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是出现在片场,仔细观摩着三人的表演。
在《无间》里面,谢清欢扮演的贺明珠是绝对女主角,林微扮演的千原优子作为重要配角,也可以算是女二号。林微这次的角色跟以往不同,与她本身的妩媚跟娇俏没有意思关联。
千原优子优雅美丽,是个很有能力的——疯子。
千原优子是男一号山口御平的下属,能力卓绝而又忠心耿耿。她暗中恋慕着他,却无法将这爱意说出口。山口御平爱上了来日本寻求合作的贺明珠,这让千原优子妒火中烧,暗中破坏秘密进行中的合作交易不说,还妄图要贺明珠的命。
而这个时候的贺明珠,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热爱音乐,对黑暗的阴影毫无所知的小女孩了,她经历过夺权与杀戮,对鲜血并不陌生,对人命并不在意。
她已经做了贺家五年的话事人,由明转暗韬光养晦,暗中整合父亲的势力,将贺家的军火毒品线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仅如此,她已经长成十分美丽的女人,恬静温婉中带着些许的妩媚,懂得审时度势,行事很是漂亮。这样的女人,对于生于黑暗长于黑暗的男人,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贺明珠的目的是促成合作,与山口御平不动声色地交往着,夹杂着利益与私心,轻轻松松地就将千原优子激得几欲发狂。
整部《无间》,只有千原优子对山口御平的爱是最纯净的,没有掺进任何杂质。但这爱始终在她心底,没有说出口,根本连萌芽都无,更遑论正常发展,千原优子在患得患失中思想渐渐扭曲。
林微要靠眼神跟些微的动作来表现出那种压抑的浓烈的爱意以及心爱的人爱上了别人,即将失去他的痛心以及那个人不知好歹竟然践踏自己心爱的人的心意的愤怒。
这并不容易。
在林微以往的角色中,不是没有类似的,但表现的张力不够,在同一场景中难免被其他人夺去光彩。
这个角色在细节上的演绎要求比贺明珠要高。
贺明珠戏份的冲突点在于以假乱真。她跟山口御平以及被派来卧底查毒品线的花椒之间,都有些感情,但这感情略有不同。
花椒在贺明珠夺权的过程中是帮了手的,在其后的五年也一直陪在她身边,看她渐渐掌握贺家。但他在她的身边,只是为了获知贺家的毒品网络,将这个毒枭家族一举拔除。
对于花椒,从怀疑他是卧底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裂缝只会越来越大。等到确认了花椒的身份,彼此之间的情义就变得十分可笑。
而山口御平是她日本之行的切口,她要在这里清理门户,且不愿意沾上花椒的血,自然就要借旁人的手。
千原优子忍不住出手,花椒就首当其冲,在两方的算计下身亡。随后,为了安抚贺明珠,千原优子被山口御平舍弃自裁而死。
到了最后,贺明珠成功促成了生意,连上了毒品网断掉的这根线。而山口家浮出水面,进入了警方的视线。贺明珠顺利脱身,解决了最为贴近她的卧底,昔日的贺家渐渐复苏。
圈里的人都知道林微是个花瓶,林微自己也知道。当她拿到这个剧本,她就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她重点看了谢清欢的表演,只是个小镜头,但她能看得出,那浅淡的笑意之后,是真正的凉薄。
林微狠狠握拳,目光沉沉:谢清欢,我绝不会输给你的。咱们走着瞧。
第一天的拍摄顺利结束,谢清欢沐浴完了坐在被子上擦头发,听苏诺道:“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谢清欢正擦头发的手微微一顿,挑了挑眉:“先说好消息。”
“景总因为个人原因,暂时离开鼎星。”
谢清欢还当是什么让她这么神秘,原来就是这个:“这算什么好消息?”
苏诺笑道:“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景总的那个位子太过重要,不能一日没人。他这一走,归期不定。鼎星的事儿也不能耽误,所以他空出的职位由季哥暂代。”
谢清欢有点儿意外:“季卓阳能乐意?”
