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四叔定会办得妥妥切切!”
四叔睁开眼,点点头,一脸的受用。
江头点点头,拱手告辞。我边上陪着送出了大门,也不知道该送不该送,可转念一想毕竟往后就是合作伙伴,礼节上的事情多一点总比少点好,礼多人不怪么。
睡过午觉,仍旧跑到后院去逗狗,这年头,养两条好狗就是两个忠心的保镖啊!黑眼圈听着我的脚步声,扔下含着的奶头就过来咬我,呵呵,家里的细犬生了四只小狗,没断奶还满院子乱窜的当口呢。抱着黑眼圈,怀里掏出半拉黑面馒头凑在了母狗身边,人家的孩子给要走了,就得跟人搞好关系啊!母狗在我手上嗅了半天,终于伸出舌头舔舔我,三口两口把馒头吞了。
母狗身下拽出另一只来,一边抱一只,开心啊,俩胖嘟嘟的狗崽子怀里拱着,好歹算是个活的玩具吧。
黑眼圈那只就叫“瞎眼”好了,远远看过去跟熊瞎子似的;这只好像没啥特点没啥缺陷啊,正在琢磨给起个啥名字呢,得福又来传话,江头和王管家正房里侯着呢!
摇摇头,嘿嘿,操心事来了!
契约定得扎实,不多,就十二条,可是字语里透着实在,就是有点刻板!入股比例的地场白白的一片,江头就跟四叔等我商量呢!
低头想了想,这不成!眼下看起来江头跟四叔商量的契约严丝合缝的,可真要是等作坊,哦,不对,是机械厂发展起来了,这个契约就是漏洞百出。要是光打打钢钎啥的,这个契约合用,若是当真发展成机械厂,哼哼,等着打架吧!得改过来,最起码也得留个活口!
打定了主意,跟四叔和江头商量:“四叔,江头,契约订的扎实,就不要改了,加上几款如何?”
“第一款,工钱要定得扎实,总要一天三顿吃饱饭吧!都是抡大锤的,吃不饱肚子咋干活?娘不是说,磨刀不误砍柴功嘛。依我看,开头人不必多,三十几户也不必一起过来,用着多少过来多少,活计多了再加人!”
江头脸有点红,不住地点头,四叔轻声道:“理儿倒是这个理。”
“第二款,机械厂里一年的收益,至少得拿出三成不分红利,拿去探究新的办法,看起来三两年内是少了收益,放长远了,十倍百倍的收益,哪头大哪头小得算明白这个帐儿。留下来的收益该当单独立帐……拿这些收益探究出来的法子就是厂里的,大伙儿都有份,却又不是哪一个人的。对了,四叔,契约里得把作坊都改过来,不叫作坊,叫厂,机械厂!”
“第三款,但凡是我们出去的器物,哪怕是一根针,都要刻上我们的记号,我们只认记号,带着记号的但凡不好用的,咱们包退包换。这记号江头还得多费心思,厂里开工就要用上呢!”
“第四款,这股数全部按照银钱折算。家里拿出100贯现钱就做100股,我的盐水之法和江头打铁之法都按银钱数折算,折算好另立字据,若是他日机械厂要朝大里铺摊子或是周转不灵,再投进去的银钱也照着这个法子,另立字据,总股数多了罢了!”
嗯,好像说的有点深奥,没听懂?不过这个可是关键,若是将来想占着大股份,只管朝里边多投些银钱就是,想来这三十几户加一起也没王家实力厚实吧,不说破,也不知道江头这等精明人看得破看不破。
江头、四叔低头合计半天,四叔喃喃地说:“这个法子倒是没听说过,却也是个当用的好法子!少爷之志,嘿嘿……”
江头一拍大腿,两眼闪闪发亮:“好!少爷其志不小,江铁远远不如!今日之后,江铁再不敢把少爷做孩童看待,只当是江铁东家!机械厂之事,一切单凭少爷东家做主!”
赶紧站起身来,对着江头和四叔深施一礼:“小子年幼不经事,万望江头、四叔多帮衬!”
四叔捋着胡子点点头,江头却连忙起身还了一礼:“不敢!不敢!”
江头却又恭恭敬敬问道:“少爷,依照少爷方才所说折成银钱之法,我等原先的法子折成两百股可好?”
