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伐没了,这开出的田地靠啥养护水土,这山上树都没了,便是天上下雨靠啥存得住雨水?单靠个水库咋成?
勒住缰绳冲有福喝道:“长点眼珠子不?去,赶紧,给得宝喊过来!”
有福憨憨的应一声,跳下马车跑远,要说这有福使唤起来就是不得手,不过也没啥法子,这使唤起来得手的也有,可全给派置的四下掌管着家里的差事,便是有财不是也给打发出去跟着燕青跑了东京汴梁不是,这怨得着谁了?前几日四叔还念叨过几次,说等过了这麦收忙活的季节得好生物色俩机灵点的小厮跟着。
四叔看好驴头,毕竟是知根知底的,又是我光屁股长大的玩伴,使唤着放心,虽说这驴头也不是个七窍玲珑的主儿,可这心思、眼力劲儿比着有福、彪子强过不少。楞拉着没让,不为旁的,打小的玩伴,这一拉进家里给当了跟班便落下了主仆之名,往后再想照旧当了朋友对待着,只怕是我有这个心思旁人也容不得。
照了六叔看来,这些个村里的小子有一个算一个全算是家里的下人,王家平少爷么,若要当真交些好友便该跟学堂里些同窗好好嘎伙着,便是方崇珂、李戬这几个身份也都是低了些,毕竟身上没啥功名,也没啥了不得的家世。这道理四叔那边讲不通,没法子,只好混赖着给搅和黄了拉倒。
看着有福扭着大屁股跑着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多远的路途啊,又没看着得宝的影子,听着招呼撒腿便跑,就不知道骑了彪子的马去?你跑断了腿不打紧,耽误了我多大会工夫了都,这还等着朝登州赶呢!
黄花菜都凉了,这得宝方才灰头土脸的跑过来,跟个土地公似的,若不留心看备不住都认不出来。伸手指指几个鸡屁股一般的山头,道:“这咋,咋成了这模样?”
“啊,没啥,烧火没柴火,砍了些烧火。”得宝满不在乎地擦擦汗,道:“平少爷,啥事儿?”
“还啥事儿呢,就这事儿!”看着得宝这模样便气都不打一处来,这砍点树没啥大不了的,要命的是思想意识问题,懂不?你得宝掌管着家里田地里的事儿,咋就不知道水土保护呢,这要是王村周遭树全砍光了,这还黄水河呢,只怕便得便成黄泥沟!要不了多少年这些开出来多年的熟田都得给重新撂荒了,我一家大小挽了篮子讨饭去不成!
说半天说不通,我说一句得宝回一句,翻来覆去就是烧火没柴火,翻来覆去要么跟我讨要柴火,要么便要接茬砍树,三说两说便给心头火气说了出来,这些个日子心下没少上火,嘿嘿,今儿算你得宝晦气,撞枪口上了!
“天理,天理懂不?老天爷开出这片天地单是给你一人一家使唤的?这树不使唤,这草不使唤,还是这禽兽不使唤?天理循环,你占了旁的侵了旁的,后边便报应到自个头上!这世道上的事儿,哪里有任谁都吃亏单你自个占便宜的,天理懂不!”
指了得宝鼻子怒道:“听好,跟你说理你不听,还懒得跟你讲理了!打今儿起家里立下规矩,但凡是王村周遭的山头、荒地啥的,照了大小算来,咱王村十成里边只能使唤三成,剩下七成全留给草树禽兽,就这规矩!你的命是命,这草树禽兽的性命便不是命?就这规矩,啥法子自个寻思去!”
打马便走,撇下个得宝愣愣的戳在那边发呆,估摸着心下嘀咕,这平少爷平日里不是这般模样啊!
也是个彪呼呼的,人白云彪呼呼的,揪羊毛就知道从一头羊身上揪,几天就给揪成葛优了,你得宝挺机灵个人,啥时候也变得彪呼呼的了?你跟白云有的一拼啊,砍柴火就知道从这几个山头上砍,就不会挨个山头砍些,就不会单找些不成材的杂木、荒草砍些?真是的!不过,这千多人单是柴火只怕每天也得几千斤上说话,也难怪得宝为难。
这法子都是人想出来的,咱是领导,咱只管定下规矩,咋办咱就不管,你得宝自个伤脑筋想法子去,要不家里要你干啥,这话放到哪朝哪代放了哪个地场全这样,除非是老子对儿子例外。
这水土,没破坏的时候没人看得出这危害,毕竟这山林里有百姓家里天天用得着的物事,可这一旦若是破坏了,再要想着养护回去便再没这可能,至少是没个几百年不成,这上边可马虎不得。唉,也不知道随口胡咧咧个三成成还是不成,大了吧这水土终归还是个破坏,快点慢点罢了;小了吧,这家里得少开出来多少田地,想想都肉疼!
