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该你来题字了。”
孙淡也不推辞,提笔在上面上道:“蛙声十里出山泉。”
“妙,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单几个蝌蚪,本不算什么,也没什么趣味。可静远这字一题,却赋于这副画一种悠远气韵,倒颇有几分道气。”
二人都抚掌大笑起来,竟有知己之感。
第三卷 第一百九十三章 秉烛深宵话玄机(下)
第一百九十三章 秉烛深宵话玄机(下)
铁道人和陈榕心中早就被孙淡的名气震慑住了,皆恭敬地站在二人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孙淡一把将陈榕拉到椅子上:“树志,坐下说话,同为读书人,这几日你我相得甚欢,相交莫逆,也不需分你我彼此。”
“这个这个……”陈榕见孙淡如此细心,怕自己受窘,心中又是景仰又是感激,却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坐在孙淡身边,只觉得口干舌燥,一颗心蓬蓬跳个不停,心中不住道:孙静远是我朋友,孙静远是我朋友……陈榕何德何能,这几日竟然能得到他的指点!
“都坐下说话吧。”王漓也坐了,又让铁监院给孙淡上茶。
孙淡接过茶杯,笑着问铁道人:“道长,若现在请我画那副壁画,二十两银子可以不?”
铁监院大窘:“在静远先生面前提钱,那不是污了先生的耳朵吗?”
“壁画?”王漓大觉奇怪,忙问怎么回事。
等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王真人这才道:“静远还真是,竟然捉弄起我铁师弟了,传出去,又是一桩雅事。对了,我看信上小杨学士说你来白云观是来读道藏的,也不知这十来日下来,静远先生读得如何了,可有何心得?”
孙淡本就被这浩如烟海的道家经典给弄得焦头烂额,听王漓问。心道,王漓可是一道学大师,有他在这里,正可请教一番。
于是,就说:“不怕真人笑话,你这里的道经实在太多,看不胜看,孙淡看了这么多天书,竟然不得其门而入,惭愧,惭愧。”
王漓摸了摸脏得像破布一样的胡子,道:“丹经道藏自成体系,静远先生以前没接触过,看不懂也很正常。再说,这么多书,若要一一读了,换任何一个人,一辈子都读不完。就算是贫道,也不过读了其中很少的一部分。真要弄懂读透道藏,一般应从版本目录入手,《道藏提要》应该找来看一看,或是先从《云笈七籖》入手,有些门道以后,再去碰道藏。学道的顺序也很重要,先灵图,而后神符,再众术。当然,静远先确定自己要看道教的那方面,内丹?符录?外丹?还是一些别的门类,然后在寻找,毕竟我藏里道藏是一个道教经典的总汇,没必要全看。”
王漓说了半天,这才捂嘴微笑:“在旁人看来,孙静远乃是年轻一代的士林领袖,可怎么一学起道来就怎么也入不了门了。不明真相的人,估计也要大惊小怪了。其实,像你这样自己摸索,就算换杨慎甚至百年前的解大学士来,一样看得一头雾水。你们都是当世大儒,可却没有修行体验。没有道家修炼体会,没有师傅的指点把持,再多的道书摆在你们面前,看也是白看。儒家解释道家,除了歪批,曲解,附会以外,没有什么用的。”
孙淡这太恍然大悟:“孙淡承教了。”的确,事实正如王漓所说的那样,没有内行指导,自己摸索,根本就不知道里面写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再说了,一部道藏实在太多,可以说是包罗万象。就他所知,后世道教协会编辑出版的道藏大全,林林总总几百册,要一万多块钱,就算你狠心掏钱买回去,也没办法看,只能当藏书摆着好看。
于是,孙淡便静下心来,虚心向王漓请教起其中的学问来,就算听不懂,长长见识也好,将来见了未来领导嘉靖,也多一点共同语言。
王漓是一个不错的老师,从他口中,那些深奥的道教典籍逐步被他解说得条理清晰起来,也容易被人听懂。
陈榕本对道家兴趣缺缺,可听了半天,却也听入了巷,不觉入了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到了晚上。吃过饭后,点了蜡烛,又说了半天,王漓突然转头对陈榕和铁监院道:“铁师弟,夜深了,你带陈先生回房休息吧,我再同静远先生说会话。”
陈榕很不情愿,道:“怎么这就走了,我还不累,还想听听。”
孙淡早就想打发掉陈榕了,故意诈唬道:“树志兄,接下来王真人大概是要讲实修了,这可是全真的不传之秘。”
陈榕这才恍然大悟:“那……我就告辞了。静远先生,明日我还过来向你请教文章学问。”
“好,大家相互切磋吧。”孙淡微笑着点了点头。
等铁道人和陈榕离去。
外面已是一团漆黑,斗室中,只一点烛光轻轻摇曳。
王漓突然沉声道:“静远先生,此间再无他人。我想,你不会无缘无故来我这里,说正事吧。”
孙淡:“不知道长最近有没有空,帮我一送一封信。”
王漓:“谁?”
