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大明官 > 大明官第84部分阅读

大明官第84部分阅读

    对儿子道。

    方应物看了眼父亲,慢慢的说:“我没有什么,但或许父亲会有所阻碍。”

    方清之微微愣了愣,拍拍方应物肩膀道:“没关系。”

    首辅万安与次辅刘珝暗中角力,而方应物鼓动父亲跳进这个漩涡里,不仅仅是为了刷点声望。可以刷声望的事情多了,不差这一次,方应物如此卖力气,当然还因为有更深一层的目的。

    这个目的说起来,那就是收取帝心,最起码要在天子心目中挂上号。方应物想推动父亲进步,帝心两个字肯定绕不开,混词臣圈子的,有了帝心进步才快。

    但当今天子是个沉迷于自我娱乐的宅男,对宫外的事情没有太大的兴趣,对大臣之间的争斗更是懒得关注。再说,京师文武官员数千人,陛下哪里都记得住?

    故而想要引起陛下的注意并不容易,但这次事情就是一个机会。因为刘珝是天子的老师,是大臣中与天子私人关系最密切的人之一,老师闹出了丑闻,当然会引起天子的特别关注。

    所以方应物就借此机会入手,最终目的显然是争取帝心,一切都要围绕这个根本目的做文章。能让自家父亲在天子心中留住一个位置就算最大的成功了。声望什么的只是顺手为之但不嫌多。

    因而才会出现方清之以德报怨、为刘次辅开脱的奏疏。有师生情分在,天子从内心感情上肯定倾向于刘次辅。而方清之顾全大局为刘次辅开脱的表现。当然会让天子产生欣赏的态度。

    而且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分析帝王心术。当今成化天子虽然性取向有点小特殊,宠爱年长十七岁的老女人万贵妃。性格也有点宅,轻易不出宫门,综合来看实在算不上明君,但总体而言还是心理健康的皇帝,没有什么扭曲变态的性格。

    这样的天子其实都是很矛盾的,既希望大臣个个忠正贤良,认真帮自己治理国家,与自己博得一个明君贤臣的千古佳话;同时又希望大臣能顺从自己,能够听话不捣乱。让自己过的更舒服一点——这就是很典型也很正常的一种帝王心态。

    而在方应物的策划中,至少在刘次辅丑闻事件中,自家父亲很可以满足天子这种奇怪的心理,既当表子又有牌坊。

    若能因此而进入天子视线里,成了天子心中挂上号的大臣,那再好不过了,正所谓简在帝心也。

    虽然一时半会儿可能看不到效果,但是潜移默化的隐性好处不可估量,没准下一次天子需要提拔人才时就会想到父亲。只是需要等待机缘。

    以上这些,才是方应物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心思,连父亲都没有告诉过,也没有必要告诉。

    方应物本来并不认为有谁能看得出他的深意。但却冷不丁被刘棉花暗示了一下,实在有点始料未及。难道自己这回真的被刘棉花看破了?

    刘棉花说,这个“梦想”能否实现。就在自己一念之间,这简直就是裸的威胁!

    自己的目的是让天子对清新脱俗的父亲产生良好感觉。但刘棉花想从中捣乱就是大麻烦了。

    他位居内廷阁老,本身就接近宫中。同时又对自己状况了如指掌,算得上知己知彼。在这种优势下,刘棉花想要不怀好意的在天子面前说几句恰到好处的谗言,毁掉小清新再简单不过。

    “以后不能与刘棉花走的太近,当敬而远之,此人实在是太精明。若走得太近,那不知不觉就要全被他摸透了,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顶。”

    方应物如是想道,但此时他正站在刘府的大门口。刘府的门官对方应物的热情再次提升了了一个高度,但仍融化不了方应物的冷漠。

    吃软不吃硬的方应物见到刘棉花时,脸色也不甚好看。他方应物虽然讲究实用主义,但也是有气节有底线的人,岂能被人强逼着成亲?

    刘棉花浑然不在意,与方应物东拉西扯的寒暄起来。他不提起婚事,方应物自然也乐得装糊涂。

    忽然,刘棉花笑容满面的说:“内阁受命,要编纂《文华大训》,老夫也是两个总编之一,你听说过么?”