看,自个给自个寻难为吧,自个定下的规矩,自个又觉得肉疼,人么就是这样,好些个明明是有好处的事儿还得强逼着自个做,末了还自个难过。其实,这还算是好的,面上算起来,只怕更多的还是明知道有好处的事儿却看着眼前一点蝇头小利不去做,事后大呼后悔;要么便是明知道是个坏事,却也看着眼前一点蝇头小利偏偏去做,事后以头抢地尔。
这般想想心下便好了许多,抬头看看天色不早,冲彪子道:“让他几个坐了马车慢慢走,咱打马快走,赶了登州城里用饭!”
先前耽误下不少的工夫,百多里的大路,撒开缰绳撒着欢的跑,远远的看着登州城墙,路上行人也慢慢多起来,方才慢慢收住缰绳小碎步跑着,彪子的坐骑累得不成,自个的这“踏雪追风”却照旧是精神抖擞神色不变,哈,四叔的眼光不赖!
彪子嘟嘟囔囔的埋怨着四叔舍不得给王家平少爷的亲随跟班淘换匹好马,俩眼珠子不住的踅摸着我的“踏雪追风”,听半天听烦了,扭头冲彪子喝道:“只管背后唠叨个啥劲?有能耐自个去寻四叔论及,你多重我多重?这马驮个二百斤的彪子跟驮个几十斤的能一般模样不能?同样是马,人驮你这二百多斤的跑了百多里路,人还没委屈呢,你唠叨个啥劲?跟马没啥干系,全你这二百多斤的给马累坏的,再说,再说让你随了马屁股后边跑!”
“那啥,莫抱怨,一会到了家里馆子,马给你好好喂喂,你也给弄只鸭子好生喂喂。唉,我说,说喂马哪,你流口水干啥?”
第三十六章 海东青的家底
日头都偏西了,跟彪子俩噌噌的闯进“蓬莱春”,缰绳扔给小伙计,都不消言语便牵过一边好生喂上了,嘿,当东家进自个家里的馆子就这点好处。
王掌柜的照旧是眯缝着小眼迎了上来,不用开口单是看这面相便知道这段日子馆子里生意只怕是不孬。王掌柜高声寒暄几声,压低声音埋怨道:“平少爷咋到今儿才来?柱子在馆子里等了多少时日了,每日好吃好喝的又不肯掏些银钱,只说是少爷来后一并算帐,少爷大气,只怕是这银钱又要打了水漂!”
“啊,柱子等了好多天?没啥,家里事儿多,这不,刚倒出些工夫便打马跑过来了,看把马给累的,到这工夫还没吃东西呢。赶紧,现成的上点先垫垫肚子再说。”胡乱支应着王掌柜,这柱子,离开家没几日工夫便学会混吃混喝了?
王掌柜伸手招呼过来个小伙计,殷勤的打个千前边引路朝楼上走,利落的一挑门帘,悄没声的闪在一旁,屋里边柱子正掂了酒杯慢条斯理的品着小酒,嘿,看把这柱子给滋润的!
也不搭理柱子,自管自坐好,端起茶杯先灌了一通茶水,出了一身的臭汗。缓过气来便忍不住有些恼火,这边家里忙活的昏天黑地的,这柱子倒好,给打发出来吧不说是用心办事儿,倒一门心思的吃喝起来了,看身上的肥膘只怕比离家的时候又厚了三分。这肥膘,十成十是吃家里馆子里的烤鸭子长出来的,若是随了海东青到了海上,海上有啥好吃的,便是绝顶的海味也只是吃个口味长不出来这些个肥膘来。
“那谁,海东青呢?莫非连个人都看不住?”
柱子原本腆着面皮嬉笑着,瞧我神色不对,嘴里不知道嘟囔些个啥,手脚倒是麻利的把个鸡毛掸子挂了窗边。
“啊,干啥,好好的个景致,窗边挂上个破鸡毛掸子干啥?”
