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自己。
但现在听这个万屠夫的意思,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外人了。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这还叫人吗,虎毒不食子,这三年以来,枝娘可没少吃苦。可这个万屠夫却来一个不闻不问,这样做父母可不太对劲啊。
孙淡有些看不过眼,缓缓道:“泰山大人,枝娘嫁到我们孙家你可没吃亏,我孙家那间大店铺可值不少钱。这三年,你起码得了一百两租金了吧?枝娘好歹是你女儿,虎毒还不食子呢。别说是人,就算是小猫小狗,在你手头养了十多年,也养出感情来了,更何况自己的亲生女儿?”
万屠夫一愣,一张脸顿时涨成猪肝色。他没想到一向木讷寡言老实巴交的孙家小子竟然能说出这翻条理分明的的话来,一时辞穷,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爹爹!”突然间,枝娘“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不住磕头,放声哭道:“女儿命苦,也不怨恨爹爹。可女儿既然嫁到孙家,做了人家的妻子。现在孙家已经变成这样了,官府到处征丁去江南,以孙淡的身子骨,只怕走不到地头就要去了。若孙郎有个三长两短,女人孤苦零丁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盼头。若爹爹正可怜你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就借二两银子,让我孙家度过这道难关。如今,孙淡服丧期满,可以做工。到时候,不但本金,连带利息一并还给爹爹。若父亲不答应,女儿今日就跪死在这里。”
“利息……九分利……”万屠夫有些迟疑地看了孙淡一眼,心道,看这小子虽然身子弱,可也是有手有脚的。若去做工,一年怎么说也能赚个一两八钱银子。若借钱给他,得些利钱,也是不错。
不过,这小子没什么本事,所借的银子一年之内估计也还不了。利息那么滚下去,他这一辈子都得替自己打工。
有这么个生钱的器物在手,也是不错。
他有些犹豫了。
正在这时,孙淡突然道:“泰山大人原来想放印子钱啊。”
万屠夫本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吃孙淡这么一句,怒视孙淡:“小子,我本想发发善心帮你一次的,既然你这么说了,咱也不当这个烂好人,滚你娘的蛋,别挡住我做生意。”
“爹,孙淡他年少不懂事,触犯了你,你大人比计小人过,就不要同他计较。”枝娘突然双目泪流,不住磕头,并大声对孙淡道:“孙郎,你就少说两句,快点向我爹赔罪。”
孙淡摇摇头:“我们今日本就不该来这里的。”他朝万屠户做了一揖,拍了拍身上衣襟:“谢谢,不用借钱给我们了,我另外想办法。”说完,举步欲走。
“小子,走了别后悔!”万屠夫不住冷笑。
“孙郎,别说了。”枝娘突然叫了一声站起来,一把抢过万屠夫砍在案桌上的剔骨刀,横架在脖子上,悲声道:“好好好,既然爹爹你是铁石心肠,我这做女儿的也无话可说。我被你嫁到孙家,你谋夺了孙家的家产。女儿住在孙家,心中有愧,本打算抛下这副皮囊,干净死去。无奈,孙郎重孝在身,需要供养。可现如今,孙淡就要被官差抓到江南。自然是九死一生。女儿本打算好好在家相夫教子,也算尽了一个女人的本分。既然父亲不肯借钱,孙郎也活不成了,女儿在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牵挂了。”
孙淡大惊:“老岳丈,快拦住她。”
万屠夫吓了一跳,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他这个当爹的自然最清楚。万枝娘因为是妾生子,平日里少言寡语,一副逆来顺受模样,其实性子最是刚烈。她现在要自杀在自己面前,想来也不会只是做做样子。
此刻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见他这里闹成这样,顷刻之间就围了不少人。
