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那种运输公司了,杨司令还帮着买了七八条大船。”
“十块?!”
“别不信!好多人都拿到了。还听说,帮主上回替杨司令挡了一枪后被搬到武昌小院里。照我看,估摸着再有一年半载,咱帮主都有小司令了。”
“狗崽子,别胡说八道。”解生一脚踢开光头汉子,笑道:“四爷说了,将来咱们改成了公司后,大家就都是正儿八经的员工,不用再看天吃饭,将来还要买几十条大船跑长江,要做除了洋人外最大的长江货运公司。”
“他娘的,凭啥做洋人外最大的啊?按我说,就该连洋毛子一起宰了,帮主这些年待我等不薄,我们就该把长江包下来给帮主做嫁妆,也省得她将来在杨司令那边失宠,哥几个你们说是不是?”
“呵呵你倒是敢想。”
大家嬉笑中,一艘三桅机帆船缓缓靠了过来,眼看活要来了,大家也都闭上嘴巴涌到码头上准备卸货,忽然见到一队身着沙黄铯军装士兵跑了过来,连忙让开道。
这段时间国防军北伐先锋旅凡要卸货,都是找长江帮,所以解生和带兵的军官很熟了,笑着走过去问道:“唐连长,这是你们的船?”
连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了解生:“是后勤部送来的军粮和弹药,可给我小心些别弄撒了,干好了多给钱。”解生笑嘻嘻接过烟,把胸脯拍得乓乓作响:“唐连长说哪里话,交给我们您就放一万个心吧。”说完后,还转身喊了嗓子:“这回是国防军兄弟们的粮食和子弹,都给我卖力干着。”
苦力们连连点头,先锋旅待了这么久,那次出活不是工钱给得多多的,所以大伙全都挽起袖子推来板车,准备转运粮秣和弹药。等船停稳一位后勤部少尉跳了下来完成了交接手续后,解生立刻招呼大家开始卸货。
一包包大米和罐头被扛了下来,还有不少腊肉和鱼干,很快堆满了二十几辆板车。本来一切都安然无事,没想到一位苦力不小心打翻了一个箱子,恰好里面装着二旅的补助津贴。由于部队驻扎在外,西南行发行的民元纸币很多地方还不认同,外派部队都会发些银洋给士兵使用,所以白花花的银元顿时滚落一地。
解生骂了几句后连忙带大家收拾起来,但先锋旅运来了大量银子的消息还是传开了,不消片刻就有三三两两背着枪,面有菜色眼睛却红红的各地士兵赶来看热闹,见到装满大车的补给和被保护在中间的两辆马车,几个满脸横肉的更是恨恨喊道:“他妈的!老子出生入死推翻了满鞑子,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看他们?屁事没有居然有鱼有肉,还有银子发,真他妈人比人气死人!”
“对!老字替会党打天下,兄弟们死了一波又一波,现在他妈的一句话不说就要把大总统让给袁世凯了!临了连安家费都不发,老子不服。”
“干脆,我们也加入国防军算了。”
“加个屁!老子算看出来了,这他妈一个个都是没屁眼的主,老子不想干了,回去当土匪也比守在这里强。”
“当土匪?好啊,面前就有羊牯呢,你敢不敢抢一票?”
见到四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唐连长感觉到了一丝不妙,立刻下令建立警戒圈。不怪他小心,最近南京城实在是不太平,各支军队时常为了抢东西爆发内斗,何况这次的补给里面还有三挺汉一型机枪,这是司令部严格要求守秘的装备,还主动走上前拱手道:“国防军运送补给,诸位兄弟让个道。”
“让你妈个屁!老子没吃没喝快半个月了,凭什么就你们国防军就吃香喝辣的?啥事不干还拿白花花的银子?却让咱们还西北风?咱也不多要,留下一半给兄弟们个嚼谷,咋样?”
连长也是打过保卫战的老军官,对这些兵痞很看不顺眼,但怕事情闹大好言相劝:“诸位兄弟有难处我也知道,但大家都是各有所属的军人,有困难可以找政府,何必我们。”
“不找你找谁?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回家。弟兄们,不说了,谁抢到是谁的。”
“冲啊。”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句,码头上顿时乱做一团,跑的最快的一些兵痞立刻控制住了两辆马车就要往回拖,剩下的也都急红了眼睛。高连长怕事情闹大不敢下令开枪,只好让士兵保护好弹药,自己冲上去前阻止道:“弟兄们,这是我们全旅几千兄弟的口粮,别抢了,别。”
连长好言相劝,不料混乱中一发子弹猛地打了过来,由于距离太近,这位在湖北保卫战中立下大功的连长胸口顿时一片嫣红。
“连长?连长!”