    方应物下意识的点点头,上辈子搞研究的时候听说过这个东西。所谓《文华大训》是成化天子命令大臣为皇太子朱佑樘编的一本教材,好像由阁老负总责编纂的。

    刘棉花叹口气,“但是人手尚不足,光靠老夫怎么编的起来?老夫也没有这个精力。”

    闻弦歌而知雅意,方应物有点激动起来,难道刘棉花的意思是想推荐自己父亲参加编纂《文华大训》?

    编书这种事情,放在二十一世纪衙门里那相当冷门,但在这年头的意义可完全不同,说是最清要的工作也不为过。特别是帮皇家编书的,编什么实录、会典、大训之类的,编完了按惯例都是要立地升官的!

    更重要的是,《文华大训》是编给东宫太子的教材,那么对参加编教材之人总该给点便利罢?比如说加个侍班东宫之类的名头

    有了这个名头的翰林,那就不是一般的翰林了,而是翰林中的翰林了,算是真正进入了快车道,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成为宰辅踏上人生巅峰都不是梦了。

    而且预知未来的方应物还知道,成化天子没几年寿命了。现在进入东宫侍班,只要混个五年左右便能等到太子登基,并轻轻松松获得一个从龙之功。

    有了这个打底,那么以后就可以踮着脚翘望内阁坑位了,性价比极其高!历史上下一代弘治朝的内阁大学士基本上都是这种出身。

    “我看令尊才华横溢、学问精粹、德行出众,是最适合编书的人选,欲向天子进言举荐。想来以令尊最近的表现,天子没有不准的道理。”

    忽如一夜春风来,冻土迅速化解,气节就暂时让他随春风而去罢。方应物恭敬的拱拱手道:“代家父谢过阁老厚爱!”

    只有才华名望之类的东西没用,只获得天子好感也没用,只能说有了基础。但是,仍需要机缘才能把基础转化为实际好处。没想到父亲的机缘来得如此之快,刘棉花说的这个岂不就是大机缘?

    “只不过,千万不要让家父知道是由阁老推荐的,否则他只怕不从。”方应物又道。

    但这句提醒让刘棉花忽然感到有点郁闷,“现在可以谈谈婚事了罢?”(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七章 棉花的可怕之处

    说起婚事,方应物当然不愿现在就与刘家结亲,至少要再过一段时间才是最好的时机。

    眼下父亲正是伟光正的高光时刻,突然间便和名声一般般的宰辅大学士刘棉花结亲,这个转折太生硬。从技术上说,缺乏一定过渡,容易引发舆论质疑,弄不好就前功尽弃了。

    如果放在以前,方应物还敢扭头就走,但是现在没有这个勇气了,他能做的只有讨价还价。有一瞬间,方应物悲哀的发现自己像菜市场小贩。

    他试探着讨价道:“如今真不是时候,正在公论发酵的时候,若传出与贵府的婚事只怕叫家父声名有损,被人议论说卖名求荣、贪图富贵,刘公不会想不到这点罢?

    刘吉很自然的还价道:“过几日就是会试,老夫等不到那时候了,谁知会试完后将有什么变化?那个时候,形势就不是老夫所能掌控的,所以时机就是现在。”

    方应物很真诚的继续劝道:“与一个名声有损的方家结亲好,还是一个名声无暇的方家结亲好?

    我看真的可以再等一阵子,到这起风波平静时再另行筹措,如此我家名声不坠,刘公门面有光,方为万全之道也。”

    刘吉也很真诚的说:“老夫已经表现出了最大的诚意,难道贵府就不能也拿出几分诚意么?

    声名略微受损又如何,以老夫的经历来看,其实这不算什么。用声名受一点损失换回来编纂《文华大训》和入东宫,还是贵府占了便宜罢?”

    方应物万般无奈,苦着脸又提议道:“我家先与刘公定下密约,等到时机适合时候再行公开如何?这样可以两全其美,刘公总该放心了罢?”