漫天要价不成,家里可是要超里边投进去一百贯现钱呢,一百贯现钱才算是一百股,你这些能有个啥好法子值得了两百贯?看看四叔,脸上没有不悦的表情,想必这江头还是有些本事的,要么便是这年头看重手艺看轻钱财。也闹不清楚到底为了啥,看得福也没啥气愤的摸样,便笑道:“就依江头!”
江头大喜道:“不知少爷盐水之法算作多少?”
呵呵,一百加两百是三百,算七百,一共一千好算帐!
“七百如何?”脱口而出,咋说也是绝对控股的大股东啊。
江头的脸色有点难看,四叔轻声说:“少爷,算多了!”
我回头冲四叔一笑:“多谢四叔点拨,只是平儿这边还有旁的法子没跟四叔说过,不妨事,断不会叫江头吃亏!”
江头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少爷若是当真再有一个盐水之法,我等就是吃点亏也认了,就七百!”
“吃亏?哈哈,江头,你赚大发了!”调笑一句,吩咐江头道:“七百这事儿眼下就是一说,当真不当真也得叫你看看不是?都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叫你看看这货的成色咋能算钱?明儿一早升起炉子,各式各样的打造器物都备上一件,随便放出些手段来,叫你看看这七百贯值是不值!”
就铁匠铺里的这点东西,你敲打了这些年咋的,你吃过的盐比俺吃过的米多咋的,你走过的桥比俺走过的路多又能咋样,咱可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本科生啊,就算是欺负你也不能算是俺欺负,那也得算是巨人欺负的不是!
早饭还没吃完,得福就在屋外面侯着呢。没法子,这年头人都守信、守时,又没个手表、闹钟啥的报时叫时的,但凡有个啥大点的事情全把这时候朝前赶生怕去晚了落人埋怨。
江头、鼻涕虫爹,还几个四五十岁的老伯,凑的人还当真不少!江头手一挥,鼻涕虫爹立马打炉膛里拎出一根钢钎子,装模作样看了看颜色,哧溜一声扔了水里,失败!还装啥装啊,就听这进水的动静不看都知道,咋就这么笨呢!
把鼻涕虫爹赶一边去,给鼻涕虫提留过来,这个时候就该让鼻涕虫露脸啊!冲江头摆摆手道:“江头,用不着接茬试了,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没有啊,知道你三成的成品是咋出的了!鼻涕虫,把这根钎子扔里面烧着去!”
鼻涕虫眼睛里透着狡猾的笑意,嘿嘿,知道了,这小兄弟还藏着掖着一块呢,原本跟鼻涕虫说道的要么鼻涕虫没全跟江头说,要么便是大大地打了些埋伏,嘿嘿,没出卖我,算是好兄弟!
“看,红了吧,别急,没烧透呢!铁就是这块铁,为啥各人打出来便不一样?火候,要紧的是火候的把握!得先烧透,急不得!”常识吗,淬火,首先就是要保证一定的时间,让钢的内部结构有充分相变的时间,这太专业,跟他们讲不着。
装模作样看了看:“嗯,差不多了,鼻涕虫,把钎子朝炉膛边上扒拉扒拉。”
鼻涕虫手挺快:“嗯,就这个位置,看着没,这边火不是最旺的,都烧得通红了,不成,放边上,再等等,用不着红!”淬火温度一定要高过相变点,再高了也没用。高了不是不能淬火,关键是就那么小的一个水桶,温度高了散得开吗!懒得说还。
冲鼻涕虫比划个动作:“看,夹出来放水里就这样,懂不?”鼻涕虫点点头,他当然懂,上次教得明白着呢。
回过头来对江头他们几个说:“记好了,水八盐一,水十也成,盐贵!”
“关键是冷的要快,越快越好!水里加盐就是这个道理!”相变点附近快速冷却嘛,感谢大学给了我五十九分的专业老师啊,少见的死板老师,都五十九分了还愣是不让过,这一不考记得就是牢靠,多少年不使唤这个都忘不了!
冲鼻涕虫挥挥手:“差不多了,赶紧!”鼻涕虫夹起钢钎,插了水里,熟练地晃悠几下,好!知道那三成成品是怎么出的了,鼻涕虫这小子,嘿嘿,愣是留了这手没教,猫教老虎么!
“看着没,晃悠几下也是为了冷得快点!”边上还诲人不倦地指点着。
江头抄起火钳把钢钎从水桶里捞出来,放了地上跟那几个老伯细细端详着,好半晌,一个老操起锤子,当的一下,几个人一头道:“成了!就它。”
第九章 拜师
几个人一头道:“成了!就它。”
江头压住满腔的欢喜,满脸的期待起身拱手道:“少爷神技!却不知少爷还有什么法子传授我等?”
