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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83部分阅读

    是很有有先见之明。已经不止一次证明过了,难道确实有他的道理?便疑惑问道:“你真的认为应该上疏抗词强辩?”

    “当然该如此!”方应物斩钉截铁的说。父亲只是入行才三年的半新人。名声虽有资格不够,放在平常时候哪有和次辅大学士去战的机会?但今日形势不同。借天时而动未尝不可。

    若不是自己地位低微(相对于朝中大佬而言),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不然就亲自操刀上阵了,哪还需要去打什么代理人战争。

    前几天他手握刘二公子的不法行为却隐瞒不报,就是出于自己分量太差的缘故,但换为父亲可能就不一样了。

    其实方应物的理念说白了也很好理解,在各种竞技中,江湖地位都是打出来的,不和大神战一场怎么封神?

    方应物积极上进求战心切。但方清之依旧沉吟不语,举棋不定。他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这样做未免太功利了,有损修养,君子应当静思己过才是。

    方应物眼看着父亲意志不坚定,苦口婆心的劝道:“本来有人蓄意围攻次辅,其中并没有我们父子的事情,我们若多事未免讨人嫌,给人不自量力之感。

    但次辅要反击。却主动拉我方家进来搅浑水,抹黑了我方家的声誉,叫我方家不得安宁,同时父亲你也脸面无光。

    可是塞翁失马。反而也给了我们名正言顺的机会,不容错过!难道我们方家被抹黑了,父亲就打算无动于衷。听之由之?为什么不去纠正过来?”

    方应物最后一句话对方清之有所触动,若能把丢掉的脸找回来。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为父知道了。”方清之挥了挥手,示意方应物下去读书。

    方应物不想走。正题都还没说到,怎么能走?又问道:“父亲大人要如何办?”

    方清之胸有成竹,“你不是很欣赏刘次辅的三板斧式应对之道么?为父所遇颇为类似,只管照葫芦画瓢即是,无非是以退为进、祸水东引、壮士断腕。”

    方应物做出请教样子道:“愿详闻之。”

    方清之信心十足的徐徐道来:“先以退为进,上疏自请处分,罚俸一年,堵住外人的口;其次就是祸水东引,把那刘二公子的勾当进一步揭发出来,证明我方家没有过错,天下人自然会明辨是非。”

    方应物叹口气,点评道:“刘次辅如此应对,是大巧不工;父亲用来,感觉就是东施效颦、平平常常了,总觉得好像还缺点什么。”

    方清之又微不爽,别人家都是老子教训儿子,凭什么方家他斜视方应物,淡淡的说:“如果实在不行,那还有第三步,无非就是壮士断腕啊。

    刘家不是打了斯文败类刘二公子五十棍家法么,我方家打不孝子八十棍,比他还多三十棍;刘家不是让刘二公子退出国子监谢罪么,那你就退出今科春闱大比好了。”

    方应物目瞪口呆、汗如雨下,父亲原来也有杀伐果断的一面?比狠不是这么个比法罢?

    方清之教训道:“看把你吓得心浮气躁没有镇静功夫,怎能成大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到底该如何是好?”

    “屋中炉火太旺了。”方应物擦擦汗,松了一口气,可恶的父为子纲,这真是一把大杀器。

    “父亲根本不用去以退为进,也不用对刘次辅反驳什么。相反,父亲应该上疏为刘次辅开解。”

    “为他开解?”方清之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应物一本正经的说:“刘次辅乃社稷之良臣、股肱之贤相、党国之柱石,人品端正有口皆碑,应当对其公子之错实不知情。

    但最近奏疏多有捕风捉影、借题发挥者,天子不可因为儿孙辈小小过错便追究大臣罪责,此例一开,庙堂永无宁日矣!”

    方清之暗暗流了几滴汗,屋中炉火是太旺了。他是文人精英,又是翰林院文字工作者,对字眼词句很敏感,疑惑道:“党国?”