    刘棉花仿佛比方应物还无奈,老脸比方应物还苦,“不是老夫不知变通,以老夫数十年来的见识,但凡不公开的密约,随时都有变成废纸的危险。老夫实心实意想与贵府结亲,也真心想招纳你为女婿,自然不愿冒丝毫放走你的风险。”

    这话说得,叫方应物直想抓耳挠腮。当然换成别人只怕会感动到热泪盈眶并五体投地的拜服了。

    之前一直觉得刘棉花挺好说话,怎么从来没发觉也有如此顽固的一面?方应物忍不住估计说点过分的话去刺激刘吉。

    “刘公一定要选在这个时间,一面与我方家结亲,一面举荐家父,不怕被别人说是结党营私么?”

    刘吉微微一笑,“结党营私么?老夫多年来一直就是这个名声。实话告诉你,连天子都知道老夫这个名头,为了表现老夫的真心实意,这回再多背上一次这个名头又如何?”

    靠!说你结党营私你还自豪上了,你这三观严重有问题!方应物久久无语,真感到无话可说了。

    原来他只以为刘棉花是长袖善舞会做人,同时善于审时度势和布局。今天才发现,刘棉花最可怕的地方是做事说话能够不露任何破绽,只要他想认真时。

    任你八面来风,我自巍然不动,所以才叫“耐弹”,可能这才是此人身居内阁十八年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

    不过既然你老人家连结党营私的非议都不在乎,那也不是没法子,方应物又计上心来,另起话头道:“有诗云,周公恐惧流言日,我看刘公面对流言镇静自若,修养功夫比周公更强。”

    “谬赞,谬赞了。”刘棉花笑眯眯的把这言不由衷的拍马全盘接受。

    “既然刘公高义,那小子我斗胆又有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小子我不知何德何能让刘公青眼有加,这已经是天大的恩遇,自然不敢说不。亲事可以定下,也可以公开,会试之后便可以成亲,如此刘公安心否?”

    “可。”

    方应物一边看着刘棉花脸色,一边小心翼翼的说:“但是对外人要这般说辞——当年家父身陷囹圄时,小子我求到刘公门下。当时刘公爱才相中了我,趁机要挟成亲,而我方应物救父心切,被迫答应刘公招婿的要求。

    只不过后来我受雷霆雨露去了榆林,所以未能成事。如今刘公旧事重提,而我方家虽不是一诺千金但也是重信义之家,家父虽心有不愿,但万般无奈只得答应至于以后”

    方应物的话说完后,书房里一片死寂。

    刘棉花脸色发黑,细长的眼睑不知不觉瞪大,咬牙切齿道:“混账小儿!老夫如此看重你,你却把老夫当成什么了?

    老夫当黑乎乎的淤泥,你们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纯洁白莲花?亏你想得出来,也亏你敢说,你真以为老夫是吃素的么?”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宰辅一怒方应物不由得暗暗懊悔,情急之下说话太冒失了,刚才那些话实在有点过分。

    想来自己在刘棉花面前随便惯了,一时间忘了他是阁老重臣。要知道,眼前此人可是权势赫赫的宰辅大学士,不是普通的老人家。

    熟归熟,有些话也是不能乱说的!虽然是准岳父,但毕竟还不是真岳父,还不是真正的近亲。

    刘棉花脸色陡然又是一变,无边无际的磅礴气势喷涌而出,裹住方应物,让他感到一动不能动,痛苦地几乎要窒息(估计是玄幻仙侠小说看多后的心理作用)。

    只见得刘棉花指着方应物厉声呵斥道:“你这话,堪称百死莫赎!但既然你敢说,老夫就敢答应!”

    我靠!方应物大惊失色,耳边轰鸣不已,你还真能答应?你竟然真敢答应?他只是为了讨价还价,所以使激将计而已,万万没想到刘棉花竟然答应!

    方应物呆若木鸡时,刘吉收回气势,幽幽叹道:“我当淤泥,你们当白莲,互相衬托,这个构想好像还不错。”

    方应物叫道:“阁老!相国!相爷!小子我已经知错了!一时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刘棉花似笑非笑,对方应物摆摆手道:“不要试探了,老夫在你面前需要说假话?只不过触动很深而已。

    老夫已经想明白了,虽然心有不甘,可是这辈子只怕终生再也无望被列入清流正人这一类。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眼下虽然处境还可以,但谁知道形势变幻之后的局面?