“未来的天子。”
王漓沉吟片刻:“贫道随时都有空,不过,孙先生不能自己去见兴王吗。我听人说,他已经到了德州,现在赶过去,应该能在船队进入京城之前见到人。先生乃是从龙功臣,难道还见不了他?”
孙淡苦笑着一耸肩:“我若能见着兴王也就不用来麻烦王真人了,孙淡如今不过是一个小秀才,没有官身。兴王船队上都是朝廷派去迎驾的大臣们,我根本就靠不近。孙淡听人说兴王府中有一个炼丹方士曾经是你们全真的人,兴王迷恋神仙术,道长亲自上门去,应该能见着王爷。”
“送信啊,这是一件小事。不过,就算孙先生见不着兴王,也可以托其他官员带信给王爷啊!为什么又找上贫道了,你这封信上写得又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需要这么隐秘?”王漓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我信上写什么,只要道长点头自然就会知道。滋体事大,不能通过朝中官员。”孙淡淡淡地说:“我只想问道长一句话,全真现在为什么如此衰败,道长身为全真掌教,究竟想不想将你全真发扬光大。”
王漓苦笑:“发扬光大,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静远先生也知道,正德帝在位的时候笃信佛教,对我道家也不怎么看得上眼。上有所好,下必效嫣,如此一来,民间个大佛寺自然是香火鼎盛,而我全真也逐渐衰败下来。王漓无能,常年奔走在朝廷权贵之间,却一无所获,愧对长春真人。”
孙淡:“若我有办法让全真成为世上第一大教,世代受到皇室供奉呢?”
王漓眼中有雪亮的光芒闪过,晶莹的目光落到孙淡身上,却久久无语。
孙淡:“据我所知,兴王可是个道学大家。”
王漓:“可有一点,兴王学的可是方仙术,喜欢服丹食气,求的是长生不朽。仙丹一物,是药三分毒,长期服用对身体损害极大。历来,靠服用外丹求长生的君王不知凡己,可又有哪一个最后长生了,反有不少皇帝因为服用过量而暴毙。伴君如伴虎,方士们虽然靠着丹药一时风光无限,可一但出事,却是灭教之祸。这也是长春真人当初去见成吉思汗时,当被人问起长生之道时,只回答说清心寡欲少杀生就可得长寿,却不敢说其他。否则,以蒙古人残暴的性子,一个差池,我全真已不存于世了。”
孙淡笑笑:“空谈玄理,你自然打动不了君王,为了你们全真的兴盛,必要的手段还是需要的。”
王漓摆摆头:“老道我虽然无时无刻不想着发扬光大我全真,可用这种手段却是取亡之道,不能为,也不敢为。”
孙淡哈哈大笑:“王真人果然是有道高人,孙淡这一次没白来。我也不是要让你献上仙方,用丹药迷惑君王。我听人说,你们全真的药膳不错,若能弄出些补药出来充当仙方,不但吃不死人,反有强身健体之效,岂不美哉。”
王漓摸了摸胡须:“是个不错的主意,不修道德,单凭丹药,要想长生自然是无稽之谈。凡人长生无望,可延年益寿却是可能的,补药学本就是我道家学说中一个大类。静远先生这么一说,让王漓茅塞顿开。”说完话,他便站起身来,朝孙淡深深一揖。
孙淡慌忙回礼:“怎么说来,真人是答应我了。”
“不答应行吗?”王漓苦笑:“就算我全真不去见陛下,只怕其他诸如龙虎山武当山的同道们也不会甘受寂寞。我这次云游天下,就听人说邵元节已经接到了兴王的邀请,那可是个炼丹的大方家啊!这次若能借送信的机会岁随侍于陛下身边,对我教大有好处,如此,还真得要谢谢静远先生了。日后,我全真如果能重现宋时的鼎盛光景,若静远先生有用得着我教的地方,尽管说话。”
孙淡心中欢喜,忙客气了几句。
王漓这才问:“静远先生,信拿来吧,我连夜朝德州方向赶去。”
“没有书信。”孙淡笑笑,就一句话。
王漓忙屏住呼吸,郑重道:“静远先生请讲。”