“他有什么不乐意的,又不是让他白干活。”不仅不是白干活,季卓阳顶了景烨的位子,在鼎星绝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谢清欢倒是觉得季卓阳接手景烨的工作,要兼顾工作的管理事物,刚开始的时候,恐怕会十分劳累。她挑起眼帘:“那坏消息呢?”
“景总先前带着的萧朗月跟顾裳一同划到了季哥名下。”
“……”谢清欢嘴角轻轻一抽,“这算什么坏消息?”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苏诺严肃道,“陆老板对你的批示终于下来了。”
正文 第十七章 可能的身世
自从那份鉴定结果出来之后,苏诺就隐隐不安,一颗心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总觉得头上悬着一把刀,且这刀晃晃荡荡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落下来了。
苏诺这显然是关心则乱。以陆展睿的手段,真要对谢清欢如何的话,无论怎样都是极其轻易的,也不必多此一举把鉴定结果快递过来,徒然留个把柄在她手中。
谢清欢一直以来,倒是挺淡定,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因着她对人对事向来没几分人情,苏诺也拿不准她是真不在意还是茫然着。
谢清欢是觉得像陆家这样的家底,再加上陆老爷子是那种风流多情的性子,若是没点儿香艳的槽心事儿,反而对不起这富贵了。
不过,这会儿听苏诺用这种口气说出来,她也有点儿好奇陆展睿是想如何处置。
“哦?”谢清欢应景地挑了挑眉,“那批示,是怎样的呢?”
陆展睿自从接了陆家大权之后,对鼎星几乎是不闻不问,向来由着景烨一力做主。如今景烨因故离开,季卓阳仓促之下顶职当政,正是树立威信的时候。陆展睿在这个当口插手,是想顺势收回当初放出的权力?
“陆老板那批示是直接给季哥的,然后季哥传达给我,中间没第三个人知道。咱们陆老板的意思是先前季哥做的那个企划案继续,但一应娱乐节目跟应酬饭局之类的统统推掉,只管专心拍戏就好。”苏诺往谢清欢身边挪了挪,“二宝,你说陆老板这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苏诺,”谢清欢沉默了片刻,才微微皱眉看向助理,“当初你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这是坏消息?”
苏诺深深地看她一眼:“季哥说得没错,你果然会这样说。”
谢清欢淡淡道:“你来给我做助理之前,应该看过我的资料吧?我在鼎星的这些年,几乎都是这样过来的。虽然也参加过一些商业活动,但上综艺节目跟应酬饭局都很少。”
苏诺点点头:“鼎星对你确实十分照顾。像林微那样的,才是混娱乐圈的,年纪轻轻的,已经世事历遍,过尽千帆。对你而言,拍戏只是寻常工作,路都是铺好的,只等着你去走。”
谢清欢微微一笑,继续擦湿漉漉的头发。
苏诺拿出吹风机地给她:“二宝,你怨恨他们吗?”
这个他们,指的当然是陆见琛跟谢清欢那位从未公开露面的母亲。即便不能带回陆家认祖归宗,养在身边总不是问题,他们抛弃了她。又安排她进了这个圈子,虽然细致地照顾着,仍然让她小小年纪就看遍百态。
“为何要怨恨?”谢清欢接过吹风机,眉眼间一片温润的笑意,“有的时候,父母跟子女的缘分浅,分开来过各自安好,难道就不是血缘至亲了?”