    人总要两条腿走路,即便结了亲,你们方家也不该走老夫这条路,甚至拿老夫刷名望也未尝不可。若遇到时局变幻,说不定老夫反而要靠你们这门亲戚帮衬救命。”

    方应物唏嘘不已,对自己狠才是真的狠,刘棉花这也算是另类的对自己狠了。自己刚才,又一次低估了刘棉花的可怕之处啊。(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八章 深入而坦率的会谈

    刘棉花口气除了对自己狠绝外,还带着一丝对命运的自嘲,又有一点注定不能在青史留下美名的自怨自艾。方应物脑中忽然冒出了一句话: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气氛忽然变得略感伤,这叫方应物不太适应,宽慰道:“刘公乃朝廷柱石,稳如泰山,不必多虑。”这话连方应物自己都不相信

    刘棉花哂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老夫自然还算安稳,但过上几年,待到天翻地覆之后,必将人事全非,老夫焉能不虑?”

    过上几年,天翻地覆这话已经很露骨了。

    按照正常历史走向,当今成化天子确实在几年后驾崩。换了新皇帝后,朝廷副本立刻全面刷新,短短数月之间便彻底大洗牌,从宫中到宫外的各种大佬纷纷易位。

    若是有人恰好在这段时间去番邦出差,再回来时只怕会发现,金銮殿上的大佬全都不认识了。用史官的话说,就是从“j邪当道”变成了“众正盈朝”。

    总而言之,这次变动之剧烈在史上十分罕见。对于牛鬼蛇神这类非正道人士而言,这一年堪称全体陨落的大灾变之年。当然不是没有不变的反派唯有万年不倒翁刘棉花,他反而进位成了首辅。

    方应物知道历史大走向,对这些话的含义不感到奇怪,但让他惊叹的是,刘吉竟然也能预料的如此精准!这刘吉可不是穿越者,也能神到如此地步?

    虽然他非常好奇刘棉花是怎么料事如神的,但话题太敏感,牵扯到当今天子圣寿和驾崩后的人事安排问题,方应物不敢多嘴。

    他好像还没和刘棉花熟到可以肆无忌惮讨论今上何时龙驭宾天的地步,以后真成了岳婿关系还差不多。

    所以方应物只当没听懂,装糊涂告辞道:“话已至此,刘公厚爱令小子我受宠若惊。如果再推三阻四,那就实在不知好歹了,这就回去将亲事禀告父亲!”

    刘棉花没有送客,盯着方应物片刻,忽的嘿然一笑,“从你的神情看,仿佛对老夫所言并不吃惊?难道你也这么想?”

    方应物要抓狂,自己已经避而不谈了,结果这刘棉花连自己神态都要琢磨一番,还硬是看出点东西来,他老人家活的累不累啊!

    是不是该重新考虑下婚事?有这么一个工于心计的老丈人,在他面前自己随时都要小心翼翼侍候着,那可真是难受之极。

    “你就不想知道,老夫为何胆敢如此预测将来之事?”刘棉花又问道。

    方应物好奇心按捺不住,再次被刘棉花轻轻一句话挑了起来。这非穿越者刘大学士究竟是怎么精准的预测到未来走向的?一个人为什么能神奇到这个地步?

    非礼勿言、非礼勿听、好奇心害死猫!自己迟早倒霉在这上面!方应物发现自己脚步迈不动了,真的很想听刘棉花说道说道,便忍不住骂了几句自己。

    刘吉语气平静,好像说这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天子崇佛信道,方士,丹药只怕也没少吃。你似乎也是熟读史书的人,迷信丹药的天子可有长生者?

    据老夫在宫中耳闻,龙体仿佛不如从前,又如今年郊祀便推迟了半月,直到天气渐暖才得以出行。以此看来,不知道还能有几年时光。”

    方应物本不想多话,谈论宫中机密是不小的罪名,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刘公何以认为,日后将有大变?”言外之意是,你怎么判断出换了天子就要彻底大洗牌?

