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都响起了凌厉的抓捕哨。
借着片刻的混乱,杨秋扫了眼墙壁上的血泥,猛然一咬牙沿着巷子钻入了深处。
却没看到后面追进来的一位巡捕在检查王天杰是不是断气的时候,居然悄悄从他怀里找出一张纸条,然后欣喜若狂的咬着牙沿着岔道消失无踪。
第八章 3月20莫出门,切记!
庭院中央的歪脖树下,放着一张小小的茶几,茶几旁两位男子低声窃语。
在靠门一侧的竹椅上,还坐着一男一女,两人都插着左轮手枪,样貌英武,凌厉的眼神不时扫过四周,神色警惕无比,似乎生怕有人打搅了这里。
茶几旁三十多岁,一身洋装的男子端起茶杯,刚做了个请的手势,旁边邓孝可便已经先说道:“宋先生远道而来,这个请字该由罗某说才对。来,尝尝我们四川的茶有何不同。”
“邓兄太客气了。”宋先生抿了口茶,让茶水在口中回荡一圈后,双眉忽然一挑赞道:“禀天地至清之气,得巴蜀人杰之秀,好茶……好茶!”
“好茶是好茶,人杰……不敢当。”
“如何不敢?”宋先生放下茶杯赞道:“创蜀报,开巴蜀新学之风。临危急登高一呼,保路护国,邓兄之名早已传遍大江南北,谁不翘起拇指道一句大英雄。”
“邓某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与您和孙先生相比实在是惭愧,惭愧啊!”邓孝可明知对方只是在夸他,心里还是有些得意,连忙摆手道:“只可惜邓某费尽口舌,朝廷上却屡屡不闻反而撤换总督,昨日还从武昌新军中调来大量军械,可见出售铁路之心……已经难改了。”
“哼,昏庸、无能、卖国!”
一连三下拍桌声,让坐在远处的女子秀目猛然一寒,握住左轮枪枪柄扭头一扫,等看清楚无碍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邓孝可也叹了口气,改口问道:“先生此次前来,不知……”
宋先生深吸了口气,压住心头怒火说道:“不瞒邓兄,保路之事宋某在已经旁观很久,不是说泄气话,先生的文明保路之策恐怕……”宋先生摇了摇头后,提高了声音:“所以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此次来只想问先生,若是成事,先生可都愿意出任这川督一职。”
“川督!”
邓孝可没想到这位宋先生一开口便是如此惊雷,差点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可还不等他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枪声,紧接着便是阵阵喊杀和尖锐的巡捕哨声。
“妹子,保护宋先生。”坐在旁边的大汉立刻拔出枪跳了起来,那位女子也快步跑到宋先生身边,拔出手枪护在左右。
“别急,别急。”邓孝可见状也是大惊失色,他知道若是这位宋先生在他这里出事,恐怕自己性命也保不住了,连忙稳住三人,说道:“宋先生放心,此处偏僻而且前面是大烟馆,巡捕绝不会来此搜查,不如让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宋先生相信邓孝可不会出卖他,所以连忙拉住前者免得他冒险,扭头对身边的女子道:“苗洛姑娘,麻烦你了。”
“先生放心。”名叫苗洛的女子点了点头,一甩脑后的麻花辫,手持左轮手枪小心翼翼向院门走去,等她走到门口,趴在门缝上见到外面没什么动静便准备开门再看看清楚时,不想刚拉开门闩,一道黑影突然从眼前闪过。
“妹子小心!”那大汉也被黑影吓坏了,连忙箭步而上要想帮妹妹。
听到示警,苗洛同样反映迅速,左脚横扫的同时右手手枪已经举了起来,眼看就要对准来人时,黑影突然腰杆往下一沉。
黑影自然就是慌不择路的杨秋,跑到此处后恰好见到苗洛开门张望,就不打招呼冲了进来暂避,没想到对方居然是练家子,连忙避开半步,身子下蹲用肩膀扛住了扫来的鞭腿,右手一刺对方大腿内侧,准备个狠的。
“无耻!”