    方应物又擦擦汗,“屋中炉火太旺,热得一时恍惚口误了,此处无关紧要,请忽略。”

    方清之皱眉道:“赞誉太过,那刘珝哪里当得起如此褒扬。”

    “那父亲看着修改用语,只要是为他开解即可。在这种状况下,才能显得父亲你高风亮节,至公无私,洁操厉冰雪。

    当然,这种开解注定不会有什么效果,该攻击刘次辅的仍然还会攻击,不会为了父亲你的开解而罢手。那刘次辅也要继续被逼无奈,该怎么反击还会怎么反击”(未完待续。(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二章 你办事我放心

    谨身殿大学士次辅刘阁老上书请辞后,这几天一直在家休养,同时杜门谢客。其实这都是固定程序和规定动作,每每宰辅大臣遭到围攻时,一般都要做出这种姿态,以示自己忠心耿耿心底无私、绝无恋栈权位之意。

    刘珝虽然上了请辞奏疏,但他并不担心天子会准奏。按着约定俗成的规矩,绝对没有准奏的道理,而且天子还会下旨挽留,这也是规定动作。

    更何况昔年天子备位东宫时,他刘珝乃是东宫讲官,而且不是挂名的讲官,是实打实的太子老师,称为帝师一点也不为过。如今天子见了他也要喊一声“东刘先生”,不可能赶他走人。

    所以说,内阁三巨头中,次辅刘珝与天子私人关系相对算是最密切的一个,这也是他敢高调与首辅万安叫板的最大资本——就拿这次弹劾事件来说,刘珝百分之一百肯定是万安在幕后。

    不过在家不出门不意味着刘次辅消息闭塞,他对外界动态还是一清二楚的。能与首辅万安相斗,除了帝师身份以外,刘次辅自然有一批看起来可靠的盟友和小弟,随时可以向他通风报信。

    这天刘阁老在家无事,吩咐下人们用软榻将养伤的二儿子抬到跟前,劈头盖脸又是一通训斥,只不过没有动手而已。正所谓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刘二公子对父亲真是畏惧非常,趴在软榻上一声也不敢吭,唯恐再为自己招来皮肉之苦。前几天那五十棍是动真格的。简直要了他的小命。

    忽然有人前来通消息,“今日方编修上了奏疏。说刘阁老主持国柄多年,身负宰辅均衡重任。去留不可草率,更不可为一点儿孙辈过失便因小失大。”

    刘珝愕然半晌,他做梦也没想到方清之竟然为他辩解,要说是出于公心,难道此人真迂腐到如此地步么?

    “他们方家怕了!所以主动讨好,想叫父亲高抬贵手!”刘二公子想起方应物的可恶嘴脸,忍不住开心的叫道。

    “滚!”刘次辅呵斥一声,让下人抬走了儿子。骂归骂,但是刘次辅与儿子的看法并无不同。很明显。方编修上疏为自己开脱,这是畏惧和示弱的表现,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求一个妥协。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若不是方清之也有儿子陷在漩涡里,以方清之的品性,是万万不会这么软弱的,刘次辅心里有点感同身受的叹道。但是很可惜,这是弱肉强食的世道,不是示弱就能得到怜悯的。

