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孙淡很有好感。会昌侯孙家的子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大多认识,其中也有不少青年俊才。可真遇到这种情况,未必有此子如此淡定从容。此人若真是孙家子弟,未必不是一个人才。作为一个大家族,要想维持家族荣光,族中长老都有意识地发掘家中人才,培养后进。遇到一个好一点的苗子,自然不肯放过。
“是。”孙淡点了点头。
“来人,把我孙家家谱呈上来。”孙中也不迟疑,回头对一个随从喝到。
那个随从忙打开一个精美的红漆龛子,从里面掏出三大本厚实的宗卷,一脸庄严地放在几声。又递过来一张干净毛巾。
孙中接过毛巾净了净手,这才虔诚地拿起第一卷,一脸严肃地看着孙淡:“可以开始了。”
孙淡清了清喉咙,深吸了口气,朗声道:“邹平孙氏四修族谱号天一堂。”
“始祖:孙体仁,字伯丕,济南人,世居邹平县,东善慕道,从事孔子。永乐二十一年中进士,历任桃县县令,成都通判。于洪武二十二年冬十月十五子时生于宣德一年秋八月癸丑日卒,葬山东邹平县东岭山。配言氏,赠夫人,于洪武二十六年丁酉六月十七日子时生于永乐十九年辛巳十月十五卒葬兴伯丕公合墓子二耀、辉……”
……
“高祖,孙继宗,字光辅,章皇后兄也。宣德初,授府军前卫指挥使,改锦衣卫。景泰初,进都指挥佥事,寻袭父爵。天顺改元,以夺门功,进侯,加号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
……
“太祖,孙琏,字退思,授锦衣卫指挥使,洪熙元年生人……”
……
厚厚三大本族谱从头到尾至少六万字,背诵起来,还真要花些时间。
可这些资料都存在孙淡的脑子中,作为邹平县历史上第一名人,孙继宗的家谱虽然几经散失,但后来在海内外孙家人的共同努力下,历时三十余年,终于收集整理完毕,修订成十几本,作为一件难得的历史资料存在在县志办公的库房里。后来,邹平县实行办公室自动化,县志办公的几个工作人员花了好几个月的工夫,将这本家谱都输入进了电脑。孙淡当时也是一时手痒,加上又要写那个所谓的宣传资料,本着资料越多越好的原则,也拷贝了一份装进私人电脑。上次被雷劈,这些资料也都跟着钻进了他的脑子,变成他大脑图书馆的库藏。
现在一背起来,根本就不用思考,直接点开那个文件夹照本宣科读下去就是了。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家谱都能倒背如流,难道还不能证明他的身份吗?在其中,孙淡以前阅读这本孙氏家谱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在宣德年间,孙家分出去了三四支。古时候的大家族人丁兴旺,动则上千上万户,旁系亲戚更是盘根错节,时间一长就变成一团乱麻,真理起来,一时也说不清楚。
而孙淡父亲这一支就是从那个时候分出去的,孙淡在背这份家谱的时候动了一个小手脚,在其中分出去的地方地方补充几条,把自己的祖父、父亲的名字也添了上去,算是把家谱中中断的部分给续上了。
刚开始背诵的时候,孙中还面色如常。毕竟,孙家是海内望族,家中的几大名人也是声震寰宇,路人皆知,知道他们的名讳生卒也不希奇。可越听下去,他心中越是惊讶。孙淡所背诵的家谱同书上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旁系的旁系也所得分毫不差。
这已经不能用瞎蒙来解释了,如果不是真正的孙家人,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先人的名字。
即便是孙家直系子弟,只怕也背不了几句。
再说了,那么多名号,除非此人事先看过家谱然后囫囵吞枣地背了下来。可是,这份家谱平日都收藏极严,一般人根本无缘得见。
那么,只能有一种解释,这个孙淡的的确确是正宗的孙家子弟。
可是,就这么承认孙淡是孙家的子弟未免有些荒唐。
孙中等孙淡背完这三大本家谱,又从中抽了几条生僻的,反复询问。
他哪里知道,孙淡根本就是一个人形电脑,活动的存储器,无论他怎么问,孙淡就是不错一字。
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张知县已经听得瞪大了眼睛:“孙老,孙淡刚才背的可对?”