    “看看东宫就知道。环绕东宫身边的太监是谁?是以忠义耿介著称的怀恩、是正直博学的覃吉。教导太子的都是何人?是刘健、谢迁这些,将来或许还有令尊,哪一个不是清流正人?

    到时东宫践位大宝,不用这些人,还能用谁?至于太子本人,寡言语、少嬉乐,读书危坐终日,俨然君子之风,将来有明君之相。

    再说起来,如今天下苦厌吾辈久矣。将来若太子登基,人心所向之下,那就是道长魔消,朝廷变色了。”

    刘棉花的分析鞭辟入里,方应物不能不服,如果自己不是穿越者,那绝对不敢像刘棉花这样判断的。又问道:“刘公所言,全因东宫而起,若东宫易主,岂不又有一番变化?”

    在历史上,在成化末年时,确实很有一股换太子的势力,主力就是万贵妃、梁芳这些j邪辈。当时情况极其危险,内宫太子一方的中流砥柱、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也为此被发配到凤阳去了。

    但是在节骨眼上却闹了天变,然后成化天子被天意吓住了,罢了换东宫之想,现任太子、未来的明孝宗才安然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危机。

    对方应物这个问题,刘棉花沉默了片刻,好像了下了很大决心,“国本不可动摇,储君未有失德,怎能轻易废立!老夫有所为,也有所不为!”

    方应物彻底服气了,偷偷竖了竖大姆指,此公的节操还是剩了几文钱的啊。棉花阁老在将来新帝登基天翻地覆后,还能继续在内阁混日子,别的正人君子还能捏着鼻子忍他当五年首辅,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不过从刘棉花的犹豫看,难道眼下已经有换太子的思潮存在了?但这些暂时不是方应物有资格去关注的事情了。

    告辞之后,方应物离开了刘大学士的书房,一边走一边自己想着什么。今天与刘大学士谈话谈的太深了,深到一个字也不能向外人吐露,哪怕连自己的父亲也不能说。

    与此同时,方应物今天对刘棉花的认识又深了一层。被人非议的纸糊三阁老中,唯有刘棉花下场最好,绝非浪虚名,果然能为人之所不能。

    走到刘府大门口,方应物长叹一声,大概从今往后,自己就不是单身了!

    今天与刘棉花谈的这些内容,是外人之间能谈得么?那是真当成了至亲后辈子弟,刘棉花才肯开这个口的。

    主要目的大概是为了教育方应物看清未来方向,免得不明形势铸成大错,这种意义方应物岂能不明?只是刘吉不知道方应物是穿越者身份,对未来比谁都明白而已。

    方应物又想道,回了家还要仔细把情况向父亲禀告,至于刘棉花举荐父亲这个条件,还是不要告诉父亲为好,免得父亲想不开为了气节而拒绝。

    可是想到这里时,方应物忽然又醒悟到什么不对的地方,愣了片刻猛然一拍额头!他娘的,自己一不小心又被刘棉花忽悠了!

    当初刘棉花就曾经答应过,再自己科举更进一步并结亲后,便举荐自己入东宫当太子伴读,用这个承诺换取自己暂时不与别家谈婚论嫁——他方应物也一直把这个当成自己前途了。

    现在刘棉花为了尽快结亲,又承诺举荐自己父亲编纂《文华大训》并侍班东宫,看似好像把条件又加码了,但仔细想想方家并没有多得到什么。

    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如果父亲进了东宫,那还有儿子也进东宫的道理么?父子之间不需要避嫌么?哪有父子在一个衙门里共事的道理?

    等于是刘棉花偷偷用了一个新承诺换掉了原来的老承诺,其实他并没有多付出什么!

    而自己的本意,是要与刘棉花讨价还价的,结果讨价还价到最后,方家也并没有多得到什么!只是儿子入东宫变成了父亲入东宫!

    今日进刘府时,方应物气冲冲而来,出刘府时,还是气冲冲而去他不气刘棉花,还不至于如此没有心胸,只气自己太年少无知,成了朝三暮四故事里的猴子(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下不为例!

