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唐挚的面子,称呼上先是随着唐挚叫什么唐先生。某天他们在医院碰上,唐起严肃地提到了这个问题,毕竟谢清欢的身份得到唐家的普遍认同,也是他亲自带着她在唐非的生日宴会上走了一圈。
谢清欢听了他的话,表情颇有些微妙,眉眼尽是似笑非笑的揶揄:“唐先生,这不太好吧?”
唐起挑眉:“嗯?”
“这年头,不遍地都是坑干爹的小姑娘吗?”谢清欢微微一笑。
唐起的后脑勺上应声挂了厚厚一层黑线,默默吐了一口老血。唐挚听了却是一笑,瞄一眼格调骤然下降的亲爹,对谢清欢竖了竖大拇指——不愧是我唐挚的妹妹,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唐先生在这种问题上吃瘪。
后来因为谢清欢答应了唐挚要在唐家过年,这称呼上不能太生疏,便选了个折中的,叫他唐伯父。
得了,伯父就伯父,作为称呼而言,不亲近也不疏远,算是极为正常的一个了。谢清欢不扭捏,唐起也不纠结这个了。相比之下,因为教唐非处理事务,而被唐非称为唐老师这一点,才更让他觉得,这两个他都不曾细心扶持着长大的孩子,绝对是他的克星。
想到这个,叱咤半生的唐先生突然觉得,人生果然寂寞如雪。
唐涟漪回到唐家,放下行李之后,决定去看看唐挚——他受伤以及脱离危险的时候,管家都有通知她,只是一直不曾回来。
唐挚并不在房间里,而是跟谢清欢还有唐非在唐非的游戏室里看《山河》。
这一年的年关,是谢清欢有生以来,最为轻松的一次。先前在大雍,朝中也好,谢家也好,各种规矩各种人情,忙活起来,没有片刻空闲,比寻常时候更加劳碌,每逢佳节胖三斤这种事情绝不会出现。
如今她在唐家,因为没有女主人,唐涟漪又还没有回来,她偶尔也帮着应酬一些人。唐家这些年经营的人脉差不多固定了,知道唐家的情况,因此女宾并不会单独前来,相处起来也比较轻松。
《山河》谢清欢跟唐非都已经看过了。
唐非估摸着就是看个热闹,且主观意识十分浓厚,只觉得谢清欢演得十分好,跟剧中几个人的对手戏也很精彩,因此《山河》是个部很棒的片子,必须拿奖,浑然忘记唐家还有个皇冠娱乐。而皇冠娱乐也出品了一部很不错的音乐电影,而压阵脚的是天王岑寂。
唐挚也不是头次看,《山河》上映不久,就出过一批dvd,数量不大,卖得极好。ada顺手买了一张,给唐挚打发时间的时候看。
银幕上的谢清欢跟现实中的谢清欢,差别还是挺大的。具体是如何,他不是专业的,也说不太清楚,但他知道祈明越这个角色是适合她的。
唐涟漪悄悄推门进来,就见到定制的沙发上面三颗黑溜溜的脑袋,不用说,分别属于唐家兄弟跟谢清欢。而她面前的巨大屏幕上,祈明越一身银甲,一手挽缰,一手持枪,面对千军万马凌然无畏。
唐涟漪微微一愣,看着祈明越完美却冰冷的侧脸,想起那天在走廊上,谢清欢唇边带笑,眼中却是无边的清冷,看一眼,仿佛就能冷到心里。
眸光流转,一颦一笑皆是戏。唐涟漪靠在门边,等着电影放完。
从唐涟漪推门开始,谢清欢就察觉到了,但她并没有回头。影片多看几遍,谢清欢就能轻易察觉到自身的不足——她演的只是她自己,而不是祈明越。若不是祈明越与她有几分相似之处,她对这个角色的演绎无疑是生硬的,说是糟糕也不为过。
相比之下,萧朗月就自然得很,于不经意间凸显亮点。谢清欢拧着眉头细思,她确然是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身份从帝师到艺人的转变,她并不觉得做艺人是一件丢人现眼不能接受的事,但在做好一个艺人这方面,显然还十分不够。
一个成功的艺人,不能钉死在一个角色或者说同一类的角色上,不然往后她可选择的余地将会越来越小。《山河》的剧本孟青流准备了好几年,下一个贴合她性格的角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而这样的等待无异于束手待毙。
与谢清宁无论什么角色都能迅速融入其中不同,谢清欢多年来喜怒不形于色,对于情感外露的表达十分生疏,太过理性,对于艺人来说,是一个极大的障碍。
直到影片放完,唐涟漪才走上前。沙发上坐着的三个人十分默契地回过头来,站起身道:“姑姑/唐——”
谢清欢顿了顿,唐挚跟唐非都看着她。谢清欢微笑着吐出两个字:“阿姨。”
唐涟漪是个有些臭美的美人,在外头泡小美男的时候坚持认为自己应该被称为姐姐,但谢清欢叫她阿姨,她并不觉得生气,眉眼间反而流露出一丝喜气,上前一步拉住谢清欢的手:“欢欢,上次的事,是阿姨不对,阿姨跟你道歉,你原谅阿姨这一次好不好?”