苗洛哪见过后世结合了泰拳等技巧的军队格斗,只觉得大腿被人扛住后,大腿内侧被人狠狠掏了一把,敏感处一阵酸麻不说,全身上下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
听到娇叱杨秋顿时暗叫糟糕,他根本没想到对手居然是个女人!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咬着牙顺势肩膀用力一顶,将全身无力的苗洛给抛飞了出去。
刚把女人丢出去后,就又看到一个大汉冲了过来,没想到后面还有人的他只能下意识就地一滚,滚动中见到院子中央还站着两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所以干脆冲到了他们旁边,一枪顶住了穿洋装的这位,先挟持了再说。
大汉见到妹妹被甩出去后急的就要开枪,可没想来人摔倒了妹妹后居然又来了招江湖人士都不齿使用的驴打滚,等到身影停下时,一支黑乌乌的枪口已经指在了宋先生的脑门上。
从开门到杨秋杀进来,一连串的动作快如闪电,只是几下呼吸邓孝可便看到那位苗洛姑娘被摔了出去,然后宋先生脑门就被枪口顶上了,吓得身子都发抖了。
“关门!”见到自己举枪对准这个穿洋装的家伙后大汉果然就不敢再动,杨秋终于是长舒了口气,知道自己这回赌对了。
苗洛忍着酸痛从地上爬了起来,见到杨秋居然用枪顶住了宋先生,眼睛一红便要上前拼命,大汉连忙拉住了她,指了指院门后才向杨秋拱手道:“这位兄弟,在下苗远,不知那里得罪了兄弟,还请指教。”
“哥,和他废话那么多干吗。”苗洛姑娘迅速关好门,也拿着枪跑了过来帮忙,一双美眸中更似要喷出火来般,散发着让人吃惊的怒意。
此刻杨秋才真正看清楚四人,除了被自己挟持的这位洋装先生外,旁边那位长衫者从衣着看应该是有点像当地士绅,至于那位大汉却是一身英武。
最惊讶还是那位和他交手的女孩,身材硕长不说,二十岁的模样,还一身蓝色的苗家姑娘装束,乌黑发亮的大辫子垂在脑后,浅浅的留海下一双凤目如点了漆般透亮,只可惜姑娘此刻柳眉倒竖,冷冷抿着嘴一副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的架势,想起刚才用的肩顶外加撩阴的招数,还真有些后颈发凉。
见到杨秋的贼眼一直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苗洛银牙都快咬碎了,如果不是宋先生被这个恶贼擒住,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挖出这家伙的眼珠。
“在下杨秋,遇上了些麻烦事,只想在这里暂避片刻,所以要劳烦诸位稍待片刻了。”看出这两兄妹都是练过的,还有左轮手枪,杨秋也只能继续无耻的把身子缩到了宋先生后面。
“杨秋,你是杨秋?……恶贼,走狗!快放开宋先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杨秋就看到自己报出名字后,这对兄妹几乎同时脸色惨变,脚下横跨出一步看架势就要硬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自己的名气真到了过街老鼠、老少皆宜、喊打喊杀的地步了?!
杨秋牙都痒了,正要问个清楚,突然看到苗洛眼角动了两下,似乎在给这位洋装男子使眼色,手枪连忙对后者脑门多顶了两下。
没想到又被这个恶贼看穿了,苗洛姑娘这回不敢再乱来了,杨秋也正好趁此机会看了看被自己挟持的男子,可等到看清楚后,一个熟悉的身影陡然映入了脑海!
“宋先生?”
联想到刚才这个称呼,杨秋猛然想起了这家伙是谁!
如果不是前世刚参观过辛亥革命纪念馆有看过这家伙的照片,或许他这辈子也不会和这位有所交集,但他怎么会突然来四川?记得武昌起义前,他应该一直在上海等发达地区啊?
“杨秋?”即便被手枪指着,宋先生依然面不改色,扫了眼杨秋点头:“原来你便是那位单枪匹马生擒杜老六,还缴获一挺机枪和上百支步枪的杨秋,果然是少年出英雄,身手不凡。”
才一天一夜啊!
清末民初的时候信息通讯有这么发达了?连这位都听说自己的名字了,这乐子可真大发了!要不和宋老大拉拉关系,现在就屈膝拜倒,叛变投靠党人?
心思百转的杨秋最终还是忍住了,先不说刚才还拿枪多戳了几下人家脑门,光是刚才错手宰了那个王天杰,就已经算结下了生死大仇,现在就算这位大人大量愿意吸纳自己,可过去后能干什么?给他当保镖或者当个跑腿的?