柱子挠挠乱蓬蓬的脑袋,嘿嘿笑道:“没啥,这海东青仔细,不肯老实呆了馆子里侯着平少爷,跟俺讲好,若是平少爷过来,只消俺把这鸡毛掸子挂了窗边,不消半盏茶工夫,便来与少爷相会!”
哈,这事儿闹的,指了柱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彪子一旁打趣道:“当真是做贼三年不打自招,现成的做贼的习性,怕老是一处落脚被差人盯上了吃人拿了。少爷不是说过么,既然是随了王家便算是王村的一户,咋还改不了这做贼的习性?旁处不说,放了这登州城里,只若是不作j犯科,平少爷说句话,哪个不开眼的敢不给个面皮?”
柱子无奈的摇头道:“俺也是这般的说辞,像俺这般呆了馆子里好吃好喝的,不比这海东青四下里乱转喝风强些?没法子,说不动。彪子你还别说,这海东青分明就在左近这两条街面上,可俺就是寻不着!”
冲彪子摆手道:“莫要小看了海东青的手段!这海东青的名头这些年没倒过,必定有他过人之处。莫看这海东青一副豪爽的做派,只怕也是个仔细谨慎的主儿,常言不是说,小心无大错么!这海东青好大的名头,若是当真照了你俩的做派,只怕是早被公人盯上了,这人啊,这习性不是一天两日能养得成的,要改,只怕也不是一朝一夕改的过来的。”
正说话呢,门口一闪进来个渔夫模样的汉子,打眼一看却是海东青,忍不住笑骂道:“便改不了你个贼习性?单知道这“蓬莱春”离了码头不远,这渔夫、跑海的商贩不少,便是打扮成个跑海的商贩都比这个强些,便没见过哪个渔民进得起家里这馆子!往后大模大样的进出这登州城,没事,你是家里的主事海东青!”
海东青规规矩矩的施个礼陪笑道:“平少爷见笑了!倒不是在下有啥割舍不下的,只是这些年的习性下来,一时半刻的还真难改了去!不怕少爷笑话,在下也只有海船上才睡得踏实,若是两只脚一沾着这地面,便是睡觉在下都要半睁了眼。若非是这般,只怕在下便有十条性命也早没了。旁处不说,单是眼下这馆子里,吃官家饭碗的没有十个只怕也有八个吧,在下随了少爷时日不久,身上匪气未消,呆的工夫但凡长久些,只怕便要给做公的瞧出不妥来!”
不由得有些好奇,这但凡吃江湖饭的,甭管是武艺高低,只要是能屹立十年不倒的,有一个算一个,必定是仔细、警醒之人,说睡觉都得睁只眼闭只眼绝不是妄言,若非是如此,任你多好的武艺总有翻船的一天。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架不住一群狼呢,这个不稀奇,稀奇的是这海东青竟然还能有个睡安稳觉的时候。不由得问道:“啊,为啥啊,为啥陆上睡不了安稳觉,到了海上反而睡得好?难不成海上便没了官军不成?”
海东青傲然道:“嘿嘿,在这东海之上,在下便敢说:除开天王老子不算,在下便是老大。哪个官军拿得住在下?在下水上讨生活日子久了,这船、这海水便好似自个的手臂一般,便是睡着了,一丝的风向、一波的海浪不对便能知晓,哪个暗算得了在下?若讲正面对阵,在下自比不得这官家水军船多士众,可在这东海之上,只有在下寻这官军晦气的份儿,却没这官军寻在下麻烦的当口!嘿嘿,在下人少船快,来去如风,当这“龙眼风”的名号白叫了?”
嘿,看把这海东青给气势的!摆摆手示意海东青坐好,顺带着压压这海东青的气势,有这心性是好的,若是这气势劲儿大了吃亏是早晚的事儿。
“那啥,莫要张狂,既是随了我王家,便再没了“龙眼风”的名号。便是你照旧东海上行走,却也不必这般张狂,小心方能行得万年船么。遇到事儿,小心上一万次也不打紧,哪次但凡有个疏漏便是万劫不复的地步。对海上讨生活是这般,对王家、对朝廷也是这般的道理,遇到了节骨眼上,一个事儿思虑不周只怕便是个灭顶之灾,切记!”