唐非迟钝些,在他哥跟前更是个不爱动脑的,也没听出什么来。反正知错能改,总是好的。
唐挚却有些惊着了,这个姑姑一贯的作风他是知道的,她道歉的时候越是郑重,当初那事儿就越槽心。唐涟漪寻常时候不在国内,谢清欢是他近来认的义妹,两人若是有什么冲突,定然是在他受伤的时候了。
而唐涟漪上次回国,听蒋青说,当天晚上就被打包送走了。想也知道,话非好话,事非好事。
谢清欢略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力道适中,诚意够足。谢清欢抬眼,又轻轻眯起:“上次的事吗?我已经忘记了。”
这显然是进一步给唐涟漪递了下台的梯子,唐涟漪自然就顺势下了,对谢清欢的印象更好了些。这天剩余的时间唐涟漪都用来休息,第二天一早,就精神抖擞地把谢清欢跟唐非都从被窝里拖起来运动,吃完早餐之后,去过逛街。
谢清欢盘算了一下,觉得没有什么要买的,逛街也就没有意义。唐涟漪觉得这姑娘太实在,要知道逛街的意义不在于买什么,而在于逛。
唐非直接被剥夺了发言权,而唐挚要休养身体,于是三个人便开着一辆车出门了。
计划去的是雅信广场,有几个奢侈品品牌入驻在内。结果在停车的时候,一个人横着蹿出来,直接滚到了谢清欢的车轮下面。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因为是准备停车,车速并不快,谢清欢在那个身影扑出来的瞬间,就踩下了刹车。车子停下之后,谢清欢微微蹙眉,抿了抿唇。
唐非这阵子当家作主,在唐起手底下也颇练就了几分眼力。虽然他在后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如今车子横在过道里的状态也让他察觉到不对头,轻声问道:“姐姐,怎么了?”
谢清欢眸中冷光一闪,一手搭在车门上,淡淡道:“我下去看看。小非,我下车之后,你跟阿姨把车里的门窗都锁好。”
唐非听谢清欢这么说,心中一凛,权衡片刻点点头道:“好的,姐姐,你小心点儿。”
谢清欢推门下车,唐非立刻起身,将门窗都锁好,扒着窗口紧张地盯着谢清欢的背影。
谢清欢心里其实也没底,汽车比马车跑起来更快,撞人的时候在车中的感觉更小。她虽然是条件法神般踩下了刹车,但具体情形如何还要看过才知道。
她下了车,吸了一口气,轻易地问道了空气中一丝血腥气,脸色不由微微一变——撞上了?
谢清欢压低了身体,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果然见到一人面朝下俯卧在地,一脉细细的血流自她的身下流出。
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谢清欢从不会推卸责任,她不再迟疑,快速过去,看了一眼却不由松了一口气。那人虽是俯卧在地,但距离车轮还有那么一点点距离。
那人长发委顿,散了一地,是个女子。
谢清欢不知道她身下的血是因为什么伤的,因此也不敢贸然移动她的身体,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询问道:“你好?”