还有啥法子?我咋知道你们还有啥不会的?这不难为人么!眼满地乱瞅,大个的不看,看这边小的:嗯,剪刀、菜刀、镰刀,就认识这三样,要是那个是铁锹的话就算认识四样。咦,不对!
“我说江头,这是菜刀呢还是砍柴刀?若是砍柴刀呢,你打这么宽做甚么,若是菜刀你打这么厚的刀背干啥,一把刀都用了两把刀的材料!还有这把镰刀,也这么厚的背!”随手拿了菜刀跟镰刀敲了敲,声音不对,菜刀声音清脆,镰刀沉闷:“还有,这镰刀为啥用铁,不使唤钢打治?”
几个老伯惊奇地看着我,江头低声回道:“旁人家也是这般打造,打薄了,怕是淬火时不成!”
淬火时不成?咋会呢?打了看看!
一老伯挥手把鼻涕虫爹赶开,炉膛里夹了红红的一块出来,抡圆了胳膊叮当起来。当真的好手艺啊,没等红色退下去,一把菜刀便成了。
也不言语,火钳夹了红红的一片伸了我眼前,刀背平整,比刚才的菜刀薄了一半还多,刀刃处斜斜的变薄,当真的好刀,开刃都省不少力气!
看我点点头,老伯把菜刀扔了炉膛里,冲鼻涕虫点点头,退一边默不作声地等鼻涕虫显眼。鼻涕虫跃跃欲试地凑上来,伸火钳夹住,放边上,蘸水里晃荡几下,拿出来。哈,变成麻花了,弯弯的一片。
看得我笑的,都笑得前仰后合的,江头凑上来试探道:“却不知少爷因何发笑,都是使唤的这个法子,少爷莫非另有妙法?”
“妙法啊,有,有!”太有趣了,咋就把这个给忘了?掩不住的笑,鼻涕虫也一边陪了我傻笑,看来这巨人还真不是一般的高!冲了江头高声吩咐道:“照这样,菜刀、镰刀都打几把,扔炉里烧着等我!再预备下个水桶,弄干净了放着,得福,跟着走!”
领着得福雄赳赳地回家挑两罐子菜油回来,咕咚咚全倒了水桶里边,四周一圈人看傻子一般看我,嘴唇还默默地上下翻飞着却听不着动静,嘿嘿,说我败家子么,咱懂唇语,不跟你等一般见识。看看炉里,打好的菜刀跟镰刀烧得都差不多了,冲鼻涕虫一努嘴,指指脚下盛了菜油的水桶吩咐道:“那个不成,使唤这个!”
鼻涕虫手脚麻利,火钳夹了一件件朝木桶里扔,转瞬间四把菜刀、三把镰刀油光光地又从木桶里家出来,嘿嘿,成了!江头、鼻涕虫爹跟几个老伯一人捧了一件发呆,至于么,真是的,不就几把破菜刀么!还别说,也就鼻涕虫还算是正常人,凑了跟前低声问道:“我说,这菜油还能吃不?”
滚!滚远!都啥人那,都惦记哪去了,当真是裁缝丢了剪刀——就剩尺(吃)了。
方才打菜刀的老伯呼啦吧疯了一般,抡了菜刀当的一声砍在大锤上,把菜刀崩了老大的一豁口,老伯抱了豁口的菜刀端详半天,跟另外几个对了对眼,扭头冲江头道:“江头说得有理,这作坊当真开得!”
江头边上赶紧纠正:“舅公,少爷说了,不叫作坊,叫机械厂。”
哦,原来是江头的亲娘舅!挥挥手故作轻松道:“这法子没啥了不得的,要紧的是这里边的道理,法子是死的,道理是活的,把道理传给你等,遇上难题总要自己能找到法子才好!”
江头他们几个眼珠子都红了,江头摆摆手不叫我言语:“小少爷且稍等片刻!”
回了头道:“舅公,请您老代为操办一下,且行了师礼再听少爷教诲!”
啥?师礼?赶紧拉了老伯:“啥?”
老伯一脸理当如此的表情:“小少爷且稍坐片刻,这等学问传于江铁,自当先拜师才行!”