“我操你妈的!”
“机枪,机枪架起来。”枪声彻底搅乱了码头,解生吓得和苦力们还没躲好,前来运输补给国防军士兵见到连长被子弹击中,全都红着眼睛开枪射击,机枪手更是用马车做掩体,向开枪方向猛烈扫射,片刻后装着三支汉一型轻机枪的箱子也被立刻撬开,插上弹匣轰鸣起来。
一瞬间,南京码头上就血肉横飞,眼看自己这边人少吃亏,还未离开的运输船上后勤少尉也立刻下令掀开船上的25毫米机关炮。这门炮是从巡逻艇上拆下来的,本来是为了防止遇上麻烦特意安装在运输船上的,眼看袍泽又被数千兵痞吞噬的危险,少尉立刻下令开炮。
“咚咚咚。”
时隔一个多月后,南京城再次响起了隆隆炮声。因为对大总统易主的不满,加上管理混乱,军饷迟迟不发,终于造成了一起最严重的哄抢惨剧。事后清理得知,国防军北伐先锋旅除了一位连长牺牲外还还有十一位士兵死伤,哄抢粮秣的各地部队死伤更是多达两百多人。
第一五五章 分崩离析(下)
军营内,空气凝固。
操场中央,摆放着七具冰冷的尸体,军医也正在为剩下四位受伤的士兵包扎,四周挤满了眼睛赤红,捏紧拳头的二旅士兵,牙齿打磨的格格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人群一角,黄克强和蒋作宾等匆匆赶来的南京政府陆军部的官员们面无表情,既想安抚又怕事情越大。
十几位闻风而来的中外记者不停按动快门,越来越多的各地援军的军官们也赶到了这里,他们小心翼翼屏住呼吸,望着这支已经处于暴怒边缘的部队。在南京城内,更大的调动已经开始,一门门大炮被拖拽出来,紧急召集起来的士兵们躲在沙包后面伸出枪管,望着因为马蚤乱被焚毁的商铺和民居,茫然四顾,纷纷询问这次的敌人是谁。
总统府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一个身影悄然望着远处二旅驻地,此时此刻他是开心还是担忧?是希望彻底动乱继续延续政治生命,还是希望尽快化解危机?没人知道。
所有目光都凝聚到了余德海身上,他缓缓放开牺牲连长的手,将胸口的黑骷髅胸章上的血迹擦干净又摆放整齐。四周的战士们眼角含泪,一个小时前他们还活蹦乱跳,抢自己的烟卷,说荤段子,对每位经过的女人品头论足,可一个小时后,却已经天人相隔。他们都是战斗英雄,本该死在战场上,可现在!却死在了那些口口声声自称革命同志的枪下!!
余德海站了起来,目光徐徐扫过四周的将士后停留在了黄克强等人脸上,充满血丝的眼球让几位胆小的官员下意识退后了两步。声音呜咽,如同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从起义夜晚起,我们就是兄弟!打刘家庙他冲在了最前面,和我一起北进光复湖北!武胜关上我们并肩血战七天!他亲手打死了十几个北洋兵,他和我们一起拖住了北洋的脚步,和我们一起打败了第四镇!让北洋重挫退兵,为革命胜利赢得了时间。”
“你们谁来告诉我!他为什么躺在这里!为什么!”声嘶力竭的怒吼声让人害怕,要不是边上两位军官拉住,恐怕他已冲入官员之中将那些人暴打一顿。
话语激起了士兵们的怒火,纷纷挥舞着拳头怒吼起来,更有年轻军官站了出来:“我们国防军从起义以来,安三镇,复全境,血战武胜关,孝感保卫战,小仓山歼敌定湖南,战四川!我们拖住了数万北洋精锐,让他们腾不出手南下,我们付出了一万六千军民死伤的代价!他们的鲜血可以染红江水,他们的白骨至今还无法收齐!没有我们,你们能有今天吗?没有我们南京能光复吗?你们能坐在这里高谈阔论吗?满清政府会这么快退位吗?