那人动了一下,勉力扬起头,发出了细如蚊吟的一声求救:“救……我。”
谢清欢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轻轻拨开散乱的长发,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只是原本娇艳的面容透着憔悴,带着野心的眼眸瞳孔涣散却掩不住那一抹绝望的痛楚。
“洪熙?”谢清欢想起前阵子苏诺说起的关于洪熙的传闻,女艺人陪同饭局根本不算什么,她还当那晚在蓝夜的一溜儿艺人中,洪熙意外躲过一劫,却没想到再见到她,竟是这种境地。
“谢……清欢?”洪熙似乎也没有想到随意扑到的车竟然是谢清欢的,努力睁着没有焦距的双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起来,身下的痛楚拉回了一点点神智,颤巍巍向谢清欢伸出手,“我……孩子……医院。”
她说的话含糊不清,谢清欢看一眼她身下不断渗出来的血,脸色微微一变——这是小产。
谢清欢知道洪熙还没有结婚,但私底下有没有男朋友就不清楚了,这年头未婚先孕奉子成婚的也不在少数,洪熙不过恰恰是其中一员罢了。
谢清欢纠结了片刻,蹲下身去,轻轻地洪熙翻过身,小心翼翼地从车轮前边抱出来。洪熙的脸色煞白,狠狠咬了咬唇。
唐非在后车座看到这种情景,毫不犹豫打开了车门,走到谢清欢身边,想要从她怀中接过洪熙。
谢清欢小小地退了一步,略微摇了摇头,轻声道:“小非,你到副驾驶那里坐。”
“哦,好。”唐非看一眼谢清欢没什么表情的脸,乖乖地坐到副驾驶位上。谢清欢也顾不得洪熙仍在淌血的下身,将她放在后座上拖着,歉意地看一眼唐涟漪。
唐涟漪到了这个年岁,虽然还是不是天真着,但并不软弱,大事当头也颇有决断。她看一眼被血染红的车垫,对谢清欢道:“她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先送她去医院吧。”
谢清欢关上车门,坐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这次车上有个不那么安全靠谱的不定时炸弹,谢清欢开车的速度显然快了很多。
去的是新光医院。这家私人医院是t市最为声名的,医资条件顶尖,且保密性很高。虽然因此贺家兄弟的事情受了点儿牵连,但根基没有收到任何的动摇。
谢清欢专心开车,唐非就在旁边打电话,跟医院方面联系。人脉拓展与维系的事情,在唐家向来是唐起跟唐挚在做,但如今唐非暂时代权也不是什么秘密。再加上谢清欢跟唐非的关系,医院方面很是重视,听了唐非的描述心中也有了底,早早准备好一切,只等谢清欢带人过去。
谢清欢曾陪同季卓阳去医院看胃病,对求医问药的那一套略有了解。她的车进了新光医院,拐到可以停车的地方停下来,几个白大褂已经推着滚轮车过来了。
谢清欢一面打开车门,一面感慨服务果真到位。因为洪熙已经出现休克情况,白大褂们将她挪到滚轮车上,一一脸严肃地推着绝尘而去,直奔手术室。
留下一个小护士领着谢清欢她们去办手续,完了之后指明了手术室的楼层跟方位。谢清欢看一眼手中的手续单,看一眼唐非跟唐涟漪:“要不你们先回去?”
“姐姐,我陪你吧。”唐非轻轻摇头,“一个人在医院里等,多冷清啊。”
唐涟漪也道:“我们三个一起出来,我一个人回去,也说不太过去。”
谢清欢略笑了笑:“那一起吧。”
虽说洪熙的情况瞧着也挺危机的,就那血淌的,那孩子恐怕保不住了。虽然觉得惋惜,却也没有那种故作怜悯的痛心。说到底,就算同在一个圈子里混,因为拍戏也相处过几天,但彼此之间并不亲近,所以这等待完全没有焦灼感,只是在等一个结果罢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不觉得如何漫长。手术室的灯灭了,一个白大褂走了出来,谢清欢站起身,迎了上去:“医生,病人怎样了?”
