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青色莹然的湖水,漫过来,漫过来……
缓缓地、缓缓地,淹没全身,觉得没法呼吸。
一个女子要是爱上一个男子,满世界的雾也遮不住。
什么感觉,像风像雨又像电,只知道它来了,它来了,那湖水漫进心里,浅浅地刮,轻轻的流淌……
所有的声音和光影都退了下去,天地之间只立着那样一个人。
这样的年华,这样的光景,感情新鲜的宛若一枚刚从浓郁树枝深处摘下的青梅,还挂着青霜,还滴着寒露。
多么玲珑可爱,可爱到你不舍吞下。
“女人,要不要这样盯着本王看啊!”墨泱用手在梁灼的眼前晃了一下,回头笑嘻嘻地对墨池说,“七哥,看,这女人爱上我了!”
墨池长身玉立,眸色沉静,嘴角溢着浅浅的笑意。
梁灼这才回过神,一张脸红得就像年关时分家家户户挂出来的红辣椒,脸上火辣辣的,胸膛里拉风箱一般轰轰轰直响。
“滚开!我要回去!”梁灼说着气恼地扭过头呼呼的往前跑。
刚跑了几步,又哒哒哒跑了回来,一张小脸愈发红了,石榴花似的,“对了,往端妃娘娘那去怎么走?”
“你找我母后干嘛?这么急着要嫁给我啊!”墨泱打趣地凑上前来,一脸得意。
“哼,谁都要喜欢你吗?我才不稀罕呢!”梁灼白了他一眼,气恼地往前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墨泱闪身躲开了,在一边哈哈直笑。
“先走了。”墨池神色未变,懒洋洋的声音。转身看了看那绿衣丫头,一脸淡然地说,“一起吧。”说着自顾自往前走去。那绿衣丫头也赶忙起身跟了上去。
“喂——”梁灼看着墨池转身的背影,焦急地大呼道。
“走了,女人。真麻烦!”墨泱笑着拽起梁灼往前走。
“放开——”梁灼弯腰朝墨泱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哗一下窜了出去,蹬蹬蹬追到墨池身前,“你,可以在这等我一会吗?我一会,一会就回来!”
“好啊。”墨池看着她,眉头若有所思地轻蹙了一下,低低地笑了一声,波光潋滟。语调轻缓,漫不经心似的。
“好的好的,我会在这等你的,你等我。”梁灼嫣然一笑,兴高采烈的呓语到。
“女人,那个死人有什么好看,走啦!”墨泱双臂环抱,一脸不屑的表情。
到了欢喜殿,燕妃和梁子雄已迎了出来。墨泱与梁子雄点了下头,浪荡不羁地立在一旁。燕妃面容娇美,衣饰华贵。语笑盈盈地迈到梁灼身前,“这就是娴儿吧,真是水灵得紧。娴儿,本宫问你,你可愿留在宫中小玩几日?”
梁灼只觉燕妃身上的熏香喷得自己晕乎乎的,于是跳到梁子雄面前,一脸乖觉的看着他,“我怕父王舍不得呢?”说完,低头无限娇羞地摆弄颈边散落的发丝。
“娴儿,为父这次要征兵塞北,你若是愿意,留下无妨。”梁子雄万般怜惜的抚摸着梁灼的鬓角,呵呵一笑。
“那好,我留下吧。”梁灼站直了身子,眉眼弯弯的笑了。
“泱儿,你带她去沉香殿看看吧。”燕妃含着笑意,热情地拉着梁灼的手将她瞧了又瞧,方才让墨泱带着他下去。
“娴儿长得很是福气,将来定能——”燕妃眼波一闪,幽幽道,“母仪天下。”
梁子雄干咳了一声,拱手一字一顿道,“告辞!”
