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着一架看起来十分精致的小弩,就在子余被白色粉末迷花了眼时,赵嫣容扣动弩机,一根黑色的细链从弩机上飞了出去,这链子不算长,两头坠了铜球,正对着子余的脚踝飞去。两头牵着重物的铁链在空中划着圈,撞上子余的脚踝正好绕了几圈,把子余给绊倒了。
再然后,赵嫣容进身,夺剑,锁喉,亮刀子,一气呵成。
如果不是看她前头抛白粉,后头使暗绊,光这最后一招的制敌手法,还是很让人想拍掌叫好的。
“叫她别用手去揉眼睛,小心烧坏了。”这堆人里头,也就裴宜见过点世面,对街头闲汉地痞使的坏有点概念。
“放心吧,对付自己人,本宫可舍不得用石灰。”皇后撤了匕首,拿出自己的帕子去给子余擦脸,“就是一点麦粉,不妨事,一会洗洗就好。”
子余觉得十分羞愧,这得亏对手是皇后,若今天是犯在旁人手里,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真是防不住,一双眼睛说不定都得被烧瞎了。
再看看皇后,虽然身上满是滚出来的尘土,脸上也沾了些白花花的麦粉,但眉宇间顾盼生辉,那种喜悦和自豪特别可以感染人。
“虽然输了,你们也别灰心。”皇后得意洋洋地拍着她的肩膀,“你和子兰的功夫好,若是真刀实枪地较量,本宫不是你们的对手。但是你们输在哪里,自己知道吗?”
子余歪头想了想,点头道:“轻敌。”
子兰补了一句:“无必胜之心,无取胜之道,无胜敌之气。”
赵嫣容点了点头,对她们说:“你们受的是正规教育,发招、出招、对招都有路数。可是你们要遇到的敌人并不一定会管这些规矩路数。遇到像你们这样从小严格训练出来的,规矩刻到了骨头里,自然是技高者赢,可若是你们面前只是一群小泼皮,上来便群殴,洒石灰,敲闷棍,拍板砖儿,使迷烟的全上,你们的应变就不够了。”
她笑眯眯地回望着李睿和裴宜:“皇上,舅舅,您二位说说,是也不是?”
内卫们如果不是遇到特殊的事件或是特别的使命,这辈子也未必能出皇宫,皇后说的那些什么石灰、闷棍、迷烟的下九流手法她们自然不可能遇上。不过他们知道,这两名内卫是会跟着李睿一道南下的。
路途漫长艰难,会遇到什么谁也说不清楚,谁也不能肯定。
皇后倒是给他们提了个醒。
既然出了京城,这些事就不得不防,不得不精。
裴宜凝神想了想,对李睿说:“荣王路子广,认得不少奇人异士,回头臣与他商量一下,挑一个门清的江湖人跟着您去。”
李睿当然是求之不得。
“呐,妾身赢了,皇上您应过的事就这么定了哟。”赵嫣容一张脸塞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李睿,“君子一诺千钧,只不过皇上要费心去找个可以代妾身坐镇之人了。”
“……”李睿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赵嫣容不是因为武功有多高能赢了那两个内卫,而是她的花招太多,也亏得她这么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下九门的阴招的。
皇后面对皇帝和舅舅的置疑,只是一捋掉落下来的额发,轻笑一声。
“呵呵!”
小时候本宫可是遇过高人异士的!
为什么你们不知道?开玩笑,高人异士当然都是独来独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深存在。高人看本宫资质上佳,所以随便传了几手功夫还能嚷嚷得让谁都知道了?
典型的皇后式答法。
云里雾里,辨不清真假,还没办法去辨。
赵家如今都没了,上哪儿去找人问去?