若女儿死在自己面前,不但街坊邻里要戳他一辈子脊梁骨,还得惹上官非。
而且,枝娘如今是孙家的人,一旦死在这里。看孙淡这小子的j诈模样,断不肯就此罢休。到时候往官府一告,少不得要陪不少银钱,岂不正中他的下怀,他万屠户不但要赔不少钱,反折了一个女儿。
万屠夫忙一伸手抢过枝娘手中的刀子,没住口地怒道:“果然是女生外向,合着他人来胁迫老子来了。罢罢罢,就当我养了个白眼狼,不就是二两银子吗,我借给你。去找个保人来,咱们画押。”
枝娘听到万屠夫答应借钱,心中一松,抹了抹发红的眼睛:“多谢爹爹,多谢爹爹。”她又悄悄扯了一把孙淡:“还不快谢过我爹。”
孙淡没有动,刚才一幕让他震惊之余,心中也是深深地悲哀。果然,钱不是万能,可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不过是区区二两银子,若真从这个买肉的家伙手里拿,只怕要丢尽人格了。
不行,这钱万万不能要。
看孙淡呆在一边不动,枝娘好象明白过来。她尖叫一声,眼眶里的泪水滚滚而下:“孙郎,快跪下谢过爹爹。”
孙淡摆了摆头:“走了。”
说完话,孙淡一挥破烂的衣袖,再不回顾,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万屠愤怒的叫声:“好个不识好歹的小子,等你死在半路上的时候别后悔你今天所说过的话。妈的,你有什么呀,目不识丁,肩不能挑,背不能扛。就算不被抓差,也是个等死的废物。”
枝娘:“孙郎,孙郎,你不要犯糊涂呀,快回来……爹爹,爹爹,借我二两银子吧。”
第一卷 第六章 官差
一路无语。
回家的路不长,孙淡快步在前面走着,而枝娘则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她本想喊,可路上这么多人,张开嘴,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声。
孙淡在现代虽然是个二十七岁的准大叔,可自从占据了这具只有十六岁的年轻身体之后,心境也随之变年轻了。刚才拒绝了万屠户的施舍,只感觉爽得不能再爽。走起路来,步子显得特别轻快。
回到家,他得意扬扬地提起瓜瓢,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大口凉水,笑道:“痛快,真痛快,大……娘,你也别生气,犯不着低声下气求人的。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用担心,我能想出法子的。”
没有人说话,屋子中静得可怕。
孙淡回头一看,却见枝娘正跪在孙淡父亲的灵前缓缓地磕下头去。
屋中的气场显得有些不同寻常,孙淡突然有些窘迫:“枝……娘……”
枝娘磕完头,一脸悲戚地看着孙淡:“孙淡,你且跪下跟爹爹磕个头。官差就要来抓你了。此去江南,山高路远,估计你也回不来了。磕下这个头,算是跟你爹告个别。等下枝娘我自用昨夜纺好的那匹布投缳自尽,也免得让人看你我夫妻的笑话。”
孙淡大惊:“啊,你这是怎么了?刚才我不是说过不用担心,我会想出办法来的吗?”
“跪下!”枝娘突然站起身来,一拍案桌,像一头小兽一样地咆哮起来:“孙郎,你怎么这么任性啊!”
看着父亲的牌位,不知怎么的孙淡不自在地跪了下去,心中懊恼,暗道:什么呀,不过是一个小女生而已。老子也够郁闷的,白白摊上这么一个未婚妻,你心理难过,难道我就不郁闷吗?我一个大好青年,偏偏要听一个十六岁小女生的教训。
枝娘继续喝骂:“好得很,你是个硬气汉,不想低声下气求人。可是,你想过没有,若不能从我爹爹手头借到钱,你就活不成了。你如今才十六岁呀,这三年我们相濡以沫风风雨雨总算咬着牙关挺过来了。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三年期满,为妻的本打算在辛苦几年,靠织织补补赚些银钱,在让你摆个小摊,求口饱饭吃。将来再为你诞下一男半女,也算对得起你们孙家。可现在好了,你就要死在半路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说,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吗,对得起孙家列祖列宗吗?”