我们得到命令,星夜赶来支持北伐!我们不要你们提供军粮,不要你们的军饷!我们带来了机枪和大炮,可你们做了什么!派人去杀我们的司令,又来抢我们的军粮,现在还杀死了我们的袍泽,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位军官怒吼刚完,另一位年轻军官再次站到了中央。赶来的中外记者们全部把相机对准了他。“我们洒热血,抛头颅,为了推翻满清,为了建设新中国,我们无怨无悔!即便拿枪指着我们的脑袋都不会皱眉!但你们做了什么?两个月了,政府依然一片混乱,报纸上每天都是吵架,民生凋零,工厂停产,南京码头来往船只少了一大半!
我们知道,那些抢东西的兄弟都被逼没了活路,所以我们无恨我们只怪自己瞎了眼睛!因为临时政府根本就是在玩弄我们!你们没钱吗?不!都被你们捞光了!你们把铁路抵押给了日本人换了贷款,你们发行军票用枪口逼着老百姓认购!到最后居然还想把我们湖北的汉冶萍也抵押给日本人!你们这是在卖国!
甲午的耻辱还未洗去,你们就准备把国家命脉全部卖给日本!更可气的是,卖掉这些东西的钱呢?钱呢!近千万款子握在手里,为何不出饷,为何不出伙食?到最后!你们还居然还不顾那我们这些为你们打生打死的士兵,要把南方出卖给袁世凯那个野心家!早知这样,我们还和北洋打什么?那是整整一万六千条生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和亲人!”
“他们死的太冤枉了!”青年军官叫喊着,任由泪水滂沱,最后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跪倒在地,很多战士都知道,他的哥哥正是在武胜关血战中倒在了北洋炮口下。悲愤到了极点的伤心之态让那些外国记者都落下了眼泪,只有两位日本记者神色阴霾,笔尖刷刷的记录着什么,但这个时候谁也不敢激怒士兵。
闻讯赶来的各地援兵的军官们集体失声。一些人陪着落泪,一些人咬紧牙关,更多人摇着头,叹着气默默看着一位又一位国防军士兵和军官走出来,叱责,叫骂最后泣不成声。
黄克强微微张着嘴巴,身体颤抖脚下趔趄,蒋作宾和李书诚等陆军部的军官们纷纷垂了下头,至于那些文官们,已经开始脸色苍白,他们看到了另一种东西正在滋生,正在呐喊、指责和哭泣中疯狂蔓延。叫骂和激昂的话语让他们胆战心惊,恨不能让大炮把这里轰平可谁敢?密密麻麻的拉栓声如同魔鬼的呼啸从所有人耳旁掠过,一些人甚至开始后撤准备找地方隐蔽,谁还能挡住这些暴怒的将士?四千多历经血战,能把北洋第四镇打残的精锐士兵,足以把整个南京城掀翻!
难忍,害怕,担忧!但谁也无可奈何,只能任由着声音传向四方,任由记者们添油加醋的描述,谁都知道等明天这些话,这些事情见报后,南京政府将喟然倒塌,整个南中国也将分崩离析一发不可收拾。
余德海噙着泪,走到了中央高高举起右臂:“弟兄们记得我们穿上军装时,对军旗许下的誓言吗?司令正带着三省百姓们建设新家园,数千万百姓还需要我们去保护在贵州!在西南,还有我们的袍泽在司令的指挥下为了国家奋战到底!我们的希望不在这里,我们回家!回家和大家一起建设三省,建设西南!”
“回家!”
“不再替这些狗养娘的卖国贼干了!”