高高兴兴结束了友谊赛,皇后娘娘心情大好,带着两个小伙伴去洗澡换衣裳吃饭。
剩下皇帝颓然坐在那里唉声叹气,悔不当初。
裴侯倒没有再跳脚了,坐在那儿默然寻思了半天,才说:“让皇后跟去,也未必不好。”
一行人全是高手,难免引人注目。李睿带着赵嫣容去,扮成夫妻上路也更容易令人信服。而且赵嫣容古灵精怪,人又聪明眼又毒,说不定比宫里派出的侍卫更管用。
他拿起皇后脱下来的手弩细看了又看,递给了李睿:“这东西倒是精巧厉害,让皇后找那工匠再多做几把,杀敌虽效果不如利刃,但防身和暗袭还是很好用的。”
这手弩是赵嫣容拿了宫里内卫的制式手弩改造过的,尺寸更小,发射的力道更大。
之前用来困住子余的链球是借用手弩的冲击力发射出去的,但那手弩装配的是一掌长的弩箭,也不知皇后是无意还是刻意,在她解下来的手弩旁边又放了一只装着弩箭的小长盒,一盒装四支箭,箭头锋利,闪着蓝光,上头盖着一张小纸条,娟秀的字迹十分清晰:小心,箭头有毒。
李睿看着手中的手弩,又瞧瞧字条,无奈地摇头笑了起来。
假扮李睿的人已经找好了,秦潇身形与李睿十分相似,至于皇后赵嫣容,秦少监听到消息时分分钟也没犹豫,直接把自己姐姐给拉了过来:“您瞧瞧她可合适?”
肖沉墨盈盈下拜,站起身后,突然一笑,双目流转如两丸黑水银一般,嘴角微翘,带着几分天真和嘲讽之意,那神态居然真的跟赵嫣容有几分相似。
肖女官的个头与赵嫣容相差无几,也是个纤细苗条的,身材相近的人好找,但要能将人的神情风格学得相似可就是有相当大的难度了。
赵嫣容好奇地看着肖沉墨的脸,又去看秦潇的,摇了摇头笑着说:“皇上说你们是双生姐弟,本宫还真是看不出来。肖女官,听说你精于易容,那你这张脸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肖沉墨微微一笑,转身走到装了水的铜盆前,拿了一点药粉撒在里头混合均匀了,然后以手指沾湿了轻搓自己的嘴角和耳后。过了一会,她从眼睑上搓下两片细小的无色薄片来,又自鼻梁和腮下各取下两片薄皮。
之后拿铜盆里的水细细清洗了一番。
再转过身来,在场的人眼珠子几乎都快掉出来了。
不过是几小片薄皮,眼前的人几乎就全变了个样貌。
原本微黄的肤色变得白皙红润,大而妩的杏眼,挺窄的鼻梁,尖削的下巴,眉眼与秦潇果然有六七成相似。
赵嫣容捧着心叫了一声。
女版秦少监,真正的秦美人!不对,肖美人?
他们到底是姓秦还是姓肖?
哦哦哦,不管是姓什么,两个美人这样站在一起,太养眼了!
皇后眼中红心直冒,要不是被皇帝拽着,只怕就要冲上前去索要签名了。
赵嫣容在宫里见过形形□□的美女,妖冶的,端庄的,清纯的,娇憨的,什么类型都有,就是没有像眼前的肖沉墨这样沉稳大气,让人完全移不开视线的。
这么美的女人,在宫里生活了十二年,居然能瞒得滴水不漏,这份谨慎,这份耐心,就不是一个正常女人能做到的!
以她的容貌,若是不做伪装,只怕早就给李睿当便宜后妈之一了。
赵嫣容捧着脸,看看肖沉墨,又瞅瞅李睿,把皇帝看得汗毛直竖。
“你总看着朕做什么?”皇帝不好当着旁人的面炸毛,只能私底下去掐皇后的小蛮腰,当然,不敢用力,说是掐,不如说是去挠。
“这么个美人,您就不动心?”皇后捂着嘴,鬼鬼祟祟地跟皇帝咬耳朵,长长的扇子一样的睫毛忽闪忽闪刷在李睿的脸上,刷得他百爪挠心一般,只想把这个胆子大不听话的皇后就地正法。
“美什么?看惯了秦潇那张脸,谁还会对一个跟他长得这么像的女人动心?”皇帝翻了个白眼,手伸了伸,变挠为搂,“皇后是不是还有很多事没跟朕说说?一会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说一说吧。”
赵嫣容颇为心虚地呵呵了两声,只是老实了没两分钟又开始捅她男人。
“你说你看惯了秦潇的脸哟。”
“嗯?”
“我舅舅不也是常看着?”
“是啊。”
“那为什么我舅舅那双眼睛就总盯着人家肖女官看?”
