吃不下。真的。求你啦。”

    “那好吧,但起码你得在吐司上涂些花生酱,你需要蛋白质。”我的眼神与王姐相遇,她大步流星地跨进厨房,一分钟后端出一只水晶小碟子,里面盛满了花生酱。我谢过她,往自己的吐司上涂抹起来。

    我问妈妈:“张珊来之前,我还能有自己的时间么?”张珊是要来给我的脸上和头上弄些丑陋的装饰。

    “她十一点就来了。怎么啦?”

    “我想去城里,拿点东西。”

    “我可以替你拿,我的心肝。”一说到离开这间屋子,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我想自己去,就我一个人。”

    “我们可以一起去。”

    “我自己去。”我无声地恳求。她有些诧异,并没有勉强我。

    “好吧,那也行。哎。”

    “太好了。我马上就回来。”我起身想走,老爸咳了一声。

    “我可以先走吗?”

    “当然。”

    “谢谢你。”我飞快地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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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四章 2016/2028(2)

    nbsp;   上午09:35墨寒:我站在庞大而空荡的浴缸里,挣扎地脱去那身冰凉的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