“。”
余德海目光紧锁,牙缝里冒着寒气:“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忍让,从此刻起!我们不再受这种窝囊气,如果你们对付我们,我发誓会把子弹打进你们的屁眼!请转告大总统,满清倒台,北伐终止,北伐先锋旅自请撤离。”说完后,他举起了手臂。
遗骸被缓缓装入了棺木,最上面被覆盖上了阙红狰狞的飞虎战旗,数十位士兵走了出来,将棺木扛在肩上向码头还未离开的运输船走去。第二旅的士兵开始启程,他们宁愿住在码头上等船,也不愿意再留在这里。
等第二天紧急从江西等地征召来的船只抵达,国防军一师二旅,北伐先锋旅带着满腔怒火对南京的失望离开。他们的离开让继续留守在此的部队愈加混乱,越来越多的士兵带枪悄悄踏上了返程,而一部分没拿到遣散费的士兵更是纵火戒劫掠,肆意抢劫,南京城一下子成了人人厌恶之地。
随着报纸刊登出这个消息,全中国再次一片哗然,大家刚经历了北京城一场突乎其来的马蚤乱,却没想南京也无法幸免,而英法美等国在华报纸更是捅出了二旅那些年轻军官和士兵的讲话,南京政府和会党人的形象完全垮塌,各种各样的贪污和舞弊案件也被记者们挖掘出来。在南京临时政府的最后岁月里,人民从崇拜、高兴,仰望一下子变成了唾弃和咒骂,最终崩裂。
著名的纽约时报记者发回了这样一段评论:过去的四个月中,我们见证了这个世界最大民主体制的诞生,但仅仅一个上午,它就轰然倒塌。我想每位生活和工作在这片土地上的美国人都应该认识到,有些人已经不值得信赖。
在只有日本例外,当二旅将士指责南京是卖国贼,将国家卖给日本,还屡次提起甲午雪耻的言论后,日本政府立刻指责杨秋故意破坏中日友好,要求国防军向日本道歉。
3月10日,袁世凯在北京宣誓接任临时大总统的同一时刻,回到武昌的杨秋立刻接见了二旅将士,除了表示每位牺牲将士会都按照烈士标准得到助外,还表示三省和国防军将不会放弃梦想。当有外国记者问道他对南京城的现状作何感想时,他脸色铁青。
“这是背叛。”
第一五六章 三月份的跨年度演习
一幢幢木质矮屋由城市中心向四周发散,水沟里杂物菜叶被寒冷冻结起来,冰面导致污水无法清理开始发臭。杂乱的电线杆和毫无章法的街道给人感觉回到了中世纪的欧洲,蓬头垢面的农夫哈着白雾、刚刚下班的蓝衫工人路过美食店时摸摸干瘪的口袋不敢停留,踩着木屐抱着菊花刀永远昂着头的浪人,还有巡视大街小巷带着白箍帽,绑腿几乎要淹没大腿的巡警。
刚放学的学生穿过路口,互相鞠躬告别,干黄的脸颊上洋溢着青春不知愁的微笑,身着军装的军校生围在报社前看今天的新闻,悄声交谈大海对面轰轰烈烈的革命浪潮,如果仔细倾听或许还能听到几个华人口音。
这就是东京,日本最繁华的城市,当一海之隔的有志青年纷纷东渡扶桑,渴望学习真知拯救国家时,却不知在这个国家深处,同样散发着腥臭和诅咒。
一场奠定了亚洲强国,甚至被很多日本人认为拿到列强入场券的日露战争(日本叫法),其实却耗尽了国家财富,不仅将甲午战争获得的丰厚战争红利挥霍殆尽,还为此付出了十余万年轻人的生命。露西亚们输了,丢下了满洲拍拍屁股跑回了海参崴,连一个大子都没掏出来,足足二十多亿的贷款差点将这个国家压垮,为此政府甚至让女人成群结队去南洋出卖皮肉赚取外汇来还债。
或许日本应该庆幸,身边还有一个比他们更加腐朽的满清王朝,可以从它身上不停抽血吸髓来供养毫无资源甚至连粮食自给都困难的帝国,所以当海对岸的革命之火燎原不可阻挡时,之前还秘密支持南京的日本政客们果断抛弃了他们,提出共和制不适合中国的呼喊,甚至犬养毅元老还亲赴南京希望能取消共和改国体立宪,但都遭了否决。
担忧和不安让日本瞪大眼睛观察近邻的一举一动,眼看再也无法遏制共和,就干脆想尽办法挤出宝贵的金钱用收买和拉拢增强控制力,一份份贷款协议让一个又一个“金山”落入口袋时,日本政客们欢欣鼓舞,尤其是事关日本钢铁强国梦想的汉冶萍,不仅将盛宣怀第一时间控制在手中,还联合南京政府准备签署贷款协议。
但眼看合同就要签订时,最糟糕的事情出现了,南京政府迫于国内大军阀的压力被迫放弃了协议,紧接着南京事件中那些中国激进军人表达出对日本的不满态度,更加重了忧虑。
一个强大却怀有敌视之心的中国,会给日本带来什么?或许那些奉行大亚洲思想的年轻军官们会欢欣鼓舞,甚至认为中日两国联起手来可以统治亚洲驱逐横行霸道的“鬼畜”,但只有深悉地缘政治的人才知道,亚洲没办法同时容下三个强国(含俄国)。俄国拥有太广袤的幅员根本无法削弱,而中国一个团结且强大的中国崛起,那么被排挤出去的就会是缺乏资源的日本,这毫无疑问!