孙淡斟酌了一下,道:“你见了兴王,就说:内阁首辅们商议,殿下进宫时应该从东安门进去,暂时在文华殿居住。”
王漓虽然是世外高人,可听到这句话,却惊得面色苍白。他常年在公卿显贵中行走,化些香火钱,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眼界自然极高,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就这么一句,若兴王问贫道静远先生觉得该如何应对,我怎么回答?”
孙淡道:“你就对兴王说,让他告诉百官他要走大明门,进奉天殿。”
“若百官不答应呢?”
“回安陆去。”孙淡镇地说。
“啊,这样是不是太……”王漓抽了一口冷气,额上有微微的汗气。
孙淡道:“对,就这么说,你见了殿下就说,百姓需要一个刚强的天子,大明需要一个刚强的皇帝。天命在安陆,殿下是来做皇帝的,不是给人当儿子的。”
“好,我这就去。”王漓也知道这是一个重振全真的大好机会,孙淡既然能将这等隐秘之事都说给自己听,自然留有后手。这事他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不但大好机会就此错过,也将得罪一个未来的权贵。无论如何,他王真人都要赌上这一把。
为了全真,或者是为了丘祖师的道统。
“等等。”孙淡又喊住王漓。
王漓:“静远先生还有什么交代?”
“你能不能去洗个澡,然后换一身新道袍?”
王漓哈哈大笑:“对,老道这副卖相实在是差了点,别被人当成叫花子才好。”
“还有,真人会不会魔术?”
“魔术……对了,你说的是不是仙术?”王漓微一沉吟,便点头:“虽说我一心求道,只修性命,并不追求神通。可在江湖上行走了这么多年,倒也会几手小仙法。”
说着话,他一挥袖子,便有一股浓烟涌出。说来也怪,这股浓烟白如牛奶,却凝结不散。
好个王漓,口中喷出一口长气,喝了声疾,右手朝白烟中一抓。那片浓烟消失不见,却见他手中却夹着一道黄|色道符:“此乃玄武帝君赐下的神符,烧成灰后和水服用,可增加一年寿元。”
孙淡连连鼓掌,“好功夫,真人这手真漂亮,快去快去。”
大礼议就要开始了,孙淡现在该选队站了。不管怎么说,他是第一个站队的,比后来的张璁还要早上几个月。
这也是一个现代人的先知先觉,不拿来使用也怪可惜的。
只不过,大礼仪一事牵动天下士林,若自己太明目张胆地站在皇帝那边,只怕名声会臭掉,将来还谈什么做士林领袖。自然该悄悄地将这事做了,两面讨好,既简在帝心,又能在读书人中获得好名声。
所以,这事才不能通过朝中官员去。想来想去,也只有全真适合替自己跑腿。再说,将来王漓若得了皇帝的信任,有他在嘉靖身边成天说他孙某人的好话,也是一件好事。
大礼议牵涉太大,不能去趟这汪浑水,可就算是打酱油,也该打出点技术含量来。
第三卷 第一百九十四章 见面(上)
第一百九十四章 见面(上)
“满纸荒唐言,一派歪理邪说!”朱厚熜愤怒地将手拍在那本《西游记》的封面上,年轻而英俊的脸上全是愤怒。
那夜,暴雨终于落下来了,一下就是三天。这才四月中旬,天就好象破了一个大口子,就好象一跃进入了夏季。在联系到前一段时间的闷热,不禁让人感叹一声:这天气也邪性了。
连日大雨的结果使得大运河的河水暴涨,为安全计算,朱厚熜兴王府一行人和以毛澄为首的朝廷迎驾队伍都驻在了德州,只等天放晴再回京城。
可惜,在德州停了三日,天终于晴开,但河水依旧湍急。不断水路断绝,连陆路也因为这一场豪雨而变成泥淖。队伍也因此陷在了山东。
这样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看着外面的烂泥地,再看着咆哮的大运河,只能郁闷地发呆。
很快,正德十六年的四月就这么匆匆过去。