“呃……”
“会不会是舅舅的春天也到了?”
“别胡说八道。”
“说不定啊,咱们出去一趟,回来我就能有个姨父,再加一个舅妈了。”皇后笑得花枝乱颤,怎么着都觉得自己大赚。
“裴侯心里有人的,你别乱点鸳鸯谱,省得他跟你翻脸,也坏了人家肖女官的名声。”皇帝看着自己这不靠谱的皇后,突然觉得将人带离京城也许不是件坏事。就她这说做就做的脾性,保不准真地弄点什么出来,让荣王和裴侯事后来找他拼命。
“心里有人?我怎么不知道?”皇后的八卦天线“嘀嘀”作响,那样高冷的裴舅舅居然也会跟人家玩暗恋?哎哟娘喂,不知道对方是哪家的倾国倾城的姑娘。不会又是一朵高岭之花?
高冷对高岭,赵嫣容狠狠打了个寒战,想想就觉得冷啊!
79晋江连载
79 【天高任鸟飞】十万个为什么+夫妻双双把京离+麻烦自己找上门
“快说快说,他喜欢的是哪家姑娘?是京城里的吗?身份很特殊?不然为什么一直不成亲?人家不乐意?还是那姑娘死了,他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皇帝一把捂住皇后的嘴,这样叽哩呱啦,简直就是十万个为什么!
好在现在他们已经回到昭阳殿的内堂,该散的人都散了,室里如他所愿只剩下了他和这个聒噪的女人两个。
若是赵嫣容的话被裴宜听见了,指不定要扑上来掐他脖子,甘冒一个谋害天子之罪。
对付好奇宝宝最行之有效的法子就是堵住她的嘴,李睿想到便做到,一低头,很好,世界清净了。
然后,这一折腾就折腾了大半夜。
赵嫣容白天跟两个内卫斗,晚上跟皇帝老公斗,真是身心俱疲。
被翻红浪虽然很爽,但爽过之后就骨软筋酥成了废柴,连动动的力气也都没有了。
好在现在李睿对伺候老婆一事特别热衷,加上运动过后神清气爽,心情又好。于是皇帝大人纡尊降贵地亲手抱着老婆大人去沐浴更衣,里里外外刷得雪白粉嫩,然后心满意足地抱着上床。
赵嫣容明明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惦记着她舅舅的风流轶事,闭着眼睛掐李睿,不说不让他睡觉。
李睿被她挠了半天又挠得有些火起,但看她疲累成这样,终是心里也舍不得,便搂着她说:“你舅舅那人是个心里藏得住事的,不过是有一回喝醉了说走了嘴。似乎是他当年在外头行走时,在一处山林里撞见一个女孩子正在沐浴。不小心见着了,就上了心。那时候他年纪还小,才十一、二岁,却是记了人家十好几年。”
十一、二岁!
赵嫣容窝在李睿怀里扒着手指头数,十一、二岁才上小学六年级吧,古人可真是早熟,毛长齐了没啊?
“那女孩子跟他差不多大,受了惊吓就跑了。之后他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人。”
赵嫣容为早熟又痴情的舅舅默默点了一根蜡。
这种惊鸿一瞥下一见倾心的梗虽然听起来很美,但放在现实生活中其实虐毙了。
不知名姓,不知家底,又没有手机相机可以留个影像,大海捞针啊,这要上哪儿找去?怪道舅舅要单身十几年呢。
这种萌萌的初恋刻骨铭心着呢,又没说过话,全是脑补,就算本来是个普通的小家雀儿,舅舅脑补这么些年只怕也补成一只华光闪闪的大凤凰了。
越是找不着,越是牵念。
这些年暗恋着裴宜的姑娘们输得太冤了,只怕舅舅连人家小姑娘的眉毛鼻子眼都没看清楚,只剩下一个光溜溜的曼妙身姿了。
等等,十一、二岁的女孩子能有身姿吗?
有胸有屁股都发育好了吗?
