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孙淡一笑,这一出剧目自己并不陌生,《宝剑记》正是明朝昆曲中的一个曲目,取材于中国白话小说名著《水浒传》而有所改动。林冲参奏高俅而被高陷害,刺配沧州,最后逼上梁山的故事。
当年在县志办时,他曾经同文卫口的人一同接待过一群来邹平旅游的昆曲剧团,跟他们一起混了一星期,也从那个时候起对这种古老的戏剧形式有了一定的兴趣。而昆曲又叫昆腔,发源于江苏昆山,始于元末,在明朝嘉靖年间流播甚广,到万历时,已是“四方歌曲,必宗吴门”。其后,在昆曲唱腔的基础上,还衍生出许多剧种,是后世京剧的鼻祖。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评为非物质遗产。
如今正值正德末嘉靖初,正是昆曲发扬红大红大紫的时候。
当时,那个昆曲剧团还给我孙淡一张昆曲名段的光碟,孙淡觉得这东西听起来吵得慌,听过几次,就拷贝进了电脑,其中正有《宝剑记》中《林冲夜奔》这一出。
小武生的嗓子一哑,让孙浩和江若影等人都听得笑起来。
那个叫布官的老板脸一变,张口娇声骂道:“唱的什么呀,杨先生就在船上,你把他的曲子唱成这样,就不怕先生生气吗?”
“罢了,布官你也不要骂她。”船舱中,那个许久没有说话的四川人突然开口说话了。他这会换的是一口漂亮的京片子:“这出曲目我新写没几天,其中也恰好写到这段,后面该怎么写,也没想好。因此,我也没想好用什么曲牌。或许,这个牌子的调门高了些,用在这里也不合适。”
布官柔媚一笑,翘起两根兰花指:“杨先生说得是,不过,看到她们这么糟蹋你的曲儿,奴家心中难过。”
看到他妩媚模样,孙浩等人寒毛都竖起来了。
而孙浩心中却是一震,几乎跳起来。他对《宝剑记》这出戏可不陌生,已隐约猜出船舱中那个杨先生是谁。
书上说,〈宝剑记〉是明朝昆曲中最有名的段子,成于嘉靖十五年,是嘉靖八年进士李开先所作。李开先是明朝有名的学者,在戏曲创作上造诣颇深。与唐顺之、赵时春等人并称嘉靖初年的八才子。
他在后世虽然名声不显,可一出〈林冲夜奔〉却是各大曲种中的经典名段。
虽然〈宝剑记〉的作者是李开先,可孙淡在查阅这出戏剧的资料时却偶然发现,其中的有一部分唱词却来之杨慎的创作。是杨慎最早想到要将〈水浒〉中的林冲形象搬上舞台。
只不过,杨慎当初也是玩票,写了几出后,灵感不来,就搁笔不写了。李开先在杨慎原作的基础上去芜存菁,扩充篇幅,这才有了〈宝剑记〉这一千古名剧。
刚才布官喊船舱里的人杨先生,又说这段唱词是他的手笔,再想到杨先生一口浓重的四川口音,又说自己是新都人氏,孙淡心中一个激灵,已知此人就是明朝三大才子之一,当今内阁首辅杨廷和的儿子,翰林院修撰杨慎。
第一卷 第五十九章 一曲新词酒一杯
需要引起杨慎的注意吗?