“枝娘……”
枝娘凄然地摆摆头,“什么也不要说了,本来,我以为我会哭的。可这几年的苦,包括今天,让我把眼泪都哭干了。可是,哭有什么用,只要你在,我总有个盼头。盼着你快点挨过这三年,娶让生一群孩子。如此,我过得也不寂寞了。我知道你恨我父亲,也恨我。可是,和你成亲冲喜和你们家店铺的事情我真不知道啊……到现在,这个盼头没了,我也没活下去的力气了。”
孙淡被她说了这一通心中恼火,他在现代是个成年人,又是个公务员。虽然无官无权,可走出去,好歹也是人五人六,受人尊敬的。现在却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指着鼻子教训,心中的邪火再也压制不住,腾一声就涌了起来:“枝娘,这三年来,你的恩情,孙淡看在眼中,记在心里。可是,我是男人,男人所思所想,你是不明白的。”
他握着拳头朝前走了两步,走到灵位前,恶狠狠地看着上面的名字:“父亲啊父亲,你真的是我的父亲吗,是的,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样。”
一阵冷风刮来,吹开薄木板门。
门板哗啦乱响,整个房子也在这一阵狂风中摇晃起来。
枝娘被孙淡面上的狰狞给吓住了,眼前这个同自己相处了三年的儿子看起来是那么的陌生可怕:“你要做什么?”
孙淡站在灵牌面前,身上的破烂衣衫被穿堂风吹得猎猎着响,他大声吼叫:“哈哈,父亲,对,我承认你是我的父亲。我想问一句,这个亲事当初真是你定下来的吗,你觉得冲喜这事有意思吗?”
一想到自己的遭遇,一想到另外一个世界的父母。孙淡不觉满面都是泪水,积累了一天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完全爆发了。
风渐渐大起来,忽忽不息,一片灰尘在屋中腾起,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枝娘被孙淡这大逆不道的言行给惊住了,她张着樱桃小嘴,已经发育完全的饱满胸部剧烈起伏,她大叫声道:“孙郎,你不要再说这种混帐话了。快向你爹爹的灵位磕头认错,再跟我去跟娘家人认错。”
孙淡突然一把抓住枝娘的胳膊,狠狠地看着她的眼睛,咆哮道:“枝娘,你是我孙家的人。嫁到我们孙家,孙家的事情我说了算,让我丢弃自尊低头做人,我办不到。”
“我疼,放开我,不要啊!”枝娘终于忍不住大声号哭起来:“孙郎,我不想你死在路上啊,你是我的亲人,你是我的亲人,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要帮你操持家务,我想带大我们的孩子。苍天啊,你可怜可怜我吧,不要毁了我们孙家!”
风更大了,如洪波在屋顶卷过。昏天黑地,飞沙走石,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片铅色暴风之中。
这是北方特有的沙尘暴。
到出都是百姓的叫喊人,到处都是风暴卷动屋顶的瓦砾声。
站在狂风之中,整间破屋如一条正航行在惊涛骇浪中的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看着手中这个悲伤到不可遏制的女孩子,看着贫穷的家,孙淡一声长啸,久久无语。
狗日的穿越,狗日的明朝,真他娘受够了!
“孙郎,我怕,屋子要塌了,我们都会死的!”枝娘再也无法承受,突然扑进孙淡的怀里。
“去无可去,躲无可躲,哈哈,老天爷也在跟我较劲!”孙淡大声笑着:“我累了,我真累。罢了,就这个样了,就这样坐以待毙吧!”