赵嫣容脑子里混乱地想着,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
她这里睡得安稳,裴宜却在冠军侯府里怎么也睡不着。
翻腾到夜半三更,他腾地坐起身来,额角后背全是汗。
夜沉沉,只有黯淡的月光透过纱窗映入室中。
裴宜靠在床上,整个人融入夜色的浓郁中,久久不能自拔。
过了许久,只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眼便被黑暗吞噬无踪。
闷热的天气持续了半个多月,宫里传出皇后受暑不适的消息。
爱妻如命的皇帝便决定带着皇后移驾京郊玉泉山庄避暑去。皇后将凤印交由蒋德妃和甘贤妃暂管,考虑宝珍公主身子弱,出宫不方便,便将公主交给甘贤妃养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京城,直奔翠屏山。
山里果然比京城里头凉快了许多,浓荫蔽日,鸟语花香,这样天然的氧吧真叫人精神大振,舒服得完全不想离开。
临行前,皇帝感念平阳长公主和裴度夫妇为大齐开国所立的不世功勋,特地加封裴家二姑奶奶裴锦为魏国夫人,将她从以前的二品诰命直接拉拔到一品国夫人。
因她与夫家和离而对裴锦颇为不屑的京中贵妇们一个个羡慕嫉妒恨,又见魏国夫人跟着帝后一同去玉泉山庄避暑了,正是圣眷正隆,不免有些后悔自己与裴家走动不频,没有事先跟魏国夫人处点感情出来。
至于朝臣们,对这事也没太多反应。只要皇帝不是给裴宜加官进爵就行。
裴家这种属于典弄的功太高易震主,幸亏平阳公主不能生,只给裴家留了一根独苗,这苗苗还不大壮,不大壮了还不肯再生苗。
像裴家这样的开国功勋,军中影响太大,百姓中的声望过高,若是能这样慢慢地消失掉是最安全不过的。
裴侯今年才二十四岁,风华正茂着,若是哪天突然开了窍,妻妾娶上一大群,儿子生出一大堆,老臣们才要愁白了头发,愁掉了牙。
裴家虽交释了兵权,但在军中的号召力还在。皇帝又独宠裴侯外甥女,人家可是皇后,是皇帝的正妻。
老臣们难免要担心会不会有外戚过强的隐忧。
女人封一封,无非就是好听些,食邑多一些,但裴侯,实在是封无可封。
赵嫣容觉得这帮老家伙实在是杞人忧天,绝属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这年头,皇权大如天,裴宜已经交了兵权出去,就算裴家在军中声望碉堡了,没兵符你能动个毛线?真当京中十六卫都是吃干饭的?
李睿进了翠屏山,便带了左金吾卫一卫兵马负责安保工作,山下又驻扎了青龙营和虎贲营两营兵马,将山围得铁桶一般。荣王已正试接掌了宗人令,手下自有五千府兵的调配权。此番出宫,他得了皇帝的首肯,也调了一千人马做为辅军,与青龙营比邻而居,算是多了一重保险。
肖沉墨为李睿和赵嫣容稍动了几处手脚,主要是将皇帝的美貌度下调了几分,让他不会太过显眼。赵嫣容又跟着肖沉墨好好学了几招,外出的时候,只要手头有工具,倒也能像模像样地捣腾个八|九不离十。
要说女人在化妆术上还是真有天分的。李睿只是学了一下就没了兴趣,倒是赵嫣容,拽着肖沉墨从调肤色到改变眼睛大小,怎么垫鼻子,怎么瘦下巴,学得特别入迷。
在进山三日之后,李睿带着赵嫣容悄悄离开了玉泉山庄。
只有两驾青帏马车,李睿与赵嫣容做小夫妻打扮,荣王引荐的江湖人老莫扮做一行人的管家,再带着子余、子兰做为贴身侍女,还有十六名侍卫分别扮作书僮、仆役和车夫一行车就这样在荣王的掩护下出了山。
京中的富户少爷带着新婚的妻子自洛水,取道泾川一路南下,前往大理城拜见岳父,这样的配置便十分妥贴且不打眼。
天气燥热难当,一行人避开正午的大毒日头,选在凌晨和傍晚赶路,这样走了十来天,便到了定州界内。
此地离着京中已远,大片大片的旱田令人触目惊心。
地头一片荒芜,路上也见不到多少人。
虽然荒凉了些,但也算安稳。
他们进了定州府城,挑了间大客栈先住下,李睿便和赵嫣容商量着要上街头看看。
官员治下如何,看看街面市口最是直观。
赵嫣容按着肖沉墨教的法子帮李睿稍改了改面容,自己戴了一顶浅露便带着子余、子兰跟着李睿上了街。
彼时已是近傍晚的时候,暑气稍稍降了些,但还是闷热得很。
跟京城比起来,定州府显得冷清了些,人来人往也还挺热闹。
只是街边的许多店铺都关着,远远地看着街道口一处店铺外排着长长的队伍,许多人顶着烈日,也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一张张漠然的脸,缓缓地跟着队伍向前移动。
李睿带着赵嫣容便直奔那队伍而去。
靠得近了,发现那是家粮铺,排队的人都是籴米的百姓。
粮铺门前站着十来个彪形大汉,个个手执棍棒,横眉立目地盯着前来买米的人,就像饿狼盯着一只只肥嫩白羊。
赵嫣容一看这架式就皱起了眉头来。
“哪家店有这样威风?您看这街上粮行得有四五家,怎么只他一家开着铺子?别家都关门了?是没货卖还是屯着货不卖?”