朝廷那边的三百里加急昼夜不停在京城和德州的驿站之间来回奔波,那些信差和驿马都累都口吐白沫,不但战马上全是污泥,连人身上都满是泥点子。
内阁的焦躁可以理解,国不可一日无主,御座空悬,人心惶惶,若朱厚熜不尽快进京,难免会出现不可预料的变故。只有新君继位,人心才能安定下来,朝廷大局才能稳定。
现在已经是五月,就算现在启程,朱厚熜在路上也要走上十来天。等到了京城,已是五月中旬。接下来,新君登基,大行皇帝入葬,朝廷人事变动,没两个月弄不好。两个月后,就应该征收秋税,开恩科,然后是统筹未来一年的朝廷开支,林林总总,诸事纷杂,都集中在这两个月里,让内阁和六部官员忙得脚不粘地。
不但京城那边翘首盼着朱厚熜的到来,连迎驾的礼部尚书毛澄也是急得嘴角都起了一个大燎泡,整日都跑到大运河边上去看水势,面上全是焦急之色。
一想起毛尚书那张不苟言笑的清水脸上全是焦躁,不知道怎么的,朱厚熜心中却是一阵痛快:人说毛尚书是有名的道德君子,最是沉得住气,看到几十年的养气功夫毁于一但,还真让人高兴啊!
朱厚熜和兴王府的人倒不怎么着急,尤其是对他这个一辈子都没出过王城的年轻人来说,长途跋涉虽然辛苦,却是一种难得的体验。看看风景,看看地里的谷子和街的行人,再看看北地辽阔原野湛蓝碧空,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这些日子,朱厚熜闲着无事,就将黄锦给他的那本《西游记》细细地读了起来。
内心之中,朱厚熜对孙淡这人还是很好奇的。此人这一年来暴得大名,所作的诗文在士林中流传甚广。且不说他所写的“微微风簇浪,散做满湖星”不让唐人绝句,已经成为今年流传最广的佳句,连他所写的颂圣的那一阕什么“火树银花不夜天”也是青楼女子的保留曲目。
对了,他写的《林冲夜奔》也是戏班子必唱的段子。
还有,他的《西游记》和从宫中流出来的半部《笑傲江湖》也是书行中买得最好的演义话本。
当然,对读书人来说,这些都不是正经文字,时文八股才是士子的根本,才能看出一个人身上的真本事。
如果孙淡只能写这种风月文字,也不过是另一个唐伯虎,算不得什么。
可孙淡所写的《传清小集》中收录的几篇八股文章却是读书人必读的文字之一,里面的文章字字珠玑不说,而且风格迥异,每一篇文字都有不同的风格不不同的格制,足可写进科举教科书之中。
就是这样一个人物,诗词歌赋,八股文章,戏曲话本,样样精通,堪称全才。
或许,这人还真是大明继解缙、杨慎之后的另一个不世出的天才吧。
朱厚熜以前在安陆藩邸龙潜时也听说过孙淡的名字,也将他的文章找来读过一遍,内心之中对此人已是十分佩服。在知道孙淡在自己夺嫡之争中起到关键性作用的时候,朱厚熜暗自庆幸的同时也有些畏惧,若这人当初为江华王所用,却不知道又是何等光景。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个张良陈平式的人物为我所用,自然是我朱厚熜的运气,也是我朱厚熜的德行高洁所致。
得意之余,朱厚熜在得到这本《西游记》时,又听说是孙淡的大作,就兴致勃勃地读了起来。
这一--得他恶向胆边声,心中那股怒火再也忍不住,顿时爆发出来。
这一日,他正在屋中读书,陈后和张妃在旁侍侯。这两个女人虽然平时因为争宠闹得有些不愉快,可表面上却显出一团和气,此刻正在旁说着闲话,听到朱厚熜手掌拍在书上的声音,二人心中都是一惊,忙抬头看过去。
只见朱厚熜一张脸已变得铁青,口中不住咒骂。
张妃慌忙站起来:“王爷,又有谁惹住你了。”她微笑着不住用手轻轻拍着丈夫的背心,娇声娇气地说:“别生气了好不好,气坏了身子可是你自个的。”
看到张妃如此轻佻,陈后眉宇之间有一股怒气一闪而过。