这古代人还真是实在啊,就这么屁大小个事就要行师礼拜师,哪像后世,除了毕业分配就没给老师行过礼,呵呵。
“这可不成,这才多点岁数啊!”拉了老大爷的手急道:“万万不成!要不私底下跟鼻涕虫说说咋样?鼻涕虫原本就是俺兄弟,兄弟间说话不用这么麻烦吧,啊?要不,全传给鼻涕虫,江头若是拜师拜鼻涕虫就是,俺这边跟鼻涕虫还是好兄弟……”
见我惶恐,一圈人都是笑,得福却在一旁插话道:“啥师礼不师礼的。少爷这法子原本便是顶了七百个份例来的,原本就是要留了机械厂里使唤的,若见了红利少爷也是拿大头不是,却跟寻常拜师学艺不同。只不过,这等好法子,虽说要留了机械厂里使唤,却也不能嚷嚷出去不是,有一两个大匠人明白就成!”
哎,得福机灵啊,一句话便给解了围了,不等老伯说话,赶紧拖了鼻涕虫过来,早传授早了事,就几句话的事儿么!
江头一使眼色,几个人一起起身朝外走,边走江头还起誓一般大声道:“得福说得在理,少爷只管安心传了鼻涕虫,往后这法子机械厂里就鼻涕虫一人知晓!”
啥,咋这古代人还讲究起知识产权了?这产权意识还不是一般的强啊!走啥走啊!赶紧连声把几个叫住:“江头,劳烦你把油桶提过来,边上站好听我吩咐,老几位,劳烦搭个手帮个忙,把那边钢钎、镰刀全拿了过来,等下要用呢。得福,把门关严实了,莫叫不相干的外人听了去,赶紧!”
得福有眼力劲儿,话音刚落,门就闩好了。江头几个站了半天,老伯先转过身来,恭恭敬敬深施一礼:“老汉今年五十有二,还从未见过少爷这等心胸之人。先前老汉给师傅做徒弟的时候,足足三年打杂、又抡了五年大锤师傅方才开始传授,三十整方才抡上了小锤,这还算是早的。这些年莫说见过,听都不曾听闻有小少爷这般不藏私心的!小少爷若是不怕旁人说您败家的话,我等若是再要推托,就是矫情了。”
回了头冲江头几个人喝道:“打今儿起,老汉便是王家的人了,若要负了小少爷天打雷劈!敢说这个话的都留下,说不起这个话的,自己开了门,赶紧滚!”
没人滚!
拿了菜刀,一边端量一边琢磨从哪里开始讲,桌上有壶茶,倒杯喝口,有点烫。嗯,不错,就从这个说起!
“看,这是水,是水缸里的水舀到锅里烧开的,这水却跟水缸里的不同,哪里不同了,这水热!凉水烫不坏人,沸水烫死人,沸水再热点就变成汽了,也还是水!”
四下看看,一屋的人听得满头雾水的,不成,得先说明白“温度”这词的基本概念:“若是打造一把菜刀,买刀的说要打造长八寸、宽五寸的,这八寸、五寸便是度,对吧,也叫长度,八寸和五寸就是长度不同;换作这水,缸里的水凉,杯子里的水温热,也有不同,也是度的不同,这便叫“温度”。打铁、淬火,关键就是一个温度!”
喝水,顿了一会,看多数人眉头已经舒展开来,继续往下说道:“钢和铁,起先是冰凉的,温度低,没法打造,炉里火上烧红了,烫人,温度高了,方可打造,若是再烧,温度更高,就化成铁水。淬火,要紧的便是把握好温度的变化:起先温度要高,但是太高了也没啥用处;接下来一定得冷得快,得把温度降下来,越快越好!水里加盐,在水里来回晃荡都是为了要把温度快点降下来。一根钢钎那么粗,要是在冬天里,水凉,淬火兴许还能淬好,可眼下是夏天,水热,扔水里就不去管它,咋能淬好?便是冬天,这头几根钢钎子还成,可几根钢钎子一下去这水也热起来了,终归还是不稳当。”
几个人有频频点头的,有茫然不解的,这个跟咱没啥干系,只若是有人听明白了就成!继续道:“菜刀又有不同,薄薄长长宽宽的一片,凉得快!虽说是凉得快淬火好,可是若是太快了就变成那个摸样。”
伸手指了指麻花菜刀:“钢钎子扔了水里,顿饭工夫才敢伸手拿,菜刀扔了水里,眨眼工夫就敢手里拿着,就是菜刀的温度降得太快了,关键是要控制一个度,慢了不成,可太快了也不成,过犹不及么!换了菜油,凉得慢些便好了。钢钎扔了盐水里,菜刀扔了菜油里,温度降下来的快慢便差不多了。”
总结道:“关键便是一个温度的把握,别管是打造啥器物,只若是钢铁就是这样,万变不离其宗啊!”