苏诺听她这样说,也轻轻笑了。她原本是有些担心谢清欢的,现在看来倒是多余了,离开父母独自成长的人,因为少了最为亲近的庇佑,性情中往往都有几分强韧。
“季哥给你弄了个官方网站,方便粉丝交流。现在人气还不是很高,不过有些粉丝还挺有才的。”苏诺拖过方才在玩的笔记本,放到谢清欢面前,起身去拿衣服,“你先玩一会儿,我去沐浴。”
谢清欢一边吹头发,一边看了一眼。她的这个官网背景很是素雅,版头颇有几分凝重的古意,各版块分得很明白,有资讯区、灌水区、图、文、v区,下载区,还特意给萧朗月开了个区,显得特别郑重。
谢清欢随意点开几个帖子看了,图有素描、铅笔、水彩还有可爱的q版,v有成长记录,角色合辑以及自创剧情。至于文,又有两个小分区,一个是粮食向,一个是cp向。
谢清欢手一抖进了cp区,见着了满屏幕的《山河》衍生文。谢清欢愣了一秒钟,迟疑着点开了最热门的那个帖子,一目十行看了三章,默默吐了口老血,扶墙出贴。
苏诺沐浴完出来,谢清欢已经吹好头发,正拿着手机跟人聊天,笔记本电脑放在一旁,页面并没有关掉。
谢清欢聊完了挂断电话,脸上还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走过来钻进被子里,探头看了一眼,发现苏诺正在看她先前点开没关的那个帖子。
苏诺看她一眼,微微笑道:“粉丝很可爱,是不是?在他们眼中,你就是那么的狂霸酷炫拽。”
“没错。”谢清欢点头,悠悠感慨,“不仅如此,我还水性杨花男女不拘渣遍天下。”
苏诺欢乐地看着回帖,头也不抬道:“别这样,这作者姑娘文笔挺好的,情节编排也不错,人物性格也没走形,是个有想法的。我当初看《山河》的时候,虽然也很敬佩祁明越的选择,但还是为她觉得可惜。”
谢清欢滑进被子里躺好,闭着眼睛道:“只要她还是祁明越,就没有别的选择。”
苏诺挑起眼帘,静静凝视着谢清欢 平静的面容,半晌才又开口道:“你给粉丝回了信。”
在来日本之前,有一段时间空着,谢清欢便挑了几个粉丝回信。这事儿苏诺是知道的,因为信都是交给她去寄得。谢清欢睁开眼睛:“怎么?”
“有粉丝将那回信贴了出来。”苏诺看着她,“这年头,写信的少了,给粉丝回信的更少,用小楷回信的简直没有。”
谢清欢还当出了什么岔子,听了这话不以为然道:“还不让人有个偏好了?”
有偏好当然没问题。现在娱乐圈不好混,技多不压身,要是会点儿琴棋书画,怎么着也能跟高雅艺术沾点儿边,说出去也好听。苏诺知道谢清欢没在学校里正经念过书,但鼎星一直有请人专门教文化课,只是没想到连毛笔字都有人教。
“那什么,”苏诺迟疑着问道,“教你写毛笔字的那位大师是?”
谢清欢挑了挑眉:“怎么了?”
“下面有人回帖说,你那个字的风格跟国学大师谢持节有八分像。”苏诺静静道,“你们又都姓谢,所以在猜测你跟他是不是有点儿关系。”
“想象力太丰富了吧?”谢清欢失笑。
“二宝,这可不一定哦。”苏诺摇摇头,分析道,“但凡是涉及到艺术类的,努力固然重要,但天赋也必不可少。谢大师出身书香世家,他们那一脉都是从事古文化研究的,在战乱的时候倾全族之力保护了大量的孤本古籍。后来动乱的时候人丁更加凋落了,到谢大师这一代,只剩下两姐弟了。”
谢清欢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姐弟?”
“对。谢大师的姐姐,名唤谢持静。你这个年纪,又不在他们那个圈子,可能从没听说过她。两姐弟都是一时风流人物。”苏诺说到这个,面色很是庄重,“相比之下,谢持静当年名声更胜。她不到二十岁就在国外知名学府做了客座教授,国内文坛耆宿曾赞她心思玲珑,敏慧端静。”
谢清欢略有不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说,”苏诺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谢持静就是那位神秘莫测的敏夫人呢?”
谢清欢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关于我的身世,真是劳你费心了。”
“喂!”苏诺不满地看着满不在意的谢清欢,“你好歹也上点心啊,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妈妈是谁吗?”
“这事儿还是不要强求的好。”谢清欢淡淡道,“如果谢持静真是我的母亲,她为什么不要我,你想过吗?”
