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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女如意第3部分阅读

    半间!”

    第一卷  第十一章 关系破裂

    赵启财越听越是羞愧,他娘话毕,便是沉默下来了,但凡他娘提起早些年的事,他便是自责愧疚的回不上半句话来,更别说开口再提借钱一事。说来说去也是怨了自己,本想让老娘跟着自己过上好日子,却是夹在媳妇跟老娘两头日日为难,老娘来屋里没半年,生生气的收拾细软搬去了老三屋。

    张氏又叫赵启财出门去唤李氏,见赵启财愣在那处迟迟不应声,索性朝外扬起声道:“分家那时,娘一心打算跟着你屋过活,样样都是偏着你屋来,好处全都给了你屋里,老三也就占了咱屋这处老宅院,至今还是土坯房,地也是北边那几亩贫地。你说说,这么些年,你们两口子可曾尽心尽力侍奉娘?”

    这话说的极是响亮,外间李氏一字一句听了个全,前头她还抱着些希望,这下,她算是听明白了,婆婆这是死活也不愿接济她屋,又是拿前些年那些个破事出来絮叨,她听见丈夫在屋里连声都不敢吱,便是怒上心头,当下便忍不住怒火了,就立在屋檐下,怨气冲天地叫道:“赵启财,你是哑巴了还是死了!你咋就不问问娘,那几年咱们是饿着她了呀,还是冻着她了?啊!?只差点把心都掏出来了,啧啧,还落了个不孝的名声,哎哟喂,这年头,人孝真不如嘴孝!”

    她站在那处扑天喊地的叫唤,一边叫一边伸手指戳,不一时,老三两口子便闻声火急火燎地赶了来,刘氏刚要开口劝,李氏便是朝她一抬下巴,“闭嘴!没你啥事!少跟这瞎凑热闹!”

    刘氏黑了脸,转去丈夫身边气道:“娘还在屋里歇着呢,你不管管你二嫂子吗!大白天的,指指戳戳的像啥样子?”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李氏便朝她两人呸了一声,嘲讽道:“你们一个个的,还当别个不知道吗,不都眼巴巴盯着娘口袋那些钱儿嘛!这会子少在这给我装蒜!孝顺个屁,我呸!”

    赵启胜脸一沉,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气的狠狠攥紧了拳头,终是念着对面那人是二嫂,才是松了手,他瞪着李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转身,就往门外走,刘氏又是慌忙跑去拉他。

    这头李氏仍不消停,一句接一句冲着张氏屋里叫唤,院子里是一团乱。几个娃儿立在廊头下,见这阵仗,也是大气儿也不敢出,一个个的愣愣盯着瞧,纷纷不敢作声。

    便在这时,房门忽然吱呀的一开,赵启财脸色灰败地走了出来,李氏立时上前,不由分说揪着他的耳朵尖叫道:“你倒是说呀,今儿非得掰扯个明白,咱们倒是咋的亏欠她了,啊!你说!你说!你给我说清楚喽,也叫旁人听听,我还就真不信了,我是少她一口饭了还是少她一间屋了?”她连哭带叫的一桩桩算起前些年那些事,想起一搭说一搭,说的接不上气了,又是抹擦一把鼻涕,顺手甩去丈夫脚前,“我咋就没善待她,啊,你倒是说呀!”

    赵启财挣开她,拽着李氏的胳膊一拉,憋足了气大叫道:“别喊了,生怕别个不知道吗!”然后便是环视一圈,对自家几个儿女沉脸儿道:“看啥?都先回屋去!”

    他平日向来温吞,极少出大声斥谁,今个这两声大喝,着实将李氏唬住了,几个娃儿也是哭丧着脸儿一个挨一个转身往门外走。

    然后,他看向有些愣住的李氏,语气缓和了下来,“有啥事咱回屋说还不成吗,别在娘门前吵吵嚷嚷的。”

    李氏一听丈夫又变回了熟悉的恳求口吻,这才由震慑中反应过来了,啐了他一口,冲口叫道:“我吵嚷了咋了,我就是吵你老赵家人了,不孝的骂名都背上了,我还怕人说闲话,看笑话?咋的,你今儿胆子倒是大起来了,还要对我动手不成?”