    方应物有一个很好的优点,那就是遇到逆境(此二字存疑)时很想得开,很善于调节自己心理。

    刘府与方家都在西城,距离大概只有一刻钟多路程,走在回家的路上,方应物便已经心平气和了。他自我安慰道,入东宫抱未来皇帝大腿的人由自己换成了父亲,没准是一件好事情。

    因为他方应物太年轻了,即使今年一切顺利,能中了进士并成为东宫伴读,那么几年后新天子登基时,自己也才二十多岁。

    在朝堂上,二十多岁实在太年轻了,在大家眼里只能算潜力股,不能托以重任的,即便大腿抱得再好,朝廷上下能让二三十岁的人进内阁么?大明朝什么时候人才梯队匮乏到需要让二三十岁的人入内阁?

    一个不好,他方应物就成了李东阳第二——此公十八岁中进士入翰林,被天下人视为潜力股,然后又一个十八年快过去了,现在还在当“潜力股”,顶着略尴尬的李十八这个外号

    而父亲方清之就不同了,他正是三十四岁的黄金年龄,五年后就是四十来岁。如果有辅佐东宫的从龙之功,那的确可以瞄着内阁坑位做做梦了。

    方应物不求父亲与三十几岁入阁预机密的商相公、四十岁当大学士的谢迁这种幸运儿相比,但只要慢慢的按部就班正常升迁一番,再花十年时间或者更多时间,不出差错的情况下入内阁概率还是不小的。五十岁入阁,那也很年轻了,六十岁入阁,那也不算晚!

    所以方应物在心里仔细比较起来,真的感觉到父亲今年入东宫比自己入东宫所能得到的好处更大。

    父亲从龙可以混出一个内阁坑位候选资格,自己从龙大概只能按惯例升赏一个品级,例如七品变六品之类,孰重孰轻不言而喻。

    换句话说,方家若想把这次从龙之功利益最大化,还真需要父亲去辅佐东宫,自己去了有点浪费名额。

    念及此,方应物自然而然的想开了,心胸顿时一片豁然开朗。思维继续发散,自己的眼光应该放长远一点,即便这次不能入东宫,那一二十年后还有下一次机会,前提是自己能步父亲后尘中进士并混进词臣之列。

    入东宫这样的机会大概多少时间一次,现任东宫能不能顺利接替皇位,对一般人而言是未知的,谁也不知道将来如何,但他方应物却很门清。再过一二十年,就该给下一个皇太子找辅佐大臣了,这个皇太子将是历史上著名的大明武宗正德天子。

    那时候自己的岁数正当年,可以想法子去运作,父子两人从龙两代天子,也是一段佳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方清之从衙门回到家,从下人嘴里得知儿子出门的消息,便一直在庭院中踱步,心绪也很有些不安宁。

    他知道儿子去内阁大学士刘吉那边了,但关键是,方应物并没有与他这个当父亲的打招呼,便擅自跑到刘府去谈判,这简直是目无父亲!

    方清之每每想到此便情何以堪,自家这儿子,自己真是管不了了!此子连自己的婚事都亲自去谈,那还要当父亲的干什么!

    方应物进门时,便看到了在庭院里兜圈子的父亲大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的说:“父亲大人且莫怪罪!先把重要的事情谈完!然后再怪罪也不迟!”

    方清之一想也有道理,还是婚姻大事比较重要,冷哼一声,示意自家儿子开口。

    此后方应物便有所选择的将自己同刘棉花谈话内容告知与父亲,不过严守保密准则,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他与父亲三观不是很协调,说起话来就是这么费劲,不过习惯也就好了。

    方清之问道:“三年前你真答应过刘阁老招婿,现如今实在反悔不得?”