“我还怕,我好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二人就这么相互拥抱着站在屋中。
灰尘在屋中肆无忌惮地飞扬,然后又沙沙落下,落了他们一头一脸。
风渐渐平息下来。
这个时候,屋外传来“呸呸!”几声,有几个人的声音传来。
“这风沙大得,二十不遇,我还是在六岁的时候遇到过。”
“水捕头,合该着你我倒霉出这趟公差,刚走到地头却遇到这阵邪风。我的娘诶,刚才险些把我吹到天上去了。”说话的人不断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有镣铐叮当声传来:“等下抓到孙家小子,非拿他好好出气。”
另外一个被称为水捕头的人笑道:“不可卤莽,孙家小子也是个刚烈性子的人,等下真出了人命,见了上司须不好交代。近日,知县老爷催丁催钱像催命一样,完不成他给的那个数,你我弟兄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刚烈个屁,我看是懦弱。怕在路上吃军汉们的折磨,来个一死了之。他死不要紧,还害我背上一个坏名声。”
水捕头笑了笑:“老四,你平日间对人也苛刻了些,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间。所谓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那日你来这里不是喊打喊杀的,孙家小子会自杀吗?我说,也不要逼人太甚了,让他交点银子把这事给了了就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听得出来,这个水捕头是个好心人。
道是另外一个叫老四的人心黑手毒:“饶个鸟,他真有钱,不早拿出来了,还自杀个什么劲。看他孙家穷成这样,只怕连一枚铜钱也无。我说水头,你就是心肠太软。我看,要想办妥这个差使,也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动手拿人就是。等下一进屋,我一把将那小子抱住,防他自残。水头你就下镣子,只要动作快,那家伙就没有反抗余地。到时候,把人往知县大老爷那里一交,是死是活就不关我们弟兄的事情了。”
“也只能这样了。”水捕头叹息一声:“老四,等下下手不可太重,休要伤了他。孙淡也怪可怜的,哎,摊上这种事,我水生算是把乡亲们都得罪到家了。”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可因为是顺风,这一段对话一字不漏地被吹进屋来,落到孙淡和枝娘耳朵里。
二人心中一颤,触电般地分开。
枝娘低声惊叫:“怎么办,怎么办?”
第一卷 第七章 会昌侯
此刻的枝娘满面惊恐,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无助的少女。
“快走,快走。”枝娘伸手想去推孙淡,可手伸到半空,却无力地垂了下来。趁现在水捕头他们还没进来,抄后门或许可以逃过一劫。可将来怎么办,从来逃亡都不是穷人应该干的事情,你一个不名一文的穷光蛋跑出去能做什么,只怕用不了一天就饿得走不动路了。
官差都杀上门来了,要说心头不慌,那是假话。可孙淡在后世好歹也是个公务员,什么样的领导没见过。外面那个什么水捕头,放在后世也不过是一个派出所长一类的人物。自己以前可没少同这样的人打交代,积累了一定的经验。
再看到枝娘眼中的惊慌,孙淡心中难过。说起来,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做男人如果不能保护家人,那还叫什么男人。若今日真得逃了,自己还真成逃犯了。没有身份,要想这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根本没有可能。再说了,自己好不容易在获得新生,怎么可能去做那没有前途的流民乞丐。
一想到这些,孙淡心中有一股气涌上心头:“娘的,大不了被人抓去,以我一个现代人的智商,总会想出解决的办法。与其此刻让枝娘这个小女孩为自己担惊受怕,还不如堂堂正正走出去。遇到事就躲,可不是孙某人的风格。”
想到这里,孙淡身手轻轻地在枝娘手背上拍了一下,笑道:“别怕,我去会会他们。”
枝娘的手背被孙淡拍了一下,吓得一缩,又回想起刚才同他拥抱在一起,心中突然觉得异样,面上有些发热,便愣愣地看着孙淡大步走出门去。
孙淡心如电闪,脑袋里像是一台通电的马达疯狂转动:究竟要怎么样才能逃脱这个苦役呢?明朝能够被免于赋税和劳役的只有两种人:读书人和豪门望族。读书,以我后世的文凭,又考上了公务员,在明朝怎么说也算是个举人。可惜,没经过科举,就不算是士子。就算现在去读书,去考功名,时间上也已经来不及了;豪门,孙家穷得叮当响,从我这一辈上推三世,都是目不识丁的城市贫民,同豪门望族八秆子也扯不上……豪门……这或许是一个法子……”