海东青叉手道:“平少爷教训的极是,在下委实孟浪了。”
摆手示意海东青坐好,接茬说道:“也不是就事论事,说个道理罢了,天下事儿说穿了这根儿上的道理没啥繁复的,全简单的道理,只不过这世人寻思的时候少了些罢了。其实这人也罢,家也罢,国也罢,这节骨眼上的事儿就那么几次,走的好了便是几年几十年的顺畅路,走不好了只怕这路是越走越窄,最后也便没了路。这银钱么万万不能存到一个去处,王家也是这般,放了在下手里,发达不发达且不必说,多寻几条出路、多留几条后路是正理!先前也没多说,眼下却要跟你好生说道说道,也省得你整日价胡乱寻思!”
“王家的家业眼下不必说,早几年虽说是有这馆子、有几间冶铁作坊,这银钱么为主的还是这几万亩田地里的收益,靠天吃饭的营生。这几年,这机械厂、冶铁作坊慢慢成了气候,唯独这铁石还被人掐着脖子。”顺手朝自个脖颈上比划比划,也是实话,这登州也出产铁石,只是这一来出产铁石的地场离了黄县三百里地开外,二来么,这登州铁石出产少不说,这铁石品相还不咋地,这家里的冶铁作坊跟姜家、鲁家的作坊一般,使唤的全是打密州海船运送过来的莱芜铁石,这若是一旦开起阵仗来断了铁石来源,机械厂、冶铁作坊再红火也全得歇菜!
“被人掐着脖子的滋味不好过啊,若是没个打算,只怕他日这机械厂、冶铁作坊便全是给他人做嫁衣的结局!”眯缝了眼故作深沉的盯了海东青看,见海东青若有所思的模样,满意的点点头,道:“你跟柱子么,便是给家里寻条出路。眼下没路数,闯得出来闯不出来路数便全靠了你俩!”
柱子兴奋的直搓手,这海东青倒是长长吸口气沉稳下来,嗯,这才是见过大世面的模样!
海东青稳稳坐了不开口,边上柱子不住嘴的瞎嚷嚷,没搭理柱子,冲海东青压低声音道:“家里得了消息,这高丽李朝周遭靠了海边有处大的铁石矿,若是寻得着,莫说家里,便是整个登州几十辈子也用不完!这趟打家里机械厂带了俩寻矿的行家,随你俩驾着海船顺了这高句丽李朝周遭一点点找过去,这李朝总共巴掌大小的地界,至多三年、两载的必定寻得出来!”
柱子插嘴道:“就这等事儿,胡乱寻上几十条渔船一起找岂不是飒利些?”
不搭理柱子,斜眼看着海东青,道:“你咋说?也是这般的心思?”
第三十七章 海东青的家当(二)
不搭理柱子,斜眼看着海东青,道:“你咋说?也是这般的心思?”
海东青苦笑着摇摇头,道:“平少爷果然不是寻常人,只怕费尽心思收了在下为的也是这桩事儿吧!照了在下寻思,这寻着、寻不着铁石矿倒还在其次,这一旦是寻着了,守得住、守不住这铁石矿,这海路上运得回、运不回铁石只怕才是少爷当真惦记着的。只怕这才是平少爷当真用得着在下的地场吧!”
冲海东青树树大拇指,赞道:“果真是见过大世面!不错,正是如此!”
扭头冲柱子喝道:“好生跟人海东青学着点,吃吃吃,就知道吃,再吃下去不单是吃成个猪模样,连脑袋都吃成个猪脑袋了!”
回头又冲海东青温言道:“随了家里,照旧的东海上逍遥自在,只是少了刀口舔血的担惊受怕,银钱也不短缺你的,不比着先前好些?用着啥说话,兵刃器械只管朝家里拿去,人手若是短缺,眼下便从村里寻些识水性的小子带着,过上一阵子,家里收留下的千多乱民,里边有百多号原本就吃水上活计的,二叔那边留上一些,却也匀出来些强横的随你如何?”
海东青扭捏半晌,方道:“人手不必少爷操心,在下这周遭还有些面皮,这渔家海上讨生活自也不易,只若是少爷工钱给的公道,海上的老把式还不是紧着少爷挑拣?不是在下存了旁的心思,这海上比不得陆上,家里留下的水上讨生活的也不过是河上打鱼、摆渡的罢了,放了这东海上派不上大用场,还是寻些海上的老把式妥当些。只是……”
啊,这个倒是海东青说的在理,先前单寻思着弄些村里的牢靠人过来,却没寻思到这一层。也不执拗,摆手道:“没啥,没这个担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还是知道的,放心,既然是这东海上的事儿交了你俩主持着,断没有信不过的道理!”