白大褂取下口罩,轻轻叹息一声:“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啊?”唐涟漪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个女人虽然血淌的很凶残,但那症状瞧着就是个流产啊,怎么就这样了?
白大褂有些无奈地看着‘病人亲友’,迅速道:“大人身上还有些暗伤,但问题不大,她腹中的孩子没保住。”
“呃……”唐涟漪脑门上滑 下一排黑线,“吓我一跳,一句话不要断成两句啊。”
白大褂好脾气地道:“抱歉。”
谢清欢拧眉问道:“医生,你说的暗伤,指的是什么?是造成小产的原因吗?”
白大褂被三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压力略大,轻轻咳嗽两声,又顿了顿,才慢慢道:“她的下身有些撕裂,软组织挫伤,并不严重。病人先前应该有过激烈的性行为,并不一定是因此造成流产。”
谢清欢听了,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明天就是除夕了,洪熙在这时候发生这种事,心里必然也不好受。她看着白大褂淡淡道:“医生,多谢你了,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呢?”
“只是个小手术,等她醒来再挂两瓶点滴,就可以出院了。”白大褂微微一笑,笑容温暖和煦,“剩下的,就是调 养身体了,在自己家里也是一样的。”若是想在医院调养也是可以的,反正也有这种项目,相关人员还十分专业,就是收费略高,里面那位病人处于隐私的考虑,恐怕也不会乐意。
正说着,洪熙就被推出来了,合着双眼仿佛睡着了一样,只眉心轻蹙,显示着她身体并不清爽。动手术打了少量的麻药,她一时半会儿也动弹不了,被推去打点滴。
谢清欢特意给她开了个单人病房,安顿好了之后洪熙也恢复了神智,见到谢清欢站在床边,恹恹地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非亲非故的,谢清欢为她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圆满,准备撤退:“洪小姐,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就叫护士。”
洪熙不理睬她,放在杯中的那只手狠狠攥着一角被子。她无法开口,她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崩溃地大叫。
谢清欢见她这样,估摸着这就是个无声的逐客令,事情至此,她也帮不上什么了。虚情假意那一套她固然会,但论到演技,恐怕还不如洪熙,虚伪的关怀还是省了比较好。
“那么,”谢清欢轻声道,“我先走了。”
唐涟漪跟唐非并没有跟到病房里去,就站在门口等她。谢清欢走出来,轻轻带上门,看着他们微笑道:“我们走吧。”她低头看一眼身上的衣服,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棉外套,沾了血煞是刺眼,这街显然是逛不成了。
唐涟漪跟唐非俱是点头,三个人便走到电梯口去等电梯。电梯门打开,要进去的跟要出来的打了个照面,眸中各自有了些笑意。
谢清欢是送洪熙过来就医,并不是自己生病,因此在这里看到路子允,不免有点儿惊讶:“阿七?”她并没有问他是来看病还是探病。
路子允跟路小心迈出电梯,电梯门合上,悠悠向下。他明白谢清欢的意思,便回道:“有点儿小感冒。”
路小心哼了一声:“本来确实只是个小感冒。”
谢清欢听出弦外之音:“不是有家庭医生吗?”
路子允淡淡道:“家里人多。”
谢清欢了然,像路家这种分支旁脉多的家族,到了过年时,确然十分伤神。路子允身处高位,天性要强,偏偏底子薄弱,疲劳过度也会导致生病。
谢清欢微微笑道:“阿七,身体要紧,别太操劳。”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简单的一句关心,路子允笑着应了,看一眼谢清欢身侧的两人,略微颔首致意。舒榒駑襻
唐涟漪跟唐非在急智方面没有优势,但本能甚是强悍,路子允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恶意,他们却仍能感觉到一股迫人的威压。
谢清欢不清楚唐家的人脉,路子允在她的面前最实在的一个身份,就是谢持节的学生,其他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但这属于私交的一部分,所以她并没有主动将他介绍给唐涟漪跟唐非。
“那么,”谢清欢淡淡笑道,“改天再叙。”
“好。”路子允点头,一脸温和地道,“路上小心。”
“再见。”谢清欢摇了摇手,看着电梯下到了这一层,转身走了进去。
路子允挪了挪脚,看着电梯门轻轻合上。小透明体质的路小心站在一边,皱着脸若有所思:“七爷,你说清姐是不是知道点儿什么?”