略一思索,孙淡心中已有定计:火都烧到眉头了,如今我也顾不得那么多,怎么说也得挣扎一下,成败在此一举。
他猛地拉开门,就看到水捕头和衙役老四正满身灰尘地站在院子里,不断吐着口中的沙子。这二人孙淡并不陌生,毕竟,邹平城就这么大一点。水捕头和老四也是场面上的人物,成日在城中走动,满城百姓谁不认识。
一看到孙淡主动走出门来,老四突然来了精神,双臂一张,就要上来将他抱住,口中冷笑道:“你这小子头上伤还没好呀,今天怎么这么乖主动走出来了。好,咱正好捆了你去见知县大老爷。”
“站住,再上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孙淡脸一板,一声大喝。
他毕竟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同以前那个猥琐懦弱的孙淡有本质的区别。在办公室坐了那么多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公务员,可任何到县志办来办事的人见了他,也都是非常恭敬。所谓,县官不如现管,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一般的人都知道,机关里的小办事员都不好得罪。真惹恼了他们,底下给你下绊,即便你搞定上面的领导,真办起事来,却有许多麻烦。
天长日久的机关历练让孙淡身上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气势,这种起誓看起来很是寻常,但一旦放在古代,却还是让那个老四一楞,不禁退了一步。
须臾,老四突然醒过神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给吓的后退了一步,而且是在自己的顶头上司水捕头面前,这个脸可丢大了。
他一声怒吼:“直娘贼,敢在大爷面前拿大,老子锤死你。”说毕,从腰上抽出铁尺就要朝孙淡头上抽去。
一张大手伸过来,一把将老四的手腕抓住:“老四别冲动,弄伤了他,等下寻死觅活的,大老爷那里须不好交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快带他回衙门吧。哎,一个孩子,你犯得上吗?”
动手的正是一直冷眼旁观的水捕头,他转头朝孙淡微微一笑,和气的起说:“孙淡,这事可不好躲,总归是要解决的。大家都是街坊,我也不好出重手。”刚才孙淡的表现让水捕头刮目相看,不觉对这个半大孩子大起好感。心中赞了一声,处警不乱,是个人物。只不知道他昨日缘何要撞墙自杀,这倒是一件怪事。
“水头,同他客气什么,这小子是猪鼻孔插葱装象,倒敢吓唬爷爷。今日定让他看看我们公门的厉害。”老四气得一脸发青,“水头,不要同他罗嗦,这小子就没想过要老实跟我们走。不用强是不成的,索性直接捆了就是。”
“你啊!”水捕头也觉得是这个道理,无奈之中只得将抓住老四的那只手松开。
眼看着老四又要行凶,那枚黑黝黝的铁尺再次扬起,孙淡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我乃会昌侯孙家直系子弟,可免除一切劳役赋税。老四,你今日打了我,就不怕孙家报复吗?我堂堂会昌侯府,什么时候轮到被你这么个低贱的衙役羞辱?”
水捕头和老四都没想到孙淡这具单薄的身体中气居然这么足,居然能够发出这种响亮的声音。
水捕头面色大变:“老四不要乱来!”
老四手中的铁尺在离孙淡脑门两寸地方停住了。他扭头看了水捕头一眼:“头,这家伙分明就是满口胡沁,若他真是会昌侯家的人,以前怎么没听人说过。”
孙淡大喝:“我会昌侯府的家事什么时候需要对外人说了?”
“水头,抓人吧!”
水捕头抿着嘴上下看着孙淡,良久这才一咬牙:“孙淡,这事我没办法处理。以前也没听说过你家是会昌喉府的族人。要不这样,你且随我回衙门,等我禀告知县大老爷之后,一切都由他定夺,你看这样是否妥当?”
“好,就这么办,我随你们去。”孙淡挥了挥破烂的衣袖,径直朝衙门方向走去。
身后,老四小声嘀咕:“水头,我看这小子就是在瞎咋呼,死到临头了,乱攀亲戚,却不可信了他。”
先前还笑眯眯的水捕头闻言脸一板,低声喝道:“老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他不是会昌侯孙家的人还好说,有的是法子整治这个骗子。若真是的,你现在欺负了孙家的人,就不怕他们来找你麻烦?”
老四面色大变,抽了口冷气:“水头说得是,若真是,这事须有得让人头疼。”他喃喃道:“会昌侯啊……惹不得,惹不得。菩萨保佑这小子是瞎说的。水头,你说这小子的话是否属实?”