这是一个问题。
孙淡心中剧震,却有些举棋不定。
明朝三大才子:解缙、杨慎、徐渭。
其中,解缙和徐文长在后世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而杨慎却不为人知。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被这二人的光芒所掩盖。
可孙淡却知道,真说起在文化上的成就来,杨慎比这两人并不逊色,甚至隐约高出一头。〈明史〉有言:明代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为第一。
《升庵集》洋洋洒洒八十一卷,是每一个研究明朝经史、文学、训诂、音韵、名物的学者都绕不过去的一座大山。
后人或许不知道杨慎是谁,可他所写的那阕〈临江仙〉,那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却是妇孺皆知的千古绝唱,甚至还成了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的主题曲。
在孙淡心目中,这就是一个文化的巨人。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不膜拜偶像,但并不代表他不尊敬偶像。不管是从学术成就还是个人魅力上,孙淡都不得不承认,杨慎是嘉靖初年的文化旗手,读书人的地标建筑。
孙淡自然有一百种法子引起杨慎的注意,可是,这里却有一个问题。
再等一年,一旦嘉靖登基,杨家就将失势,不但杨廷和被免相,连杨慎也将被流放到云南那种烟障之地,终生不得起复。现在去烧他的热灶,未来只怕会引起皇帝的不快,对自己的仕途也将有极大影响。
可是,孙淡转念一想,若能顺利同杨慎结交,自己也可在读书人中获取极大的名声。虽然将来或许会引起皇帝的不快,但明朝的政体是皇帝与官僚共治天下,君权尚未膨胀到如清朝那样可以决定一切的地步,在很多时候都要受到文官集团的强力制约。
自己若能同杨慎结交,自可顺利地被文官集团接受,对自己将来有莫大好处。至于皇帝那里,孙淡苦笑一声。他现在连一个秀才都还没考中,还谈什么简在帝心,谈什么揣摩上意?
况且,孙家本就是依附杨廷和,孙淡自进孙家族学读书那天起,额头上就贴了“杨党”二字标签。将来自己中举,中进士,做了官,在皇帝心目中也是杨系官员。要想有所成就,还得紧跟以杨廷和为首的那个利益集团,至少在嘉靖初期应该如此。
人要出名趁年少,不管在任何一个时代,要想有所作为,必须在年少时就有所抱负。
孙淡坐在船舷上,只一刹那就做出了决断。
他一吸气,学着那个音频文件接着唱道:“俺的身轻不惮路迢遥,心忙又恐怕人惊觉。吓得俺魄散魂消,魄散魂消,红尘中误了俺武陵年少。”
曲子刚一唱出口,孙淡自己就先脸红了。他本就有些五音不全,加上是依葫芦画瓢照着音频文件学,刚一出口,当真是石破天惊。一时间,船上众人侧目而视,皆被雷得面容大变。
那江若影已经抱着肚子笑道在地上:“咯咯,淡哥哥这曲子唱地……咯咯,直如那三更里的夜枭,可要把人的魂都给吓出来了。”
而布官则一跺脚,伸出两根手指堵住耳朵,不住娇嗔:“难听死了,住口,人家不要听,人家不要听。”
既然已经开口了,孙淡也管不了那么多,接着唱道:“实指望封侯也那万里班超,到如今生逼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恰便似脱鞲苍鹰,离笼狡兔,摘网腾蛟。救国难谁诛正卯?掌刑罚难得皋陶。”
这一段词是后世民国时的京剧唱词,不是杨慎的原创。
不可否认,民国和现代还是有不少曲词大家的,比如写样板戏的汪曾淇,他的曲词比起古代名家也并不逊色多少。
就孙淡刚才唱的这一段词,原作者已不可考证。可不管怎么说,〈林冲夜奔〉这一段唱词,至杨慎始,到李开先终,历经五百年,不知被多少名家润色、删改、推敲过。到此刻已是增一字嫌多,减一字嫌少的地步。
刚开始时,听到孙淡的怪腔怪调,众人还在笑。可听了半天,众人面上的讥笑停了下来,渐渐郑重起来。尤其是那布官,本就是戏班班主,在这行里浸滛了一辈子,如何听不出其中的奥妙。
他将堵住耳朵的手指放下,等孙淡唱完这一句,深吸一口气,失惊道:“好词!”