燕妃面上的笑容凝在那,金色的雕凤护甲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手背,突然,“刺喇——”一下,尖锐的护甲刺破肌肤划出长长的红印,渗出血丝来。
……
“女人,你干嘛!”墨泱手一吃紧,疼地松开了。梁灼一下蹿出好远,腾腾腾跑走了。
墨泱轻微“嘶——”了一声,看着血迹殷殷的手,愣了一会,呵呵的笑了。
梁灼横冲直撞,找了好大一会,才找到刚才的地方。可是,四周没有他的影子。
她等了很久,天色渐渐昏沉起来,到了傍晚时分,骤然又下起雨来,雨势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顷刻之间,哗哗如注,无数水流急急地飞溅下来。
梁灼水红的衫裙被雨水打得精湿,香软叠密的裙角在地上蔫蔫地耷拉着,身体犹自微微发抖。脸上的水滴一滴一滴滴落下去,把内里绯红的薄纱洇得轻雾弥漫。
天地之间只剩下雨水匝地的“啪啪”声,远远近近连成一片,贴着梁灼耳边往下砸,倏然一下,觉得漫天的烟花在头顶盛放开来,呼呼地,炸开了。哗啦啦鼓着耳膜生疼。
“女人!女人!”墨泱把伞扔到一边,抱住脸色发白的梁灼,朝旁边的随从的人大吼道,“让开,让开!”
(作者的话:某人实在是太不老实了,竟然不听从作者大大的安排,公然抢镜,实在是…………太太过分了!)
004 祸埋
沙沙沙,
风轻轻地吹,拥住即将飘落的花
沙沙沙,
风地刮,听一地落花
……
“死小子,能不能给我老实一点。”大雨滂沱中,青衣女子死死兜住怀里碎成一片残渣的骨头,恨恨道,“上次就警告过你了,你非不听,现在都落到这般田地了,你还要怎样?”
“姑姑……姑姑……”某人眼睛直丢丢的盯着墨泱丢掉的那把伞,“就这一次好不好?好不好?”
“不好!”青衣女子柳眉微皱,拎起怀里的一口袋骨头渣转身就就要走,“一次一次!究竟多少个一次,刚才你不是说只要能看看她就好了么,小骗子!”
“姑姑……姑姑……”
“不行!”
……
呃,结果就是某人被人强行带走,一边走还一边骨头渣直冒泡泡的鬼哭狼嚎。
“额,真是丢人死了!“青衣女子眼眸微闭,青烟一闪,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墨泱抱着梁灼走回去的时候,她的全身湿漉漉的,发丝、裙衫层层叠叠洇着,小心翼翼、细细密密打湿成羞赧的胭脂色,雾蒙蒙、晕着不可言说的秘密。她的脑海里雨依旧下着,噼噼啪啪,到处是雨水,哗哗哗的大雨,满世界去追赶她,她拼命地跑,跑啊跑,却躲不过,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心里面冷极了。她很冷,仿佛一下就变成了冬天,隐隐看到周边落满了沉沉的雪花,昏暗的天空还不断有雪花打下来,铺天盖地将人包裹了一般。那样的雪,快要下到眼里似的,心里也渐渐渗进了凉意。
就在这时,她突然看见墨池一脸疼惜地走过来,他的面庞那么温暖,他走向她,缓缓地、轻柔的,像梦一样轻柔,像梦一样甜蜜,像春天里的细雨,一点一点润湿她的眼眶,一切是那么真实,真实到她能够嗅到空气中暗暗浮动的苦茶香,干涩冷冽、尘封的味道。她好想伸出手来摸一摸他的脸,想再仔仔细细的看他一眼,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在这等她,但她实在太累了,眼见着漫天桃花在他身后枯萎,美丽而凄绝,她来不及做任何事,跌进了沉沉的黑暗里。
“九王爷——”
“去叫太医”
“是是是……”
“扶她躺下,去找件衣服来。”
“是”
“姜汤!”