再说了,这家伙命也不长啊!等他一死,指不定多少人找自己算账呢!所以杨秋立刻低眉耷眼叹了口气:“哎,看来名人……还真是不好当!”
“扑哧。”
手持双枪的苗洛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俏皮话,竟然没忍住笑了出来,两个小小的酒窝让气氛稍稍和缓了些,大概觉得失态了,姑娘双颊立刻飞起两片红霞,看向杨秋的眼神愈加凌厉了。
女人果然没道理!杨秋心底笑了笑,才扭头说道:“幸会幸会,没想到宋教仁先生会千里迢迢来成都,看来四川这回真是要不太平了。”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人顿时脸色大变,大家都没想到杨秋会一语道破宋教仁的身份,苗洛更是芳心乱跳不知如何是好。
之前她已经看出来,杨秋是被人追杀才躲进来的,所以只要保住宋先生的身份秘密,应该不会有大事,可没想最大秘密却被一口道破!再联想此獠如今的名声,大气都不敢在出了,双手更是死死握住双枪,芳心也早已打定主意,只要一有机会立刻在这个轻薄自己,惹得自己失神,还挟持宋先生的“恶贼”身上开七八个窟窿。
旁边的邓孝可更是傻眼,怎么也没想到杨秋这个普通湖北新军士兵居然会认得宋教仁!难道说他是党人?
反倒是宋教仁面不改色,笑道:“我看小兄弟身手不凡,绝非寻常之辈,为何不弃暗投明,与我一起推翻满清,还中华朗朗山河岂不快哉?”
拉拢自己?听到外面的声音已经远去,不想继续纠缠的杨秋稍稍松了口气,他本来是不想趟这趟浑水的,因为转世并不是万能,先知先觉也不一定玩得转这个牛人辈出的混乱时代,至于资料机直接被他忘记了,那玩意在自己有个强大工业基地前根本是废物!
但有些话压在心底他却总觉得不是滋味,干脆反问道:“宋先生说得好,不过杨秋有几个疑惑,还望宋先生指教。”
不等宋教仁说话,杨秋已经继续问道:“先生推翻满清后,北洋一系手握重兵该如何瓦解?列强环伺租界遍野,不平等条约压顶如山,国弱民贫无力反抗该如何处理?同盟、共进、文学还有青帮、洪帮那么多势力权利如何分配?外债缠身、巨舰大炮横行外海,先生当不会认为中山先生喊几声,替洋大人刷刷盘子就会因为你们成功推翻满清就免除债务吧,这又该如何处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或许是前世刚参观完纪念馆,亦或者是对这帮家伙革命后却无法完成真正国家统一,造成军阀割据的惨状,杨秋越说越气愤,反倒是入了戏了,眯起眼睛锐芒如刃扫视众人,重重道:“以上四个只要有一个无法解开,国内必将陷入内乱,那时军阀割据、列强插手,四万万手足同袍便要被战火屠戮,先生那时又当如何面对苦难百姓,如何自处?”
寥寥四个问题,却让宋教仁和邓孝可心头猛震招架不急,他们都没想到这位据说只是湖北新军中一位普通辎重兵的家伙,居然能将时局看得如此透彻。
“先生若是有答案了,可派人来武汉告诉我,那时杨秋愿为先生打马牵缰。”见到宋教仁没有了声音,杨秋一把勾住正在思索的他,在苗氏兄妹虎视眈眈的目光下走到了门口,探头看了看外面后,说道:“谢谢先生今日相助。”
然后又看了眼旁边面似芙蓉,英气勃发苗洛,笑道:“姑娘笑起来比冷着脸好看多了。”没想到这个恶贼临走还要轻薄自己,苗洛刚开始匀称的呼吸再次急促了起来。
“这位好汉,既然身负保护宋先生重责,那在下有一句话请你记住。”不等苗洛发飙,杨秋已经继续对苗远说道:“3月20莫出门!切记!切记!”
“3月20莫出门?”苗远和苗洛还在纳闷这是什么意思,杨秋就已经早一步开门冲了出去,等到他们跑到门口扶住宋教仁时,外面早已没有了身影。
“杨秋!”终于回过神的宋教仁望着空旷巷子,皱着双眉念了几遍后,才缓缓抬起头:“邓兄,你可知这位杨秋的底细?”