苏诺眨了眨眼睛,一时语塞。谢持静的身价,在二十年就很不低了,她自己的收藏再加上谢家的收藏,具体价值根本就没法准确估量。
谢持节当年意外身亡,谢持静作为他唯一的直系血亲,继承了他全部的遗产。
无论是钱财,还是社会地位,谢持静都不缺。她美貌多才,性情却不骄矜,为人十分和善,她若想嫁人给谢清欢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也是易如反掌。她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要谢清欢呢?
“别想太多了,”谢清欢合上眼睛,轻轻道,“早点儿睡吧。”
“嗯。”苏诺应了一声,关笔记本关灯,钻进被窝躺下,舒服得叹了口气,“二宝,晚安。”
“晚安。”谢清欢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陆见琛永远也不会知道,谢清宁已经不在人世。那个谢持静,会是她的母亲吗?
一夜好梦。
《无间》的拍摄依旧缓慢, 在这过程中演员跟导演之间终于培养了一点儿默契,有想法的不仅仅是程逸辞。拍摄的过程中便常常出现各种无厘头的原创,有的被程逸辞采纳,有的被无情的卡掉重拍。
谢清欢跟林微的对手戏统共只有三场,两场文戏一场武戏,台词不超过十句。
林微对千原优子的演绎倒是让程逸辞有点儿意外——那种竭斯底里的扭曲入木三分,虽然看着有点儿用力过猛,但比起预想的状态要好上许多。
一幕戏下来,程逸辞甚至赞许地拍了拍林微的肩,温和地夸道:“干得不错。”
林微听了,眼圈当即就微微红了——这是对她演技的肯定。
武术指导郑选终于完成了其他剧组的工作,进了《无间》剧组,程逸辞决定先拍一场武戏。
正文 第十八章 动作戏
景烨在离开之前,花了大约一周的时间来整理各类文件,有条不紊地将手头的工作交接给季卓阳。
季卓阳临危受命,瞧着这仿佛托孤样的情景,简直是措手不及:“怎么决定得这么突然?”
景烨脸上向来少有表情,这会儿倒是有了些微的笑意:“突然就这么想了。”
“喂喂,”季卓阳虽然是个金牌经济,手里头不缺人脉跟资源,但他从未直接参与公司的管理,这次根本就是赶鸭子上架,“都是成年了,有点儿责任心好吗?”
景烨好整以暇道:“辛苦你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能处理好这件事。”
季卓阳听了这话,觉得挺受用,不管怎样,被人信任总是件愉快的事情。但他确实手忙脚乱,揉了揉有点儿昏花的眼睛,撇嘴道:“当初陆老板挖我过来,可没说让我做出头的壮士。”
“轻而易举地被甜言蜜语打动,只能说你不了解陆老板。”景烨淡淡道,“在陆老板的眼里,只有利益是永久不变的追求。在他手底下做事,向来是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驴用,你拿他多少好处,就得替他卖多久的命。”
他忙里偷闲,抬头看一眼季卓阳:“尤其是像你这样一个顶十个的壮劳力,等着被榨干最后一滴血吧。”
季卓阳泪流满面:“景总,你说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当然。”景烨摊了摊手,“请准备双倍的违约赔偿金。”
季卓阳闻言哭丧着脸垂下头去,在文件汇成的海里以狗刨式徜徉。交接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季卓阳已经跟着景烨连续加了一星期的班了。比起看文件处理公务,他还是更擅长交际应酬,人情往来。
景烨静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手握大权,生杀予夺,对男人来说,是相当快意的事情。”
“手握大权,生杀予夺,当然很快意。”季卓阳这几天文件看太多,眼睛涩得发疼,“但只要不是想做昏君,也不能完全由着性子来吧?权力大,责任也更大不是吗?”
“季卓阳,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注意你了。”景烨淡淡道,“你心细如发,手腕高明,跟手底下的艺人以及媒体的关系都不错。这对于做经纪人来说,是优势。但你的性子,做昏君缺少条件,做暴君缺乏魄力。做明君,又少了点儿威严。”
“总的来说,我注定是个好的经纪人,却不是个好的管理者。”季卓阳替他总结道。
景烨微微颔首:“你也知道,陆老板几乎不管鼎星的事,你做了这个总监,鼎星就等于是你做主了。这几天我们两人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只睡四小时,你还抽空给在日本拍戏的谢清欢打电话,可见你对她确然上心。不过,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季卓阳挑眉问道:“什么事?”