沉思良久,江头抬头正色道:“多谢少爷点拨!姑且不论小少爷这盐水之法、菜油之法值得值不得七百贯钱,可少爷所传的这淬火之理,怕是再有几个七百贯也难换!除开小少爷,怕是天下再没旁人能将这淬火之理讲得如此透彻吧!”
真心赞叹?还是大拍马屁呢?
正琢磨呢,江头又道:“王管家昨儿支了一百贯钱,本打算起了宅院再开张,可现今看来,须得一边起房,一边打造器物。小少爷的淬火之法,断不能闲着不用,这些自有小人打点,少爷且安心!”
看江头一幅精明商人的嘴脸,嗯,放心了,这作坊有盼头,至少是亏不了大钱!
留下一屋子人,领着得福趾高气昂地走了,刚出门口,却听屋里人说话,吓出了一身冷汗。也不知是哪个老伯屋里念叨:“小少爷如此年幼,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这等学问!……”
第十章 离家
得财门口等着,都没等进家门,屁颠屁颠迎上来传话夫人有请,弄得脏兮兮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匆匆赶过去,娘正大包小包地打点着行装,看起来姐已经是传了话回来。
果不其然,娘看我进来,搁下手里的包袱道:“平儿,你姐已是托人带了信回来,求学之事已是安排妥当,娘拾掇拾掇,明儿一早便上路去吧。”一边说一边抹着眼角,回头呵斥奶娘:“这是好事,平儿大了,该当出去长长见识见识了,没事挤猫尿干啥,都哭半晌了!”
啊,明儿就走啊,看娘不时地抹抹眼角,脸面上却始终挤出点笑摸样,不由得也有些不忍,拉了娘的手宽慰道:“娘,您老放心,孩儿大了,再舍不得,总不成能呆了家里一辈子?何况还有姐呢,有姐照料,您老也尽可放心!”
抽空还给奶娘挤个笑脸,奶娘红肿的眼睛一不留神闪过来看着了,做贼一般赶紧闪开背过身去,手里活计都停下半天没动弹了。
说了半天话,娘领着四下交待一番,嘿,这哪里是去求学,分明就是搬家嘛!各式的衣物、吃食满满一车都装不下,得福要跟了去,奶娘要跟了去,护院去一个,小三也得去,得禄、得财赶了马车去……停停停!最烦出差大包小包的,哪是走路,分明就是受罪啊!赶紧拉了娘的手央求道:“娘,娘,平儿一定用心求学,一定让先生夸!带啥您就让平儿自己作主可好?!平儿都大了,娘!”
晃荡了半天娘的胳膊,娘终于点了点头,坐在一边不说话。
“娘,人就带得福一个,得福机灵,又用心,这是去求学呢,人多了,不怕旁人笑话姐还怕姐埋怨呢,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偏就照看不好自个兄弟?”
“东西么,奶娘,衣裳短的带四套、长的两套,别多了,够用呢!被子、褥子全拿出来,不带,有姐呢!就是姐没预备下,这个天儿也冻不着,现拿银钱买了做也不迟!”
“吃食,带两葫芦水,明早烙两张油饼,趁热了包好带走就成。”
“旁的都不用,得福先回去拾掇拾掇,过午好生挑两匹马,骑了马去!”
娘都看乐了:“骑什么马去?没见过谁家孩子这年岁上骑马的!摔了找谁去?”
“娘,保证摔不了!过午骑了给您瞅瞅,若是仍旧不放心就坐了车去!”嘿嘿,娘不知道,早两年便常叫得福偷偷牵了马出来骑,摔了几次便学会了,得福还专门一高一低地绑了两幅马镫,要不一个人都爬不上马背!
过午跟奶娘讨了一百文钱偷偷送给面包,掐着耳朵叮嘱面包每天都得绕着村子跑几圈,要不早晚得跟驴头一样。面包胆子小,忙不迭地点头应承下来,又叮嘱,若是面包的瘸子爹骂吃得多了,便少吃点,自己拿了钱外村烧饼铺买了烧饼吃去。说啥面包应许啥,俩眼泪汪汪的跟奶娘一般,真是的,又不是出了登州,又不是再见不着,至于么!