    其实刘次辅某些方面的想法与方清之差不多。都想尽早结束这次乱子,稍有廉耻的人,谁愿意天天拿自家的丑事吵来吵去?何况刘次辅在内阁三巨头中,是最要脸面的一个。

    却说方清之这封奏疏。最终还是没有学自家儿子那些故意捧杀刘珝的用词,为刘珝开脱的同时仍有所保留,提到刘次辅时口气也很冷淡——方清之心里确实瞧不起刘珝。

    当然也正是如此。才显得发自内心的真实客观。一位科班翰林拿捏文字的功底,绝非方应物这半瓶子醋所能比的。

    奏疏不只传到刘珝刘阁老的耳朵里。还引起了别人的议论。不得不说,方清之过往的名声发挥出了作用。舆论都是从好的方面去谈。

    众人纷纷赞扬方编修不愧是名列翰林五谏的先进典型,面对别人的抹黑,言行竟然还能保持公正无私,不因私怨而影响公事,甚至足以称得上以德报怨了。

    一个人名声的重要性就在于这里了。可以想象,如果是刘棉花之流做出了同样的事情,又会得到怎样的评价?只能被评论为假模假样、虚伪之极、唾面自干、心中有鬼。

    于是乎在方清之后面,又有不少奏疏为刘阁老开脱,好像是跟着摇旗呐喊。这倒显得方清之仿佛领袖群伦似的,其实多数都是刘次辅一党的。

    其间方应物依旧逃不了被提出来为刘二公子背黑锅的命运。刘二公子这么纯洁的青年,若不是为了找方应物,也不会顶风作案误入花丛。

    在这方面,次辅大人充分表现出了一个合格政客冷酷无情的一面,别以为你方清之服了软,我就一定会放过方家。

    不把黑锅塞过去,怎么恢复刘家清白?既然你方清之大公无私,那想必也不会回护自家儿子的过错。

    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刘次辅有点骑虎难下,他是先出手诋毁方家的,想收手也不可能了。否则那就真成了唾面自干、首尾两端,还不如一条心狠到底。

    方清之确实也没有丝毫为自家儿子辩解开脱的意思,又与刘次辅形成鲜明对比。又叫旁观的外人感慨几声“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焉,方清之不愧是真君子也”。

    真君子此时正在家里与儿子商议,“果真如同你所预料,这刘相公确实不撞南墙不回头。”

    方应物道:“这刘相公心胸不宽,手腕不灵活,好谋无断,容易情绪化,又极要面子。所以不可能放下架子自承其错,行事多半是要一条道走到黑,猜中了也不足为奇。”

    内阁三巨头中,万首辅是从外表到内心都彻底不要脸了,名声最差;刘棉花是外表还要脸,内心已经不要脸了,结局最好。只有刘珝是外表连内心都要脸,偏偏又经常无法言行如一,所以斗争到了最后他最吃亏。

    方应物皱着眉头思索道:“这只是第一步。下面该想办法将刘二公子的不法揭发出来,为形势添油加火,顺便把儿子我名誉洗白了。

    但是最难的地方在于,只怕有些人要说我们父子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明着摆出公正模样为刘次辅开脱,背地里却暗下毒手。

    如果这种议论多了,便可能得到一个两面三刀、口蜜腹剑之类的口碑,那便得不偿失了。所以最重要的是,怎样才能让别人不这么想。”

    方清之还是不能适应与儿子如此直白的讨论私利,他又不是刘棉花,站起身淡淡的说:“你办事,我放心。”随后施施然出了书房,回屋去也。

    方应物一阵恍惚,父亲这么快就学会当领导了?就差说一句“你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了。

    再说这趋势有点不对头,自己的对自己的定位是智囊,而不是干脏活的啊,以后必须注意这一点。(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三章 做事要大气

    无论方应物主观上愿不愿意去当干脏活的,但这次是赶鸭子上架,必须要干,没有纠结余地。这也是方家根基时日尚浅、羽翼不丰的缘故,不然哪用得着方大公子操这个心。

    下面要做的就是既把刘二公子的不法之事揭发出去,又不能让人感觉这是方家故意报复。换句话说,就是如何既当表子又要竖起牌坊,这可是个难度不小的技术活。

    正当方应物在书房冥思苦想最好的方案时,项成贤走了进来,让方应物眼前一亮,这应该就是最佳人选了,就是不知道项大公子肯不肯。

    “方贤弟!出去耍子,与我同去么?”项成贤叫道。

    方应物没有接话,上下仔细打量了几眼,诱惑项成贤道:“你曾经说过想买下杜三娘子做小妾,如今有个机会在眼前。”

    “哦,那是很久前的事情了,话说京师有不少著名美人,待我再看看。”项成贤浑不在意道。

    很久前?方应物无语,批评项大公子道:“你怎能如此喜新厌旧,这么轻易就放手了自己珍贵的感情?你不感到遗憾么?”

    项成贤被批评后很无辜很莫名其妙:“方贤弟你激动什么?你有什么理由说我,怎么不谈谈杭州那个袁凤萧姑娘的感情问题?请问你感到遗憾么?”