孙中长吸了一口气:“一字不差。”
“好记性!”张知县抽了一口冷气:“这么好的记性,本官只见过两人。”
孙中心中好奇:“敢问张大人,难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记性的人吗,却不知道是哪两位?”
“当然。”张知县点点头,说:“一个是家兄张璁,一个是我的同窗夏言。”
“张大人的兄长张璁乃两江有名的才子,老夫也曾听说过。至于夏言,可是正德十二年中进士,授行人,擢兵科给事中的那个夏才子?”
“除了他还有能是谁?”张知县笑道:“家兄和夏言可都是过目不忘之人,当初,他们二人在京城科举的时候,在书铺中随便抽了一本闲书,各自浏览一遍,然后闭书背诵,竟都是一字不差。”
“想不到世上竟有这样的高人。”孙中感叹了一声。
张知县笑着看了孙淡一眼:“你们孙家的孙淡也是一个天赋异禀之人,他虽然不识一字,却仅听了几次,就能把厚厚三大本族谱硬生生背下来。会昌侯孙家,何其多才邪!”笑容中,张知县目光中满是欣赏之色。
孙中笑着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孙淡究竟是不是我们孙家的人,我也不能决断,得向京城本家的大老爷请示之后才能定夺。如果确实,倒不妨在族谱上添上几笔。”说完,他又看了孙淡一眼,对张知县说:“张大人,孙淡的劳役由我出钱抵了。”
孙淡闻言心下一松,忙作揖道:“谢过老丈。”
张知县摆手道:“不用,不用,若真是你孙家的人,自然要免他的劳役。可若不是,本官决不徇私。”
孙中笑笑,告辞去了,临行时说,孙家大老爷正在京城,一来一去,需要一两个月。又不能因这点小事单独跑一趟,等有机会再说。估计,怎么着也得等个月。
知县说无妨,且等着。
等孙中一行人离开,孙淡这才向张知县道了声谢,准备离开。
如果真如孙中所说,到确定自己身份需要个月的话,有这个月时间,自己总能想出法子。作为一个现代人,要想赚二两银子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这一关算是过了。
见孙淡意欲离,张知县突然叹息一声:“可惜了,这么好记性,若读书多好。寒窗十年,定能一登龙门。可叹你现在这么大年纪,已经过了读书的最好年纪。”
孙淡身体一晃,如同被一记大雷劈中。
第一卷 第十章 万般皆下品
读书对一个现代人来说不是一件希奇事,一个人从出生那天算起,满两岁就要进幼儿园学习最基本的文化知识。然后是九年制义务教育,做为一个普通公民,你就算不想,也要被法律逼着去读书。没有大学文凭,体面的工作基本与你无缘。
但这里是明朝,充斥着大量文盲的古代。即便是在繁荣富强的正得年间,有着一亿人口的中国,识字率也不过百分之一。就拿孙淡所在的邹平县来说,整个邹平共有三万人口,是山东有名的上县。可掰着指点计算一下,能百~万\小!说识字的也不过三四百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三四百人就是整个邹平的精英阶层。
说起文化程度,自己好歹也是个大学生,在满目文盲的明朝,绝对是人尖子。
在先前,看到家里穷成这样,孙淡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将要干些什么。人总是要活下去的,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境,切不可怨天尤人,颓丧潦倒。
连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自己都遇到了,还有什么可以把他打倒呢?