“的确好词。”船舱中的杨慎,突然一声大喝:“我刚写到这段,因文思枯竭,一直没办法续下去,想不到你这个四川小老乡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接了下去,果然才气逼人。可惜你嗓子不成,换个人唱来听听。布官,你来。”
“是。”布官正要唱。
坐在孙淡身边的江若影突然一张口,接了下句。
这一声清澈得如同汩汩山泉,不带半点杂质。
孙淡吓了一跳,他万万没想到,江若影的嗓子好成这样。这嗓子,如果放在后世,绝对能进专业剧团。
这一声恰好接在那小青衣唱不上来之处,刚开始时还很低。但渐渐地,音调越拔越高,到最后竟仿佛飞到高天云外,搅动着漫天乌云,沉沉压来,化成鹅毛飞雪,回荡在那酷烈凄凉的大军草料场上。
而在那片雪白中,林冲肩扛长枪,一步一个趔趄,正蹒跚而行。
一曲终了,回音在湖面荡漾,久久徘徊不去。
甲板上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定定地看着江若影。尤其是那个叫布官的老板更是目光发亮地看过来,只可惜,他地位卑微,却不敢靠近这四个读书人。
“好嗓子。”孙淡鼓掌笑道。
这个时候,众人才回过神来,都道:“绝了。”
江若影面色微红:“我以前在苏州人家里请过戏班子,听过这出,也学了几句。”
“好嗓,好词,好意境。”船舱里人影一晃,一个身材高大的英俊中年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壶美酒,哈哈大笑:“想不到孙家也有如此良才,这一曲好词已将我比下去了。”
他走到孙淡身前,提起锡壶喝了一口,甩手就扔了过来:“一曲新词酒一杯,后生小子,你也来一口。”
孙淡抬手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大口:“好酒,高歌取醉欲自蔚,起舞落日争光辉,谢了。”他心中暗笑:小杨学士,你终于被我给引出来。人不能没爱好,只要你要爱好,我就有对付你的法子。
看不出来,文才风流的杨慎却是一个豪放旷达之人,他脚上穿着一双木屐,衣着也不是很整洁。
一把抢过孙淡手中的美酒,洪亮一笑:“孙家小子,这一壶美酒价值一两白银,可不能平白便宜了你。刚才这句词接得不错,你若真有本事,在一壶茶的工夫把这一出都给我补全了,这一壶酒就归你。”
孙淡暗道,休说一壶茶时间,你叫我在两分钟内给你补全都成。
他故意嘿嘿一笑:“我这人做词有个习惯,喜欢一边喝酒一边写词,没酒就没灵感。”
“呵呵,你不会是在诓我的酒喝,到时候且看你如何收场。”杨慎一拍巴掌,就有两个随从抬了一张小几出来,上面放在文房四宝。
杨慎一指茶几:“孙家小子,看你的了。”
孙淡一笑,喝了一口酒,提笔写道:“怀揣着雪刃刀,行一步哎呀哭,哭号啕,急走羊肠去路遥。”
杨慎“呃”一声上下打量着孙淡:“好一手钟王小楷,好一句急走羊肠去路遥,林冲的彷徨无计算是让你写活了。布官把你的琵琶给我弹起来,那谁。”他指着江若影:“你接着唱。”
铮铮的琵琶响起来了,江若影高亢清亮的歌声也响起来了。
就这样,孙淡喝一口酒,写一句词,而江若影则唱一句,直到孙淡将最后一句“一宵儿奔走荒郊,残性命挣出一条。到梁山借得兵来。”写毕,算是将这处千古名句煞角。
杨慎这一壶美酒正是少见的蒸馏白酒,度数不低,等孙淡写完这一处,竟有些微醉。
杨慎一把抢过这张写满淋漓墨字的纸看了看,哈哈大笑:“好好好,到如今,这一处总算大功告成了。布官。”
“我在这里。“
“收好,好生唱,包你红遍京师。”
“托你老人家的福,布官想不红都难。”
“哈哈,你这家伙总是这么口甜。”
众人都笑了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画舫刚好转过一个湖胛,眼前一亮,正面却是一艘灯光灿烂的大船。
大概是众人的笑声引起了船上人的注意,便有人喊:“可是展家班的?”
“正是,人家是布官,你们是德王府的?”布官娇声娇气地回答。
“我们是王府的,等你许久了。”
孙淡心中一惊,居然是德王府的船。李先生和孙岳都应该在上面,却不能让他们看到。
他忙道:“先生,我们能到你舱里躲躲吗?”