    “那就换个说法,东城兵马司无缘无故捉你进监牢并关押一天,这个仇你想不想报?”方应物迅速转移了话题又诱使道。

    项成贤疑惑不解的问:“没有必要报罢?你说过这是误会,而且对方背后那人惹不起么?怎的今日又提起来?”

    “大丈夫恩怨分明。有仇报仇方不负生平意,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方应物很热血的说。

    项成贤斜视之。“你莫不是发烧了?到底想请我做什么就直说罢,以你我的交情。难道为兄是随意推三阻四的人么?”

    方应物亮出了本来目的,“那请你去告状,就去告那东城兵马司,如何?”

    项成贤仍有疑惑,“我从那里出来的时候,你对我说,你答应了那什么曹指挥不再追究此事。人总要言而有信,轻易破坏信诺不太好罢?”

    方应物嘿嘿笑道:“我确实答应了曹大人不再追究,但你没有答应啊。你去告状与我的承诺有何干系?”

    项成贤无话可说。钻空子这种行为果然是方应物擅长的,嘀咕道:“我这辈子还没告过状,这第一次难道就送给你了?”

    方应物不是喜欢坑队友的人,便警告道:“丑话说在前面,你去状告东城兵马司曹大人,可能会牵涉到目前的政局,而且多半也要得罪当朝次辅。”

    项成贤略一思索,毫不犹豫地说:“若你需要为兄如此做,那没有二话可说!”

    这年代的士人阶层还有士气。对权贵的畏惧感没后世那么夸张。而且得罪一个当朝大人物也不像后世那么恐怖,大不了躲回老家去,那一般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

    除非这大人物的实力强大到可以打破地方宗族士绅势力的藩篱。但在现实里皇帝都未必做得到,天子圣旨不出县城,更别说一个不算强势的次辅。

    “项兄高义!小弟我记下了!”方应物连忙送上高帽一顶。

    项成贤挠了挠头。“还有个问题,听说民告官先有罪。我去告曹大人,别先挨一百杀威棍罢。那皮肉之苦可不好受。”

    方应物长叹一声,“项兄!你忘了你是举人身份,到京师为了赶考吗?”

    “哦哦,一时间确实没想到。”项成贤恍然大悟,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的举人功名,便不再纠结了,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那就没问题了!京师大大小小衙门无数,你说我该去哪个衙门告状?都察院、刑部还是顺天府?你任意选一个好了!”

    方应物目光殷切的说:“项兄啊,你我一路从淳安县到省城,又从省城到京城,眼界渐渐开阔,做事也应该大气一些!想的再大气一些!”

    “去六部三法司顺天府告状,还能怎么大气?”

    方应物嘿嘿笑道:“前些日子,随着父亲出门时路过长安右门,那里安置着登闻鼓,项兄你看”

    敲登闻鼓,就是俗称的告御状了,把项成贤吓了一跳,“你让我去敲登闻鼓告御状?不至于罢?有重大冤屈和大案才可去敲登闻鼓,我这事只是小事,去敲登闻鼓太过了。”

    方应物郑重其事的而说:“你搞错了,你并不是因为自己被捉拿受委屈而去告御状。而是因为你不忿我方家被人抹黑,但我父子节操满满为了大局忍气吞声,你出于乡友之义实在看不眼而去告状,目的就是以当事人身份,将真相大白。”

    项成贤虽然,但人不笨,当即醒悟到了什么,收起了散漫的笑脸,点头道:“我懂了!”随后他又想起什么,问道:“杜三娘子那边你可有所安排?如果事情大发了,她就成了人证,不怕被人灭口么?”