他也不是没想过将来要做什么,本来,经商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所谓,无商不富。只要有钱,就能让自己的人生得到彻底的改变。
可这里有两个问题。一,他没从商经验。说起来,他的人生轨迹非常简单,从小就在学校念书,等大学毕业以后,也没参加工作,直接考上了公务员。然后,进机关,做了一个普通的办事员。商场的尔虞我诈孙淡无从想象,也没见识过。现在若想从头学习经商,只怕要赔得当裤子。第二,他没有本钱,家里已经穷得喝野菜稀饭了,就算是孙淡有心在街上摆个地摊,只怕连进货的钱都拿不出来。
而且,古代商人地位不高。所谓士农工商,商排在四民之末,就算你再富可敌国,一个小小的县令就能找个借口将你抄家灭族。
在封建社会,经商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再说,好不容易穿越到明朝,如果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富家翁,赚他满仓白银,娶他十七八个老婆,生一大堆孩子,然后胖得走一步喘三喘。这样的人生未免太无趣了些,也不符合孙淡的人生目标。
那么,只有一条路最对孙淡的胃口---做官。
孙淡本就是一个公务员,在单位混得虽惨,可也是见识过领导们的威严的。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只有见识过权力的妙处,才知道那里的风景是如此的美好。
明朝的政府结构很简单,整个中国也不过一千多个县。也就是说,只有一千多个人可以做到县官一级。就拿邹平县来说,一个知县虽然不过是一个七品小官,但在四万百姓眼中,却代表着朝廷,是高高在上的老爷。说打你屁股就打你屁股,让你下跪,你不敢站着。这种决定一个普通百姓人生的权力滋味,可不是一个现代亿万富豪所能享受得到的。
当然,孙淡的心理还围阴暗到这种地步。他只是突然醒悟到,虽然自己现在混得极惨,可只要一但有了功名,混进体制,可以见官不跪,可以摇身一变,变成受人尊敬的大人。
有尊严的人生才是幸福的人生。
我也是一个大学生,我也识字。在明朝,怎么也算是一个秀才一流的知识分子吧。
考试,从小到大,我参加的考试还少吗?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句话在明朝更有其现实意义。
“读书,科举,出仕!”三个金光闪闪的目标就在前方,看似遥远,却有伸手可及。
强烈的冲击让孙淡身上一阵燥热,通过张知县这一句话,他好象看到了锦衣玉食的未来。
前途是那样的清晰,找对了路子,坚定地走下去就是了。
走出衙门,先前围在衙门口看热闹的市民早已散去,只枝娘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大概是等得久了些,这个小姑娘满面焦急。一看孙淡完整的出来,眼睛一红,忙走上来,上下端详着自己的未婚夫,小声道:“你没事吧?”
孙淡精神正亢奋,也不回答,嘴角含着笑意,缓缓向前走去。
“孙郎,你真没事吧?”小姑娘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迈着小碎步追了上来,一边跟在后面,一边喃喃道:“这下糟糕了,你冒充会昌侯家的人……若事发,可如何得了。孙郎,再苦再难,你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呀!会昌侯是什么人,怎么欺瞒他们。这下完了,这下完了。”
孙淡见她实在是吓得够戗,无奈地站定了,一摊手:“我真是会昌侯孙家的旁系子弟啊,我孙淡也不是一个乱认祖宗的人,你且放心吧。”
“你……”枝娘一跺脚:“都这样了,你还满嘴乱说。不就是二两银子罢了,最多我们再去求求爹爹。你也不能出此下策。”
毕竟是一个小姑娘,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坚强,可实际上却非常脆弱。孙淡心中不忍,虽然枝娘不是自己喜欢的那种类型,虽然他内心中对这种封建婚姻有强烈的抵触情绪。可也不得不为枝娘对自己的恩情而感动,他叹息一声,一边走一边安慰着这个小女子,半天菜让她安静下来。
可即便如此,枝娘还是觉得很不安,回到家后说要给孙淡做饭,可一坐在灶前,就支着下巴对着火红的灶火出神。
孙淡没注意到枝娘的异常,他现在正处于兴奋状态之中,一回家就直接躺在床上想心事。半天,他才发现屋中的气氛不太对劲。
灶火烧得很旺盛,锅中的水也开了,水气氤氲上升,和着炊烟,呛得人有些难受。
孙淡和枝娘所居住的这个房间很破很小,没有单独的厨房,做饭睡觉都在一个屋里完成,又挤又脏,仄蔽得让人窒息。
“水开了,该下米了。”孙淡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小声提醒枝娘。
“啊,我倒忘记了!”枝娘猛地从梦游中惊醒过来,她擦了擦眼睛,将手伸进米坛子里,却半天也没伸出来。
“怎么了?”