第一卷 第六十章 德王寿宴
孙淡忙给孙浩等人递过去一个颜色,三人会意,忙朝船舱里跑去。深更半夜在外面乱跑,若被家里的两个夫人知道了,非受重罚不可。更何况,江若影还女扮男装跟着孙淡出来胡混。
孙淡正要走,对面德王的画舫上就有一条扳子搭了过来,又有人跳过来,用缆绳把两条船系在一起。
大概是嫌孙淡挡了道,见他穿着普通,不像是个有身份之人。那个下人态度有些粗暴,低喝一声:“别挡着,耽误了德王寿辰,打你扳子。”
孙淡心中有些生气,他这人讲吃不讲穿,虽然小有余财,可因为没有功名,不能穿读书人的?衫,所以,日常他都穿随意地穿了一件打着补丁的布衣,看起来很是普通。
为了免得引起李先生他们的注意,孙淡忍住气,正要离开。杨慎却不乐意了,他刚才本就对孙淡大起爱才之念,加上孙淡又是孙家子弟,心中不觉有了好感。
杨慎呵呵一笑,袖子一挥,推开那个下人:“德王府的架子好大,连个奴仆也如许刁恶。今夜是德王寿诞,来的都是一方名流,你们如此为恶,也不怕失了王府的面子?”
那个奴仆见杨慎气度不凡,不敢造次,忙告了声罪,缩到了一边。
孙淡得此机会,正要离开,杨慎却一伸手将他抓住:“小老乡你可不能走,今夜文人雅集,我也得了德王的邀请。以你的才气,也是山东一地难得的俊彦。若你不参加,这次聚会也少了许多味道。”
孙淡苦笑,低声道:“我自是孙家人,刚才被人追得急了,诓骗先生说我是四川老乡,还请原谅。至于这次宴会,小生地位卑微,去了也要遭人白眼。再说了,船上自有我孙家的青年才俊在上面,我才疏学浅,去了,只怕被家中师长笑话。”
“人少年之时总要做些荒唐事才好,休说你先前同人斗殴,以至被人追打。我小时候在四川,也是个调皮捣蛋之人,也不知道当初给家父添了多少麻烦。”杨慎嘿嘿一笑,嘴角微微上翘,一脸欣赏地看着孙淡:“我觉得吧,少年人惹些祸事出来,那是人的本性,不如此,这人反不正常。且,寒门出高士,若你参加不了这次宴会,谁能参加。难道非要那有钱有势的人才能出席。干脆德王找个帐房先生站在船头,十两银子一人,交了钱就可以上船去吃酒好了。”
“至于你说孙家自有人在里面,去了怕被人笑话。”杨慎轻哼一声:“你刚才能写出那样的文字词章,虽说是游戏之作。放眼天下,有你这样才情的人却不多,自然是哪里都去得。不用怕,大方进去就是了。君子正心正性,禀着本性行事。如现在这般矫情,我先看你不起。”
“先生说得是。”孙淡也笑起来,“大方进去就是了,先生请。”
杨慎一笑,拉着孙淡大步走到德王船上,喝道:“德王,正元兄,杨慎来了。”说完话,他有意无意地看了孙淡一眼,却见孙淡一脸的平静。
杨慎暗自点头,此子生性沉稳,确是个人物。
杨慎才名名满天下,又身居高位,寻常人能见他一面就是一件值得夸耀的大事。如孙淡这样神色如常之人却不多见。
杨慎哪里知道,孙淡心中早已确认了他的身份。况且,一个现代人,经过多年法制民主教育,内心中的平等观念早就深入骨髓,除对杨慎的才华深感佩服之外,到不觉得同一般人有什么不同,也不觉得他高自己一头。
听到杨慎这一声喊,一群人走了出来,同时道:“小杨学士,终于等到了你,还以为你不来了。”
这一群人中有官有士,在其中,孙淡发现了李先生和孙岳。
李先生见孙淡同杨慎走在一起,明显一愣。而那孙岳则一脸的嫉恨。
孙淡心中有些奇怪,这孙岳怎么会嫉恨自己呢。
转念一想,立即明白,杨慎地位尊贵,能同他走到一起,本就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
德王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同杨慎寒暄几句,便指着孙淡问:“小杨学士,这位小哥是谁?”