    “不会的,那些人不会做出这些蠢事。”方应物很有把握的说。

    大明朝进入稳定期后,庙堂承平日久言官泛滥(也与当今成化天子不爱杀人有关),舆论监督近乎苛刻,没有风吹还有草动,何况灭口这种大动静。

    假如杜三娘子出了事故,那不用想,全天下人都会认为是刘次辅做的,舆论风潮会不讲任何证据的把刘次辅直接当成真凶对待。

    放在平常,刘次辅也许硬扛得住,但目前这个敏感时期肯定扛不住。所以说,如果杜三娘子出了问题,最大的受害者反而是刘次辅自己,那又何苦去灭口。

    故而在政争中,灭口根本不是一种有效的选择,从成化一直到崇祯之前,大明政争激烈归激烈,但很少直接出人命官司,夏言这种倒霉蛋实在可以视为中大奖的。

    项成贤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抛去了怜香惜玉的心思,对方应物道:“左右今日无事,我这就走一趟,若出了什么意外,还要靠方贤弟营救。”

    方应物拱拱手送行道:“切记,你是为了义气而告状,而不是为了自己的委屈告状。”((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四章 火上浇油

    正月即将过去,京师街面上,春节的气象也渐渐的淡了,相应的天气也越来越有暖意,尤其是中午这段时光。

    太子少保(加官)、礼部尚书(虚衔)、文渊阁大学士(实职)、入直文渊阁(差事)刘吉从昏暗的文渊阁里慢慢走出来,只觉得眼前一亮。外面正是艳阳天,初春正午暖洋洋的令人十分舒适,舒适到困倦之意油然而生。

    虽然最近首辅万安和次辅刘珝又开始暗中较劲,但这并不影响第三大学士刘棉花的心情。

    活动了几下腿脚,刘阁老优哉游哉的出了内阁院门,在左顺门门房里招呼了自己的随从。然后一同出宫,准备回家美美的吃一顿并午睡去也。

    虽然傍晚才是下班时间,中午出宫实在有点不合制度,是严重的自由主义作风散漫问题,但谁能管到一个宰辅大学士的行为?制度从来不是约束上位者的。

    其实这个问题没少被人议论,可棉花阁老就是这么潇洒,就是这么一生不羁爱自由。

    从左顺门离开时,刘吉刘阁老的眼角余光注意到有两个值门太监对自己指指点点了几下,想必又是议论自己翘班罢。

    “夏虫不可以语冰的蠢货,这就是老夫能当大学士,而你们只能当最低贱守门太监的原因。”刘棉花面上暖如春风,心里却骂了几句。

    越是年老的猛兽越是多疑敏感,护地盘的心里越重,比如某位比他年纪大十岁的内阁首辅

    若他刘棉花表现太积极。那和某次辅这个二货有什么两样?说二货真是二货,某次辅就差把“我等着当首辅”几个字刻在脸上了。真是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

    内阁办公地点位于宫中,出了左顺门。又向南过午门、端门、承天门、才算出宫,然后拐弯折向西出长安右门才算出皇城。

    走在宫中甬道上,刘棉花想入非非,很认真的思考一个重大问题。

    他这样回家实际上是绕了一个大弯路的,其实也不是没有近道。完全可以不用向南走端门、午门、承天门这条路,直接向西从西华门出宫,至少可以省去三分之一路程。

    是不是应该找个枪手为自己代言,叫他上疏替宰辅大学士奏请一点宫中行动的特权,让天子允许宰辅大学士从西华门出入宫禁?

    如果事成了。不但自己方便,也算是泽被后人了罢,刘棉花为自己的情怀暗暗感慨一番。

    不知不觉走到了长安右门外,刘府家奴早已候着了,连忙上前迎接并恭请老爷上轿子。

    刘阁老施施然走到轿前,正抬了腿要上,忽然附近响起一通急促的鼓声。

    这里哪来的鼓声?刘阁老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又记起,登闻鼓也是设在长安右门外的。

    刘吉下意识的顺着鼓声望去。却见在路对面登闻鼓那里,有个青年士子被几名看守登闻鼓的锦衣卫官校围住,正在说着什么。

    上次有人到登闻鼓这里告御状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去年还是前年?刘棉花忍不住好奇,对一名随从道:“去问问看。那人有何冤情?”