虚惊一场后邓孝可终于是大松口气,但刚才杨秋的几句话却深深地扎入了他心中,此刻听到宋教仁询问,摇摇头:“只知道是押送武器来成都的湖北新军士兵,其它不知,不过从今日看……此人似乎不像外界所言。”
宋教仁点点头,若杨秋真像外界说的那样是满清走狗,就不该放过抓住自己这么好的机会,而且他刚才的四问直指人心,连自己都有些招架不住,更不是普通军士能问出来的,可正当他要让苗远通知武昌那边查查底细时,门外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苗洛看清楚来者打开门后,同盟会四川另一位重要负责人吴玉章已经冲了进来,急声道:“宋先生,不好了,王天杰同志刚才在街头被杨秋杀了!”
“什么!”
惊人的消息让宋教仁和邓孝可面面相觑,这个杨秋……到底是什么人?
。
第九章 国家罪人?
“宋先生。”
“宋先生,我们要为王兄报仇。”
“此仇不报枉为人!”
刚走进房间,宋教仁便看到两张并在一起的八仙桌上王天杰的尸体,尸体的衣服也很凌乱,看样子已经被巡捕搜过身了,胸口被子弹扯开的伤口更是触目心惊。
旁边的党人见到宋教仁和邓孝可各个群情激奋,叫嚷着要去报仇。说实话他也没想到刚才杨秋在挟持自己前杀了王天杰,若是知道或许会想办法拦下他,可现在……
“邓兄,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邓孝可更是心底直犯嘀咕,从刚才杨秋道破宋教仁身份却还是放过了他可以看出,此人并不是传说中的满清走狗,更不是随意杀人的刽子手,要不然自己和宋教仁早就死上几遍了,可为何还要杀了王天杰呢?既然他能问出刺心四问,又能一口道破宋的身份,就不会不知道王天杰的身份而和党人结下生死大仇。
他到底是什么人?
邓孝可摇了摇头,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所以想了想后说道:“宋先生,此时邓某本不该插嘴,不过有句话我还是想说。”
“邓兄指教。”
“值此非常时刻,宋先生觉得是立刻和湖北新军开战好,还是大事为重?”邓孝可着急的说道:“而且王义士身死,遗物也被搜走,你等在成都肯定已经全部暴露,所以邓某觉得,诸位还是暂避为先!”
宋教仁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外面突然想起了阵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便传来了炒豆子般的枪声。
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
暴露了!
“办得好!”
四川总督府内,得到消息急匆匆赶来的赵尔丰捏着名单看了几遍,脸上更是流露出了得意之色:“苍天不负有我,不负我也!”
“恭喜大人得此名单。”旁边的师爷也连忙拍起了马屁,笑道:“有了这份名单,大人便可以将那些在四川的乱党一举扫平,没了这些乱党寻衅闹事,蒲殿俊那些人不过是疥癣之疾。”
“说的不错,立刻派人按照名单抓人!”
“大人放心,属下已经让人去办了。”师爷说完,走近一步后继续说道:“只是这次若真能成擒乱党,肯定是个泼天的大功劳,您看这个杨秋……”
“你的意思我明白。”赵尔丰摸了摸胡须,想了想后还是决定没必要独吞这份功劳,说道:“老夫倒不怕占了这个杨秋的功劳,只是你别忘了他后面的人!”
“大人的意思是新军统领张彪张大人?”
“不错,那张彪一向自视甚高,连湖广总督瑞澄都不放在眼里,若他得知杨秋立下如此大功,必定立刻上书朝廷请功,我夺了岂不是得罪了他?再说了,虽有名单在手,可是革命党如今遍地都是,说不定我等有朝一日还要靠他,此事不提也罢。”
“大人英明,只是大人您昨天当众论功行赏,杨秋现在杀的又是魁首,怕是您要大破费了。”
“呵呵,些许破费不碍事,一会你去见杨秋,记得要当面重赏!老夫就是要告诉天下,决不食言!再说了,只要在四川擒住了革命党人,这份功劳就少不得老夫。”赵尔丰摸摸胡须,眼色陡然一寒:“传令下去,除了成都外,其余各地也要即刻动起来,务要将这些乱党全部抓获!”