回来路上绕道去了趟驴头家,驴头这小子虽说还发热,可也不像前几日烧得人事不知,都能自己起来喝水了,看来这次小命是保住了。就是人瘦得厉害,原本就是一张长脸,眼下再一痩显得这脸更长更窄了,倒更像一张驴脸了。
第二天天刚亮便上路了,娘扶了门边叮嘱:“定要用功,先生骂了,失的是王家的脸面,你姐脸上也不好看!先生是登州出了名的好学问,出了名的严厉先生呢!”
奶娘拉了偷偷朝手里塞俩银锞子,沉甸甸的、凉凉的,心里却暖暖的。
出了村子,打马跑了一气,放了缰绳,让马自个小碎步跑着,这马是出了名老实的马,出了名的软性子,打开头便是骑得这个,性子暴烈些的眼下压根不敢捯饬。问得福:“哎,我说得福,咱这是朝哪儿走啊,姐住哪儿啊,嘿,这条河叫啥河?”
得福四周看看没人,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小少爷,你也够丢人的了,自个住了哪里不知道,大小姐住了哪里也不知道,先生若是问起,小少爷是哪里的人氏,你可咋办啊!”
调侃我两句,得福细细地跟我解释:“少爷,眼根底下这条河叫做黄水河,就是村子头上前几日少爷掉进去的那条。咱们村就是靠着黄水河建起来的,方圆上百里出了名的大村子。”没理他,你就吹吧,就那么个村子还方圆百里出了名的大村子!
得福接茬显摆:“咱家姓王,村里人大多也姓王,咱村就叫王村,离了黄县城三十五里。大小姐随了大官人住在登州,咱们现今就是朝登州去,百十里路,快马半天就到,要是慢点过午准到,小人也是这条道走得熟了,哪次去大小姐那边官家头一个想着的便是小的。”
哈哈,登州!不就是靠山王杨林和十三太保呆的地场?还有就是戚继光揍小日本的地场?也不知道眼下有没蓬莱阁呢,这八仙过海的说辞有是没有,单单自个心里盘算也不敢问得福。
官道修得倒是不错,离了村能有二十几里地,一路是越走越荒凉,除了几拨客商,满路上见不着几个人,倒是一路上的驴粪、马粪的,显示着这条官路倒也是条繁忙的通道。
路边停了,下了马,撒泡尿,活动活动腿脚先,咱也给这条官路增添点色彩不是,瞧着没,远远的背着篓子拾粪的老爷子,啥,只捡驴屎马粪这些个畜生的腌臜物,不拾掇人的,嗨,老爷子你骂人,咋这样啊。
得福看看日头,这时候还早,也没催我。
瓢瓜,还有野草莓,哈,还有老母鸡肉!(胶东野生的一种草根,肥厚得像鸡肉,一直搞不清楚是不是就是韩国人吃的大根)哈,发了,村边上可没这些个好的吃食,长点出来早叫面包、驴头、小三这些个给祸害了,咱是有身份的,咱不掺和这些!朝嘴里塞得不亦乐乎,纯天然啊,无污染啊,绝对的野生,先不管口味咋样,单凭这心里边的感觉就得说个好!
这吃得欢畅的,也没驴头一边争抢,也没面包边上马蚤扰,冷不丁的,好像听到狗叫声,上了路面看看,远远的一只黄毛的狗崽子跟头把式地跑着,还委屈地汪汪着,近面点儿了,隐隐约约这眼上好像还有个黑圈,哈哈!瞎眼,是瞎眼!你来干啥,来送我么!
抱了怀里爱的不行,逗了半天,得福来催:“少爷,耽搁的时候不少了,该上路了!”
上路?咋上路,怀里瞎眼正拱得欢畅呢。
“啊,好!哎,瞎眼咋办呢?得寻思个好法子!”吩咐着得福,怀里却牢牢地抱着瞎眼。
得福也为难,放了路上把瞎眼朝回赶,赶不回。骑了马跑出一里地,回头看看还在咧咧切切地追,虽说是条没断奶的狗崽子可够意思啊,叹叹气,转回马头迎了上去,一把抱了怀里,掉转马头再不肯放开,这狗比大多数人都强啊。
“哎,小少爷,我的小祖宗哦,您不会是要把狗崽子带到登州大小姐家吧,您是去求学呢,您可怜见,大小姐会能吃了小的!”得福吓坏了。啥,小祖宗?你是我爷爷还是俺姥爷啊,好像这小祖宗没正儿八经的后人叫吧!