……
午后,沉香殿。
殿外的风徐徐飘动,窗上的绯色薄纱被轻轻挑起。
殿内,红影幢幢。猩红色的凤凰泣血地毯,珠红色的流苏,血红色的百鸟壁画,水红色的层层帷幔后是一张大红色的绣。
梁灼正安静的睡在那,如意着一身粉色宫装歪坐在边,手支着头,一颠一颠的打瞌睡。
暗红色的檀木青鸾椅上,墨泱一身红衣,长发一泻而下。他漆黑的瞳仁,倒映出梁灼鲜润的脸庞。他看着,神情专注。殿上的清水香袅袅婷婷,萦绕鼻尖,处处流转着温婉安和的感觉。
“郡主郡主,你醒了!”如意揉了揉双眼,欢呼雀跃的嚷道。
风轻轻吹进来,卷起红绞梨花纱帐,梁灼直起身来,三千青丝如光滑的水缎披落在胸前,眉弯还留有梦中淡淡的清愁,一双美眸黑得令人不敢直视,嘴角微微向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宛若一池盛开的白莲。
他看得不禁呆了,心中一震。略略平复了下心绪,走上前来对着梁灼一笑,几分邪气,几分深情,几分蔑视,“女人,你终于醒了。”
“怎么,莫非……若我不醒,我们的九王爷就要挂心到茶饭不思,废寝忘食、形容枯槁?”梁灼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嫣然一笑,一字一缓到。
“是啊,郡主。九爷他其实——”一旁的如意将梁灼的脚慢慢放进海棠纹色的绣花鞋里,咧开了嘴的笑着。
“其实本王我一向乐善好施,扶弱济贫,最最见不得什么阿猫阿狗奄奄一息的样子,对了,如意,你是没看到你们家郡主淋了雨的那狼狈的样子,哈哈哈,实在是,实在是太难看了。”墨泱狡黠一笑,那笑容带着点少年的轻佻,下巴微微抬起,一双杏目,星河璀璨,“不过本王不介意,还是可以勉为其难纳这个女人为妃的。”
“小九九——”梁灼鼓了鼓腮帮子,眼珠子一转后娇笑起来,“你想气我,我偏不生气。”
梁灼这一笑,灼灼兮若初春之新蕊,皎皎兮若大漠之清泉。
如意立在一边笑着接道,“郡主,该梳妆了。”
“小九九,听到没有,还不快走?”梁灼款款起身,仰着头,含笑横睇了他一眼,一扭身随如意转了进去,唇边的梨涡妩媚温柔,整个人如一枝盛放的带着露珠的桃花,明媚了时光。
墨泱透过晕红的帐幔,看着朦朦胧胧中梁灼的背影,薄唇一勾,慢悠悠道,“你想不想知道那天七哥为什么没来?”
“啊——”
“郡主,你的头发!”
“为什么?”梁灼散着梳了一半的头发急急小跑过来,睁着一双夜空一般迷幻漆黑的大眼睛,清冷的问道。
“你猜——”墨泱本来也只不过一时兴起想逗她玩玩,又看她这副着了急的娇俏模样,便语调一转,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不知道!”梁灼听了这句话,眼神顿时暗了下去,没好气的鼓着嘴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他。。
“我告诉你好不好?”墨泱嘴角上扬,语气陡然变得十分温柔。
“嗯嗯!”梁灼忙点点头。
“求我啊……”墨泱眼波一转,瞥了梁灼一眼,淡淡道。
“你这个骗子,小九九——”梁灼急地大嚷。
墨泱终于没忍住斜倚着柱子呵呵笑起来,眉毛一压,眼神往上一扫,一副看你拿我怎么办的架势。
“郡主,——”从里面走出来的如意仿佛意识到什么,大喊起来,但是已经迟了。
“啊——”紧接着从墨泱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惨叫。
“小九九!”梁灼微微怂了怂鼻子,扑哧笑出来。
然后大摇大摆地拉着如意往里间换衣服去了,红绞梨花纱帐被她的香肩蹭过去,一下一下害羞得的轻轻摇晃起来。她这一笑,墨泱怔在那,也不觉得疼了,只觉得她的笑像红绞纱一般美好明亮,她的脸庞如梨花一般纯净无邪,轻轻软软在心底拂过。
不管你信不信,这世上确有一种人笑起来,会令人忘记疼痛。也或许每一个人笑起来都会让人忘记疼痛,忘记忧伤。因为每一个人都是爱他的那些人心底的忘忧草。
如意偷偷转过身看了看墨泱,他站在红窗下,薄唇轻抿,依旧是懒洋洋的笑。外面的风细细吹过,他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扬起……
“郡主,九爷他其实——”如意边帮着梁灼梳头发,边如有所思的在她耳边低语,一副伸张正义打抱不平的样子。
“好了好了,你别被他的样子给骗了,恩?”她看了看菱花铜镜中自己灿若明珠的容颜,低下头,眼珠子狡黠的转了一下,两个圆润的梨涡漾起来,泛起甜蜜的笑意,一仰头撅着嘴得意洋洋的说,“他对着谁都是一样的。对了,静好怎么没来?若耶哥哥呢,他都没有说想我吗?还有母后,她有没有父王的消息?”