“还能是谁,自然是那个孙大才子孙静远了。”朱厚熜怒啸一声:“此人满口邪理,把我道家贬得一钱不值,又无限拔高他们佛门,等孤见了他的面,得好生同他理论一番。”
张妃:“大王,这个孙静远究竟说些什么了?”
朱厚熜恼火地拍了拍手上的《西游记》,说:“他写的这本书中,所有的坏人都是道家的,三清玉皇大帝都被他写成了废物,孤修道这么多年,怎么能够容忍这样邪书在世上流传。等本王继了位,一定下诏禁了这本书。”
“对对对,既然这本书让大王如此不开心,那就查封了它。”张妃装出一副恼怒的模样:“还有,写这本书的孙淡也该好好整治一下,让他知道大王的厉害。”
“对,孤一定让他知道乱写乱说话是不对的。”
陈后这才缓缓开口道:“大王,孙静远不是小陆的朋友吗,听说还是陆家钱庄的主事人,论起来也是大王龙潜时的旧人。”
“那又怎么样?”张妃面上带着一丝不屑:“既然他是大王的旧人,自然知道大王的性子最是容不得这种歪歪道理的。依臣妾看来,这种人就该治一治,谁叫他让大王不开心呢!”
说完这一句话,张妃妙目一转,一脸谄媚地看着朱厚熜:“大王,看着你生气的模样,贱妾的心里也很难过哦!”
“恩,是要治治这个狂生。”朱厚熜见张妃附和自己,心怀大畅,连连点头。
陈后:“大王,孙静远乃是大王手下最得力的能人,才堪大用。对这样的人才,本该多加笼络。”
“人才,天子广有四海,要什么样的人才没有,又不差一个孙静远。”张妃得意地插嘴:“贱妾以为,这样的人就该夺了功名,让他好好想想做人的道理。”
陈后怒视张妃一眼:“张妃你说得没错,你还真是一个贱人。国家用人,天子取士,乃是涉及国本的大事,你我做女人的怎么能够胡乱说话。孙淡乃是大王龙潜旧人,若不重用,你让天下人怎么看大王?”
张妃被陈后一通呵斥,眼眶里有眼泪转动,嘴唇微微发颤,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朱厚熜皱了皱眉头,低喝道:“行了,孤自有主张。”
虽然他知道陈后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可心中却突然有些恼火,看陈后的模样也有些不顺眼。陈后性格倔强,而他也是一个心志坚定之人。二人成婚多年,相处得也不好,常常是三句话不对就闹僵。也因此,朱厚熜平日里也不喜欢到陈后那里去。对他来说,如张妃这种懂得看脸色,百依百顺的女人才最合自己心意。
两个女人这么一闹,朱厚熜也忘记了孙淡《西游记》这一事,心气也平和下来。虽然心中还隐约有些不快,可心中已有决定。
不得不承认陈后说的话很有道理,连孙淡这样的从龙功臣都有功不赏赐,将来传了出去,让世人怎么看他。
第三卷 第一百九十四章 见面(下)
第一百九十四章 见面(下)
当然,这人所写的书实在可恶,不好好治治他,也难消心中怨气。
等回京城之后,大不了招他见一次面,随便让他去当个富贵闲官,把他养起来就是了。恩,好象钦天监那里还缺一个灵台郎,也是个六品官。好,就让他去那里看天象数星星,他不是才子吗,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就让他对着星星好好想想阴阳四季,好好想想他的灵山究竟在什么地方。
想到这里,朱厚熜心中得意起来,便对陈后和张妃道:“孤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孙淡替本王立了那么大功劳。本王准备赏他个六品闲差。”
陈后道:“大王,我听人人孙静远有宰辅之才,以他的才学,按理应该进翰林院观政的。”
朱厚熜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国家大事也是你能插嘴的?你刚才还教训张妃,现在怎么反明知故犯了?”