一阵比一阵急促的警哨声搅得成都混乱不堪,为了掩人耳目杨秋不得不偷了套衣服换上,还找了顶草帽这才悄悄往回赶。
刚到校场大营便看到,数以百计的清军正急匆匆往外赶,萧安国等人也都端着枪走了出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
见到杨秋萧安国等人立刻纷纷围了过来,见到他居然穿了身明显尺码偏小的衣服,还带着斗笠连忙追问道:“兄弟,你这是……”
杨秋摆摆手先没解释,指着正在开拔的川军问道:“他们怎么了?”
萧安国摇了摇头:“不知道呢,只听说一个党人的大人物在街上被人杀了,巡捕还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张名单,总督赵大人得知后已经下令全城搜查,抓捕革命党人。”
这一连串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将杨秋震得人都傻掉了,身子更是情不自禁的倒退了几步靠在了墙壁上。
他可以肯定被杀的人就是王天杰,只是没想到这家伙身上居然有名单,而且还落到了巡捕手里!那几个巡捕不是哥老会一边的吗?怎么会出卖了王天杰?
杨秋越想越乱,就仿佛成了一只被蜘蛛网黏住的小虫,越陷越深。
“杨大哥,杨大哥!”秉文被杨秋的样子吓坏了,连忙扯住失魂落魄的杨秋,关切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这一上午去了哪里?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望着娃娃脸秉文一脸关切,杨秋木然的摇着头,其实他也不知道从何说起,难道去告诉他是因为自己宰了党人在四川的当家人名单才泄露的?还是告诉他自己见到了宋教仁?
萧安国和马奎也是脸色一变,从杨秋慌张的神色中暗暗猜到了一些,心底顿时咯噔暗道不妙!
“走,回武昌。”
“现在?”
“对,现在就走!”
萧安国当机立断,为了不扩大事态立刻下令备车出发,没想到大家刚刚开始准备马车,川督府的师爷便带着大队亲兵走了进来。
“杨壮士,你可回来了。”师爷握着杨秋亲昵的大笑道:“此番若非你当街杀了王天杰那个叛党匪首拿到名单,我川督府便要危矣了!”
什么!
杨秋杀了四川党人首领?!
秉文整个人都懵了,他不敢相信这位从入伍开始便照顾他,待他如亲弟弟,还传授革命思想给他的杨大哥,竟然是杀害王天杰,还害得同盟会在四川所有同志军都陷入危险的人?
他怎么能这样?!
就连不是党人的萧安国、马奎和其它人也都呆住了,他们本以为杨秋大不了是遇上了这事,但没想到人却是他杀的,还将名单交给了川督府。
这下可真捅了天大的篓子了!
“总督大人要务缠身不便相送,特命我等带来五十两黄金犒赏于你,此外大人还让我告诉你,他已经发电报给朝廷,不出三日嘉奖必定会到马大人那里,小人提前在这里祝您步步高升。”师爷一边说还一边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红布包,布包打开后五根闪着光的金条出现在了大家面前。
五十两黄金足可兑换五千大洋,所以师爷将金条塞在了杨秋手里后回身就走时,亲卫有些眼红的直嘀咕:“师爷,是不是太便宜这小子了?”
“不重赏外人岂能知道这杀乱党魁首的事情是杨秋干的?这叫祸水东移,学着点!”师爷扭过头又看了眼呆若木鸡的杨秋,冷笑道:“可惜了,他这辈子是没机会花了。”
杨秋望着金条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听到师爷的话,别说五根了,就算是五万根他也不可能去帮满清,反而会利用它壮大自己加速推翻这个带给中华民族百年耻辱的朝代!
虽然后世他也认为党人仓促革命其实是害了国家,至少他们可以在多准备几年,在多些耐心少些浮躁,想办法提高一下团队素质而不是急于求成掺杂那么多地痞流氓进来,可心底里还是很赞佩这些英烈,毕竟他们没有前车,他们身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变局时代,能突破重重铁幕最终推翻满清已经是天大的功勋。
几天来不断地在生死边游走,让他明白这不是个恶作剧,而是真真实实的回到了这个在当兵时曾经无数遍憧憬过的大时代。
这是真真实实的世界,自己身边是真真实实的生命和鲜血。
可就在他还没想好日后的道路该怎么走时,转世以来的一连串阴差阳错,竟然让他不知不觉已经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上。
难道自己真成了国家的罪人?