“王妃啊她还是整日介吃斋念佛,至于公孙少爷他最近,他最近——”如意越说声音越小,低下头,直双手一下一下用牛角梳刮着已经梳好的发鬓,不吭一言。
“怎么了,到底?快说,否则你知道的我决不饶你。”梁灼转过身来,一脸严肃的看着如意。
“我,我——”如意一脸愧色。
“你说呀,我又不会告诉别人。总之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装不知道好不好。”梁灼急不可待的摇晃着如意的肩膀,缓和了语气,细细哄她。
“静好她好像喜欢公孙公子。府里传的沸沸扬扬,公孙公子为了清净就搬去无稽寺了。”如意颤颤惊惊的直视梁灼,想看她什么反应。
“就这个?”梁灼一脸失望的张着嘴问如意,想确定如意没有骗她。
“这,这还不要紧吗?我们做婢子的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那,那,万一被——反正太危险了。”如意心有余悸的说,双眸写满了惊恐。一双素手也禁不住颤抖起来,像是看了什么恐怖的事。
“看把你吓得,静好是个好姑娘,她要真有这心思,他日要父王帮她指了去就是,小事而已。”梁灼看着如意这样子,想起平日在府里因她的缘故,这丫头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如今看她为这点小事吓成这样,忍不住捂着嘴“咯咯咯”笑起来。
“郡主,这可是你说的。你,你以后,万一静好她,她不小心犯了错,你可一定要护着她。”如意联想起静好,鼻头一酸,铜铃大的眼睛顿时就变得水汪汪起来,语调哽咽。
“好了好了,我梁灼定保她周全好不好。别哭了,走,陪我去找七爷。”
梁灼扯着哭哭啼啼中的如意一阵风似的往外跑,如意看她一脸春花般的笑容,一时间又哭又笑,伸着袖子直去揩脸上的泪痕。
墨泱一身大红的长袍,眼光熠熠生辉。
“哎哟,好个莽撞的小宫女,这么急不可待的往本王怀里撞啊。”他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艳若桃李的梁灼朗朗一笑,齿白如雪,面容清和。
“你”梁灼直直往后倒退了几大步,一脸茫然的用洁白柔软的手背揉了揉额头,怒嗔道。
“九爷——”紧随其后的如意摇摇晃晃,面色尴尬的福了一福。
“自己走路这样不小心,是急着到哪玩啊?”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的立在她身前,黑如夜空的眸子盯着她,唇上还带着他一贯嘴角往上扬的坏笑,语调却是低缓温柔了许多,半分戏谑,半分关心。
“我当然是要去找——找他”梁灼将着脖子看着他,脱口而出。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顿时敛了咄咄逼人的目光,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面色微红,躲闪着急急地想从墨泱身边跑过去。
可墨泱偏不让,堵在她身前,一脸眉开眼笑的模样,又瞬时顿了顿神色,挺直了身子,两手负在背后正正经经的问道:“女人,你说实话,是不是——”说到此处,缓了一下,眼睛直溜溜的逼视着梁灼,接着道,“要去找人帮你和本王拉红线啊?”说完昂着头得意洋洋含着笑,一副对一切了然于胸的样子。
“啊,什么?”梁灼侧着头睁大了眼睛吃惊道。
“哧——”一旁的如意忍不住笑起来,走了过来,笑嘻嘻的说道,“九爷,我们家郡主是去找七爷呢。”
“找七哥?这个主意好。七哥最了解我不过了。”墨泱一怔,哈哈大笑起来。