“多嘴,扯啥呢,瞎眼这老远跑来找我,能把它送回去不成?真是的,人得讲情义不是!”摆了个少爷的谱儿训斥得福道,其实也不是单为了训斥得福,这要紧的是,那啥,好像俺也跟瞎眼对缘分,这不容易啊!
抱了瞎眼低声喝道:“说啥那,就为了个狗崽子就跟姐生分了?还跟你说,跟这小崽子对撇子,帮衬着点儿没你亏吃!”
这狗通人性啊,啥人家养活啥习性的狗,这恶霸地主养活的是狗仗人势的恶狗,这寻常百姓家里养活的是看家护院的看家狗,这猎户家里养活的便是笑傲山林的猎狗,其实原本兴许都是一奶同胞的兄弟狗呢。这狗仗人势也对,看你寻常是个啥样子饿的人,可甭管是个啥样子的人搁了这狗眼里就是主人,所以说甭管是恶仗人势的恶狗还是看家护院的看家狗,这本质里全一般无二,忠心护主罢了,好的是狗,恶的是人,是主人!
这瞎眼不知道为啥连吃奶的狗娘都扔下了,随我跑出来这老远,咱不懂狗语没法子跟瞎眼说道说道,可咱也是不知道为啥扔下自个的爹娘跑了这边来的,兴许这就是缘分吧,嘿嘿,一不小心倒是跟个狗崽子扯上缘分了!
“没多远了,就快到了!”得福睁着眼说瞎话,官道两边荒凉的跟那戈壁滩一般,这咋就快到了?不是埋怨得福,这半天光顾着逗弄瞎眼了,走出去这老远的,这日头都这方位了,好歹总得给点吃的喝的吧,说这些个闲话干啥,这个比你懂得多,望梅止渴嘛!
“那啥,得福,你看着办,不就登州么,俺不管这个,反正半个时辰里边找不着个歇脚打尖的地场,嘿嘿,少爷俺就不走了!”有气无力道。
第十一章 姐这一家子
腿磨得生疼的时候,这路上也开始热闹起来,远远的都能迷迷糊糊看到城墙了,得福熟门熟路地领我到了个大院子,门口还站着俩兵,腰间还挎着刀,伸手就把马缰绳给接了过去。得福跳下马来,伸手把我给扶下来,却听着那兵说道:“夫人都问了好几气了,赶紧进去吧,来多少回了,自个进去!”
呵,院子挺大,一排的长兵器,地上堆了一片石锁子啥的,远远的还几个箭垛子,哈,闹半天姐夫是个大将军!这姐夫算是找对了。
“定是路上贪玩!这晚才到!咋还带着狗?”耳朵一紧,赶紧把眼从箭垛子上转回来:“姐,轻点轻点,叫人看见!”
姐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却指了瞎眼:“嗯?”
得福低声跟姐说了几句,这小子口才好,三句两句话就给说得清清楚楚,姐瞪我一眼:“仲秋捎回去,不许再带了来!来求学呢,当是过来闹玩意儿的?你姐夫刚回来,先去见过你姐夫!”
远远的看着屋里三个小子正大呼小叫地扳着一只胳膊,个三十多岁的红脸汉子笑眯眯地看着,慢慢地把胳膊放倒,又慢慢地扳回来。姐低喝一声:“仔细伤着孩儿!”
赶紧上前两步,装模作样施礼道:“见过姐夫!”
姐夫笑眯眯地看着我:“嗯,舅子哥不必多礼!”冲姐哈哈一笑:“哈,还是三年前见过平儿,高了,也长壮实了!”
一把把三个孩子扒拉到跟前:“武龙、武虎、武松你三个见过娘舅!”
娘舅?老天,我都仨外甥了?还叫武松?正愣神,两个大点的孩子小大人般的施了一礼,规规矩矩叫道:“舅公有礼了!”最小的那个两岁的摸样,嗷的一声扑向我脚边的瞎眼,一边抱着舞弄一边嘴里胡乱喊着舅公。哈,有趣!姐抱着我笑得花枝招展的。
住的屋子紧靠着武龙、武虎的,姐不放心我,专门安排了陪嫁丫头照看。屋子里东西不多,整齐干净,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刚安顿好,丫头过来传话,姐夫等了吃饭。
姐夫跟前摆个酒杯,笑眯眯地看我坐下,也不多话,一举杯,指了指桌子:“吃,平儿有口福,刚打的野猪!”