水捕头笑了笑,不置可否。
第一卷 第八章 豪门
衙门不远,离孙淡所住的地方不过一里多路,三条街的距离。在孙淡的印象中,县衙所在的那条街就叫衙门口。
孙淡在前面扬长而行,走得倒也潇洒,而那水捕头和衙役老四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倒显得像是两个长随,让孙淡感觉有些好笑。这人只要无所畏惧,自然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心情也自然而然地舒畅起来。所谓人先自辱,后被人辱之。再世为人,就算不能像前世那样活得自在随意,怎么说也得活出个人样子来,再不可被人羞辱。
“走这么快,赶去投胎呀!”老四在后面不住嘟囔。
一般来说,官差抓人,都是吆五喝六,被捉的人也是低头缩脑,一副如丧考妣的晦气模样。而孙淡走起路来却大摇大摆,倒像是去赴宴。路上的行人看得有趣,都在旁边指指点点,小声议论起来。
见被人围观,老四心中气恼,不住圆噔双目恶狠狠地看着四周。
而水捕头则还是满面微笑地逐一同街坊邻居们点头致意,偶尔还打几声招呼。
孙淡看得暗自点头,这个水捕头好歹也是个官差,却难道谦虚谨慎,倒像是个人物,很有些后世政界老油条的气质,这个人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这样的人看起来好象人畜无害,可能够做到本县总捕头的位置,肯定有他的门道。以后若想在这个小地方混下去,此人倒值得结交。
不过,将来的事情,还得等过了这一关再说。自己虽然凭借后世的记忆糊弄这两人说自己是会昌侯孙家的族人,可等下知县肯定会找会昌侯家的人来对质审核,到时候能不能把孙家的人对付过去还两说呢。如果到时候被人揭穿,只怕会有大麻烦。
可是,遇到这样的事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坐以待毙吧。
悄悄苦笑一声,孙淡几乎要长叹出声:老子前世做人做事都对得起天地良心,从小爱学习,孝敬父母,勤于任事。工作之后,不媚上,不凌下,合格公务员一个,怎么就摊上了穿越这种倒霉事呢?
回头看了一眼,背后汹涌的人群中,枝娘那窈窕的身肢被挤的时隐时现。
孙淡看到她嘴唇轻轻翕动,双手合十,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孙淡是会昌侯家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小了,不过是捉一个劳役送上前线,近段时间,邹平就为江南前线输送了上千男丁。不过,邹平县是济南府大县,是个人接地灵的富庶之地。大明开国百五十余年,四海升平,邹平百姓手中也不缺钱,大多以钱抵役。而军队也乐意从地方盘剥现银,以便在江南就地购买粮秣招募民夫。事情若往大了说,若孙淡真是会昌侯孙家的人,本就享受免租免役的政策。若胡乱将他抓了,就是对孙家的挑衅,真激怒了会昌侯家,事情却有些不妙。
来到衙门,知县张大老爷因为先前的沙尘暴出门巡视,没在衙中。水捕头只得亲自去找张知县,同时又派人去会昌侯府禀告此事,请他们派人过来对质,然后将孙淡安置在县衙签押房里。这事情不能完全听孙淡的一面之辞,还真得将三方人马请到一起,才能说得清楚。
坐在签押房中,孙淡深吸了一口气,将脑子里的思路理了理,心中安稳了许多。
说起明朝的豪门望族,勋贵世家来,开国的时候还真不少。比如常家、蓝家、汤家、青田刘家。可朱元璋大杀功臣,开国从龙时的功臣大将为之一空,许多大家族也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到土木堡之变后,随同明英宗北征的勋贵死伤迨尽,大明朝开国之初的世家大族终于风流云散,十不存一了。
不过,会昌侯孙家却是个例外。
真论起明朝第一大家族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孙家是力量最雄厚的一支。
孙家的显赫,始于明宣宗,也就是宣德皇帝朱瞻基时。而宣德皇帝的皇后孝恭皇后孙氏就是山东邹平孙家的人。