“小九九,”梁灼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背在后面,大摇大摆的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上下下,瞧了他几眼,嘻嘻一笑道,“你少给我胡说了!快给我让开。”
“我怎么胡说了,我现在就去和母后说去,正好七哥也在那给母后问安呢,我这么大,也该有个正妃了。”墨泱越说越得意,一边抓着梁灼的手作势就要走。
梁灼一听,急忙从他手里拽了出来,灵活的大眼睛慧黠地转动,几分调皮,几分淘气,指着旁边绿蓬蓬的草从,笑盈盈道,“啊,九爷九爷你快看,这只兔子好可爱啊。”
墨泱忍不住凑上前去瞧,又用脚踢了两下,那草丛里除了草哪还有什么兔子,便转过头笑道,“哪里有什么兔子,明明就是一堆草,你看你——”
却看见梁灼拉着如意,提着石榴红裙在前面拼命跑,一路的花草在她裙下一一绽放,笑开了脸,她的红裙在路上轻轻一荡,她裙角拂过的地方,一路上开满了叮铃的小花,碎碎的,细细的,像一笑就张开的细白的牙齿。
他愣了楞神,忽然觉得只要眼前的这个人日日都能这样开心,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也许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想法过于傻气,望着她火红的背影,不由得苦笑起来。
欢喜殿一如既往的沉闷压抑,重重叠叠鹅黄的软缎绵密交错,梁灼只隐隐约约看到墨池跪在大殿中。
梁灼和如意一红一粉在殿外一左一右趴着金漆木门探头瞧里望,她们的衣襟被风吹过,长长短短扬起来,粉色、大红的缎带上上下下拍打翻飞,羞涩而娇嫩,她们红色水样的裙摆映在金漆檀木门酒色的暗沉里,加上一样稚嫩的年华,一样如玉的脸庞,一样清水般的目光,一样少女特有的香约的盈盈笑容,就好像百~万#^^小!说里铺展开来尘封了许久的画帛,令人心中一荡。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最初的最初都是美好的,美好的从一开始就朝着既定的结局缓缓开去。只是谁都不知晓那晦涩难觅的命运,远远看着亮丽美好,就直直地向那跑去,义无反顾,无怨无悔。
殿内长久的安静,听不见任何声响,墨池上身挺直的跪在那,乌黑的长发一泻而下。站在殿门处的梁灼,只能看见他如云烟似的墨黑长发和天青色的长衫。
那样的衣衫,那样的颜色,像河底自由飘动柔软的青荇,隔着冰凉的湖面忽然被掐出来,扔在这大殿之上,与周边的金壁辉煌个格格不入,显得单薄而辽远。
梁灼眉头轻蹙,心里不禁为墨池心疼起来,怨恨那狠心的燕妃,怎么可以让他一直跪着,也难怪是小九九的母后,这样一想,脑海里就浮现出小九九平时那副泼皮无赖的样子,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和燕妃还真是一家人啊。
如意看她这副模样,悄悄捂着嘴偷笑,眼睛不停地朝她眨了眨。
005 柔弱,一苇轻舟泛
那天,她在殿外等了他很久,很久。
那么久,他就那样一直屈膝跪着,一动不动。
以至于后来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梁灼的心底总还惦记着,他那天曾跪立在冰冷的大殿上,那么久,那么清冷,那么一意孤绝。
乌蓝的天空中升起了一轮金色的明月,月光皎洁。海棠花也开得格外簇喜,红光潋滟犹若连绵不绝的大火。(远处青衣女子一脸鄙视的坐在月亮上,轻瞥一眼某人,十分不屑,“也就是个做树的命了,唉!”)
她在殿外的石阶上坐着。
石阶冰凉,风吹过,有些疼。
“还不是为了向娘娘要婉姑娘!”
“还不是为了向娘娘要婉姑娘!”
“还不是为了向娘娘要婉姑娘!”