路子允反问道:“你觉得她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吗?”
路小心沉吟了片刻,才叹了一口气:“七爷,我是不明白清姐的心思啦。你又不让我接近她。”
“接近她又有什么用?她要不乐意,你哪怕天天在她身边,也探不出什么来。”路子允轻轻一晒道,“走吧,去看看这次中招的那位洪小姐。”
“袁医生说是流产,怀孕不到三个月,还看不出孩子的性别。”路小心快速地汇报道,“那位正室已经悄悄致电在医院里任职的‘亲戚’,要给那孩子做鉴定呢,看来是不打算忍下去了。”
“这种小打小闹的把戏,还真是他的恶趣味。”路子允冷淡道,到今天为止,那晚在蓝夜出现过的艺人,无论是名声还是精神都受到了挫折,前阵子去世的柯子华究竟是怎么死的,警方也没有给出结论。
路子允说是去看洪熙,但洪熙是什么身份,路小心出马就足够了,路子允转去了袁一航的办公室。
明天就是除夕了,路家近亲,各分支的当家也都赶了过来,路子允这一不舒服就格外引人瞩目,他前脚跟路小心出了门,那边大姑奶奶路子婧就打了电话过来叫他留心。
袁一航见了路子允,也不觉得惊讶,先量了一下体 温,确实有些发烧。收回温度计,取了点滴给他挂上,在办公桌上翻了翻,翻出一本杂志递给他,就不再理会他了。
袁一航是当初路家老爷子一个挚友的遗孤,路老爷子收养了他,但对他的教养方式跟路子允不同,基本上还是延用他父母的那一套,因此他跟路子允算不得十分亲近,但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路子允翻了翻杂志,略微挑了挑眉:“这是小姑娘爱看的吧?”
袁一航正从抽屉里摸出个暖手宝充电,听他这么问,沉思了一下,才慢腾腾道:“好像是早上来送文件的那个小护士留下的。”
“送文件的时候还带着杂志?”路子允迅速抓住重点,“我怎么不知道,新光的规矩什么时候这么松散了?”
“你是老板,既然这么说了,”袁一航认真道,“那我只好辞退她了。”
路子允微微一笑:“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
袁一航一怔,英俊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丝困扰:“不记得了。”
路子允闻言笑了一下,垂下眼帘目光随意落在杂志上,袁一航有脸盲症,不太记得人的长相,若是长得特别些,还有可能在他那如同细浪卷沙的脑海里留下一丁点印象。比如说,你是个刀疤脸,他会对那道疤记忆深刻。
就是因为脸盲症,他一个高学历高智商高收入的帅哥,至今没有一个处得长久的女朋友,毕竟换身衣服就不会被男朋友认出来这件事实在太打击人了。
暖手宝充好电,袁一航将它放在路子允的手底下垫着,而后站起身:“我去巡房了,你自己在这儿,点滴打完了就拔掉,不要让空气进入血管。”
路子允对手中那本杂志实在没兴趣,但做医生的去巡房也是职责所在,他没理由拦着袁一航不去,何况他也拦不住,只淡淡道:“今年过年,来路家吗?”
“已经安排了值班。”袁一航静静道。
路子允不说话了,冲他摆了摆手。袁一航拿着巡房用的资料夹就走,到了门边上又停下脚步:“今天,我见到了你的心上人。”
路子允看着杂志上花花绿绿的衣服手袋,头也不抬懒懒道:“你不是脸盲吗?能分得清?”