“我花了五年的时间看明白这件事,但直到最近才能确定。”景烨十指交握,放在摊开的文件上,“陆老板虽然常年不在鼎星,不过我想他也应该有所察觉了。”
季卓阳心头轻轻一跳,连忙摆手道:“景总,我突然不那么想知道了。”
“你还是知道得好。”景烨唇角勾着一抹冰冷的笑,“鼎星有百分之三十的散股可能是掌握在一个人的手中。这个人不在董事局里面,对鼎星的决策也没有发表过意见。”
但是这个人的存在始终是个变数,万一哪天心血来潮,鼎星就要改朝换代。季卓阳默默盘算,这样算起来,他这个总监极有可能是白做工。
这也忒没有保障了。季卓阳摩挲着下巴道:“我觉得,我还是直接考虑退休的事情比较靠谱。”
景烨轻轻摇头,季卓阳还不明白。这个人对鼎星没有恶意,倒像是布的一条后路,景烨也拿不准这人是不是陆老爷子或者是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敏夫人。
季卓阳对鼎星大头股权的归属倒是不感兴趣,他对陆展睿的了解当然不及景烨,但陆展睿在外的风评却也听过不少。鼎星靠着陆家,只有好处,这些年都稳固不动,以后也不会有太大的动荡了。
季卓阳这人眼光长远,但行事只看近前三步,十分想得开,他看着景烨,诚恳地问道:“景总,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景烨干脆地道:“没了。”
“没了?”季卓阳明显有点儿失望,“这就没了?”
景烨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却只是笑笑没有多说。陆展睿当初特意去环球将季卓阳挖来鼎星,不仅仅是为了谢清欢,也是因为他一早就知道景烨有一天要离开。
季卓阳对手底下的艺人向来尽心,为艺人树立光明健康的形象,尽力避开圈子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他手上资源不少,也能掌握平衡,再加上萧朗月跟谢清欢关系亲近,本身有名气有价值,放在季卓阳手下,他也不会亏待她。
他离开家到华国已经有些年头了,是时候回去解决那些槽心事儿了。
季卓阳无疑是个玲珑的人,对景烨离开的原因并不探究,虽然全盘接手他的工作有点勉强,却也还是认真在交接着。
景烨知道他是个实诚的人,所以并不担心他会做出对鼎星不利的事。他这次回去不是度假,而是要打一场硬仗,胜负难料,归期不定。有些话他没有明说,但季卓阳应该明白——作为一个管理者,取舍应果决。
景烨买了夜间的机票回去,飞机起飞的时候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万家灯火在脚底闪耀,隐约热闹的繁华。在很久以前,他跟萧朗月刚刚开始恋爱,一切都很美好。他总想着,在冰冷的城市,有一盏灯是亮着等待自己,心里便有种十分平淡微小的幸福妥帖地熨烫着寂寞。
景烨逼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他跟萧朗月已经认识了很久,在彼此都很年少的时候,时间流逝,人事苍茫,依旧清晰地好像是昨天的事。
跟萧朗月相识相爱,实在是他这一生中少有的快乐事。如今他要离去,心爱的姑娘却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也许是在看电影,也许是在散步,但总归是平安和乐。
暂时,这样就好。
景烨回了景家庄园。他常年在华国,工作跟生活重心都在那边,甚至想在那里扎根,这个家反倒回来的时候少,且每次都来去匆匆的。
陆展睿已经在庄园里做客三天了,见到景烨的时候毫不掩饰松了一口气的神情——景家二哥实在是难伺候,受了刺激借酒消愁的景家二哥更难伺候。
景烨看着他满脸困顿的表情,便大致知道自家二哥如今的状况了,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先去休息。
陆展睿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摇摇晃晃地回房间睡觉去了。就算是铁人三天不睡,还得看顾一个酒鬼,那也撑不住。不过,那位景夫人会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在景家,最不好惹的就是这位二少了。
景烨将手中的行李箱交给管家,就径自去看了景燃。景燃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没想到他也会被算计。
景燃坐在一堆东倒西歪的酒瓶中间,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景烨推门进去,都没法儿下脚,一路踢开酒瓶,慢慢地走到景燃跟前。
景燃的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目光却冰冷刺骨。哪里有一分颓废醉酒的样子?