梁灼的耳畔一直回荡着那些宫女说的话,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像一根长刺直通通的刺去了心里。
原来,他有心上人了。原来他那么爱她,竟然要非卿不娶。她觉得心里闷闷的,被揪着似的,泛起一阵细细的疼痛。
眼泪落下来,滴滴答答的打在石榴红裙上,晕染开来,如同开了一朵又一朵的花,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一小朵一小朵不厌其烦的开着,又一小朵一小朵的谢着,不急不缓。
“我看像这些宫女就应该拖出去狠狠地打上一顿,没事乱嚼什么舌根,人家主子都还不知道的事,她们倒先晓得了。哪里是真知情,分明是在那自个揣摩胡乱猜一通。她们——”如意看着梁灼这样,又急又气,晃着脑袋急躁的在那直叹气。
“给我拿件衣服。”梁灼站起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推了推如意“去吧,拿了我们就回去了。”
“真的啊?太好了太好了,还在这等什么等,我这就去拿。”如意顿时开心的手舞足蹈起来,一溜烟就跑远了。
梁灼立在那,心里酸楚极了。
她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从小到大,她样样都是好的,家世好,样貌好,父王疼她,若耶更是她得紧,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夸她,不管她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招人喜欢的。可是,现在偏偏有人不喜欢她,而她却又这样喜欢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从来也没有人教过她别人要是不喜欢你该怎么办,从来也没有。
鼻子一酸,忍不住又低下头簌簌的哭泣起来。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她缓缓转过身去,墨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立在一株开得极是繁盛的海棠树下。(海棠树摇得哗哗哗直响,过分啊过分,都没有我的份!…………5555,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换完骨头啊!!!)
“是你——”梁灼一惊,即而笑了,低低地喊了一声,双瞳剪水,含嗔带怨的看着他。
“哭了?”墨池缓步走过来,微笑的望着她。那双眼睛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是深潭,不可见底,引得人朝下沉坠。
“我”梁灼惶恐的低下头去,又渐渐抬起头来,
“嗯?”
他站在她身前,站在淡淡的月光下,微笑的望着她,笑容清和,眼神澄澈。
海棠花在他的身后轻轻的摇摆,一阵风吹过,一树的花儿都羞红了脸,你推我攘的寻求躲避。(某人表示深深的不满,恼怒!恼怒!恨不得连根拔起来一树砸过去,砸死那个皮相长得还不赖的小白脸!青衣女子看着某人急火攻心的样子,呵呵一笑,踢了踢腿,在月亮上居高临下的看他。)
在梁灼看来,这一切就犹如梦境,只要你伸出手去抓,他就会消失不见。
“你——”她浑身颤抖,脑海里不断充斥着那些宫女说过的话。那些话此时此刻就像一个又一个响亮的耳光,一个接着一个的朝她劈头盖脸打来,打得她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要娶婉姑娘?你是不是喜欢她?是不是,是不是?”梁灼突然冲上前,抓过墨池的胳膊,一双纯净明丽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她的眼泪还挂在浓密的睫毛上呢,一颗一颗,仿佛也迷恋上了那柔嫩无瑕的肌肤,迟迟的不肯落下。月光下看来,她的模样如清水芙蓉,无辜又怜弱。
他看了看她,俯过身,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你喜欢我,对不对?”
听了他的话,梁灼的心突地一紧,觉得半边身体都颤栗起来,脸莫名的便觉得发烫发热。
原本紧抓着墨池胳膊的手也猛地收了回去,放在胸前不安地来回绞着。
他浅浅一笑,伸手去拉她的手腕,“走,跟我来。”
梁灼怔怔地,红着脸被他拉在身后,手腕处穿来的一阵温热让她的心跳得很快,怦怦,怦怦地响。一时间竟然特别害怕被别人听到了,——可这声音,这世上,只有自己能听得到。
也许,还有一个人也听得到,墨池缓下步子,捏了捏她的腕处,轻柔的说道,
“怎么了?”