“她的特征很明显。”袁一航陈述事实。
“所以呢?”路子允难得听他提到跟工作无关的事情,饶有兴致地问道。
“配你足够了。”袁一航毫不客气地道。他说的也是事情,路家就是个深水潭,一眼望不到底,路夫人瞧着是个挺风光的存在,事实上门第学识气度见地稍微差一点,进了路家恐怕都不能善终。
路子允十来岁,老爷子还在的时候,就在各分支选了几家的女孩子作为候选,这些年来都比照着成为路夫人这个目的来培养。早几年路子允没有表现出任何要成家的意向,这事儿便一直搁置着没提。
但如今不一样了,他对一个女人动了心,且隐约有了成家的打算,除却候选的那几位,各分支家有女儿的也不会安生,那位心上人能不能顺利坐上路夫人的位子还是两说。
都是些豪门的槽心事儿,袁一航不愿多说,他说起这个,不过是给路子允提个醒,家大业大的,也并不是事事都能顺心。那位谢小姐,就算是唐家的义女,那出身经历也是拿不出手的,放到台面上,路家分支那些各有神通的大小姐们分分钟就能碾死她。
路子允却不以为意:“多谢你对我眼光的肯定。”
袁一航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开门出去。路子允这些年太顺了,老爷子留下的底子厚实,分支的势力夹缠蔓延。他一开始就站得太高,又不曾动心伤情,因此内敛中也带着狂妄,难免要跌个跟头的。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关上。路子允目光悠然一长,落在办公室外头墙上摇曳的爬山虎上。袁一航嘴笨,很多话说不出,但路子允知道他的担忧。谢清欢的出身跟经历确实上不了台面,连跟在他身边的路小心都比不上。
这次年关,先前老头子给他挑的候选都到了,天天勾心斗角暗藏机锋手段百出。路子允看在眼中,心头一阵烦躁。也许是听说了谢清欢的事,连平日里轻易不走动的大姐都回来了,细细打量他一番,才问了一个问题:“七弟,你确定你对那位谢小姐的喜欢,不是因为她拒绝了你而产生的浅薄的微末兴趣?”
路子允当即冷笑:“大姐以为呢?”
路子婧是路家姐弟中年纪最大的,跟路子允隔了两轮不止,路子允出生的时候她已经出嫁了。对于最小的弟弟,她是当做小辈一样在看,她盯着路子允,端庄地笑道:“很多时候,拒绝只有一种含义,那就是欲拒还迎。这种把戏若是掌握适度,再强悍的男人也会吃这一套。况且,我听说那位谢小姐是个艺人,早几年还颇有名气,想来演技不差,七弟确定你看的,是她的本相?”
路子允静默了片刻,才沉声道:“大姐,我很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他的眼中,他的六个姐姐联姻的门第,才是路家的主要枝蔓,而大姐则是牵头人,得到她的首肯,比挨个搞定分支的那些候选人要事半功倍得多。
路子婧微笑着,轻轻摇头:“七弟,你该知道,简单地一句话,是无法说服我的。父亲当年替你挑选的候选,也经了我的手。她们的智商都非常高,身材与身体素质都十分不错,甚至是时辰八字,都请高人核过。七弟你先别着恼,听我说。父亲选择她们,说到底还是为了旺夫,你知道你打小就身体不好,父亲为此也操了不少心。那位谢小姐的资料我也看了,在那么个环境里,像她这样的也少见了。撇开门第不说,她五年前卷入赵泽天事件,腹部中过一刀,还染上了毒瘾,是吗?”
路子允的脸色沉了下来,谢清欢再如何洁身自好的底子,也绕不开赵泽天这个黑点。他并不在意谢清欢的过往,这心疼这一段他没有参与过的伤痛。
路子婧将他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悠然道:“如果说在赵泽天事件中,她是个无辜的受害者,那么几个月前,她爬上了段明楼的床,总是事实吧?”
路子允皱眉,冷声道:“大姐!”
“七弟,”路子婧神色不动,眉目间却多了几分肃然,“这是她曾经经历过的,这份资料我看得到,其他人也一样能看到。早几年的时候,你对女人也好男人也好,都没有兴趣,我一度十分担心。我们是一家人,再如何,我的心总是想着你的,你若是不喜欢父亲给你挑的女人,我也不勉强。她可以出身低微,但经历必须清白,让人无从指摘。最重要的是——”
路子婧顿了顿,淡淡道:“ 七弟,她愿意为你放弃如今的事业吗?”