正小声说着,就见一对刚买到米的母子带往回走。那女子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娃娃,愁容满面地捧着一只小袋子。
“娘,要糖人儿。”那孩子指着街边一个捏糖人的摊子在叫。
“乖伢儿,娘身上的铜钱都买了米,没余钱买那东西了。”那女人拉着孩子就走。
孩子闹腾起来:“原说出来就给买的,你答应了的!”说着不依不饶地哭闹起来。
“就这么点钱,买米都不够……”那女人声音微弱,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赵嫣容脚下一顿,离开队伍走到那对母子身前,对那小孩子说:“别闹你娘亲了,姐姐请你吃糖。”
那孩子虽然小,却还挺有警惕心的,忙躲到母亲身后,小声说:“我不要糖了,娘,咱们走。”
赵嫣容笑了笑,将浅露的围纱撩起一半,露出她的脸来:“姐姐又不是坏人,你怕什么啊。”说着对子兰招招手,让她去那糖人摊前买了三串糖人回来。
“姐姐就是看你挺可爱的,送给你吃。”
“这可怎么好意思?”那女子连连推拒。
赵嫣容这张脸没怎么动过,放在李睿的后宫或许不算惊才绝艳,但在定州府,像她这样的女子若是上街不戴遮盖物,是绝对会引起围观的。这女子小门小户出身,哪里见过这样高端贵气上档次的贵妇人,一脸华光,让她双膝发软只想跪拜。
一边感慨着这小娘子实在是太美不能直视。
一边又担忧着这小娘子如此胆大,敢这样上街不怕出事儿?
“让你拿就拿着。”一旁的子兰皱着眉说,“这是我家夫人赏的。”
女子再看这两个随侍的丫鬟,年纪约十七、八岁,眉目端丽清秀,身上穿的也是薄绸衫子,说话的这个浓眉大眼,气势颇足,没说话的那个修眉凤目,神情淡漠。也不知是哪个富贵人家出来的,连丫鬟也这么大的派头。
也不敢再推辞,千恩万谢地收了糖人塞到了儿子手里。
不过几个糖人,这妇人倒像是收了金饼子,连腿都开始哆嗦了。
赵嫣容指了指她手里的米袋子,笑着说:“这位大嫂,能让我瞧瞧这米吗?”
妇人犹豫了一下,但又想着人家非富即贵的,身上一件行头就能买几担米,还能贪她这点米?于是将米袋口打开,捧到赵嫣容面前。
那米抓在手中有点粘,湿乎乎的,发黄还带着麸皮,看着不像新米。
赵嫣容抓了一把放在鼻子下头闻了闻,将米放了回去:“大嫂,这米多少钱一斗?”
听着问米价,那妇人一脸愁苦:“昨儿还八十七文一斗,到今儿便成了一百一十文。也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涨。”
这是陈米,还加了杂质,怎么就要这么贵了?
赵嫣容是不识物价的,但子兰和子余出宫里曾跟人打听过。子兰立刻在赵嫣容耳旁低声说:“京里市价是四十五文一斗,还是新米。这样的陈米很难卖上四十文的。”
京里的好米四十五文,到了定州,这样的陈米却要卖到一百一十文,米商们真是要发死了!