……
入了夜的宫殿寂静、冷清。幽长的宫道深远宛转,一望无尽,远远看去像一个人刚吐出来的黑漆漆的舌头。她绵软的海棠花绣鞋走在石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四周静谧而清宁。
她的玉腕温热。他的衣衫微冷。
梁灼低下头偷偷瞄着她和他被月光照在地上的,紧密挨着的两个影子,一高一低,缓缓向前,一会儿变长,一会儿被拉得越来越长,得意地抿着唇轻笑。
他亮出玉牌,
沉重的宫门“吱——”一声缓缓打开,在暗夜里听起来格外清亮。
宫门外停着一匹白色的马。
墨池拉着梁灼走上前去,无限爱怜的看着马,低声念道:
明月。
马又高又大,长鬃如雪,在月光下显得神骏非常。
梁灼好奇的盯着眼前的这匹马,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亲近感,如同遇见久违的故人。
她凑近了,温柔的直视着马的眼睛,绵软的手掌心正轻柔地在马背上轻轻摩挲。
马的眼神坚毅而温柔,
“不要!”一边的墨池转过头,大惊失色。又看到明月依旧温顺的立在那,随即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了?”梁灼不解地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他盯着她,轻声问道,“你会骑马?”。
“啊?”她惊讶的抬起头看他,极难为情的吐了吐粉舌低下头小声说,“我还不会——骑马。”
“以后我慢慢教你。”他颇有深意的扫视了她一眼,幽幽道。
“好啊好啊”梁灼高兴的拍着手跳将起来,眉眼一转,又恢复了她平日里的灵动活泼,天真淘气。
墨池低头浅笑着,小心地拉过缰绳递到梁灼手里,细声道,“记住了,它叫明月。”
梁灼牵着马跟在他身后,他径直朝前走着,一下,一下,他的步伐轻缓,仔细听着,能听到布料之间“沙沙”的细微的摩擦声,“沙沙、沙沙”像是儿时母亲唱摇篮曲时轻挥的拍子,一下一下让她觉得仿似此刻就躺在母亲的怀里那般平静、祥和。
岁月久长,山河壮美。
多年以后,梁灼这样形容。
其实,只要爱的人在身边,哪里都是风光,到处都是风景。
和他在一起梁灼就会生出这样一种感觉,无论外面风雨飘摇还是天地变色,她都能安稳温暖,像躺在一叶扁舟上,小舟徐徐前行,无论风雨多急,无视天地浑变。
一开始她认为这种感觉人人都能给,她的父王可以,若耶可以,墨泱可以。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
我要的平和安静并不一定是要你给我平和安静的生活。我要的我希望的我在意的只是要和你在一起,不管春夏不管天涯不管风霜雪雾、刀山火海,只要你在,我都觉得安静平和。
人一生真正所需,并无几多。至少一个女人是的,她只希望能够让她觉得现世安稳的那个人,能够带着她走完今生今世。她只希望她有一天要告别这个红尘俗世时,他在,他在身边,她就不会那么害怕。
因为,女人怕黑。
(后面一抹黑影闪过,阴,“他不是普通人,前面你去不得。”
“姑姑……”某人嘿嘿嘿一笑,眯起眼睛撒娇,如果他有的话。
“没得商量……”青衣女子眼眸微挑,转身就走,边走边幽幽叹道,“你还是留着你那副残壳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吧。”
“呃……”某人泪奔中,咳咳、咳咳、咚咚锵锵的跟上去,很是委屈的说,“你就不能说一句好听的么……”
“不能,说完我牙疼。”青衣女子一回头,给了他一记白眼。
“好吧……”某人表示已经无力反抗。)
“我们上船。”不知走了多久,走完层层叠叠斑驳的树影,走过缓缓流淌的月光,走在他浓黑沉谧的影子里,梁灼接着往前走,撞上他忽然转过来结实的胸膛,“咚”一下,一阵苦茶的味道倾入肺腑。
晚上湖边的风大,他们上了一条停在岸边的渔船,梁灼被迎面而来的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看了她一眼,脱下自己的长袍不动声色的给她披上。
梁灼裹在他青色的长袍里,四处张望,湖上烟波浩渺,隐约能见到湖中央有一座岛的轮廓,岛极大,树木郁郁葱葱,朦朦胧胧中能看到一点亭台楼阁模糊的影子。
船头上披着蓑衣的渔夫摇着船说:“这位公子,咱们是去哪啊?”