桌上热腾腾的一大盆,姐夫也不动筷子,一手抓了一大块带皮带骨的野猪肉,风卷残云一般,叫人看了就有胃口。只是这吃法眼下咱消受不起,一边捡着炖得糜烂的前槽朝嘴里边扒拉几块,这肉香的,两块下肚便吃了个差不离。
看姐也吃差不多了,姐夫放下酒杯,看了姐道:“吃也吃得差不离了,一边吃着捎带着给舅子说道说道?”
姐点点头,姐夫道:“平儿,明儿姐夫领你先去拜见先生,后日便要学堂里读书了,有几件事儿姐夫先要叮嘱你:教授的先生,乃是登州府出名好学问的鞠老夫子,早年里京城都做过几年官,为人不苟言笑,管教学生却甚是严厉,就是知州大人对鞠老夫子也甚是敬重,你自幼顽劣,切忌不可对先生无礼!”
鞠家?姐低声给我解释:“登州府蓬莱、黄县两县出了名的鞠、姜、鲁、王四个大家里边,鞠家却是最重才学,这鞠老夫子便是鞠家老一辈里头挑梢的人物,尤其是这学问上了不得,便是整个登州论及起名气也是数一数二。”
姐夫接茬说道:“同窗里头有个鞠姓娃娃,却是鞠家老太爷的孙辈,鞠家眼下当家的鞠大官人的小小子,自幼便被启蒙先生称作神童,须得好生结交!另有两个鲁姓娃娃、三个姜姓娃娃,却是鲁家、姜家的嫡系后人,鲁家、姜家财势之大更甚你王家,兼之鲁、姜两家京城里都有根底,却不是你王家能比的。”
听得有点纳闷:“姐夫,咱王家在登州很有名气么?”
姐夫愕然,缓过神来便是哈哈大笑,姐却傲然道:“想我王家,数万亩良田、十数个作坊铺子,虽被人排在了后头却是因为王家到这登州不过是数十年光景,便是如此,咱王家仁厚之名确是登州府无人能比!”
姐接茬道:“再便是登州禁军李都指挥使跟柴都指挥使的俩少爷,出了名的泼皮,该当小心。你姐夫本是禁军都指挥使,确因与上官不睦,上官数次设计陷害,奈何你姐夫战功颇高,无奈之下只得将你姐夫排挤到这登州府,做了厢军都指挥使。李、柴二位却是你姐夫旧时相识,一向不睦,若有什么事情,姐夫也不好出面,厢军终归比不得禁军!千万当心!”
姐夫哈哈一笑:“倒也无妨,我看平儿并非是任人欺凌之人,但凡别闹腾大发了,老李、老柴那两个兔崽子还敢找我讨打?”
听起来,这禁军该当是野战部队啊,要么便是中央军,这厢军莫非便是地方部队?
不由得纳闷道:“姐,这禁军不是都在皇宫护卫皇上么?”
姐道:“前朝都是如此,到我大宋一朝,禁军半数护卫赵官家,倒有多一半作了边军用。早些年为了与辽国开战,这登州禁军还多呢,这几年禁了登州海运,这才只剩这两军禁军。”
姐夫又道:“还有一人,便是知登州事赵知州之次子,赵知州乃是大宋官家亲族,这次正是他一力相邀,鞠老夫子方才继续施教,切记!旁的些人也都是些官家子弟、大户宗亲,却也没啥厉害的角色,便是小有得罪倒也无碍!”
哈,全高干子弟,发了!后世若是遇着这么一帮同学,不成官倒便对不起马克思!嘿嘿!这登州来着了!
姐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又掐着耳朵叮嘱道:“往后要去的乃是大宋官学,一切用度皆有官府担待。这些倒是不论,只是这鞠老夫子亲自教授,却又与寻常官学不同,寻常人家是断断进不得,万事儿切莫失了礼数,叫别人取笑王家,切记!”
第三天天刚亮,早早便被姐送到官学。呵,还是到得早的,看看院子里,零零散散个孩子,年岁也都相仿。朝里边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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