    方应物重重的、决绝的、无可挽回的点点头。“反悔不只成了不讲信用之辈,而且还可能招致那刘吉的恨意,让我家在朝中更难以立足。”

    方清之长叹道:“那如何与宾之兄去说?如果另有承诺在先,想来宾之兄还是可以谅解罢。”

    方应物不想在这个问题上面纠缠,一想自己要主动放弃当李东阳女婿的机会,还是挺痛苦的,那李东阳历史地位可比刘棉花全方位的高大上多了。

    他便又岔开话题道:“听刘阁老的意思,好像陛下有大用父亲之意,大概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那刘阁老才更着急要与我方家结亲。”

    方应物是绝对不敢对父亲说,刘阁老用一个东宫位置换了你儿子我。所以本末倒置,先说天子要大用父亲,后说势利的刘阁老便来抢女婿,听起来还挺符合逻辑的。

    方清之愣了愣,慨然道:“君恩深重,唯有戮力报之。”

    方应物暗暗撇嘴,你老人家谢君恩还不如谢我感觉没甚话可讲了,方应物便告辞父亲,回房读书去。

    “慢着!”方清之主动叫住了儿子。

    方应物缩了缩头,无奈转了回来,自己打了半天岔,父亲还是记起自己擅自去刘府的罪过了?但方清之脸色却很古怪,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这叫方应物非常纳闷,父亲到底在想什么?

    最终,方清之受不了儿子那“大男人别这么婆婆妈妈”的眼神,“你说皇上大用为父,是不是编纂《文华大训》一书?”

    方应物大吃一惊,今天怎么都成了神人,连父亲也被神机妙算的刘棉花附体了?他怕父亲看出什么破绽,所以刚才没有太详细点明,没料到父亲大人竟然猜的如此准确。

    方清之再次受不了儿子那“父亲你居然有这种智慧”的惊奇眼神,忍不住开口解释道:“新年开春以来,词林坊局中除了寻常经史文书事务之外,为东宫《文华大训》此项算得上最重要差事。天子不会莫名其貌的用人,总归是要用来做事的,为父想来想去,大概也就是编纂《文华大训》了。”

    方应物十分激动,父亲终于有点政治人物的思维了!欣然忘我的拍了拍方清之肩膀,语重心长的说:“官场生活真的很锻炼人,看着父亲大人一点一点进步,为人子者感到很欣慰啊。”

    儿子无礼到这个地步,某父亲实在忍无可忍,大喝一声:“你敢目无尊长!”同时抬手便要打,某儿子抱头鼠窜而去。

    “回来!”方清之再次大喝一声。方应物没有挪动脚步,站得远远问道:“父亲还有何事?”

    方清之皱眉道:“你说若天子真让为父去编纂《文华大训》,是不是与次辅刘公的事情有关?”

    这与刘次辅有什么关系?方应物莫名其妙,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父亲的思路了,这可是很罕见的现象。难道在一夜之间,父亲成长到如此地步了?

    方清之道:“《文华大训》的编纂是由内阁负总责,具体由刘次辅为总裁官。近期纷纷扰扰,刘次辅显然是做不下去了”

    忽然间,方应物如同五雷轰顶,痛苦的抱着头蹲在地上。

    刘次辅为《文华大训》总裁官,那刘棉花是干什么的?不过经他们方家父子齐心协力做过这一场,刘次辅这个总裁官显然是不可能干下去了。

    要知道,《文华大训》是天子为了教导东宫太子而下诏编的教材,那么刘次辅现在教子无方,还有纵子为恶的嫌疑,道德上犯了相冲的错误,还有什么资格和脸面负责总编教材?难道让天子学他去教导太子么?

    所以顺理成章的,肯定是换刘棉花为总裁官,这总裁位置的功劳在太子面前都是情分。

    也就是说,其实在这件事上,是他们方家父子帮了刘棉花的大忙,不然刘棉花哪来的总裁官差事!但是他方应物居然不知道!居然不知道!

    否则与刘棉花讨价还价时,他将多一个巨大的筹码,今天在刘棉花面前也不至于如此被动了!

    从利益交换角度算计下来,刘棉花也太占便宜了!拿自己的东宫前途换父亲的东宫前途也就罢了,竟然还拿方家帮他的人情当他自己的筹码!

    惨败,彻头彻尾的惨败,刘棉花今天到底有多少明里暗里的连环坑?