墨池朝前信手一指:“去那儿吧。”
渔夫答应了一声,卖力的划起桨来。
岛的周围有许多树,在月光下恍恍惚惚也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树。
她含着笑坐在他旁边,盯着他落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碎影发愣。船夫把船摇到近岸的地方,墨泱给了些散碎银子,拉起她走上岸边。
岸上有一栋宅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飞檐高挑如蝠翼,在夜色中仿佛随时会凌空飞去。
“七公子好——”梁灼他们刚上岸,就从宅院里走出两个穿黑衣的年轻男子,他们走过来,朝墨池作揖,两个人看清了墨池身边的梁灼,诧异的互相观望。
“怎么?”墨池冷言道。
那两人赶紧低下头,领着他们朝里走。院内十分安静。
进入之后,里头是一片水烟浩渺的湖水,与刚才外面的湖水一模一样。湖面上泛起淡淡白色的雾,风吹过,寒气袭人,梁灼忍不住朝他旁边偎了偎。
湖水四周是弯弯曲曲的回廊,回廊下星星点点的挂着一盏盏的灯笼,灯笼上有的绣着青莲,有的刺着翠竹和苍柏……
绿莹莹一片。
灯火也像湖水一样渺茫恍惚,他忽然抓着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她的手心冰凉潮湿,湿漉漉的腻了一手的汗。
那两人忽然不见了,他拉着她往前走,她低头——漫不经心,看绣花鞋上的海棠花。
“公子好。”一个恬静温柔的声音传入梁灼耳朵里,梁灼抬起头,看见一个着一身绿衣服的姑娘,站在殿堂中央,殿堂上掌了灯,光线却还是不清楚。
“是你?”梁灼笑起来,这姑娘正是她当日进宫出手搭救的那一位。
“当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那姑娘微微笑着弯下腰来,点了下头。
“很晚了,让阿碧带你去休息吧。”他松开手,神色温柔的望着她,说罢转身朝外走。
“墨池——”梁灼追过去,门外是曲曲折折的回廊和幽绿色的灯笼。湖面上的风一阵阵吹过来,很冷。
“走吧。”阿碧站在她身前,朝她微微一笑。
“阿碧,你知不知道墨池去哪了?”
“阿碧,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你怎么会在这啊?”
“阿碧——阿碧,这里的其他人呢?”梁灼来来回回问了几遍,阿碧就是不答腔,她急了,上前扯住阿碧的袖口,撅着嘴轻斥道,“你听见我说话没——”
“到了。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阿碧说完就走了。
屋子里面昏黄幽暗,地上铺的石砖日久天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花纹颜色。窗子敞着,可以看到外面的那片湖水。雾渐渐重了,夜色也更浓,淡淡的月光洒进来,梁灼觉得害怕,扯住被子朝里使劲地缩了缩。
困意一阵一阵涌上来,梁灼拼命的睁着眼不敢入睡,可不一会儿,上下眼皮又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间,梁灼抬起眼,看见墨池端坐在边上看着她。
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摇摇晃晃,身上还带着雾气,冷扑扑的。梁灼淘气地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脸,他朝她微微一笑,抓住她的手,低下头,柔声道,
“别怕。”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秋山上晚风吹起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她听着,倏然一下,心里面变得暖烘烘的。
便心满意足的紧握着他的手躺了下去。
晚上可以听到湖边水浪拍岸的轻响……
若隐若现,仿佛梦里谁传来的细细的呜咽声……
006 唇色
这睡得格外舒适,无梦。
睁开眼,天还未全亮起来,蟹青色的汪在那。墨池已经不在身边。窗外的湖水还是那样碧波浩渺,一阵清凉的风吹来,沁人心脾。
微冷。
她的家里很少如此的宁静平和。。
她忽然不怀好意的吃吃偷笑起来,这样的安逸宁静,就好像她和他很早就相识了一样,如此这般老夫老妻随遇而安的过日子。
如此这般,令人忍不住痴想起天荒地老来。
她简单的洗漱了一下,略微整了整衣衫,望着铜镜中明丽动人的容颜,心满意足的推开门。
这座宅子,现在看起来,少了分夜晚那种与世隔绝的诡异。隔着黎明前淡淡的光线看去,湖水亦是碧波粼粼,莹然可爱。
她忍不住凑上去,想看一看湖里自己的影子。
湖里面雾茫茫的一片,似乎越靠近了越看不清。
她弯下腰,伸手去掬湖里的水,刚舀上来,凉凉的,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很是开心。
“别在湖边玩水。”墨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去的,一身青衣负手而立站在那淡淡的看着她。梁灼觉得墨池的脸上挂着霜气,冷冷的,又变回了他原来的那副样子,像这湖里的茫茫的雾气一般。
梁灼怔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摸了摸后脑勺屁颠屁颠的过来了,她可不想让他生气,她多舍不得啊。
“吃完饭?br />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