“原本想来安慰几句,”景烨静静开口,“不过,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需要。”
“安慰?”景燃冷冷一笑,手掌在被酒濡湿的地毯上一撑,慢腾腾起身。他比景烨还要高半个头,面容跟景烨有八分相似,景烨是时常面无表情,他则是不怒自威。“你确定你不是专程赶回来嘲笑我的?”
“二哥向来冷静自持,为了能看到二哥失态的一面,就算是专程赶回来也值。”景烨看着他,微微皱眉,“你竟然会用夫人娘家那边的人做贴身秘书,也难怪会一脚踩到坑里,狠跌一跤了。”
景燃冷哼了一声,这次是他大意了。如今景家的这位夫人,并不是原配,自然也不会是景家几兄妹的母亲。这位景夫人最初便十分看好景先生,却没想到景先生一眼看中了她那个颇为寒酸的远方堂妹,还排除一切阻碍娶了她,这简直是对景夫人的侮辱。
景烨的母亲在他十岁的时候去世了,景夫人便有了机会,追求了景先生三年,终于嫁给了他。
成功嫁给景先生的景夫人自进门那天开始,就热衷于给景家兄妹添堵使绊子。到如今,景家大哥成了雕刻家,彻底不管景家的生意,景家二哥刚刚中招,不知怎么搞大了女秘书的肚子,跟相爱十几年的老婆离了婚,老三老四是双胞胎,是海洋生物专家,不知道窝在哪儿看鱼。然后是景烨,当年带着女朋友回来了一趟,不声不响地分了。老六是个妹妹,早早嫁了,夫家势大,景夫人暂时没办法。
景烨看着景燃:“二哥打算怎么做?”
“景夫人的手太长了,张牙舞爪的触手当然是要砍掉了。”景燃悠悠道。
“二嫂她没事吧?”景烨有点儿担忧。
“能有什么事?” 景烨没好气道,他的‘前妻’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小岛上养胎。他瞥一眼景烨,“你那个‘前女友’呢?彻底没戏了吗?”
景烨的脸色一黑,转身就走,出去的时候把门使劲一摔。
景燃在他身后冷冷一笑,要不是他这次将错就错,这家伙还不知道什么回来呢。再如何,对付外人,还是得亲兄弟。
景烨没有见到景燃抑郁的面容,倒是让 自己有点儿抑郁了。沐浴更衣之后,拿了两罐啤酒去找陆展睿。
陆展睿倒是没睡,只是这酒实在是喝不下了,且脸色很是疲惫憔悴,坐在沙发上,表情瞧着木呆呆的。
景烨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开口问道:“你是打算认下谢清欢?”