没错,会昌侯孙家就是所谓的外戚。
不过,明朝对外戚干政防备森严,依照祖制,无论是皇子还是外戚,都要被国家当成猪养,不得从政。
但孙皇后深得宣德皇帝宠爱,对孙家人从政也睁一眼闭一眼。
宣德皇帝三十七岁那里驾崩,继承皇位的是七岁的明英宗朱祁镇,也就是土木堡之变的始作俑者。做为小皇帝的生母后皇太后,孙氏随住乾清宫。
小皇帝的舅舅,孙太后的弟弟孙继宗也做了大明朝的官员,并被封为会昌侯。
土木堡之变之后,英宗被瓦剌人俘虏。在大臣于谦的主导下,拥戴英宗弟朱祁钰即位,是为代宗即景泰帝,并所次击溃来犯之敌。
瓦剌人见继续绑架英宗已无意义,乃于1450年8月释放英宗。
景泰八年正月,景泰帝病危。十六日,副度御史徐有贞率军夜入南宫,拥戴英宗夺门复位。此为“夺门之变”,又号“南宫复辟”。
表面上,夺门之变是徐有贞所为,但私底下却是孙继宗的运筹谋划。
英宗复辟之后,孙继宗这个舅舅自然要重用。又升孙继宗为内阁首辅,督五军营戎务兼掌后军都督府事。如此一来,孙继宗可位军政大权一把抓,当之无愧的大明第一人。
邹平孙氏也借机一飞冲天,孙继宗兄弟都封了侯,孙家子孙二十余人都做了五品以上的大官。
这样显赫的家族,即便是开国时的功臣大家也比不了。
不但如此,仗着自己是外戚,孙家人行事也飞扬跋扈,什么胆大妄为的事都敢做。
英宗复辟之后,孙家人在家乡横行不发,大量侵吞官田。到全盛时期,家有良田万顷,奴仆千人。家中田地遍及山东、直隶、河南。到后世,天津还有一个地方叫会昌侯地。
侵吞官田一事在明朝可是大罪,官田可是皇帝的体己,伸手伸到皇帝口袋里了,自然是罪不可赦。当时,同孙继宗一起打皇帝主意的英国公张懋、太平侯张瑾都被锦衣卫逮捕入狱,抄家流放。至于孙家,皇帝只革除了孙继宗几个部属的官职,草草结案,然后来一个不闻不问,西里糊涂地打了马虎眼。毕竟是自己的舅舅,还真下不了手。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孙家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英宗朝离现在已经五十余年,但真论起亲疏来,当今皇帝正德也算是孙家的亲戚。即便孙家这几年声势大不如前,却也是海内第一大族,不是小小一个邹平知县惹得起的。
而且,孙家人又都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一向蛮横惯了。若能攀上孙家。邹平县敢拉他孙淡去做苦役,就是对孙家的挑衅,换成任何一个人当这个知县都得掂量掂量。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将会昌侯孙家的人糊弄过去,让他们认了自己这个穷亲戚。
古代人最重宗族,一个大家族的族长一旦显赫,无论多远的亲戚找上门来,都有义务施以援手。这不是暂时性的义务,也不是道德上的义务,而有其深刻的社会经济背景。
打个比方,一个普通农民要想获得一定的社会地位,就得读书做官。这条路漫长而艰辛,需要几代人的努力。首先,这个农民需要辛苦耕作,积累一定的财力,才能供养子孙脱产读书。
无论在任何时代,脱产读书都是一种极大的消耗,很多时候需要全家族的人同时付出。而且,这一付出有可能就是好几代。
所以,在一般人的观念中,一个人读书中举做了大官,并不是因为他一个人的努力,他的成功同几代人共同的祖先息息相关。所以,只要是同一个祖先有着同一个姓氏的族人,成功者都有义务对其在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
况且,这种关心和提携并不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没有人能够预测他的后人不受到受资助人的提携。
正如《万历十五年》上所说,这种经济上的厉害关系被升华成抽象的道德。
但实质上,这还是一种经济上的厉害关系。
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宗族,统治阶级的基层组织。