    不多时,被派去问话的随从回到这边,禀报道:“小人去问明白了。那个读书相公乃是淳安县进京赶考的举子,前些日子被东城兵马司曹指挥囚禁了一日。因这曹指挥与次辅家二公子关系紧密,生怕无衙门敢受理。所以要告御状。

    他还说,本意是想专心准备会试,不愿多事,但对次辅行径实在看不过眼,所以要站出来揭露真相,伸张正义。”

    别人听到这个回报,不知道会重点关注哪几个词,但刘吉听到后,脑子中盘旋的却是“淳安县”三个字。

    淳安县人方应物是他的重点女婿人选,投入的关注力度当然很大,所以对淳安县几个字也很敏感。

    刘棉花虽然不很清楚内情,但凭着直觉也能感到,这个告御状的淳安县举子只怕没那么简单,他是方应物同乡这会是巧合么?

    方应物是什么样的人,行事是什么样的作风,别人或许会被表象蒙蔽,但他刘棉花难道还不清楚?

    他想干什么?刘棉花进入了轿子中,却忘了下令起轿,就这样安静的坐在那里思索。

    别人或许看得清下面一步两步,但刘棉花仿佛已经慢慢的推演出了下面四步五步,以及最后可能是个什么结果。

    想清楚后,刘阁老不由得坐在轿中长叹一声:“恨不生子若此!”

    却说这刘吉原本还想看看方应物的运道如何,试金石就是今科春闱。不是刘棉花太迷信,而是要力求稳妥。

    纵览史书,可以看到很多人物都称得上才干卓越、聪明机敏,但始终缺了一点运道,结果怀才不遇、郁郁终生。

    谁敢保证方应物就有运道?世上从来没有完美无缺的人和事,即便方应物这么妖孽,万一偏偏就缺一点运道呢?若几次会试不中,那他就废了。

    此刻刘棉花终于下定了决心,即便方应物此人有命无运、仕途不顺,一辈子就是个举人,那也非常值得招婿,最少也可以充当千金难求的智囊!

    “老爷?老爷?”长随在轿子外面轻声呼唤道。

    刘吉从深思中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还停在长安右门外没动地方,便吩咐道:“走了!”

    随后想起什么,又对长随吩咐道:“回了家,你让内外管事速速开始筹备嫁妆物事,务求丰厚,越快越好!”

    长随愣了愣,怎么突然如此着急起来?他们刘家小姐才十五岁罢,真不用急的。但自家老爷心思深不可测,他没敢多问,只是答应下来。

    刘棉花的心思按下不表,却说项大公子雄赳赳、气昂昂的敲了登闻鼓,大爆刘二公子眠花宿柳只给半价,以及勾结东城兵马司为非作歹的丑闻,登时便如火上浇油,炒的朝廷要炸锅了。

    登闻鼓案件由都察院负责审理,项大公子是这样在都察院说的:“出于同乡之义、救助之恩,晚生对刘二公子抹黑方贤弟实在看不过眼!又见方家父子为顾全大局、忍辱负重,但仍反而人善被人欺,晚生便更忍无可忍!

    想来想去,自家无权无势,所以只能借此手段来报恩,并为方贤弟正名!方贤弟若非为救出我,怎么会去教坊司胡同寻访线索?又怎么会被朝廷大臣看到?”

    刘二公子欺压妓家、勾结兵马司为非作歹甚至拘押赶考举子这种事放在平常,虽然也算个事,但不算大事,更不算天大的事。但在如今这个气氛下爆了出来,那份量自然不同。

    更何况之前刘二公子为了挽回自己清白,把黑锅都往方应物这边扔,现在回过头来看,只这推脱责任、污蔑别人的事情也堪称是丑闻!

    之前还可以说是无意犯错,现在成了故意为之!这不是道德有瑕疵,简直就是道德败坏!道德有瑕疵,还可以说只是刘次辅教子不严,但道德败坏

    要知道,拿刘二公子寻花问柳这种破事来吵,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多是抱着看热闹、耍热闹的心理。

    人人都知道,凭借这件事就想把刘次辅如何,那是不可能的。

    幕后指使者的最大目的只怕也就是打击一下刘次辅的威望,遏制一下刘次辅的上升势头,顺带调戏一下刘家——这一两年,刘次辅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很有能量的权力集团,让某些只靠抱贵妃大腿上位的大人物感到极其不安稳了。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有苦主将刘二公子的更大丑闻闹了出来,上上下下都惊讶到了,甚至惊讶到有那么一瞬间不知所措。

    有些人赫然发现,这次还真有可能干掉刘珝,最不济也能狠狠割他一块肉,那绝对不是不痛不痒了!