“没……没米了……”枝娘眼睛里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孙郎……我,我对不起你,家里穷成这样。我知道,自你脑袋撞了之后,就没吃过什么东西。还好,我昨夜刚纺了一匹布。我这就拿去卖了,买点米回来做饭。布店老板租的是我爹爹的店铺,看在爹爹的面子上,我求求他,看能不能多给些工钱……”
说到这里,枝娘突然醒悟,这家店铺以前是属于孙淡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枝娘的低着头,道:“对不起。”
第一卷 第十一章 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听这着话,一股暖流突然从孙淡胸中升起。
他以前一直独身,又没女朋友,寂寞惯了。现在突然有了一个家庭,感情上一时也接受不了。可看到眼前这个温柔体贴的女子,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是人家的未婚夫,是一家之主,是一个男人。即便他对这种封建包办婚姻再抗拒,却也不是推卸自己肩上责任的理由。
“没什么对不起的。”孙淡从床上起身,走到枝娘的面前,仔细端详着这个对自己来说还很陌生的女子,柔声道:“其实,真正对不起的是你。让你吃了这三年的苦,是我无能,责任在我。布店那边我去吧,你昨夜累了一晚,先休息一下,等我换米回来。”
说完,抢过枝娘放在地板上的那匹棉布就冲了出去。
“哎,让我去,还是让我去,你一个大男人……”
“大男人又怎么样,大男人一样要吃饭。”孙淡爽朗一笑,将身板挺得笔直,去得远了。
孙郎只要不像往日那样佝偻的背,还真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看着孙淡的背影,枝娘突然感到一阵陌生。于孙淡同处三年,虽然没有肌肤之亲,虽然孙淡怀疑她的父亲谋夺孙家财产而对自己报有深深的恶感,但二人日久天长呆在一起,彼此都是非常熟悉了。在枝娘看来,往日的孙淡不过是一个不省事的大孩子。可今天的孙淡,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从容淡定,有一种成熟男人的风范。
又回想前先前起沙尘暴时与孙淡抱在一起,回想起他身上浓重的男性气息,再想到公公丧期已满,不日即将与孙淡拜堂成亲,做正式夫妻,枝娘不禁有些痴了。
凭着记忆到了那间本属于自己,现在却属于万屠户那个准丈人的店铺,孙淡将那一匹棉布递过去,换回二十文工钱。二十文钱不多,依靠明朝中期的购买力,再兑换成后世的人民币,也就二十块钱的样子。但这点钱却能买十斤大米,可供自己的枝娘吃上天。
看得出来,布店的老板和伙计对孙淡这个前房东很是同情,对孙淡也很客气。
孙淡倒不怎么在意,不过是间不大的店铺罢了,等自己中了举人,得了功名,只怕那万屠夫要巴巴地将地契送上门来。到时候,我孙淡是官,万屠夫是民,巴结我都还来不及呢。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怀中揣了二十枚铜钱,孙淡心中安稳了许多。他一边朝米店走去,一边思考着下步该怎么走。
现在是正月十八,大年刚过。而今年是正德十五年,岁在庚辰。如果自己确定走科举这条路,时间上对自己不利。