赵嫣容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打里头数出一小锭银子来,约有三四钱重,递给那妇人说:“这袋米你卖给我一些,这银子你可以拿去再添一点。”
说着便让子兰拿出一只小袋子,在那妇人米袋里抓了几把出来。
这简直是飞来的横财,那妇人哪里不肯,几乎要把整只米袋送给她。
赵嫣容对她笑笑,便让她走了,拿着那几把米送给李睿看。
“相公您瞧,这样的米都卖上百十来文一斗了,咱们若是从家里粜些米出来,可不是要大发一笔?”
李睿也沉得住气,看了这样的米后面色倒也没什么变化,点了点头,带着她们继续前行。
李睿的容貌虽然被赵嫣容往低调了里弄,但那是她男人,下手就不如肖沉墨那样狠,虽然低调了一点,但还是有种鹤立鸡群的孤高气场。他身后带着四名龙牙卫,个个体态沉稳,步履轻盈的,一看就是好手。加上两个美婢和一个戴着浅露的年轻妇人,一行人走在街上就分外惹眼。
赵嫣容将那妇人拦下又抓米买米的样子早被人看在眼中,说来也巧,合该着要出事,看见赵嫣容的人离着他们并不远,又正巧看见赵嫣容掀开面纱后露出来的半张面容。
麻烦你不用去找,它自己就会撞上门来。
80晋江连载
8o 【哎哟好吓人】包了天的胆子+出门就要啃硬骨头+还是舅舅对我好
要不怎么说天来收人呢?好死不死,看见赵嫣容面孔的人就是那家兴隆米铺的少东家,姓干名天赐。
兴隆米铺的老板是个赘婿,原来是米铺的伙计,因为聪明能干,便被东家招赘了。老板娘家里姐妹两个,姐姐招了婿将铺子顶了起来,妹妹年少貌美,后来嫁与了豪门为妾。
干天赐是两口子的独子,从小□□家当心肝儿宝贝一样宠着,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因为姨父在定州极有势力,这小衙内就被家里养成了定州一霸。
家里有娇妻美妾十几个,还天天在外寻花问柳。
如今见了赵嫣容半张脸,那些花花草草就全成了豆腐渣儿,被他抛去了九霄云外。
只是干天赐虽然是个小霸王,却也不是完全没脑子的,见了美人儿不问青红就要往上冲。
赵嫣容主仆装饰华丽,那男子看着也是霸气逼人。虽然干少爷已经是□□焚身,抓耳挠腮了,但没有打听清楚对方的底细前,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派人暗地掇在他们身后,先查清他们的落脚之地,再问清楚来历身份。
这一行人除了李睿和赵嫣容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跟脚的人一动,他们便已查觉。
子余对子兰使了个眼色,装着去边上的商铺买糕点,一转眼便消失不见。坠在他们身后的两人也没对一个丫鬟有多注意,自然不知道他们成了螂螳,人家成了黄雀。
打探好李睿的住处之后,那两人立刻回去向少爷报信儿。
没等那边将李睿的来历打听清楚,这干少爷的名字就进了李睿和赵嫣容的耳中。
“哟,米铺的大少爷啊。”赵嫣容笑了起来,“这多好的机会啊,相公,人家送上门来了,咱们正好问问清楚。”
李睿洗了把脸,不耐地说:“有什么好问的。敢随意哄抬粮价,直视法令如无物,这样胆大的商家,正该严惩,以儆效尤。”
“您惩啥啊。”赵嫣容一撇嘴,“咱们走了小半个定州府,您也瞧见了,除了那家兴隆米铺,还有哪间米铺开张的?商家虽逐利,但也不是人人都黑了良心的。您就瞧兴隆米铺卖的那米吧,那样的陈米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的,还掺了那许多砂子麸皮,胆子大得可破天了。若背后无官家支持,他能有那大胆子?咱们既然出来了,有一不放二,要揪就连着根揪他!”