海东青道:“平少爷好心胸!这兵刃、器械么在下这些年来倒是存下不老少,一时半会倒也不急。只是这……”
柱子一旁不耐烦的接口道:“婆婆妈妈的没完了还,只是个啥,不就是没船么,痛快点成不!”
啥,没船?纵横东海的大海盗“龙眼风”没船?见了鬼了不成?疑惑的瞅着海东青,咋会呢?莫不是这海东青跟我藏猫猫、打埋伏?
海东青胀红了面皮,低声解释道:“也不瞒平少爷,先前朝廷没禁着登州海运之时,这东海之上大小十几绺子,在下便是其间威名最著的,鼎盛时百十号的弟兄,往来商船不断,委实快意!自打朝廷禁了登州海运这日子便一天不如一天,这商船一俩月见不着一条,在下又不肯祸害百姓,这家当便一天天败下来。现如今这东海之上报得上名号的不过个绺子罢了,在下这处还算是大些的。”
伸手指指窗外,离码头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停了两条破破烂烂的渔船,道:“先前有四条,老三走的时候带了两条,眼下就这两条船,能出海的也就二三十个……”
啊,咋会这样,靠了窗边细细打量,便是在渔船里也算不上大个的,渔船一般的模样,难不成收这海东青收亏了?不由得一阵的无名火直冒,好你个海东青,就这俩破船还胡吹着纵横东海的大气,没这实力你瞎吹个啥?
见我脸色阴沉下来,海东青叉手站了一旁不吱声,这柱子没眼色,眉飞色舞的高声道:“平少爷,莫要看这两条船不起眼,这海上跑的飞快,只怕这东海之上没啥跑得过这两条船。这海东青也当真了得,这东海之上各处闭了眼都能跑上几个来回!”
啊,还恼火个啥,这海东青便是再有两条大船难道咱就稀罕?图的不就是这“龙眼风”的威名跟海东青这活海图?
长长出口气,低声道:“不是嫌弃你这船少、船小的,再多几条家里也不稀罕,能值几贯银钱?若是用着,家里再给你打造几条大的倒也无妨,只是如此一来,这高句丽李朝那边何时方能成行!”
海东青低声道:“平少爷若是单单操心这事儿倒没啥,莫看这船小,却与寻常海船大有不同,有这两条船,这东海之上便敢说没在下去不得的地场!在下明儿一早便出海,去高句丽寻那铁石去!只是,这船寻铁石能成,他日若是护卫铁石矿、护卫运铁石的海船只怕力有不逮!”
眯眼寻思寻思,总是没个好法子,无奈道:“银钱么,家里自是不缺少,只是先前家里便没打造海船的场子,也没打造海船的行家里手,这登州连家么虽说有处打造海船的场子,可这等要紧的事儿家里怎么肯放了旁人家作坊打造?一个不仔细便是前功尽弃!若没打造海船的匠人,只怕便是拿了银子打造条海船,到这海上也经不得风浪……”
没等海东青言语,边上柱子插话道:“平少爷,海东青这厮倒是有几个打造海船的好手,这东海上没那条船跑得过海东青这两条,全这几个好手用心改过的,以俺看来,若没这几个好手的匠人,也闯不出诺大的匪号来!”
“当真?!”眼珠子瞪老大,莫非还捡着宝了不成?
海东青低声道:“没柱子说的这般巧手,在下使唤的海船全东海上抢了旁人的,倒是这几个兄弟慢慢摸着些诀窍,给改了不少地场。外边看起来跟寻常渔船差不离,这海上扬帆一跑便瞧出不同来,老实话,这几个弟兄没哪个从头打造过海船!”
“没啥,便算是半个行家也比着家里这些个门外汉强上老些!”搓手兴奋道:“今儿便叫这几个行家朝家里去,这海船的事儿家里指派了二叔操持着,自管去寻二叔,便是多费些工夫多花上些银钱也不妨,边琢磨边打造,总有打造好的时候!”