美国产轿车缓缓从西园公馆内驶出,每当它驶过路过或者按响喇叭,很多人都会停下脚步鞠躬行礼。车厢内,日本首相西园寺公望在看今天的报纸,旁边外务大臣内田康哉似乎有些神色不定。
“内田阁下,有什么事让你坐立不安吗?”西园寺公望放下报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作为留学法国多年的老牌政治家,日本民主力量的支柱,立宪政友会现任党魁,被誉为伊藤博文继任者的他还保持着良好的个人习惯。
内田康哉扫了眼报纸,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折,叠好的报纸正面赫然是南京事件的消息,虽然只是事后分析,但依然让他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头山满君从朝鲜回来了,不仅去拜访了犬养毅,还说要去军部元老会。”
“那个该死的流氓,他回来干什么?”西园寺公望心底咒骂一句。因为他不喜欢头山满和黑龙会,虽然他们为日本做出了很多贡献,在日露战争中提供了大量情报,但在他看来那些手段终究是非民主的,更何况他们和军部走得太近太近了,一个喜欢擅自行动不受政府制约的军部这是不可想象的,所以他追问道:“他为什么突然回来?”
战争得到满洲利益后,头山满和黑龙会已经把那里视为大本营很少回来,因为他觉得现在的日本政府太过软弱,这次为何又突然回来还在这个微妙时刻呢?见到内田康哉把目光投在报纸上,西园寺公望皱起了眉头:“为了他?”
“不,应该是为了汉冶萍和支那西南。”内田康哉说道:“帝国海军已经开始建造两艘新的战列舰,我国对钢材的需求开始扩大,朝鲜和南满能够提供的太少,汉冶萍每年100万吨的铁矿石对我国是在太重要了,所以海军这段时间对迟迟没有完全控制汉冶萍非常不满。陆军部也认为在此事的处理上我们太过软落了,他们希望能向汉冶萍派遣更多两到三个联队以确保帝国对钢铁的旺盛需求。而且支那扬子江上游和西南是一个巨大的宝库,我们的盟友每年都可以从那里获得上亿元的利润,所以头山满得到这个消息后,就想借此机会将它的黑龙会势力发展到扬子江上游去。”
“两三个联队!他们疯了吗?”西园寺公望直起身子,作为接受自由思想较重的他很清楚,现在的日本根本无法再承受一场战争,那样做不仅不是帮助而是将帝国推入深渊,所以立刻皱起眉头,极为严肃的说道:“十年内,帝国无法接受一场战争!即使我们对支那拥有巨大的海上优势,但海军第一舰队主力根本无法进入扬子江内的狭窄水域,派遣陆军联队根本不可想象。我们之前向天津增派了两个大队已经引起了盟友和俄国的抗议,去扬子江上游进行战争这不可能!”