。
第十章 上门要人
“杨大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秉文到底年纪小,虽然心里认同党人,可入伍以来杨秋待他如弟,广安时又有救命之恩,所以心里也是完全没了主意,见到师爷走后立刻冲到了面前。
望着呼吸急促,眼神里透着红光的秉文,杨秋一时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兄弟,慢慢说,我不信是你杀了党人魁首,此时必定有古怪。”萧安国也带着大家跑了过来,呼啦啦把他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杨秋也是有苦难言,杀王天杰他不否认,但没想到那家伙身上居然有一份名单!见到大家全都盯着他,深深叹了口气:“没错,王天杰是我杀的。”
“什么!”秉文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如果不是想着杨秋的好,估计早就拔枪了。
秉文血红的眼珠子让杨秋心底咯噔一下,连忙原原本本说出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过却把兑换银子和见到宋教仁的事情隐瞒了,毕竟身边看似都是战友,可人心隔肚皮,银子暴露倒是小事,要是宋教仁秘密抵达成都的消息传出去,那就真是炸了锅了。
听到杨秋语气平缓不像似撒谎,萧安国和马奎等人都松了口气,何况那个王天杰也是该死,居然趁人不备暗地里偷袭,被错手杀死也是活该,唯有秉文没有说话,咬着嘴唇不知在想什么。
杨秋也没去继续解释,他知道这事越解释越麻烦,何况王天杰身死后同盟会名单泄露的结果和自己确有关系,而且川督再次犒赏的金条也被很多人看到,所以他这个“清廷走狗兼大英雄”的帽子暂时也摘不掉了。
“走吧,回武昌。”
萧安国也不想再多说,这趟出来的确是惹了太多麻烦,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要回到了自己地头,最起码杨秋也能安全些。
车队很快又沿着来路返回,萧安国虽然把杨秋安排在严严实实的马车里,可还是不敢大意,特地将缴获来的那挺哈乞开斯放在了最前面的大车上,一路上更是瞪大眼睛。
隔着布帘听到城内愈发密集的枪声,杨秋暗暗叹了口气,右手握住了贴身收藏的资料机。
难道自己真的改变了历史?保路运动会不会因为自己改变?没有了四川的牵制,武昌首义还会不会出现?真要远遁海外去做个富家翁?
汉江易,隔三镇,九省交,物山积,居填溢,商辐辏。
晚清时代,这句顺口溜在湖北大地上几乎无人不知,说的是自从明成化年间汉江改道隔出武昌、汉口和汉阳三镇后,这个九省通衢之地方就依托地理优势成了商贾云集之地。
太平天国后,李鸿章等有识之士便发现闭关锁国的中央帝国已经落后太多,发起了浩浩荡荡的洋务运动,外来的西方思想和传统文化激撞冲突,使得社会矛盾加剧的同时,却也实实在在开始让这个国家得到了好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资本的崛起。
新工业如雨后春笋开始遍布大江南北,被压制了千年的资本力量得到了飞跃,甲午初期,满清年赋税不过八千万两,而到了辛亥前国家年赋税已经到达了两亿之巨。
这其中第一批作为通商口岸的武昌三镇更是发展迅速,依托地理优势,年贸易额突破一亿可与上海并驾齐驱,年赋税更是达到了600万之巨,美国《竖琴》杂志更是公开称三镇为东方芝加哥。
清晨的武昌已经喧闹无比,沿街大街上各式各样的招牌撩人双眼,既有保守的文字,也有衣着暴露的西洋美女画像。马车穿梭,行人接踵,乞丐更是成群结队,还不时可以看到金发碧眼的洋人,甚至穿着木屐腰插武士刀的日本浪人,码头上挑夫的吆喝声更是此起彼伏。
隔江相望,对面的汉口和汉阳上空更是黑烟滚滚,尤其是汉阳因为有在整个远东都能排的上号的炼铁厂和枪炮厂,已经成了大清朝工业革命的代表。
整个汉江三镇都充满了一种奇妙的活力。
只是……
坐落于江边的提督衙门内,身材矮胖的黎元洪远眺窗外,繁华忙乱的景象不仅没让他开心,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一身便装的湖北提督,新军统领张彪刚从内堂出来,就听到黎元洪趴着窗户叹气,顿时玩笑道:“我说宋卿(黎元洪字)啊,你我相识多年,这么一大早便来我府上唉声叹气,似有触我霉头之嫌吧。”
同属张之洞门下,黎元洪却不敢轻视张彪,此人不仅有一身好拳脚,更是精通兵法之人,何况对张之洞还有救命之恩,在封疆大吏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连忙拱手问好。
“你我无需客套。”让人看座后,张彪问道:“宋卿刚才为何叹气?”