那是因为,今年不举行科举考试,未来一年之内都没有。
明朝的读书人要想科举出仕,得走四个步骤:童子试、乡试、会试、殿试。
其中,乡试最为重要,每三年在考生所在的省城举行一次。考试合格的人被称之为举人,顾名思义,就是被地方上推举进城参加会试的人才,举人进京参加会试,被录取之后,再由皇帝授予官职。
当然,就算是会试不合格,普通举人也有作官的资格。按照大明法律,举子可见官不跪,可享受免除一切赋税和徭役的特权。到那时候,一般人见了他,都要喊老爷,也算是体制内人物,明王朝的统治阶级了。
举人的身份如此重要,又是三年考一次,每次录取的名额也非常有限。由此可见,乡试的难度有多大。可一旦考上,即便以前在穷困潦倒,都会摇身一变,变成万人仰望的偶像。
正因为如此,这才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说。
对于考试,孙淡并不担心。他从小学读到大学,到最后考取公务员,可以说每年都要考上次,临场经验比起普通明朝读书人来不知要丰富多少。再说,他脑袋里装了海量的资料。其中最有用的是他收集了上千篇明清两代的八股文范文,从正德十三年到光绪年最后一届科举,每场考试的题目和范文都有收集。
有了这个强大的作弊器,如果不出意外,当可一路顺风顺水地走到殿试那一关。
可问题是,现在是正德十五年,今年没有科举。
要想短期能中举,改变自己的人生还得等上两年。这两年的日子对孙淡来说可有得熬。
不过,等两年再考也好。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八月正德皇帝就会驾崩,接下来就该是嘉靖皇帝继续皇位。新皇登基,照例要开恩科。
恩科的意义非常重大,一旦中了进士,就被人称之为天子门生,对自己的前途大有好处。
恩,看样子,只能暂时隐忍,先靠个秀才再说。
秀才,也就是童生。读四书五经而进学者的专称。要取得这种资格,必须在学道或称童子试获得取录。不论年龄,应童子试的都称童。童子试每年一次,在当年三月举行。只要有考中秀才,才能获得考举人的资格。
时机不多,要想一路通关,直接考中进士已经没有可能。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弄个秀才当当,感受一下明朝科举的气氛再说。
对未来,孙淡是充满信心的,目前生活上的困难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从现在到参加第一场童子试还有一个多月,现在准备,时间上还来得及。
当然,作为一个生性谨慎之人,孙淡觉得自己还是面临着两个难题。第一,他不会写繁体字,能认,但不能写。这需要大量的练习,否则一旦参加考试,笔下全是简体字,肯定会被当成错别字处理。明朝科举对书法没任何要求,但一旦考卷中出现错别字,立即就会被刷下来。别到时候马失前蹄,阴沟里翻了船。
看样子,接下来的一个月要开始大量练习写字了。
再此之前,得先找一本字典,两相对照。
第二个问题其实更为紧迫----从前的孙淡可是个文盲,现在突然能写会画,还参加科举。若传出去,绝对会被人当成怪物。就算是神童,你也得找个老师发蒙,学几年《三字经》《百家姓》什么的吧。现在好了,一个大文盲,一夜之突然会写八股文章,不反常吗?