内田康哉最清楚日本目前的窘迫,说道:“是的,我们必须避免战争。汉冶萍是支那的,这点我们也无法改变!我们虽然打败过他们,但那次胜利实在太惊险了,海军这回的两艘战列舰又要耗费数千万,剩下两艘的资金我们都无法筹集,现在每年还要支付近八千万的贷款财政已经不允许。更重要的是,上次战争后伊藤阁下花了数年时间终于让支那解除了仇恨,如果我们不节制军部的行动,很可能导致一次新的对峙行为请恕我直言,我实在无法想象帝国需要的原材料被掐断后的景象。”
“首相阁下,这一回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节制军部的行动,绝不能让他们将帝国拖入战争。”内田康哉垂下头,恭敬而严肃:“内田不害怕战争,我的儿子也死在了南满的雪地中,我甚至至今都无法找到他的尸体,我为军部感到骄傲,但现在!不是时候。”
西园寺公望点点头,二十亿贷款,十万年轻人才换来了南满,如果军部乱来让日本卷入更加遥远的支那西南战争,恐怕代价会更大更大,而且那里是英国盟友的传统势力范围,他们根本不可能接受任何动乱,这从之前杨秋和英国海军对峙,却最终双方妥协就能看出,但现在还有谁能阻止军部的行动呢?想到那些骄兵悍将他的头就有些疼。
轿车在两人的沉寂中缓缓驶入了首相府,守候在门口的助手刚刚拉开门,一道人影就飞速从里面冲了过来。警卫们立刻拔出手枪将西园寺公望保护了起来,经历“大逆事件”后的日本政坛已经风声鹤唳。幸好大家很快认出人影是首相府秘书,西园寺公望上前叱道:“小野阁下,作为首相府工作人员,你必须随时注意自己的言行!”等秘书点头嗨了声后,他才继续问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出了什么紧要的事情?”
“首相阁下,我们刚刚得到松村贞雄公使阁下的电报,一支中国军队进入了汉冶萍黄石矿区,还控制了扬子江矿石码头。”
“什么?!”内田康哉差点跳起来,刚才还说不能出事呢,却没想到对手居然先挑起事端,连忙追问道:“他们开火了吗?”
“没有发生交火,但我国在那里的一个陆军大队被包围了!松村贞雄公使阁下已经照会湖北政府,但他们表示黄石并不是日本租界,他们有权利在自己的领土上进行任何军事行动,但海军大臣斋藤刚才刚才已经下令,准许第三舰队的川岛令次郎将军在必要时开火保护汉冶萍利益,并准备在未来两天内将驻扎在上海的海军陆战队派往汉冶萍矿区。”
“该死的!”西园寺公望心里咒骂一句,深吸口气问道:“松村君有没有说他们为什么进入矿区?”秘书眼神有些涣散,对对神后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他们说,这是例行跨年度演习。”
“跨年度?”内田康哉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现在好像才三月。
第一五七章 石原莞尔来考察了
三月的湖北,青草露出了嫩芽。随着上游冰雪融化,难捱的四个月枯水期终于结束,扬子江黄金水道又恢复了勃勃生机,一艘接着一艘的江轮来来往往挤满了航道,只是今年却和往年有些不同,除了英国米字旗依然最多外,还多出了很多德国国旗,连以往很少深入上游的星条旗也开始逐渐增多。
夹杂其间的还有如今威震南中国的飞虎战旗,虽然大部分都是又小又破的内河轮船,甚至是机帆船,但如今谁敢小视这面敢在南京政府地盘上把人家骂的狗血淋头,连北洋军都无可奈何交出武胜关的旗帜?
船只越多就代表贸易越兴盛,不完全统计,仅仅在德国交换物资最繁忙的一二月,汉口和汉阳每天平均要迎来16船江轮,最高峰每天21艘,卸载总吨位达到8000吨/每天。加上他们离去也不会空着手,大量茶叶,桐油和生丝等被带往上海装上运设备来的海轮前往欧洲。所以仅仅这两个月,码头贸易总额就高达四千余万,着实让利用战争提前低价囤积货物待售的申树楷和张文景发了笔大财。
随着越来越多人知道这些洋火轮运来了什么,反而是之前被大家普遍认可的日本国旗开始不受待见了,南京事件在有心人的宣传下早已众人皆知,汉冶萍差点被日本吞下也被曝光,一想到自己省内全中国最大最好的炼铁厂和亚洲第一铁矿要便宜日本,大家看日本国旗时眼里也戴上了几分怨气。