海东青点头道:“不错,寻常的海船还能朝旁人家买去,这等海船只怕没人敢打造了拿来卖,杀头的罪名呢。”
摆手止住海东青胡言乱语,道:“没啥罪名,又不拿了这个谋反,运些铁石罢了,难不成拿了渔船运送些铁石便成了天大的罪过?家里不过想打造些渔船罢了,省得吃些鱼虾还得朝了旁人家送银钱,记好了,全渔船!”
跟海东青计议妥当,把海东青跟柱子赶走,这天也擦黑了,正打算胡乱填饱肚皮去姐家寻个住处,便听着外边这李进、柴安国吵吵闹闹的动静,不由得哑然一笑,还别说,这些个时日没见着这些个同窗,还真有些挂念!
照了鞠先生的扮相踱着四方步,稳稳当当的站了楼梯口上,清了清嗓子,开口笑道:“多日不见,列位仁兄一向可好!”
楼下便是猛地一静,紧接着蹬蹬的跑上来个愣头青柴安国,当胸揪住了衣领:“好你树人兄,这些时日却躲到哪里去了?若是再不赶了回来,只怕是再难有个相见的时候!”
“咋,莫非柴兄得了啥不治之症,没几日活头了不成?”没理那茬,李进、柴安国这俩活宝啥时候都没个正经模样,打趣道:“不对啊,都说好人不长寿,这祸害才一千年,看柴兄这面相,只怕不是个短寿的祸害啊!”
这柴安国也不多说,拖了便朝楼下走,边走边大声嚷嚷道:“不是小弟,是李进,这几日正轮流请客给送行呢,刚好,今儿你家馆子里便算是王兄做东!”
没几步转到楼下,便瞧着一向便跟个猴子一般毛躁,半刻也不肯消停的李进沉闷着脸坐了桌边运气,满桌子坐了一圈学堂里的同窗好友,赵二公子年长两岁,鞠邦彦年少老成,一边一个靠了李进坐了,四周姜琦、连绛、鲁守节、张翼、王泰几个团团围坐了,曲小妹还在李进身后站了伺候着,这李进啥时候这般大的面子了?
见我下来,李进勉强挤出来个笑脸,看着倒跟哭差不多,笑罢开口言道:“王兄,小弟明日一早便起身,只怕这一去,今生今世还有没有个谋面的时候还两下里说着……”
“啊,咋回事?好好的,朝哪里动身?”
“莫非王兄果真不知?满登州都传遍了,王兄怎会不知?”李进满脸的诧异,道:“家父乃是这禁军都指挥使,掌管着这登州马军,王兄是知道的,一个月前官家来了旨意将家父派拨到北边苦寒之地,家父誓言当奋力杀敌以报朝廷,故而执意举家随家父赴任,家母苦劝几日家父只是不允,没奈何只得随了家父北边赴任,唉,天寒地冻的,据说一年里能见着个绿星星的时候还没半年呢,只怕小弟能否活着回返中原还两下里说话!”
不由得肃然起敬!这李进爹跟姐夫不和,平日里单听说些李都指挥使作威作福、霸道的故事儿,却未曾想到遇着事儿却有这般的胆识气魄!愣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冲李进施个礼,道:“李兄莫要担心,好男儿自当志存四方!李伯父有这般的志向、这般的气魄,当真是我等之楷模!”
第三十八章 小学究鞠邦彦
昨儿闹腾的有点晚,一干半大的小子,还都全登州头面家里的主儿,这李进、柴安国跟赵二公子更是这登州军政首脑的公子,这李都指挥使离任更是登州的大事儿,想不招人眼珠子都不成,一干人吟诗作别的有,划拳饮酒作别的有,乱哄哄直闹腾到二更天方才散了。
这觉便没睡够,一早起的又早,这正坐了院子里晒着太阳打瞌睡呢,彪子进来禀报,鞠邦彦登门拜访!
哈,这般的兄弟还客气个啥!三步两步跑出去胡乱作个礼,笑道:“鞠兄,这咋跟小弟还客套上了?这大热的天,不在家里看了割麦,却哪来的这般闲情来寻小弟?”
鞠邦彦照旧是规规矩矩回个礼,这书香门第的家教,甭管啥时候全这般不紧不慢、中规中矩的。
鞠邦彦笑道:“树人不是也没守了家里割麦?若当真计较起来,小弟上边还有兄长,树人却是王家之长子,树人都能忙中偷闲,小弟却又有何不可?昨晚却是说好,今日你我兄弟二人一起踏春,莫非……”
啥,跟我说好的?使劲摇摇头,仔细想想却也记不确切,昨儿下黑人多嘴杂的,吵吵闹闹的说完便完,咋记得这般仔细?