杨慎哈哈一笑,将孙淡推到李先生身边,说:“禀德王,这位孙淡小哥是你山东有名的才子,也是梅亭兄调教出的佳弟子。”
德王:“能得小杨学士的推崇,孙淡必定是才华出众。梅亭也真是,有这么好的弟子,也不带过来。”
“那是,梅亭不够意思。”杨慎哈哈一笑,在德王的带领下同众人一起进了船舱。
李梅亭忙拉住孙淡问他怎么同杨慎做了一路,孙淡当然不会告诉他真相,只说夜里闲得无聊,出来乱走,恰好碰到了小杨学士。
李梅亭眉开眼笑:“孙淡你真是好运气,碰到杨学士,又得他称赞,不日,你的才名也将传遍整个山东,为师也面上有光。”他认为孙淡只所以得杨慎看重,凭借的大概就是背书和做八股文的功夫,说起来,自己这个学生虽然没什么才情,可这两手却很能将人唬住。
身边的孙岳却轻轻冷笑一声,小声道:“孙淡,你不会做诗唱和,等下进了船舱不要乱说话,免得丢了我孙家的脸。”
还没等孙淡说话,李先生这才醒悟过来,连声叮嘱:“我倒忘记这一茬了,孙淡,等下你坐我身边别说话,有什么事情我帮你顶着。”
孙淡不为人知道地撇撇嘴,心说:本就没想过来这里,等下自然是闷头吃东西,我才懒得同你们作什么诗呢。
弄巧不如藏拙,文人派对中的做诗对联什么的,孙淡本就不懂,也不想出这个风头。
好在德王宴会中的食物不错,孙淡也就不管其他,专一对付起眼前那盘螃蟹。
德王的这个生日宴会请的人并不多,总共也不过十来人,都是山东有名饱学之士和达官显贵。其中包括济南知府、山东巡抚、今科山东院试的学政王元正和李梅亭。
很快,布官就带着几个女戏子在甲板上唱起戏来,正是明昆曲中的名段《刘知远白兔记》中的一出。
在座众人对昆曲好像也没什么兴趣,就图一个热闹。王元正和杨慎本就是翰林院同事,二人自在一边小声说话。李梅亭和济南知府是官场旧识,也聊得起劲。
只孙淡和孙岳二人插不上话,孙淡一心吃东西,那孙岳显然对孙淡的吃相很有意见,不停地拿眼睛看着他。
第一卷 第六十一章 雅令
孙淡这才注意到孙岳不停地看着自己,愕然地举着一个螃蟹:“你不吃吗?”
孙岳高傲地一翻白眼,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不吃算了。”孙淡继续埋头苦干。
这个时候,布官他们终于演完了,得了赏赐,欢天喜地地退回自己船上候命。
酒已过三巡,杨慎停杯不饮:“戏已完,夜未深,值此良宵何?”
王元正笑着对杨慎道:“用修,许久没听过你的新词新诗,要不,你即兴赋诗一首,以助我等酒兴?”
众人都说好。
杨慎摆摆手:“我一人赋诗有什么意思,在座各位谁不是才高八斗,腹有锦绣之人。这样,干脆我们行酒令,谁来出个题。”说完,就将灼热的目光投向孙淡。
孙淡哪里懂什么酒令,只埋头吃东西。倒是他身边的孙岳见杨慎看过来,以为小杨学士属意自己,心中大为欢喜,站起来团团一施礼:“各位师长,晚生倒有一题。”
“这位是?”杨慎见孙淡不接招,心中有些失望,指着孙岳问。
济南知府回答说:“这位学童是孙家有名的才子,户部孙鹤年的公子孙岳。”
听说是孙家的子弟,杨慎一笑:“原来也是梅亭调教出的好弟子,好,你说说你的题目。”
孙岳见杨慎点头,忙恭敬地说:“晚生孙岳见过杨学士,不恭之处还望各位先生海涵。学生以为,今日是德王他老人家的寿宴,不如就以此为题。学生先出一个‘福’字。”
杨慎一笑,也不说这个酒令如何,道:“我在京城也听你父亲说起过你,今日一见,果是一个儒雅风流的人物。”
孙岳大喜,“承蒙先生夸奖,晚生愧不敢当。”
他还想再说什么,杨慎转头对德王说:“王爷,你是地主,你当令官,出个题目。”
孙岳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杨慎刚才见孙岳有心奉承德王出了那么个烂俗的酒令,心中有些不喜,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还是朝他点了点头,示意孙岳坐下去。
如此,孙岳才不至于下不来台。
孙淡看见,这个孙家少年天才紧咬的牙,好象在暗暗发狠。
德王道:“好,我的的题目是:首句要落地无声之物,中用两人名贯穿,末要两唐诗收尾。”
杨慎:“这酒令有趣,谁先来?德王你老人家先请。”
德王呵呵一笑:“本王草包一个,哪懂什么诗词酒令,就在旁边看这个热闹。还是杨学士你来吧。”
众人都说,对,杨学士先请。
杨慎也不推迟,微一沉吟,道:“雪花落地无声。抬头见白起,白起问廉颇:如何爱养鹅?廉颇曰: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杨慎这个酒令行得妙,中间有白起和廉颇两个人名贯穿,最后一句唐诗用白鹅来接前句的白雪。
“好!”众人不住地喝彩。
须臾,杨慎这才一拱手,又朝孙淡看来:“谁来接?”