日本旗很少前往汉口以上地区,因为这还不是历史上一战后期英法全面收缩的时节,现在扬子江依然属于英国,德美能进来是凭藉着贸易订单和其背后的硬实力,虽然日本和英国是盟友,但在扬子江利益上英国不会让步,实际上日露战争后英国不愿意为盟友减负,坚持要求支付高额利息的行为已经在警示日本,白厅开始担忧亚太局势了。所以前来中上游的日本船只基本上都是为了汉冶萍,其中尤以来运输铁矿石的最多。
往年的三月,是大冶县(黄石)码头出矿砂最多的季节,因为冬季枯水期大型船只进出不方便,所以冬季四个月开采并且粗加工的精铁矿砂大部分都囤积于此,总数约有数十万吨之多。所以每到这个时刻,日本仅有几艘大型矿砂运输船就会蜂拥而至,码头上也川流不息,但今天这里却一片寂静。
简易鹿柴堵住了所有通往码头的道路,厚厚的沙包掩体如雨后蘑菇般一夜间铺满了整个码头和大冶矿区,森冷的机枪口从沙包中央探了出来,连大炮也拉来了不少。树干上,房屋墙壁上,只要能看得到的地方都被竖起了红色警告牌。
“军事演习区域,回避。”
年轻的石原莞尔穿着旧棉袄,打扮如同码头上寻找工作的苦力,和两位一起来考察的伙伴站在告示前,望着猩红色的中日文大字暗暗皱眉。
在得到武昌首义成功的消息后,正在朝鲜春山服役的他就按耐不住激动,连夜请假赶来这里,化装成普通人希望能亲眼见证中国的改变。然而抵达上海时他很失望,警察和军队混乱不堪,黑恶势力利用革命名义公开盘剥,抢劫、强j,据说鸦片走私量已经超过了清政府时期的任何一年。
开始时他以为这只是起义后短暂的混乱,从幕府时代过渡到明治时期日本也充斥着这样的混乱,所以并不太难接受,但等抵达南京后却彻底失望了。作为中央政府所在地,本该是纪律最严明的地区却比上海还要混乱,大量无所事事得不到军饷的军队散布在南京四周,不仅私设关卡明目张胆搜刮百姓,还不断马蚤扰商人,甚至打砸抢烧也不在少数。政客们对这些行为视而不见,似乎只要军队别来烦自己那么一切都好说,这种纵容使得两淮地区的盘剥比清政府时期更加严苛,很多百姓流离失所成为了革命难民。
和他一起来的伙伴见此情况都灰心回国了,只有他和剩下两位还在继续中国之行,但从旅途上的不屑和嘲讽来看,这次中国之行或许最终只能剩下自己一人。
从江西一路北上,情况和南京差不多,本来他对湖北也失去了信心,但当踏入武岤时,却忽然觉得空气清新了很多。年轻的政府官员,纪律严明的警察和军队,下游屡见不鲜的私设厘卡统统被取缔,由统一政府税务部取代,一次入境后就在也没有看到任何设卡收厘的画面,商贩来往便利了很多,即便此时已经要为春耕准备,但政府依然动用了不少人在兴修公共设施,水利,航道和公路,还有川流不息的航运,都让人耳目一新。
是国民素质不同?肯定不是!还是那种小富即安的一群人,绝大多数人依然只关心肚子温饱,但同一个国家为何会出现如此巨大的变化呢?而且只发生在短短半年内?
答案就在码头这份醒目的告示上!
强权!
那位已经被世界各国公认为中国最大军阀的年轻人,巧妙地利用战争锻造出一支绝对服从他意志的军队,然后再利用这支军队去肃清道路上的一切反对派,就比如依然在三省,不!据说在贵北控制区都已经开了肃反运动,那些不合作的地主,士绅和政客,全都被毫不留情的铲除!
他很聪明,他知道既然目前的中国只能用枪杆子来说话,那么就干脆把枪杆子运用到极致,至于那些反对派他们所依附的北洋被挡在了武胜关外,南方更充斥着一群妥协的会党,得不到任何支援就只能接受改变或者被驱逐屠杀的下场。
可以看出,这个计划得到了精心构思,因为目前国防军中大部分士兵都来自地位贫下的农民子弟,他们的背后是无数双渴望土地和财富的家庭,从一路过来遇到的军队看,这些思想单纯甚至还无法搞清楚欧洲有多少国家的士兵,明显接受了严重的洗脑式教育,这让他拉拢住了占据控制区九成以上的贫苦百姓,使得这种肆意妄为的屠杀和清洗不仅没受到指责,反而因为一个又一个吸收无土地者耕种的国家农场的建立,赢得了拥戴。
这个政治上的刽子手,军事上的强人太懂得运用裹挟大多数这个手段了,从南京事变中那些士兵和军官的讲话里就可以得知,他走的道路其实和日本一样,靠激发起强烈的民族主义来实现统制,而且这已经有了些成效。
他绝对知道,这个时候的日本还不是他可以战胜的,但他还是竖起了这块招牌!利用南京事件后会党已经分崩离析,北面太远还无法企及的空档期,准备强行收回汉冶萍的控制权。
他未来他能走多远?被他激发起来的民气能否带这个国家走出泥滩?他是否能接受和日本共建亚洲繁荣,驱逐欧美列强的思想呢?