    当事人谨身殿大学士刘珝也愕然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稳如泰山的,真有可能倒台!

    阴谋!有阴谋!到底是谁的阴谋!

    更令刘次辅难受的是,之前他又是上书请辞,又是打了儿子五十棍,又是主动让儿子主动从国子监退学,为的就是尽快彻底平息舆论。

    该做的都做了,能做的也都做了,没想到现在又闹出这一出,还有什么可以施用的办法?

    这就宛如武林高手对阵时,己方招式已经用老了,但对方突然又亮出了后招,为之奈何?

    这时候,刘珝杀了自己那二公子的心都有了,对这些事他根本就是不知情的,自己也是被儿子隐瞒住的!

    在内阁中得到消息后,刘次辅真无法安稳了,立刻起身摆驾回府。到了家里,立刻让家人将二儿子从房中抬了出来,直接扔在堂前阶下,

    看着狗屎一样的儿子,刘次辅忍不住咆哮道:“不孝逆子!前阵子事情开始闹起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主动全部坦白!”

    重伤未愈的刘二公子连软榻待遇都没有了,只能趴在堂前冷冰冰的台阶上,浑身苦楚难以言表。

    听到父亲的厉声喝问,他肩膀忍不住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父亲,但仍感受到那浓得令人窒息的怒气。

    当时他怎么敢说?说出来不怕被父亲打死么?(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五章 我家老爷说了

    几家欢乐几家愁,刘家那边愁云惨淡,方家这边就风轻云淡,没看出有什么变化。

    方清之的淡定就不消说了,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但方应物还是有几分窃喜的。这次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也是他第一次参与朝堂斗争,纪念意义深刻。

    不过很可惜的是,方应物作为幕后推手,这次注定无法站在阳光下,没人欣赏到他的谋略,也没有合适的倾诉对象,只能在心里闷搔。

    沸沸扬扬中,方清之渐渐成了主角之一,他先前帮刘次辅开脱的奏折又被人翻了出来细细品味,并重新对字里行间的意思解读。除了不因私废公的美德之外,界又多出两种看法。

    其一,刘二公子这次做事太没品了,太没下限了,堂堂的朝廷次辅大学士家公子为了省几个钱去欺压和半强占家,实在是与踹寡妇门、刨绝户坟一样没品格。

    说出去非常有损朝廷体面,让百姓知道了全都是大笑话,说的再严重一些,陛下的脸面何在?

    方清之当时肯定也是对内情心知肚明,但宁可自家儿子背黑锅也选择不要继续追究,真是苦心可嘉顾全大局。无非是想着帮朝廷遮掩几分体面,防止刘二公子的丑事扩散。

    其二,在京城中,公认的不法权贵子弟多出自勋戚之家,而文官大臣家中子弟口碑一直还不错,这常常也是文官攻击勋戚的把柄之一。

    但刘次辅闹了这么大的笑话,勋戚都在看热闹,文官脸面上不甚好看。之前方清之的本意,大概也存了几分替文官遮丑的想法。

    无论是哪种揣测,一个克己奉公、顾全大局的评价是跑不了的。众人称曰:“方编修有宰相肚量也。”

    至于中还有些许杂音,可以忽略不提,不是主流。总而言之,方应物感觉到朝着理想中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却说这曰,方应物听禀报说父亲已经从朝廷里回到家了,便到了书房去拜见,并毛遂自荐道:“火候差不多了,儿子我再来指点指点父亲大人上一封奏疏。”

    方清之手持一张便笺,递给自家儿子,“别人送来的,你还是先指点指点为父如何回答罢。”

    方应物接过来后,先看落款(这是他的习惯),只见得赫然是“文渊阁大学士刘”。

    方应物暗暗嘀咕几句,刘棉花搞什么鬼?如有话说,打发人来传话就是,如有正经事,写一封正式的书信也可,弄这么一封看起来不伦不类的便笺作甚?这不是女人喜欢干的事情么?