“还不是对面闹的。”黎元洪指了指江对岸,摇头苦笑道:“昨夜总督府传出消息,瑞澄瑞大人扣下了今秋的枪炮厂的运作银,还上书朝廷要再次关闭一些分造厂。”
“狼子野心!”听到这里,张彪一拍大腿狠狠道:“这个瑞澄自从坐上了湖广总督位置后,就一直再打我新军和枪炮厂的主意,哼,只要老夫在一天,必不能让他得意。”
黎元洪也是微微一叹,说道:“如今党人到处闹事,之前黄花岗不过警示尔,四川那边才是大麻烦,若是四川不稳,朝廷必定会调我军入川,到那时怕三镇怕是要尽入总督之手了,大人您可要拿个主意啊。”
张彪也是头疼不已,他这辈子最信服的就是张之洞,在他看来枪炮厂和新军都是张大人的遗物,岂容他人插手搞得污秽不堪,只不过有些问题他也解决不了,那就是想要维持新军和枪炮厂运作,耗资实在是巨大。
之前出任湖广总督的张之洞就曾说过“一省之财力,断不能供大局急需,军饷所用似不能专责湖北独筹。”可朝廷罔顾不闻,依然让湖北独自承担所有开支,两年前终导致财政不支关闭了炮、架等五厂,使得枪炮厂停止了大炮制造,只能产汉阳造和少许其它枪械。
何况做他这个位子也很清楚,乱世已经不远,只要能控制新军和枪炮厂,那么将来无论谁掌权都动不了他,可问题是他只是提督,管不了钱粮,所以一直被瑞澄以这件事压制着。
“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人你也别烦了,倒是送枪械入川一事可有消息回来?”黎元洪摆摆手也不愿意在头疼枪炮厂的事情,反而更担忧四川。
“萧安国此人办事稳重,宋卿放心把,倒是……”就在两人准备商议四川之事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扭头看去只见刚才还提到的湖广总督瑞澄和汉川铁路督造瑞方竟然联袂而至,这让两人都皱了皱眉,要知道他们为了汉川铁路之事互相争功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怎么会一起来呢?而且看脸色似乎有什么大喜事?
两人心头同时咯噔一下,难道说朝廷真要卸了自己的提督,把新军交给给这个家伙?
“哦……宋卿也在啊。”
“两位大人这是……”张彪和黎元洪两人连忙站起来问好。
“哈哈……”瑞澄是封疆大吏,当仁不让先座了下来后,才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嘉奖电报,喜道:“今日我们是来恭喜张大人的。”
“恭喜我?”张彪看了眼旁边同样满头雾水的黎元洪,问道:“不知大人这是何意?张某这几天连门都没出,喜从何来?”
“张大人是没出门,可兴兵千里之外,运筹帅营之内,派出精兵悍将借运枪械之际,一举铲除四川乱党,这可是大功一件啊!”瑞方说完,拱手又问瑞澄道:“总督大人,在下说的没错吧。”
“呵呵,此事瑞大人与本督可算是想到一起去了。”
两人的一问一答更让张彪糊涂了,忙不迭告饶道:“总督大人,您就别和我这个大老粗绕圈子了,直说了吧。”
瑞澄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呵呵一笑问道:“虎臣(张彪字),我问你,杨秋可认得?”
“杨秋?”张彪看向了旁边的黎元洪,后者皱眉想了想后提醒道:“大人,辎重营萧安国座下有个叫杨秋的,是湖北人,此人年少时父母双亡,随他二叔在上海,听说一直在法租界里读洋学堂,五月才入我军中效力。”
“这便不会错了。”
瑞澄听完后一拍大腿,将电报递给了张彪说道:“虎臣慧眼识才,这个杨秋不愧是虎贲之士,在广安只身擒拿革命党乱匪,抓获匪首及部下六十余,还缴获了一挺机枪和百余支步枪。到了成都后他又当街杀了乱党叛首,得名单一份,如今川督赵大人已经照名单抓人,五日内已捕获不下三百余,打死更有百余!四川乱党大都被擒拿归案!”