“她——”路子允开了口,才恍然一惊。谢清欢的过往,只要他不在意,就有办法让别人闭嘴,那那段过往显然不是重点。重点甚至不是路子婧提出的那个问题。
而是,谢清欢对他是何等的心思。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看着路子允瞬间有点儿僵硬的脸色,路子婧淡淡笑了,知道自己问到点子上了。舒榒駑襻路家不同于普通的豪族,谢清欢的出身并不是她进入路家的主要障碍,但她一旦进入了路家,现在做的工作就不能再继续。她或许有点心计,能让路子允对她动心,但若是没有一点手段,进了路家,也不会安生。
路子婧没有多说,她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其他的事情,还要路子允自己定夺——那几个候选人,固然是特意选出来旺夫的,却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留了路子允一个人在书房,路子婧缓步踱了出去,苏沐双手抱胸,懒散地靠在墙上。
当初老爷子指给路子允的人不少,却单单挑了苏沐做他的武术教习,可见对她的器重。路子婧看着这个比较年轻,眉眼间却隐然残留这几分悍勇的女人,轻轻挑了挑眉:“苏沐。”
苏沐放下手臂,慢腾腾站直身体:“大小姐。”
路子婧侧过头细细看她一眼,略微眯起眼睛,她是七姐弟中的老大,是老爷子的第一个孩子,脾气跟老爷子也是最像的。
苏沐一动不动任她看,不动声色地问道:“大小姐想问什么?”
“那个谢小姐的事,”路子婧淡淡道,“你也知道吧?”
苏沐并不否认,点头道:“略知一二。”
路子婧目光幽幽一冷:“那这事儿,你怎么看?”
“大小姐,”苏沐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这是主子的事,我们做下人的,哪有置喙的余地?”
路子婧拢了拢披肩,冷淡道:“那你去安排一下,我要见见那位谢小姐。”
“大小姐,”苏沐对这位说风就是雨的大小姐很是无奈,“请恕我多嘴,您是打算用钱来打发她吗?”
路子婧冷笑:“苏沐,这也是主子的事,你照办就是了,何须置喙?”
苏沐顿了顿,摊手道:“大小姐,我话说在前头,我这点儿颜面未必请得动她。”
“你还真当她是路家未来的主母吗?”路子婧沉声道,“以你的本事,想要请动一个人还不容易?”
苏沐叹了口气:“请动一个人当然不是难事,但是,我很担心——”
路子婧挑眉:“担心什么?”
“她揍你。”苏沐笑道。
路子婧盯着苏沐,面上的笑意退去,只剩下冰冷的如同面具一样的优雅:“我初四回去,给我约在初三。”谢清欢是个孤儿,往年这时候都在外头,今年之所以留下,是要在唐家过年。但她毕竟只是义女,唐家的那些亲戚人脉也轮不到她去走动。
苏沐看着路子婧优美的背影,暗暗摇了摇图——这个年关过去,七爷要头疼的事情恐怕会越来越多了。
路子婧提出要见谢清欢的事情,苏沐转头就报给了路子允,还装模作样地问了他一个千古王侯都要面临的问题:“七爷,这眼瞅着往后的日子就要鸡飞狗跳了,你说你是更爱江山呢,还是更爱美人呢?”
路子允脑海里自动浮出了谢清欢的脸,哪怕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呢,谢清欢那脸也够不上倾国倾城的程度:“雁归哪里像红颜祸水了?”
“不是,七爷,这跟祸水不祸水的没关系。再者说了,祸水之所以能成功地祸国殃民,那都是男人没用啊。男人要是有点作为,祸水就满心满眼地只祸害男人一个去了。”苏沐一手抵着下颔,“瞧瞧人温莎公爵,就为了美人不要江山。”
路子允瞥一眼苏沐,似笑非笑道:“江山跟美人,我都要。”
苏沐微微一笑:“那大小姐那边,由着她去见谢小姐吗?”