这些资料都装在孙淡的脑子里,他也是突然之间才想起这些。说起来,孙淡的父亲还真是会昌侯孙家的旁系,只不过,这么多代人过去了,这个血缘也淡了许多。他父亲的名字也没被录入孙家的家谱。
反正大家都是姓孙,又有血缘关系,虽然隔了远了些,可扯一扯,还是一家人,这事情也假不了。
只不知,会昌侯孙家肯不肯认自己这个穷远亲。
他们认不认是另外一回事,但自己什么都不做却不是孙淡做人的标准。于是,他决定冒险一搏。
第一卷 第九章 超强记忆
在签押房里喝了两壶茶,水捕头和老四总算将知县和孙家的人请过来了。
然后开堂审案。
张知县名端,年约四旬,长得到也端正,听说是正德十三年的进士,二甲第四名,成绩还算不错,否则也不可能放到邹平这样的上县做知县。
此人身上书卷气极浓,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可就是一口浙江话让人听得云里雾里,若不是孙淡当初接待过几个温州客人,还真没办法同他交流。
到是会昌侯孙家来的那个白胡子老头说起话来字正腔圆,一口京片子很是利索。只不过,此人一脸倨傲,随意地坐在椅子上,显得很是干练。连带他所带过来的几个随从,也一个个很是精神。
白胡子老头手中捧着一个茶杯,轻轻地吹着茶叶子沫子,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落到孙淡身上,时不是爆出一丝精光。
孙淡也不畏惧,朝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那老头子被孙淡的镇定弄得一愣,看孙淡的眼神又专注了几分。
因为不是正式升堂,厅堂里也没什么衙役,倒少了几分衙门肃穆威严。
孙淡走上前去,朝知县拱了拱手:“见过张大人。”又向那个老人做了一揖:“这位长者可是会昌侯孙家的长老。”
旁边的老四脸一板:“大胆,见了大老爷还不下跪,讨打!”
张知县摆了摆手:“免了,既然你是孙家的人,我也没审案,不必跪了。”
孙淡就势直起身子:“多谢大人。”
“当!”一声轻响,茶杯放在几声,那个老者抬起眼睑:“是不是我们孙家的人等下再说,且天下间姓孙的人多了去,这事还得要听你说说。”
老人轻轻一笑,又道:“你叫孙淡吧?我是留守山东老宅的孙中,忝为孙家总管。你若真是我孙家人,将来说不得要叫我一声叔公。不过,你若说假话欺骗。只怕国法容不得你,你可要想好了。”说到最后,他笑容一收,声音严厉起来。
孙淡面容淡定:“孙淡知道。”
张知县看了孙中一眼,见孙中点了点头,就道:“孙总管,就开始吧?”
孙中身体一挺,说起正事,这个老人声色开始严厉起来:“孙淡我且问你,你说你是我会昌侯家的人,可有凭证,族谱可曾带了?我孙家的族谱从会昌侯继宗公起,上推六世,下延四代,都有详尽记录,到时候一查,就能摸个门清。”
孙淡手一摊:“小子穷家小户,户牒族谱一概也无,自然拿不出证据来。”
孙中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也不理孙淡,转头对张知县道:“张大人,既如此,孙中叨扰了,就此告辞。”
张知县大为尴尬,“劳烦孙老白来一趟,张某惭愧。”他怒视孙淡,一声断喝:“孙淡,你冒充会昌侯家人,欺瞒本官此罪一。乱认祖宗,忤逆不孝,此罪二。依大明律,当杖五十,流放三千里。你可知罪?”
孙淡不惊反笑:“大人,我虽然拿不出族谱来,三我孙家的家谱字字句句可都装在心中。小时候,家父手中本有一本族谱。可惜后来小子不孝,买了祖产,家谱也随即丢失。当初,家父因为目不识丁,也识不得字。可祖宗姓氏却是须臾也不敢忘记,每到清明重阳,祭祀之时,家父都要请人来读一遍。小子小时候听得多了,也就记熟了。”
“什么,你把孙家的家谱背熟了?”刚才还一脸恼怒的孙中精神一振,又回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孙淡。说句实在话
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