“什么!”
别说火爆的张彪了,就连深沉的黎元洪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将电报翻来翻去,似乎在找纯属玩笑几个大字。
“呵呵……两位大人不用看了。”瑞方在旁边也笑道:“如今这件事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上海、广州的报纸都登了,都说两位大人治军有道,才能出得如此彪悍勇士,四川乱党值此一闹已经不成气候,朝廷闻讯后也已经下诏,说不得一会嘉奖两位大人和杨秋的折子便要到了。”
“这难道还不是大喜事?!”
“喜事,喜事……”张彪和黎元洪对视一眼连连点头,这的确是件出人意料的大“喜事”,可问题是如此一来湖北新军必定会被党人盯上,如今风雨漫天,这么闹的话汉江三镇岂不是要不太平了?
不等两人从震惊中走出来,瑞澄已经端起茶杯吹了吹,眼角一扫突然插口道:“虎臣,最近乱党到处闹事,本督看街面上时常不太平,加之本督手下正少位巡城营管带,不知道两位可愿意将杨秋暂调与我以解燃眉之急?”
“调走杨秋?!”张彪藏不住事,当即脸色就变了,先不说杨秋此刻已经获了大功劳,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借此机会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直垂涎的汉阳枪炮厂,也可以把另外那个空缺的步兵镇建起来,何况就算没这些事情,他湖广总督也不该直接把手插到新军中来,虽说总督名义上的确统领军政,可如果事事都让他插手,还要为自己这位提督做什么?脸面往哪里搁?!
黎元洪也是腹内不满,因为瑞澄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抢人是假,想借此机会在张彪面前立威是真,想借机提拔杨秋树立榜样,告诉别人谁才是真正的统帅,彻底打破多年来在军队问题上一直处于下风的尴尬,要是被他得逞,必定会将现在已经已经不稳的军中人心搞得更乱!
可一下子他又找不出别的办法,何况瑞澄开出的是管带,自己总不能比这个级别低吧?!想到这些也心焦了起来,半晌后才扫了眼脸色不悦的张彪,猛然咬着牙说道:“下官替杨秋谢谢大人美意,只是张大人之前已经答应将杨秋调到我混成协任步42标标统,此事已经昭告军中,若是再反悔怕是不好吧。”
“42标标统!”
这下瑞澄脸色有些变了。
身为湖广总督,名义上节制两省军政大权,可现在谁都知道新军是谁的,所以他一直找机会插手新军的事情想收回兵权,却没想到为了不让自己插手新军,张彪和黎元洪竟然会拿出这么大血本,脸色也猛地阴沉了下来,嘴角抽了两下干笑道:“那本督就先恭喜虎臣得到一员虎将了。”说完,挥挥袖子连招呼也不打就黑着脸走了。
见到瑞澄走了,张彪目光灼灼,狠辣之色一览无余。
第十一章 忠勇巴图鲁
“卖报、卖报!”
“四川革命党全部被擒,朝廷册封杨秋“忠勇巴图鲁”。”
“给我来一份。”
汉口码头上,小报童才喊了两声就听到有人要报纸,连忙接过钱递上一份,可等抬起头后却只看到一个魁梧的身影已经登上了从重庆南下的客轮。
苗远飞快的走入船舱,将报纸递给了化装成民夫的宋教仁。
“这个恶贼!”旁边俏脸上不知被涂了什么,显得黝黑不少的苗洛凑过去看了两眼后,立刻咬紧了银牙,脑海里不知为何又翻腾起那天被杨秋轻薄的场景。
“妹子,不许胡来!”
苗远怎么会不清楚自己妹妹的心思,见到她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连忙关照了句后,才扭头问道:“宋先生,此人怕真是要走到朝廷这边了,现在我们就在汉口,估计他也会在这一两天内回来,要不要我……”
见到大哥做了个砍刀的手势,让苗洛心里恨恨的,让我别乱来,自己却比谁都急,所以美眸一闪后,身子悄悄挤入了旁边的人堆。
宋教仁和苗?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