左右无事,家里该归置的事儿也都归置了,家里人全忙起来了,只怕仨俩月里倒把我给闲下来了。家里割麦我也帮不上啥忙,没的一个瞎指挥反倒是给旁人添乱,倒不妨趁了这时四下瞎逛逛,这麦收一过学堂里鞠老夫子管教的又严,只怕一时半会也没个清闲的时候。
打定主意抱拳笑道:“踏春,都啥节气了还踏春?这节气没啥好看的,倒不如寻条船海上转转如何?”
鞠邦彦低声笑道:“这海上倒是不必,小弟晕船。再么,便是……”
鞠邦彦四下看看没人,又道:“小弟偷个懒,前几日家里捎信叫回去割麦,小弟推托该当好生给这李进饯行。眼下再推托可着实说不过去,树人家里几万亩的田地,新近听说又改了两年三熟,若是树人到家里庄子上走上一遭顺带点拨几句,小弟便算是脱了这割麦的苦差,即便是脱不了,至少小弟在庄子里也算是长了颜面不是!”
啊,点拨,点播个啥?不是我藏私,家里这田地里有四叔、得宝上心操持着,还有方崇珂、李戬这俩行家里手各自带了几个弟子四下点拨着,外边说来王家如何如何的,可当真论及起来,咱这个王家名义上的掌门人还着实是个门外汉,充其量算个半吊子吧,就这,咋敢给旁人家指点?
摆手道:“也不瞒鞠兄,家里虽说略有薄田,可这田地间的事儿自有旁人帮衬着打理,小弟却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啊!鞠兄若是当真用得上,小弟这便寻人朝家里捎个信,弄俩行家搁鞠兄家里庄子上呆两年,顶用不说却又省下你我工夫落个清闲自在,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鞠邦彦笑得眼都快眯成一条线了,笑半天方道:“树人果然不藏私!这主意虽好,只是眼下家里还没存着两年三熟的打算,这满登州富裕的耕牛、骡马全给你王家收了个一干二净,没骡马便是再好的打算也不成。只是这同样的田地、同样的经心伺候着,树人家里的田地比着家里的一亩倒能多收两斗,想必其间大有道理,还望树人指点一二如何?!”
啊,这个倒成,不为旁的,这季节割麦呢,又不是种麦,说破天也是个纸上谈兵罢了,这个咱在行,没少听方崇珂、李戬瞎掰扯。哈哈一笑,吆喝了彪子牵出宝马随鞠邦彦便走,鞠家的大轿车早一边侯着呢。哈,这鞠家也是,到处都不忘了自家是个书香门第,连这大轿车都装饰的一股的酸气。不过俺不管你酸不酸,只要是你使唤家里机械厂打造的大轿车,莫说这点酸气,就算是拉了满车的山西老陈醋也得夸赞成个流芳满车不是!
这鞠家,离了登州城朝南朝西,刚进黄县的地界便是,官道宽阔、平整,大轿车跑的欢畅,五十里个把时辰便赶了出来。远远看过去,明显的不如王村的气魄,旁的不说,单看田地间使唤的家什、忙活的牲口,跟咱王村压根不在一个档次上。看一个个弯了腰身,人手一把小镰刀忙活着,哪赶上王村满世界精壮大长镰刀挥舞着气魄?看稀稀拉拉几头牲口来回忙活着,赶车人的喝骂声鞭子声不断,你想给这牲口累死啊,真是的,就不舍得花费些银钱多买些牲口?
离村口老远,这鞠邦彦便打发大轿车先回,自个引着我四下闲逛,还远远的冲彪子招呼着:“这位仁兄自管请便,鞠家这庄子四周遭全是平地,没山野猛兽,伤不得你家少爷。若是当真要跟着也远远的看得着便成,没的跟的近了我兄弟二人闲聊倒教你听了笑话去!”
说完还冲彪子虚虚的施一礼,真是的,见谁都这般的温沉有理,后边还跟着我俩爱犬呢,咋没见你鞠邦彦也客套几句施个礼?