    这不仅仅是朝三暮四狸猫换太子,还是空手套白狼借鸡生蛋!对自己的半子女婿都这样,刘棉花还有没有人性!

    方应物气得直跳脚,心里连连哀叹,不停的发誓今后离刘棉花有多远是多远、能不见就不见。穿越以来,他第一次被人打到没有信心了,找了这么一个岳父,今后日子没法过了

    知子莫若父,方清之看到儿子的苦逼表情,虽不明觉厉,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仍隐隐的有所感觉。

    他便主动问道:“听了为父的深刻分析,你是不是感到这次去刘府吃亏了?”方应物沉痛的点头。

    方清之严肃的教育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以后有事情要多多请教为父,不要随随便便擅自当家做主,特别是婚姻大事。下不为例!”(未完待续)

    第三百章 密疏

    夜已经深了,方应物躺在,翻来覆去夜不能寐,有一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桓不去。

    他比刘棉花高,比刘棉花帅,智商也不比刘棉花差,见识更是超了刘棉花六百多年,又是熟读史书,也不缺乏与大人物打交道的经验,那又为何今天全面落于下风了呢?

    自从穿越以来,方应物从未像今天这般有挫败感,好像自己并没有明显错招,但结果仍是那样,仿佛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结果。

    找不到里面的原因,方应物真是寝食难安。反复思索后,最后终于让方应物醒悟到,刘棉花其实是因为拥有巨大的信息优势,所以才对自己占据了上风。

    自己虽然对历史走向无比明白,但对种种细节却不是那么了解,上辈子研究的史料也不可能将活生生的、方方面面的细节都讲到,甚至绝大部分细节都是缺失的。

    自穿越以来,自己自恃了解历史走向,知道各种大人物的未来,很骄傲自满的心理作用下,对细节问题始终关注不够,从而最终导致了今天的不爽。

    而刘棉花则相反,他是位居中枢的大学士,虽不像自己熟知未来走向,但对朝廷及宫中各种细节信息的掌握仍然远超自己,这才是他最大的优势。

    更进一步说,高层人物与小人物最大的区别在哪里?为什么高层人物常常让人看起来更英明神武?

    这其中的主要原因,也许不在于智商区别,一个宰辅和一个乞丐的智商可能都是一样的。而是因为越在高层的人物,掌握的信息越多;掌握的信息越充分,做出正确决策的概率越大。

    再联想起来,上辈子常见到“正确领导”四个字,一直以为是拍马屁的空话套话,原来也有一定内涵。一个省长掌握的信息当然比一个市长多,那省长就比市长更容易正确,同理,市长肯定比县长正确的概率要大。

    从决策效率角度出发,当然可以汇总为“正确领导”四个字,或者说“领导正确”,不只官场,任何有凝聚力的团体都是如此。

    想明白了这些,方应物感到大有收获,对人生又有了新的认知,心情又愉快起来。没有白吃亏,吃一堑长一智大抵如此罢。

    而且今天吃的亏不算严重,没有造成实质姓后果,如果真在生死关头栽了这种跟头,那才叫要命。

    方应物又想起父亲的话,又感到别说刘棉花,就是身为翰林院编修的父亲大人也不可小看,翰林院毕竟是掌文诰、备顾问、学政务的中枢机构之一,信息自然丰富。

    自己长期以来,对父亲比较看低,也很少主动找他交流,大概是因为不觉得能与父亲谈出什么,父亲只需要照着自己安排去做事就行了。这样很不好,等于放着一处宝藏不去挖掘。

    就拿这次来说,如果自己早从父亲嘴里知道《文华大训》的前前后后,至于那么容易就被刘棉花忽悠了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刘棉花与方应物约定好后,便也迅速行动起来了。人才难得,他也想早曰把方应物变成真正女婿,这样年轻的人若发展的好了,至少可以保刘家五十年富贵。

    次曰一大早,文渊阁大学士刘吉便将一封密疏交与了文书房太监,话说这也是宰辅大学士最便利的特权之一。

    外朝四方奏疏,除了御史重臣的密奏之外,虽然名义上是向天?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