“……”陆展睿好不容易因为景燃的事儿转移了注意力,景烨一来就戳心窝子,他就又有点纠结,“我打算去老头子那儿走一趟。这事儿有点古怪。”
景烨懂了。说白了,就是这人心里还有点儿不甘心,鉴定的结果是出来了,但那个也不是百分百准确的,总有些偏差。
此刻的谢清欢正在西川宅拍千原优子刺杀贺明珠的那场动作戏。
《无间》这个片子披着浪漫唯美的外皮,所以剧组要等一天之中最美的那一段光。那段光没出现之前,程逸辞便带着所有人在廊下喝茶。
梶本一郎接到通知,先行换上了戏服跟武指郑选设计动作。说是设计动作,也不准确,因为梶本一郎的动作都是严格循着剑道的套路来的,郑选要配合他。
梶本一郎面容精致,穿着黑色的女式和服,衬着冰冷的表情,在气势上被竭斯底里状态的林微要强很多。
郑选设计的动作在于圆融,糅杂了太极的精髓。他这么考虑是有道理的,贺明珠在戏中的形象十分美丽聪慧,她先前热爱音乐,不喜欢打打杀杀,后来遭逢巨变,就算习武也不会有太深的造诣。
程逸辞看着两人的动作也觉得满意,便让郑选教谢清欢。
谢清欢学这个自然不觉得有难度,只是开拍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了。郑选之所以设计出这样的动作,一来是考虑到剧情,二来是梶本一郎跟他对打的时候虽然有气势,但并没有几分力道。
但谢清欢按照设计好的动作贴地一滚避开刀锋的时候,感觉到了刀上传来的森寒杀意。她挑了挑眉,抬眼看去,只见梶本一郎目中满是冷漠无情,盯着她仿佛是在看死物。
谢清欢冷冷一笑。
正文 第十九章 心有猛兽
因为程逸辞那无可救药的黑色幽默,在结局之前,所有的场景都要求拍的唯美浪漫,甜腻腻的仿佛这真是一部温馨的爱情片,力求用视觉上的享受来反衬结局的残酷,给人的心灵带来无与伦比的震撼。
这一幕刺杀的戏选在黄昏时分拍摄。
这一日,总是陪在贺明珠身边的山口御平不在,而花椒,被贺明珠派出去办事了。山口家的客居里,只有贺明珠一个人在。
远山群岚在落日的余晖之中静默,贺明珠在和室中用样式古老的留声机听音乐。那是一首钢琴曲,几年前她也曾弹过,是肖邦的《葬礼进行曲》。
时光迢递,有些人已经逝去,有些情怀已经遥不可及,而她还活着,路还长。
千原优子手握日本刀缓缓而来,格子门在她的面前次第打开,一直到最里面贺明珠所在的和室前。
贺明珠对她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见到她的身影只是了然一笑,对她微微颔首致意。
一日里最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映照着她的面容,美丽恬静又带着几分狡黠,这是山口御平最为喜爱的表情。落在千原优子的眼中,就扭曲成了挑衅的影像。
千原优子自小学习见到,至今已经二十多年,即便不是最为顶尖的高手,也是小有所成。而贺明珠,初时热爱音乐,从不过问社团的事,仅仅学过几式简单的防身术。到她的父亲死后,她侥幸成了话事人,危险陡然多了起来,这才多学了些功夫自保。
千原优子并没有将贺明珠那点儿可怜的战斗力放在眼里,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个从未亲手杀过人的社团话事人,如今助力全无,能有什么本事从她的手中逃过?
她太过自信,而贺明珠需要她这种被嫉妒蒙蔽了心智的自信。
贺明珠的手边只有一把作为装饰用的凉扇,绢布上花团锦簇很是热闹,就是作为武器太不顶事。她的面上带着些微的笑意,凉薄无情,看得千原优子怒火中烧。
两人之间还有十数步的距离,一者淡然,一者冷漠。
千原优子双手卧倒,略微眯眼锁定贺明珠,唇边勾着一抹冷漠的笑。剑道所讲究的风林火山她并没有遵守,反正贺明珠在她的眼中已经是个死人——结局既定,死亡的过程才更让人兴奋,所以她舍弃了更为方便的枪支。
千原优子动了。
出刀!