众人见杨慎先前朝孙家那边看过去,又同孙岳说话,都误会了,道:“自然是梅亭来。”
李梅亭点点头,接道:“笔花落地无声。抬头见管仲,管仲见鲍叔:如何爱种竹?鲍叔曰:只需三两竿,清风自然足。”
这二人一唱一和,都是精彩异常,听得众人都是震天价的喝彩。
孙淡也有些惊讶,一直以来,在他心目中,李梅亭就是一个考试动物,只懂得打题背题,督促学童死读书读死书,却不想有如此才情。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接下来,济南知府和王元正也都各自接了一句。因为这个酒令行得仓促,二人都对得简单,也没甚出彩的地方。
一圈下来,最后轮到孙淡这里。
“该你了,孙淡小哥。”杨慎目光更加热切。
“对,会昌侯家人才辈出,正可看看孙家下一辈少年俊才的的风采。”众人都跟着说。
大家见孙淡同杨慎联袂前来,又很得小杨学士的看重,都有心让孙淡出彩。
孙淡苦笑,这事还真找上门来了,酒令这种东西他半点不懂,一张嘴,不是开黄腔吗?
他忙摆摆头:“晚生不会行酒令。”
孙岳却不肯放过孙淡,轻笑道:“淡哥休要谦虚,谁不知道你是我孙家青年一辈中最出色的人才。”
“孙淡你也不要推辞,且对一个听听。”杨慎说。
孙淡苦笑着一摊手:“晚生真对不出来。”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头,将一杯酒全喝了下去。
心中已是一阵微微不快,这次晚宴,李先生只带孙岳一人前来,为的就是对付眼前这种情形。再说,孙岳来这里本就是为打响名气,自己的出现本就是多余。
在座众人就孙淡服输,小声议论起来,鄙视者有之,讥笑者有之,不屑者有之。
孙乐得意地一声冷笑,又站起身来:“杨先生,学生不才,倒想出一对。”他有心将先前的失分找回来。
“哦,你且说来听听。”杨慎见孙淡不接招,心中也是惋惜。不过,他并不认为能写出《林冲夜奔》那样好戏文的孙淡对不上这个酒令,心中一寻思,有看到得意扬扬的孙岳,心中突然醒悟:孙淡是孙家的旁系子弟,要靠孙家吃饭的,自然不肯得罪孙岳这个少爷,欲成孙岳之美。
“哎,孙淡这小子,才华出众,更难得有一颗玲珑心窍。这样做人做事可不是正道,得找机会点醒他一下,他还年轻,若任由他这么投机唯诺下去,一个青年俊秀就要毁了。”杨慎心中这么想,口中对孙岳说:“且说了听听。”
孙岳却停了下来:“先生,若晚生对上了,又对得妙,却又有什么说法?”