    展开后看去,上面写道:“闻君有麒麟佳儿,天资英粹,丰神逸秀,不胜心向往之。有女及笄,愿请月老红线。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望而兴叹也。如有佳音,会试之前可定期。”

    方应物无语,短短的几句话,看似行文简单,但透露出意思可不简单。

    以刘棉花内阁大学士的身份,不经中间人传话,也不隐晦的探口风,直接就问可否结亲,简直是不留任何转圜余地。以刘棉花的姓格,这种做派很是罕见。

    换句话说,其实这不是询问,刘棉花要的答案只有一种,那就是答应。在刘棉花这种坚决的态度下,如果拒绝或者稍有犹豫,那就是得罪人了。

    什么时候,刘棉花做事也如此霸气了?方应物暗暗称奇,他并不排斥与刘家结亲,不过时机需要慎重。

    刘棉花有刘棉花的考虑,他也有他的考虑。在眼下这个时候,父亲刚刚刷出新声望,正在热点上,就贸然与名声一般般、又身居高位的刘吉联姻,只怕弊大于利。

    如果传出点不好听的话,比如方家求名换取富贵之类的,那他方应物的辛苦策划岂不就是前功尽弃?

    更让方应物奇怪的是,以刘棉花的精明,应该不会看不到这点罢?怎么忽然没头没脑的来逼婚?

    其实刘吉发来这封便笺,不但是对方应物这个人的彻底认可,而且还因为他产生了一些焦虑感,对继续把亲事暧昧拖延下去的焦虑感。

    过几天马上就是三年一度的会试了,从现在的形势看,会试之后方应物如果真中了进士,那必将是超级抢手的女婿人选。

    一个十九岁中进士的单身少年,有才有貌有身份,其父亲又是有清望的热门翰林,堪称是极品女婿人选,谁不想要?

    现如今可不是唐宋时候了,中进士还是未婚少年的人才用凤毛麟角形容也不为过,非常之罕见。如果真出现了一个,那估计四方牛鬼蛇神都要出来了,还不知道要出什么状况,他刘大学士未必有把握一定能抢到。

    所以刘吉要趁着现在把事情彻底定死,别的考虑都是次要了,即便现在并不是提亲的最佳时候。方应物再好,如果抢不到的话什么用也没有。

    “这便笺是谁送来的?”方应物问道。

    方清之答道:“刘府一个管事,如今正在前面厅中喝茶。”

    随后方应物让家人去把刘府管事叫来,“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就说阁老之心意我方家已经知道了,这几曰就给回复。”

    那管事苦着脸,“方公子有所不知,我家老爷说了,请贵府务必今天给一个答复。如果得不到方老爷或者方公子的答复,小人我就不用回去了。”

    方应物哭笑不得,刘棉花这是抽的哪门子风?怎的几天不见,变成了急姓子?想了想,半是吐槽的说:“若我说眼下的确无法回答呢?”

    “那我家老爷还说了,他知道你当前的用你的话说叫做梦想。但你这个梦想能不能成,就在你的一念之间。对了,这并不是指的你会试之事。”

    他怎么能看出来?这是威胁么?方应物有点不信刘棉花真能看出他的目的,这个目的隐藏的如此深,根本没人能看得出来!

    他便故作不屑道:“笑话,除了科考之外,我现在还能有什么梦想?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我家老爷还说了,你不承认也没关系,说明你心虚了。”

    靠之,方应物实在忍不住,又问道:“你家老爷还说了什么?”

    “哦,我家老爷还说了,如果你心虚了,就一定会亲自来刘府。”

    方应物莫名的大怒,“我今天偏偏就不去了!”

    “方公子的意思是明天?我家老爷说了,最晚不能超过后曰。”(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六章 可以谈谈婚事了罢?

    刘府这个送信的管事还是走了,方应物望着他的背影沉吟不语。方清之虽然站在旁边,但始终没大听懂刘大学士与自家儿子打什么哑谜,不过他看得出方应物的为难神色。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那就拒绝掉,有什么可犹豫的。”方清之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