谢清欢伸手在地上轻轻一撑,上半身后仰,不动声色地避开这仿佛戏弄的一刀。刀锋贴面划过,切断了她脸颊旁一缕飞散的发。
细软的发丝轻飘飘落地。
千原优子的武戏是梶本一郎替的。他跟林微有着很大的不同。
林微在饰演千原优子歇斯底里的一面上,算是有较大的突破了,连程逸辞这样挑剔的人都觉得颇有特色。但在气场上,她显然并没有修炼到家,跟谢清欢对戏的时候,被压制得连连ng,自然也没有余力搞小动作。
梶本一郎所表现出的是一种必杀的煞气。
高手看门道,用手看热闹。梶本一郎一出手,谢清欢就知道他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的剑道师傅。西川幸子殷勤地将他引荐给剧组,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谢清欢手中捏着凉扇,依照设计好的动作,避开充满森寒杀意的这一刀,略微眯起眼睛看向梶本一郎,唇角一勾,凉凉一笑。
梶本一郎被她冷静的目光一扫,不知怎的,心中突然微微一寒。暗暗猜测是不是被她看出什么,他略感不安,面上却没有任何反应,仍是一副冷淡漠然的样子。
梶本一郎才十六岁,手中的人命却已经不少。
在东京都的地下格斗场,有一席之地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凶残的暴力充斥着他们的生活,脆弱的生命在他们的眼中不值一文。
但他们在他的面前,却只能恐惧的颤抖,绝望的求饶,听到他的名字就不寒而栗,腿软地放弃比赛。
跟他对战的人,没有一个活着走下台。用力捣碎他们的内脏,看着鲜血从他们的眼耳口鼻中喷出,甚至有的时候他用力太猛会有一两个开裂的脑袋流出白色的脑浆,听着他们倒在地上惨烈的哀嚎,挣扎着失去生命,梶本一郎并不觉得恶心跟害怕,反而有种极致的兴奋与欢愉。
梶本一郎知道这样的自己很不对劲,他正在渐渐丧失作为一个人的良知、怜悯与爱心。而在不久之前,他还是个普通的少年,虽然未必真的良善,却也知道敬 畏生命,直到他的兄长在一次任务中失手身亡。
在最后一次任务之前,兄长已经决定不再干那行,与他好好生活。但他没有命回来。
梶本一郎知道,一切都过去了,曾经的那个自己也随着兄长的死而消亡了。现在,他的心中住着一只狂躁的野兽,驱使着他去杀戮。只有血,可以抚慰他的寂寞。
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导致了兄长的死。虽然不是她直接害死了兄长,她却是罪魁祸首。
没人知道,他带着杀死她的目的而来。谢清欢或许看出来了,但她并没有开口,只是认真地照着设计好的动作出手——腾挪跳跃扑滚退,就连脸上的表情都恰到好处,符合贺明珠八风不动的性格。
作为正跟她交手的人,梶本一郎出第一刀就看出来了,谢清欢绝不是面上所表现出的那样温和无害,她的身体柔韧而充满了力量,她的目光冷然而带着几分戏谑,看似凶险狼狈实则好整以暇地避开每一击。
高深莫测。
当初,她是不是也这样不动声色地重创了兄长?
梶本一郎动作不停,手中的道具刀再次不遗余力地磕上谢清欢手中的凉扇。却见谢清欢轻轻挑眉,一股澎湃的力道自刀身上传来,梶本一郎只觉得细密的痛楚自握刀的手传遍两条手臂,几乎握不住刀。
谢清欢已经顺着刚才的力道滚出几步远,单膝跪地绷成一张弓,绝对的防御姿势。她手中的凉扇缓缓打开,眉眼略微一低随即挑起,目中一片冷静的漠然,仿佛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所谓猫戏老鼠,不外如是。
梶本一郎脸色微微一变,目光暗沉,他明白想要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什么结果已经不可能了。他的速度跟爆发力都远胜于常人,但他想要近谢清欢的身,却不容易。她手中的扇子甚至算不得武器,却能轻而易举地化解他的力道。
这样一个人,这样的身手,难怪兄长会失败。
程逸辞在这个时候大声喊停,他的脸上带着极浅的笑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过,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很满意方才的效果。这一段的动作难度不大,但谢清欢不是专业习武的,能这样顺利流畅地将这一幕拍下来,也多亏了梶本一郎的配合。
林微的目光落在谢清欢身上,右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我绝不会输!
程逸辞这时候倒觉得梶本一郎有些大师的范儿了,诚恳地向他道了谢。梶本一郎只是深深看了谢清欢一眼,沉默地鞠了一躬之后,换回自己的衣服,安静地离开了。
谢清欢看着他肩背挺直 的背影,微微一笑。
才刚走出拍摄的院子,梶本一郎就觉得喉中一阵猩甜,胸腹间突然气闷非常。他脚下一顿,微微皱着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