李睿心情很差,听着赵嫣容这样说,将手里的布巾往盆里一扔,溅出许多水花来,恨恨道:“不错,有一不放二。朕不杀几个人,便都当朕说的话是放屁了。”
赵嫣容“噗哧”一声笑出来,李睿说话越来越得她精髓了。
李睿想了想,叫来一个龙牙卫,让他去打听一下负责定州道监察的御史台监察巡按6嘉现在何处。
入夜之后,那打探消息的龙牙卫回来,一脸的震惊。
“皇上,小的刚刚打从定州府知府衙门回来。”那名龙牙卫咽了口唾沫方说,“6大人是一个半月前抵达定州的,来了之后便得了疫症,如今被知府接在府衙中休养。”
赵嫣容在一旁插话道:“疫症?这里怎么会有疫症?没有上报朝廷让换个人过来吗?”
“小的闻讯也觉得不妥,便趁夜探了探知府后宅。”那龙牙卫面色沉郁,“这才发现,6大人不是得了病,而是被定州府知府悄悄关起来了!”
“大胆!他是想造反不成?”李睿一听,肝都要气炸了。
御史负责监察百官,监察巡按奉敕出使,巡察诸道,是皇帝在外的眼耳手脚,虽然秩品不高,但因为是代表朝廷行巡察纠法之职,威权甚重。定州知府私押朝廷巡按史,简直就是不把皇帝放在眼中,这是地头蛇想压死飞龙的节奏啊!
李睿心塞不已。这才出京多少天啊,头一个进入的灾区大州府居然就能出这么大的事件出来。
定州离京城八百里,快马昼夜三夜可及,6嘉被定州府关了一个半月,京里半点消息也没得着。什么人给了他这样大的胆子?定州知府是官也不想要了,命也不想要了!
一旦事发,这可不止是丢乌纱丢脑袋的事。
祸延九族,他就一点不害怕?
离京城最近的定州是如此境况,那更南边的郡府州县又是怎样的情形?
李睿简直不敢深想。他背着双手在房中来回踱步,似乎嗅到了一丝不详的气息。
同样觉得不大妙的还有赵嫣容。
在现代,旱涝寒暑都是正常现象,是大气运动异常或是太阳黑子暴发啥啥情况下的产物,请原谅,皇后娘娘只是一名特警,在自然学科方面是个学渣,除了知道只是正常现象之外,让她说个子丑寅卯出来还是挺难为她的。不过自然学科虽然不行,社会人文她可是知道的不少。
古时人们都会将天灾归结到天子不仁或是天道神罚上头,若是有人将天灾弄成了人祸,江山不稳,政权动荡,真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一方面借灾敛财,一方面煽动百姓不满,将他们逼到绝路上头,可是现世里许多邪|教惯会做的把戏。
能让三品大员铤而走险,光一点财帛好处是不能让他做出这么丧病的事的。
除非有人给他吃了定心丸,让他认为靠山足够硬,硬过皇帝。
或是许以世族簪缨,名留千古。
有人真的想造反!
“裴侯对我说起过,南方政局不稳,似是有人在搅浑水。”李睿喃喃地说,“没想到竟然这样严重。”
赵嫣容点了点头说:“定州已是如此,不知道其他几个州府如何。您要早做应对才行。”
“6嘉只是被关着,没有伤他性命,定是留着还有用处。”李睿想了想说,“他是监察御史,留着他,应该是为了防着定州道的总兵要见他。”
“也就是说,军队尚不在他们的控制之下?”赵嫣容双眼一亮。
“但也难说。”李睿摇头道,“也有可能是为了防止周边的府兵起了疑心。比方说离定州最近的江州,江州知府苏定方和江州道总兵陈致是你舅舅裴宜的人,他们可以信得过。也有可能这边是防着江州那里得着风声,所以留着6嘉周旋。”
“先不管是为了什么,咱们这刚出来,不能打草惊蛇,最好是能不动声色地既拔了定州的钉子,又拽出幕后的黑手来。”皇后总结陈辞。
“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容易?”皇帝双眉紧锁着。
目前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但身边只有十几个人,想用武力将6嘉弄出来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硬来是没法子,那就智取呗!”皇后拿扇子扇了扇,“当然,为了保险,还得派人调点兵马来备着。您刚刚说江州道总兵陈致是舅舅的人,那就从他手里借点人出来好了。”说着手里一翻,出现一迭小铁牌,“还是舅舅疼我,临行前将裴家云牌送我了些,让我便意行事。借兵这种事,当然是借着舅舅的名头最为妥当了。”
第二天一早,客栈里来了访客。
李睿看着贴子冷笑一声:“干天赐?什么玩意儿,也想见朕?”