孙淡科举的目的不过是为改变人生,他可不想变成妖怪。淡定从容,中庸平和,才是他的人生准则。
况且,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圈子,也有一定的规矩。就算他现在想去参加童子试,也没办法报名。
明朝的科举制度规定,读书人要参加童子试需要找五个读书人相互担保,还得找一个廪生推荐才能获取考试资格。
这个规定对普通读书人来说本不是问题,反正到时候拉四个同学一起去报名就是了。至于推荐人,大多由他们的老师担任,能够做私塾老师的大多都是廪生一级。
童生、秀才、举人、进士。
这就是读书人的等级。
对孙淡来说,他必须在这一个多月之内进学堂读书,打进读书人的圈子。然后用这一个月的时间读完所有明朝读书人所修的科目,考中秀才。
第一卷 第十二章 求职
“一个多月读完四书五经,学会写八股,这事对我来说也没什么难度,可放在古代却未免惊世骇俗,将来还不知道要出多少风头啊!”孙淡不禁苦笑起来。
想到这里,摸着鼻子琢磨了半天,决定先去找个学馆,看能不能找一个名义上的老师。
明朝的教育体制总的来说分为官学和私塾两种,所谓官学,这很好理解,就是政府开办的学校。明朝地方官学分为府、州、县三种,最初于洪武三年在地方上普遍设置。就邹平县的学校而言,教官有教喻一人,训导二人,这三人都是州学道派下来的国子监监生,肚子里也有真才实料,师资力量非常强。名师出高徒,有这三个能人在,邹平县这几年也出了好几个秀才。因此,进县学读书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进县学读书还有一桩好处,只要能获得学籍,每月可领六斗廪米,到年底还有四两银子的生活补助。因此,官学的学员也被人称之为廪生。老实说,这六斗米对已经穷到山穷水尽的孙淡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诱惑,如果能见县学,靠这点补助,足以让他和家中那个突然钻出来的未婚妻不至于饿死。
可是,这里有个问题,进官学需要资格。
按照规定,只有秀才才能进官学读书,获得国家补贴。也就是说,就算孙淡有些进官学读书,也得等通过县、州、院三级童子试再说。
而如今,他不过是白丁一个,要想进官学混三顿饭无疑是天方夜谭。再说了,官学生员有固定名额,每县只有二十名,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而据孙但所知,邹平县的廪生名额也满了。
况且,孙淡并不想在学校里学什么。他肚子里装了几千篇八股范文,到时候一路考上去就是了,老师的好坏倒在其次。反正他现在已经十六岁,就算刻苦攻读,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根本不能同在四书五经中浸滛了一辈子的古人拼学问。学问也就是一匹砖,只要敲开科举大门,混进体制内,就可以扔到一边去。
既然没办法进官学,那么就只能读私塾了。
无论在任何时代,读书都是一件很费钱的事情。邹平的私塾不多,大多是各大家族的族学,比如会昌侯孙家,虽然本家已经搬迁至京师。但因为邹平是祖籍所在,也有不少族人,就在邹平老家办了一个私塾,里面有三十多个留守山东的本族子弟。
这种私塾虽然是族学,但有时候也对外姓子弟开放。只不过,本族子弟免费,外姓子弟要想进去读书,每年得付一定学费。会昌侯家虽然跋扈,可对邹平老家的乡亲却也不错,外姓子弟若想进孙家族学读书,每月只需付三十文钱学费,一年下来也不过四钱银子。
这点学费对目前的孙淡来说尚在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或许可以去那里试试。
反正就是去混几个月,等混到童子试结束,就可以不去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就这么跑上门去求学,只怕立即就会被人轰出来。而且,自己的孙家人身份尚未确定,现在跑上门去,未免要遭人白眼。
正想得出神,肚子里却咕咚一声。孙淡这才想起自己这次出门是来买米的,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摸了摸干瘪的肚皮,孙淡悄悄苦笑一声。读书的事情且不论,到自己靠中举人,怎么说也得一年多时间。这一年多时间家中两口人要吃要喝,那可是摆在面前的头等大事。
枝娘名义上是自己的未婚妻,可孙淡并不这么看。他对这么突然出现的女子也谈不上任何感情,内心之中并不承认这一桩婚事,自然也不肯再欠人家的情。
书要读,钱也要赚,再让一个若女子养活自己,自尊心上受不了。自己是一个男人,总归是要自力更生的。
也不急着买米,揣着二十文钱在县城里转了起来,看能不能先找个工作。
本来,就孙淡内心来说,他还是想找一个有一点技术含量的工作。比如说帮人记记帐,或者教教书什么的。毕竟,在后世他也是一个大学毕业生,后来在机关干了几年,做起文字工作来自然是非常顺手。
可问题是,现在这个孙淡在世人眼中也就是一个大文盲。现在突然识字了,不被人当成妖怪看才怪。况且,他本来就是要进私塾读书的。如今这个年头,你不是一个秀才出身,也没人请你做私塾先生。
知识就是力量这话没错,可现在他现在的文盲身份断绝了他靠知识吃饭这条路。
那么,去店铺里当伙计,干干销售也不错呀。
“哟,是孙家小哥呀。”孙淡去求职的第一个地方是一家药铺,老板很和气。邹平县城不大,彼此都认识,说起话来也很直接:“孙哥今年十六了吧,咳,这年纪出来做工正合适。放心吧,在我这里干三年,包你成为一个合格的小掌柜。什么,工钱,呵呵,小哥说笑了。我们这里的伙计都没工钱的。三年学徒期满,若你真能学出来,每月三钱银子的月例。恩,你先从切饮片开始,先切上两个月等手法熟练了,我再教你认药、配药。这东西说起来也挺简单的,关键是记性要好,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背上百个方子了……孙小哥,你怎么走了?”