陈后气得满面通红,猛地站,就要拂袖而去。
这个时候,黄锦兴冲冲地带跑进来:“大王,水退下去了,水退下去了。”
张妃大为惊喜,得意样样地看了一眼吃憋的陈后,大声笑道:“好,黄伴,马上收拾行装,早就想进京城了,老呆在德州也不是个事儿。”
水总算是退下来了,一行人终于可以再次启程了。
可因为队伍规模实在太大,虽然说走就走,却也准备了一天。
第二日,依旧是一个艳阳天,灼热的太阳照在地上,站在船上,能够看到地平线上隐约有大团水气氤氲而起。
路上依旧泥泞,行人走一步滑三步,不少运送物品的脚夫在岸上摔得七荤八素。
张妃本是大户人家出身,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情形,在船上看得有趣,不住娇笑。
“王妃,船上风大,仔细着了凉,还是早点回舱吧。”
一个声音传来,张妃转头看去,却是黄锦。
便笑道:“原来是黄伴啊,舱里闷热得紧,我不耐烦成天呆在那里,哎,等到了京城,进了宫,以后再想见着这样的景儿,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虽然哀声叹气,张妃眉宇之间还是有一说不出得意和兴奋。
黄锦微微一笑:“听说王妃的老家在山东,早知道这水要涨这么长时间,还不如回家看看。”
“是啊,我老家在高唐,离这里也没多远。”张妃叹息一声:“算了,就算我有心回家,他们也不会放我回去的。朝廷自有制度,怎么能随意离开。也只有等以后家里人来京城的时候,或许能得空见上一面。”
黄锦:“大王现在何处?”
张妃嘴巴朝船的另一头撇了撇:“大王正被毛尚书缠着脱不了身,毛尚书这人好生讨厌,成天拉着大王让他学习朝廷礼仪。你也知道,大王是一个没有有静气的人儿,便有些不耐烦。可毛大人动不动就是宗族加法朝廷礼仪压下来,真真是让人恼火啊!”
黄锦笑道:“大王即将继承大统,自然要学些朝廷礼仪,如此才不至于为人所诟病。不但大王,连王妃你们也要跟着老奴学些宫中的规矩,得罪之处,还望王妃体谅。”
“还好是黄伴你来教我们。”张妃一脸庆幸地用手拍着胸脯:“若换成其他人,我才不耐烦听他们说规矩将礼制呢?对了,黄伴,那个孙静远究竟是个什么人,怎么惹大王那么不高兴?”