杨慎一呆,噗嗤一声笑出来:“孙岳小哥,你可是要同我赌约吗?”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羊脂玉雕件放在桌上:“若对得合我心意,这个小玩意儿就给你。”
孙岳却摇了摇头:“禀杨学士,今科院试之后,李先生就要离开我孙家族学。李先生本是良师,无奈他去意已绝,家父也不好强留他,一面耽误了先生的前程。而孙岳一意以科举征途求上进,却苦无良师点拨指导。学生立即对这个句子,若先生觉得晚生尚可造就,请收孙岳入门,也好聆听学士的教诲。”
李梅亭原本是陕西一个偏僻小府的学官,加上为人狂悖,不为上官所喜,任期满后,就没有留任,被孙家请到山东来了。前一段时间,孙家二老爷有信过来,说为他在京城谋了个闲职,只等院试一结束就去京师就职。
本来,他也是迟早要走的。可没想到,人未走,茶已凉,孙岳这么快就在找新的老师了。
一听到这段话,李梅亭一张脸涨得通红,拿筷子的手都在发颤。
此话一出,满座都有些马蚤动。更换门庭本是做人的大忌,若李梅亭已经离开孙家,孙岳另拜小杨学士为师,也很正常。可当着他的面前拜在杨慎门下,却是过分了。
想来那孙岳的心思也实在太热切了,以他的学问,考秀才,甚至考个举人都没有任何问题。将来也是要做官的。若能抓住这个机会投在杨慎门下,日后为官,必然飞黄腾达。
开玩笑,杨慎乃正德六年殿试第一,如假包换的状元公,现在又是翰林院学士,父亲乃内阁首辅杨廷和。将来一旦杨廷和退下来,杨慎入阁为相在情理之中。甚至父自同朝为相,来一个老阁老小阁老共侍一君也是有可能的。
杨慎心中大为不喜,他没想到孙岳这人竟做出这样的事来。他本就性如烈火,见不得这等人物。但是,孙岳的父亲乃户部一科郎中,理财能手,是父亲一系的骨干能人。如今天子亲征在外,朝廷日常开销军费支出还要大力仰仗孙鹤年维持,不可因这事而坏了朝大事。
他面上只青气一闪,瞬即恢复正常,道:“也不是不可以,你对吧。”
孙岳一脸得意,用蔑视的目光扫了孙淡一眼,朗声道:“蛀屑落地无声,抬头见孔子,孔子问颜回:因何不种梅?颜回曰:前村风雪里,昨夜一枝开。”
虽然对孙岳的为人很是不满,但众人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句好对。已经有人喝彩:“好一句因何不种梅,梅花自有颜色,可对上酒令中雪花落地无声,更难得含而不露。孙家子弟,何多才邪!”
这句一出,李梅亭面色一阵发白。
孙淡看得心中不忍,伸手过去扶住他的肩,关切地问道:“先生,你没事吧?”
看到孙淡的目光,李先生眼睛微微一红:“醉了。”
孙淡诚挚地说:“先生在我心目中永远是最好的老师。”
李梅亭手一颤,良久说不出话来,只朝孙淡点了点头:“过几天我即去京师,我在那里有处院子。你若有本事,能进京城参加会试,不妨来看看老朽。”
第一卷 第六十二章 经济事务
杨慎听到孙岳行的这个酒令,虽然心中不愿意,可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是个人才。
他这人性格刚直,最见不得品行不正之人,若让孙岳投在自己门下,心中却大大地不愿意。
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却没办法推脱,只点了点头,道:“这样,我杨家与会昌侯孙家本是世交,收几个孙家子弟入门也没什么问题。只可惜,孙家在山东,我却在北京,也没办法授课。这样,若孙家子弟能顺利过了这期院试,又有时间去京城,倒不妨来我家里听几堂课。”
孙岳却欢喜得要跳起来,忙拱手作揖:“学生一定去拜见恩师,到时候,还望先生收学生入门。”在他心目中,自己中举,甚至中进士那是手到擒来的事。两年时间虽长,但到时候能拜在权倾朝野的杨家门下,对自己的前程却大大有利。
孙淡见不得他这种丑态,又见李梅亭目中含泪,加上因为喝了酒,有些醉意,顿时有些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
正要发作,杨慎却一挥袖坐下了,道:“好,就这样吧。”
“是。”孙岳恭敬地一作揖,又坐回座位上去。
刚才闹了这半天,大家总算安静下来。
杨慎同德王等人说了几句话,突然问王元正:“元正兄,你这次院试的考期定得仓促了些。”
王元正点点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朝廷诸事繁杂,我手头一大堆公务要处理,不能在山东呆太长时间。倒是用修你怎么跑济南来了?”