石原莞尔忽然很好奇,但他仅剩的两位伙伴却不这么认为。彰野申二是来自京都武士贵族家庭的军官,小眼睛从踏入这个国家起就没有正视过,与其说是来考察中国未来,还不如说是来旅游和嘲讽,见到告示上居然使用日文,气得哇哇大叫:“八嘎!石原君,他们这是故意挑衅!跨年度演戏,太可恶了现在只是三月!全世界任何军队都不会接受一次至少长达九个月的演习任务,他这是在故意羞辱我们大日本帝国!”
“是的!看看那边,我们的矿石运输船全被驱赶离开了码头,他们本该已经装满数万吨铁矿砂回八幡制铁厂,然后冶炼钢铁供应海军建造新的战列舰。该死的海军,他们为什么还不开炮行动?水蛭子大神在上,日本会被扼杀的!”年轻刚毕业的今田新太郎来自大阪,以前那里叫摄津国,所以他格外信奉水蛭大神。不过虽然他来自大阪农村,但显然还没学会用思维而不是眼睛来看待问题。
石原莞尔悄悄皱了皱眉,两人的分析太白痴了,只要是控制湖北的人没有不想收回汉冶萍的,这就像日本没了八幡制铁一样。想到这里,他干脆带头向矿区走去:“去屯军看看,那里或许会有新消息。”
三人一路上都很小心,虽然石原莞尔个人认为国防军先动手的概率不大,但还是提高了警惕。
除了驻扎南满和朝鲜的关东军外,日本外派中国的军队都叫屯军,这些驻军人数不等,很多甚至编制到了人数却不满,就比如驻扎在大冶的屯军号称大队,实际上只有四百余人,充其量也就是一个营的规模。
大冶屯军虽然人数不足,但主要兵种却配备完整,四门日产75毫米野炮被拉了出来,三挺哈乞开斯机枪也已经上膛,这种机枪在日露战争中帮助日本陆军挽回了些颜面,军营门口堆满了沙包,长长地刺刀枪口从沙包后面探出,空气里充斥着紧张和战斗即将爆发的狂热。
警卫士兵很快挡住了这三个“来历不明”的苦力,等石原莞尔道出身份并取出证件后,他们才被准许进入兵营。和外面相比,兵营内更加紧张,不少士兵正在将写有各种各样鼓舞士气话语的头带扎在脑门上,然后拔出刺刀插上枪口向外跑去。
兵营指挥所设立在和矿石加工厂一墙之隔的一栋木屋内,走到门口后石原莞尔发现狭窄的屋子不仅有陆军军官,居然还有海军军官,其中一位更扛着少将军衔,如果没猜错应该是第三舰队司令川岛令次郎。
“报告少佐,这三位是来自春山第63联队的少尉,他们是来考察的。”卫兵的报告声打断了室内的讨论,高川健次郎扭过头有些不满。
他是一位满脸大胡子来自神户的少佐,参加过日露战争还亲手抓获了一位俄国上校,看了眼石原莞尔三人,不耐烦的摆摆手:“既然你们都是帝国军人,那就去拿枪吧,现在我需要集合全部的力量。”
彰野和金田二话不说就跟随士兵去取枪准备保卫汉冶萍,可石原莞尔却留在了指挥所:“少佐阁下,请允许我先旁听目前的局势。”高川正在为局势发愁,加上怕他刚来不知道情况,所以点点头同意了。
石原莞尔猜得不错,站在旁边的正是日本第三舰队司令少将川岛令次郎,他仿佛没看到石原,倨傲道:“少佐阁下,我只想知道一旦开战,你能守多久?海军陆战队需要五天后才能抵达,在这之前我不希望看到汉冶萍出现重大变化。”
倨傲的口气让石原莞尔皱皱眉,细心的他甚至能看到高川已经捏紧了拳头。在日本,海陆之争无人不晓,海军一贯看不惯陆军,所以就算是平级说起话来也倨傲的很很,何况面对一位少佐。
“将?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