黄锦心中一惊,忙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妃人笨,又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就将昨日所发生的事同黄锦说了。
黄锦听了,面上也没有表情,心中却像是开了锅一样。
对孙淡的才华和能力,黄锦还是非常佩服的。可正因为此人实在太厉害,黄锦对他戒心甚重,而且,不知道怎么的,黄锦看孙淡怎么也不顺眼。这种厌恶他也不知道从何而来,反正就是觉得同他在一起心中不舒服。
最重要的是,孙淡前一段时间侍侯正德帝,同宫中司礼监众人关系非常好。
一朝天子一朝臣,孙淡立了这样的功劳,将来肯定是要受到皇帝重用的。以他的才能,即便是入阁为相也有可能。
至于他黄锦,是皇帝龙潜时的旧人,肯定也能在宫中风光一时。
就黄锦自己看来,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他是志在必得的。
可这里有个问题,他黄锦从小就被派到兴王府做大伴,没受过什么教育,肚子里的墨水非常有限。而司礼监这种要害部门任职的太监谁不是名师指导过的精英,拉出去,都是人尖子。他黄锦这么一个大草包被众太监一比,也就比下去了。
按照功劳和水平,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最有可能落到毕云头上。
毕云本就才华出众,在这次夺嫡之争中出力甚大,又是孙淡的好友。将来若孙淡入阁,有他的推荐,毕云岂不要将他黄锦顶下去了。
隐忍这么多年,京城、安陆两头跑,又吃了这么多苦,到头来却要为他人做嫁衣裳,屈居毕云之下,无论如何都让人无法忍受。
这也是他黄锦悄悄将《西游记》放到王爷手头的缘故,这也是他在王爷面前闭口不谈毕云的功劳的缘故。
只有打击了孙淡,毕云没有了外援,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就是他黄锦的囊中之物。
好在陆炳是一个没什么主见的人,黄锦闭口不提毕云的功劳,并不断在朱厚熜面前说孙淡坏话时,这个小孩子保持了沉默。
黄锦毕竟是看着陆炳长大的,将他的性子了解得十足。他黄锦是陆炳的同事,孙淡是他陆炳的朋友,夹在他们中间,陆炳肯定会选择逃避。只要他不插手其中,黄锦自然有法子打压孙、毕二人。
听张妃将昨天所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黄锦心中一动:张妃如今正得宠,王爷也有意立她为后,看样子,这个张妃要得势了。而这人又是一个没心计的人,如果能与她结成同盟,岂不把王爷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对我黄锦将来也大有好处。
黄锦点了点头:“恩,原来是这样啊,这个孙静远有些名士习气,为人也张扬了些,不怎么讨王爷喜欢的。王妃,进了京城之后。这宫中的宫女太监加一起好几万人,里面的情形复杂着呢,已不是以前的兴王府可比。将来你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老奴就是了。”
张妃虽然愚蠢,可黄锦的话她还是能听明白的,不觉大为惊喜:“太好了,有黄公公在,我将来在宫中也不会手别人欺负了。一起是那个陈后,实在是太讨厌了!”高兴之余,她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塞在黄锦手中:“黄公公,一点心意。”
黄锦心中腻味,看这块玉佩品质也是十分低劣,暗道:“张妃此人的脑袋还真是糊涂,当我老黄是来投靠你的?我也不缺你这点财货。”
可人家把东西都递过来了,也不能不接,只得随意放进袖子,正要说话。朱厚熜便和毛澄走了过来,后面跟着陆松、陆炳父子。
朱厚熜笑问:“黄伴,爱妃,你们在说什么呢?”
见毛尚书在,张妃慌忙回了船舱。
黄锦回话说:“老奴正在给王妃说宫中的礼制,宫中不比王府。”
毛尚书难得地颔首:“正是这个道理,殿下,再有十余天就能到京城了,这几日,我会吧朝中的礼制一一同你解释的。”
朱厚熜刚才被他教训了好一阵,心中正郁闷,听他这么说,心中不服,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到岸上传来一阵洪亮的歌声:
“神不外游精不泄,气不耗散灵芽植。
五行四象入中宫,何虑金丹不自结。
内有真辰外有应,满目空花降白雪。
一阳来复亥子交,当中现出团栾月。
急忙下手用功夫,金逢望远不堪摘。
呼吸运气玄关火,青天劈破鸿蒙裂。
丹成长啸出山去,隐显立功著化迹。
上帝闻名下紫功,诏我朝天飞空碧。
后人依此用勤修,便是三清会上客。”
此曲正是张三丰所作的〈了道歌〉,乃是内丹经典名著。岸上本有不少脚夫和船工,吵得。可这一阵歌声却从一片嘈杂中清晰有力传来,一字不落地听在朱厚熜耳中。
朱厚熜心中一动,抬眼看去,却见岸上有一个高大道人踏歌行来。
此人身材虽然壮实,可却有一部漂亮的大胡子,身上也穿着一件整洁的青色道袍。
岸上本就泥泞,可这人走起路来虽然随意,却如同在水上飘行一般潇洒从容,身上脚上更是半点污泥也无,看起来直如神仙人物。
朱厚熜笃信神仙术,见此人形貌出众,口吐神仙言,心中欢喜,禁不住也跟着长啸一声,问道:“岸上的是哪位神仙?”