大小姐跟七爷可不一样,别说他是对谢清欢有意思,就是没有半分心思,谢清欢拒绝了他,也是她个人的选择,七爷不会因为这个选择就跟她过不去,那不叫顺昌逆亡,那叫掉份儿。
但大小姐不同,在辈分上她跟七爷同辈,但隐约比七爷高出一点,不到万不得已,七爷不会跟她红脸,更不用说翻脸了。她要收拾个娱乐圈里混的小艺人,都不用动手,随意表现出一点儿不喜的意思,下头就会有人替她办妥。
总的来说,是个不定时的炸弹,也不知道爆炸了之后会是多大的威力。
路子允淡淡道:“早晚得来这么一出,等过了年初一再约。”
“年初一?”苏沐想起某事,恍然道,“七爷是说——”
“嗯。”路子允点头。
苏沐了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吁了口气。路家的规矩,向来是强者为王,谢清欢不媚俗,也不贪图什么,就是综合力量太弱了,她要是碰上了沉不住气的候选,想必——十分精彩。
点滴挂得差不多了,路子允合上杂志。就在此时,路小心推门而入:“七爷。”
路子允问道:“如何?”
“没有疑点,就是个普通的纠纷。”路小心摇摇头,淡淡道,“她跟那个周老板有半年了,周老板的夫人生了两个女儿,伤了身子,造成了习惯性滑胎,所以生不出儿子。周老板似乎是答应不管她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会给她一大笔安家费,所以这孩子她就留着没有打掉。却没想到,前阵子她去产检之后跟周老板吃饭的时候让周夫人看到了。”
路子允不可置否:“她这流产是怎么回事?”
“她不肯说,估计还是跟周夫人有关。周家在t市勉强算个三流,那位周夫人是出了名的泼辣,手里头攥着周老板半数的家产,所以周老板也不敢轻易跟她离。”路小心撇了撇嘴,那个周老板快五十的人了,还流连花丛,妄想生个儿子。
路子允对周老板这正室对小三的戏码没兴趣:“雁归当时是准备去购物的吧?”
谢清欢的行踪路家的暗哨会及时报上,路小心也知道今天谢清欢跟唐涟漪还有唐非是出来逛街的,这么巧就遇上了洪熙,还是在停车场里遇到的。
停车场可不是偶遇的好地方。
路子允又道:“还有柯子华死亡的那个晚上。”
柯子华死的那天晚上,谢清欢跟萧朗月还有元昭在同一家火锅店吃饭。就死亡时间来推算,柯子华死的时候,谢清欢刚从洗手间出去不久。
路小心微微一凛,觉得心头发凉:“那贺家兄弟的死……”
路子允看一眼点滴瓶,伸手拔掉针头,淡淡道:“回去吧。”
路小心听他这么说,顿时将正在想的问题放到一边,点点头道:“好的。”
路子允眉目清冷,背后那只手,或者几只手,伸得太长了。洪熙这次是没了孩子,下一次倒不知还能不能留着命在。
谢清欢跟唐涟漪还有唐非回到唐家,已经差不多中午了,走到大厅才发现来客人了。那客人之一还挺眼熟——唐凌。
唐凌被唐非一句话逐出唐家,免除了唐家给她的一切福利,但她父母仍在唐家,在钱财这方面倒是没有短她的,年底她手中的各种会员金卡到期,倒是有选择性地续费了一些。对唐凌来说,某些会员金卡她捏在手里从没用过,但被人问及不再续费的原因,仍让她觉得耻辱。
她才是真正的唐家小姐,唐非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屁孩子,凭什么说将她逐出唐家就逐出。还有谢清欢,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艺人,逗趣的小玩意儿,先前她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人,竟然也敢踩在她头上,简直是奇耻大辱。
唐凌矜持而骄傲地看着谢清欢,就算你顶着唐家大小姐的名头又如何,镀上一层金,仍是糟烂的内里,惺惺作态地让人作呕。
唐凌挪开视线,看向一边的唐涟漪,微笑着打招呼:“姑姑,好久不见。”
唐涟漪固然时不时天真着,但并不是没脑子,尤其忌讳别人的欺骗,何况这欺骗还是恶意的。她跟谢清欢相处虽然不久,两个人也不十分亲近,但她感觉得到,谢清欢并不贪图唐家的什么,绝不像唐凌说的那么不堪。
唐涟漪冷冷地看着唐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