这鞠邦彦引了我四下闲逛,天南海北的瞎扯着,起先还饶有兴趣的配合着瞎聊,没多会便觉出不对来,说是过来帮看看种麦收成啥的,这一来没刻意寻着麦田走,这二来么话头也没朝这个上边引,反倒是我随口引了几句,却又被这鞠邦彦随口给岔开了。别,这里边只怕有些门道!
停了脚冲鞠邦彦怪笑道:“鞠兄请小弟到你家庄子来,只怕不是为这种麦一事吧,存的啥鬼心思哪!”
鞠邦彦四下瞅瞅没人,憋不住的乐道:“树人莫怪,这大忙的季节小弟不该存了忙中偷闲的心思,扯着树人的旗号胡乱混日子罢了,树人莫要当真,只管随小弟四下走走、品品茶、说说闲话,岂不是逍遥自在!”
“啥忙中偷闲,说的好听,只怕是偷懒吧!”忍不住又是好气又是好乐,这鞠邦彦平日里一副正经的老学究模样,想不到肚子里也存下了这般的花花肠子。
鞠邦彦低声道:“小弟对这田地间的事儿向来便没啥稀罕的,大热的天儿,日头又毒,田地间一呆便是一整天,着实没这个心思。岂不闻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乎?家里年年强逼了下地,小弟却是年年换着法子的偷闲,为这个没少吃家法,只是,嘿嘿……”
哈,原来是个天生的读书人,唉,我说你鞠兄,这点你便比不上文登王家的王泰,人家王泰这支上的王家一向便是耕读传家,甭管是多大的身价到了节气全得回去下地,甭管是咋样地里卖死力的庄户,田间地头闲暇里全能像模像样的吟上几句酸诗,瞧人家,这才是物质跟精神,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嘴里说着闲话,这鞠邦彦三引两引便给引到个僻静处,怪阴凉的一小片菜地,四周遭这林木遮挡的严实。鞠邦彦指了笑道:“先前小弟偷闲便常来这个去处,家里的菜园子,地场僻静些,平日里也没几个人过来,又是树多阴凉……”
正说话呢,菜地里站起来个白头发、白胡子老爷子,冲鞠邦彦道:“啊,这年年一到麦收的当口便想着过来了?这今年倒是晚了几天,还以为转了性了呢!”
这鞠邦彦抢上几步,也不知道打哪儿掏出来个包包,自自然然的塞了老爷子手里,那动作顺畅流利的,看来这鞠邦彦没少干这个营生!鞠邦彦颠颠的笑道:“孝敬您的,好东西呢,登州城里好不容易遇着的,没舍得自个用,单留着孝敬您的!”
老爷子喜眉笑眼的收了,看自然的,这老爷子想来也没少得了鞠邦彦好处,这都收成习惯了哈。
老爷子摆摆手,示意边上阴凉地场有水有茶的,自管自菜地里忙活去了。鞠邦彦低声笑道:“妥了,今儿这一天又算是混赖过去了。只是这晌午却没啥吃食,只得胡乱用些干粮,树人莫怪,下黑小弟好生置办酒菜权当给树人赔情了!”
啊,这个难不住咱,抬头瞅瞅日头,也该当是晌午饭的时候了,欺负老爷子腿脚不便,猫了老爷子身后,左边拔几颗小葱,右边揪一把蒜苗子带出来老大个坨坨,那边胡瓜架子上顺几根胡瓜,顺带着没长成的萝卜苗子来几把,韭菜,啊,韭菜就算了,这节气这韭菜长的乱草似的,调个味啥的还成,当了菜吃就难为了点。满满当当的抱了一大札,凑了清水边胡乱洗洗,顺手脱了身上短褂包了便走,这绿色纯天然无污染的好东西啊,旁的不用,单单用这面酱一蘸便是绝好的美味,下酒、下饭都是好菜!
这鞠邦彦到底是个书生,全没个眼力劲儿,不来帮忙不说,自个也不知道拾掇点面酱、拾掇点干粮啥的,自管自守了炭火盆子用心的烧着壶水、用心的沏茶。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低声喝骂道:“干啥呢,也不说上来搭把手,喝茶能填饱肚皮不?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就是你这号的,懂不?”
“还有,嗯,那啥,鞠兄,小弟有事求教鞠兄,知道那面酱搁哪儿不?!”
第三十九章 指点江山
一张小桌敦敦实实的,几个马札子边上坐着,一手攥了俩炊饼一手攥了棵大葱,吃的不亦乐乎,边吃着边含含糊糊?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