……
“老板,你这家寿材店要人吗,多少钱一个月?”
“要人,一个月一钱银子,你做不做?”
“好呀,我做呀。”
“对了,北门吉老头死了快一个月了,他一个孤老头子,无儿无女,等到尸体都烂得发臭了,才被人发现。你马上过去把寿衣给他穿上,然后背到义庄上去。”
“啊,对不起,我来错地方了。”
“我再加三十文工钱。”
“我要回家。”
寿材店的老板不停在身后喊着,可孙淡脚下跑得却更快。
……
古代小县城的萧条超过孙淡的想象,毕竟古代中国还是一个小农经济的时代,没有那么多就业机会。县城来来去去就两三条街,没几家店铺,就算又也只收不发工资的学徒,这同孙淡的就业取向大相径庭。
灰溜溜地在城中转了一圈,沮丧得灰头土脑的孙淡突然想起西水门那里还有个码头,是县城最繁华的地区之一。既然城中找不到事做,何不去那里碰碰,实在不行,在码头上扛包子也能混一个饭吃。
可等他来到码头一了解情况,顿时傻了眼。
没错,码头脚夫的工钱的确很优厚,每扛一个麻袋就能得一文钱,身体强壮的脚夫一天干到黑,怎么说也能弄他上几十文钱。一个月下来,混个一两五钱银子没任何问题,足以让一家三口过上不错的生活。可一看到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孙淡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别到时候钱没赚到,反被累到吐血挂掉。他今年才十六岁,身体还没发育完全,根本不能同码头上那些浑身肌肉的脚夫相比。
第一卷 第十三章 刚就业又失业
在码头上转悠了一圈,肚子里实在饥饿难耐,孙淡再也忍不住,花了一文钱买了一块馒头,坐在码头石阶,就着河水小口地啃了起来。还别说,古代的河水因为没被污染,颇为甘美。河边也有不少妇人在淘米洗菜,想来喝下去也不至于得病。
只吃得香甜突然间,一大群鸭子从上游顺水飘来,看数量有两三千只之多。
千鸭过江,激起一滩浑水,刚才还清澈的河流立即变了样,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鸭毛,在泡沫中起伏不定。
孙淡立即倒了胃口,暗叫一声晦气,起身欲走。却见那个赶鸭的中年人将船靠在码头上,提着一跟竹竿对着码头上的揽活的人一声呐喊:“我这里缺一个鸭倌,谁想干?五十文一天。去一趟兖州,来回一个月。”
五十文这个数字对现在的孙淡有着强烈的诱惑力,赶鸭子这种活他小时在农村可没少干过。去一趟兖州也不错啊,来回一个月就可得一两五千银子,节省着花,可以吃个月了。再说,来到明朝之后,他一直没出过邹平,有这么个机会出门开开眼界自然是求之不得。
“我去,我去。”孙淡自然不肯放过着机会,也不等人家说话,一个箭步跳上小船。
因为动作大了些,小船剧烈一晃,险些将鸭老板晃下船去。
孙淡连忙伸手将他扶住:“老板,可要小心了。”
“咳,年轻人你还真是毛躁啊。”鸭老板稳住身形,上下看着孙淡,“你以前放过鸭子?”