一听王元正问起这个问题,众人都竖起了耳朵,都是在官场上混的人。杨慎地位特殊,他微服来山东,却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杨慎摸了摸胡子:“还能为什么,一个字钱。这次天子亲征,军费吃紧,陛下印了许多宝钞,面额也甚是巨大。只可惜民间百姓可不认什么‘大明通行宝钞’,各大商户和百姓都拒绝接收。天子是可着劲印钞票,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能跟在后面尽力补漏。依我看来,这钞法已经糜烂了,应该废除。”
众人都是点头。
孙淡也提起精神仔细聆听,所谓的大明通行宝钞就是明朝时印刷的纸币,是当初朱元璋弄出来的新鲜玩意。只可惜,古人在发行钞票时根本不回按经济规律办事,以为只要印刷机一开动,就有钱钱滚滚而来。结果,到正德年间,宝钞基本等于一张废纸。可国家依旧在使用这种废纸,仔细一想,未免有抢劫百姓的嫌疑。
杨慎又道:“我这次来山东,主要是查一件事。我查了一下,去年朝廷钱局投放山东的制钱大约有十万贯,可秋税时却只收上来六万贯不到,且以劣钱居多,朝廷的收入也是大减。如今,朝廷正在用兵,到处都要用钱,这事让人很是头疼。”
众人都是山东官场上的人,听杨慎提起这事,都是感叹,说,若不是不山东有海盐之利,只怕去年的税款都凑不齐。
这是孙淡第一次听官员们谈起地方政务,他本是公务员出身,对这种事很是上心,本听得上劲,旁边的孙岳却一声冷笑:“这种事情可不是我们读书人应该关心的,我听人说淡哥在孙家书行印书求利,这种经济之事正合你脾性。”
孙淡本就对孙岳大为鄙夷,仗着酒意哼了一声:“读书人怎么了,一样要用钱,一样要吃饭,就算你将来中了举人,做了官,我就不信你仅靠着一篇道德文章就能治理地方,为天子牧民?”
孙岳面上怒气一闪,正要说话,杨慎的眼睛就看过来。他本就看重孙淡,认为他和孙岳都是孙家难得的人才,而且,孙淡的品行可比孙岳好好许多。而孙淡一直没有什么上好表现,让杨慎心中奇怪,便缓缓开口:“孙淡小哥,对于朝廷的钱法,你可有什么想法?你是寒门出身,日常多与寻常百姓打交代,说说吧,或许会有新的见解,对我也是一种启发。”
杨慎这一问,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呆。这种朝廷政务,本就是高屋建瓴的大事。杨慎不问一众地方官员,反向一介寒生咨询,让大家颇为不解。
孙淡见他问,心中突然想起以前看电视连续剧《雍正皇帝》时的情节,便站起身来:“禀杨学士,山东这边朝廷发行了这么多制钱下去,却没回收多少,究其根本,主要是因为朝廷制造的铜钱质量实在太好,铜八铅二。不良商贩得了铜钱,立即融了做成铜器,可得四分利,如此,发行下去的铜钱自然收不回来了。等到缴税的时候,百姓都用劣钱充数。”
孙淡这句话一说出口,立即起来了一阵马蚤动。
众人都同时闹起来:“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了,孙家小哥不这么说,我等还真不知道,j商可恶。”
“好一个孙淡,你先前还藏而不露。”杨慎大为欣慰,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孙淡:“说说,可有什么法子?”
“很简单,调整朝廷制钱的铜铅比例,换成铜铅各半,如此一来,商家无利可图,自然就会收手。”
杨慎又道:“如此一来,劣钱固然可以被消灭。可朝廷这么干,颜面何存?”
孙淡道:“钱之一物,说到底不过是一种交换媒介和结算手段,本身并没有任何价值。就拿宝钞来说,若不是上面有朝廷朱印,也不过是废纸一张。当初,宝钞在市面上也流通得不错,只可惜后来钞法混乱,这才退出市场。关键一点是,朝廷的信用崩溃了。所以,晚生认为,钱的成色好坏不重要,关键是朝廷要有一定的白银储备以备不时之需。我觉得,朝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