赵嫣容从他手里将贴子抽过来,洒金香花笺,拿香熏过,倒是风雅得很。好几层薄宣纸夹着碎金箔刷浆粘起厚层,鲜花瓣夹在表层阴干,那纸张里便如鲜花盛放一般,花香和熏香混在一处,原是京门大户里贵女们手制的一种雅趣,没想到干少爷拿来当了名贴,贵气是没看不出来,倒是多了几分娘娘腔。
“咱们正愁找不到门路打听,这会有人送上门来,您还不肯见?”赵嫣容拿手指在名贴上弹了弹,“让他进来。”
“皇上您别任性,这可是关乎百姓社稷的大事哦。”赵嫣容在李睿脸上“吧唧”了一口,然后避到了隔间里。
李睿的脸臭着,觉得以他堂堂天子之尊要见一个坏良心的商家富二代是件极为丢身份没面子兼烦人的事。不过就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的那一刹那,李睿的臭脸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谦谦若阳又带着几分傲气浮夸的公子模样。
“干……兄……”饶是演技一流的皇帝,见到干少爷的时候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位穿着一件极花哨的蝶穿牡丹轻衫,长相倒还算端正,就是涂脂抹粉的完全不像个男人,鬓边竟然还簪着一朵大丽红花。这么大热的天,干少爷脸上流的汗将粉冲掉了一些,虽然不时有补粉,但那粉色看着也深浅不一,倒让他看起来像是长了一脸的麻子。
李睿是个极爱干净的,见到这位米铺少爷反胃了一下,再见到他那双不安份的,总在房里瞎踅摸的眼珠子,就有点肝火上升。
“黄公子!”干天赐笑嘻嘻地对李睿一揖到地,“昨儿小弟在街上无意间中见到兄台,觉得您是个风采不俗的人,就起了相交的心,还望兄台您别见怪。”
李睿哼哼:“哪里哪里。”
“小弟家里在这定州府开了几间米铺,也算是定州的一方大户,”干天赐看着李睿的表情,试探着问道,“听客栈里的小二说,您是打从京城来的,那可是个大地方,天子脚下啊,小弟真是心羡不已。不知道黄兄家里是做什么的?看您这模样,像是世家子弟。”
“哪里是什么世家子弟。”李睿假笑了两声,“不过是家里有些薄产,经营了几个店铺。我就是个游手好闲之辈。此番带着内子去大理拜见岳丈途经定州,想着盘桓两日再走,路上太热了。”
听李睿说他们不是官家子弟,也是个行商的,干少爷心中大定。
那美貌小娘子娘家远在大理,若是弄了来,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眼珠子转了转,他笑着说:“黄兄想在定州游玩,小弟正好可以做个知客,带您和嫂子好好玩玩。不知嫂子在哪里,让小弟也拜见一下吧。”
李睿勃然大怒。
怪不得他们在定州会被这小子给掇上呢。
怪不得这么一大早就巴巴儿求见呢。
怪不得如此殷勤要称兄道弟呢!
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
敢情这小子是打歪主意到他老婆身上去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皇帝盛怒的心里已经把作死的干少爷扔进油锅里炸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就听一声轻笑,自家被死娘炮觊觎的老婆拿着把团扇掩着面,居然就这样大大方方地从隔间走了出来。
81晋江连载
81 【小虾叨大鱼】意外得到的惊天消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李睿瞪着赵嫣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出来做什么?你丫不知道这小子对你没安好心?!李睿心头咆哮着,想着要拿身子去挡一挡,没想到赵嫣容身子轻轻一扭,从他身旁绕了过去,对着娘炮干少爷盈盈一礼。
“这是拙荆。”虽然百般不愿,但皇帝还是故作大度地向已经快流口水的干天赐介绍了一下,“梁氏。”
“皇娘”氏赵嫣容横了李睿一眼,手上团扇并未放下来,依旧遮着半张脸,留了对眼睛给干天赐看。
赵嫣容的眼睛本来就又大又亮很好看,她又刻意将眼尾画长了些,向上挑起来,让这对灵?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