他这一声喊不要紧,急坏了旁边的毛尚书。
毛澄面色大变:“来的是什么妖道,快把他给我拦住!”
可惜朱厚熜这条船上的护卫和太监都是兴王府自己的人,见朱厚熜没有任何表示,陆松父子和黄锦都没有动静。
“船上可是兴王?”
“正是本王,老神仙从何而来,到何处去?”朱厚熜大声回答。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来人正是白云观王漓,见找到正主,也不迟疑,脚下一飘,突然飘上跳板,眼见着就要上船。
这个时候,跳板上的几个武士这才慌忙身手去拦,可也不知道王漓使了个什么障眼法,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人已经到了朱厚熜面前。
黄锦和陆家父子这才骇然变色,同时伸手抓去。
陆炳且去说,他年纪尚小,可武艺也算不错。至于他父亲陆松则是王府侍卫统领,湖广有名的高手,而黄锦一身功夫也极其老辣。
三人同时出手,拳风爪影铺天盖地而去,将王漓笼罩其中。
那王漓也不还手,微微一笑,一团白雾从身上涌出,人也不见了踪影。
三人的招式都落了空。
朱厚熜心中吃惊,正要说话,肩上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
这一记惊得他浑身冷汗,回头一看,却是刚才那个道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人已经跑到他身后去了。
第三卷 第一百九十五章 孙淡的大势(上)
第一百九十五章 孙淡的大势(上)
从王漓上船,到与陆、黄三人过招,最后伸手拍在朱厚熜肩膀上,说时迟,那时快,前后不过眨眼功夫。
朱厚熜固然心中大骇,若来人是刺客,只怕此刻的他已经变成一具死尸了。
而陆、黄三人则是武学大家,陆松且不说,乃是湖广有数的高手。那黄锦的武艺虽然比起陆松来略低一筹,可手下功夫也以速度见长,自认为单就出招速度而言,在天底下也能排进前几名。可上次在京城遇到朱寰,被人刺得全身是伤不说,这回碰着了王漓,更是连人家衣角也没碰到。王漓的身形当真是如鬼如魅,摄人心魄。
但就速度而言,王漓已稳居天下第一,不愧是全真掌教,可敬可畏,可震可怖。
不过,一听他自报名号说自己是白云观的王漓,朱厚熜心中大喜,忙转身拱手,道:“原来是王神仙,本王以前也听过你的名字,心向往之。只可惜一直无缘见面,却想不到今日在这种情形下与仙师见面,让本王不胜欢喜啊!孤这几日刻苦精进,在修行上还有许多疑难向找人请教,还请王神仙不吝指教。”
王漓微微颔首,含笑道:“好说。”
他独自站在船头,宽大的道袍在江风中猎猎起舞,看起来直欲要羽化登仙一般。
众人刚才见识过他的厉害,都心中震摄,久久没人说话。
惟独有一人心中恼怒,此人就是大明朝的礼部尚书毛澄。他乃是道德君,格物致知了一辈子,对这种怪力乱神的家伙最上看不上眼。听王漓自报家门是全真的道士,鼻子里哼了一声:“王漓,我也听说过你的名字。你不在白云观跑我们这里来做什么,究竟是何目的,是谁指使你的,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毛尚书这段时间车舟劳顿,迎接的又是未来的天子,精神高度紧张,整夜整夜失眠,肝火极盛,见王漓做高人状,心中先自警惕,说话的语气也非常生硬:“来人,把我给我轰下船去!”
陆黄三人没得到朱厚熜的指示,皆站着不动。
而朱厚熜则叫道:“毛大人,不可!”
毛澄大怒,一伸手抓过去:“好个妖道,还反了你了!”
王漓也不躲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