“当然,干过好多年呢。我说老板,你去兖州做什么?”孙淡接过他手中的竹竿一边撑船,一边麻利地放起了鸭子。
“卖鸭子呀,兖州那边有人订了我的鸭子,要给人送过去。”老板解释说,鸭子这种东西最是小气,若走陆路,路上不知要死多少,而且还得掉膘。还不如顺水放过去,鸭子一边走,一边吃着河里的鱼虾,到地头时,不但不会死掉,反长不少肉。本来,他手下有一个鸭倌。可惜前一段时间,那个鸭倌受了风寒,去不了。兖州那边又催得紧,没办法,只能一个人去。问题是,老板年纪大了,手脚也不麻利,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想在码头招募一个短工应付这趟差使。
老板:“小哥,我这趟生意可要紧着呢,你真会放鸭,别半路上把鸭子都给我放散了。”
“放心吧,看我放放就知道了。”孙淡微微一笑,口中发出“咯咯”的声音,将散放在河中的鸭子飞快地聚拢在一起。
“嘿,不错呀,有点手艺,我用你了。”老板一拍大腿:“小哥可是城里人,什么时候能跟我走。放心吧,工钱断少不了你一文,我可以预支一半给你。”
“对,我住城里的,家里也没其他人。老板若真要用我,马上就可以走。”见老板雇佣了自己,孙淡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却突然有些迟疑。此去兖州,一来一去就得一个月。一个月后,童子试应该要开始了,自己哪里还有时间读书?
可是这么好一个赚钱的机会,若就此放弃,也怪可惜的。
究竟是去,还是不去呢?
正犹豫中,那个鸭老板却不由分说地将船靠回码头,一步便跳上岸去:“小哥,帮我看着鸭子,我去买些干粮回来再说。”
“喂,喂,等……等……”
看着鸭老板的背影,孙淡面上带着一丝苦笑。
算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再说,自己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进孙家族学读书。等从兖州回来,大不了另外找个私塾挂个名,然后参加考试。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去其他地方读书去了。
在船上百无聊赖地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模样,正自心烦,就看到鸭老板空着一双手急冲冲地跑回来。
孙淡有些奇怪:“老板,不是要去买干粮吗,怎么就回来了?”
老板也不废话,伸手将把孙淡往船下拽:“对不起小哥了,你不能跟我走,还请另谋高就吧。我这里地方小,容不得你这尊大菩萨。”
孙淡心中疑惑,小声笑道:“老板,你这事做得可不地道。刚才说要请我,现在又反悔了。出尔反尔,可是会让人鄙视的。”
那老板大概也是个性情中人,听到孙淡语带讽刺,面皮一红,连连摇头:“小哥,这事算我对不住你了。我也没想到你是会昌侯家的人……这事,这事情……孙家的人我怎么敢用呢。”
孙淡更是奇怪:“我是孙家人不假,可孙家人怎么了,孙家人就不能放鸭子,就不能讨生活了?老板,我看你也是个实诚人,你就实话对我说,刚才你碰到谁了,又听人说了什么,怎么就不用我了?”
老板更是尴尬,他用眼角瞟了一眼码头西面的一间茶铺,口吃道:“没……没遇到什么人。”
孙淡心细如发,鸭老板这个神情如何瞒得过他的眼睛。他顺着鸭老板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会昌侯孙家的那个总管孙中正坐在茶铺的栏杆后,直着身子看过来。
孙淡心中雪亮,小声冷笑:“原来老板刚才碰到的是孙大总官呀!”
鸭老板低着头,喃喃道:“小哥,对不住您啦。会昌侯孙家的人我可惹不起,孙总管只要说一句话,小人这个营生以后就别想做了。他老人家说不让我请您,你就是借一个天大的胆子给我,我也……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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