    如意站在门外,听着院子里一阵接一阵的叫骂声,心情格外沉重。

    三姐巧铃伸手拽了拽她,“别看了,爹叫咱们先回屋哩!”

    如意点了点头,跟着姐姐们缓缓往回走。

    一进院子,她仍有些心神不宁,不为旁的,只担心着娘这顿火气若是延续到屋里来,她定是要挨骂了。屋里今年这样穷都是她那场病害的,娘今儿若是借不到钱,回屋定是要狠狠斥她,按今个这火气,许是要动棍棒的。

    巧铃玉翠两个蔫耷耷进了厢房,二哥也出了门,院子里这时静悄悄的,如意发了一会儿呆,抬头看天色已不早,忽然反应来,爹娘怕一时便要回来了,忙往厢房里跑去。

    一进门,她便长长呼了一口气,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去炕上。

    躺在有些昏暗的炕头上,如意蔫耷耷地闭了眼,心头只祈祷着娘一时回来能消了火。

    时间缓缓过去,太阳落了山,房间里的光线一点点的暗了下去。

    不一时,外间响起了几个琐碎的脚步声,如意一听,心便紧了。

    刚腾地坐起身,便听着院子里响起了她娘喋喋不休的数落。

    “你娘也是老糊涂了,噢,咱们不尽心,你三兄弟就尽心?也不看看他两口子打的什么主意!既然你娘不肯出钱儿,自今儿起,往后也不必孝顺着她!”

    “老三媳妇也不是个好东西!旁的本事一点儿没有,生怕咱在娘跟前儿落了好,就会私下里在娘跟前儿扯是非,今儿她咋就不敢在我跟前儿得瑟?”

    “还有你三兄弟,是要造反吗!他今儿要敢动我一下试试看,明儿我非叫娘家兄弟跟他拼命来!”

    她爹不迭哄劝的声音低弱弱的,如意听不大清楚,这时刻,她满脑子里想的全是娘别惦记起自己。

    过了一时,那不迭抱怨的声音弱了下去,连爹的哄劝声也消失了,如意知道,那是她娘进了堂屋。

    如意这才松了一口气,眼看着天色不早了,这时间该做晚饭,她虽不愿出门去,可娘今个发了这样大的火气,这会儿定是没心情煮饭,一屋人总要吃饭的,她便穿鞋下了炕。

    第一卷  第十二章 受了迁怒

    如意进了灶房,打水,洗菜,煮糊糊。

    屋里饭菜简单,即使顿顿不见荤腥,这时节仍是夏秋,可吃的蔬菜颇多,自家菜园子就种了胡萝卜、韭菜,少量的花菜、辣子。到了冬天,饭桌上除了腌白菜便是腌萝卜,有时一冬也吃不上一回新鲜菜。

    在如意的记忆中,娘不是一个扣缩的人,小时候,她和姐姐们偶尔是能吃上肉的,逢年过节,鸡鸭鱼更是常有的。

    爹常说娘好面子,样样要比旁人好,现在如意回想起来,那些年,屋里的生活却是比两个叔伯屋水平高。

    娘不爱下地做活,一有空便在屋里拿着好看的布头教姐姐们做花。

    只是这两年,单从娘舍不得吃鸡蛋便知道屋里该是多么困难的,去年大哥那场官司,加上今年自己那场病……

    刚想到这处,冷不妨肩头被人一拍,如意一回头,便对上了玉翠厌烦中带了一丝丝兴奋的目光。

    “先别忙活,娘叫你进屋去!”

    如意一听,心便沉下来了,低低应了一声,跟在玉翠身后进了堂屋。

    一进门,便见她娘一脸沉郁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如意抿了抿唇,刚唤了一声“娘”,李氏便劈头盖脸责骂起来,“咋?你今儿还跟着你三婶子一唱一和喧排你四姐儿?”

    如意一怔,不可置信的目光立时看向四姐玉翠,四目相对时,玉翠蔑了她一眼便将视线移开,一字一句地说道:“四妹故意在三婶跟前儿跑前跑后,巴结着三婶子,得了三婶子好一顿夸,又联合着三婶子一块挖刺我。”

    她的声音很稳,神情理直气壮,不像如意,说话时总是带着怯意,李氏一听有关老三媳妇,便是两眼冒了火。

    如意愣愣盯着四姐,见她薄薄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话却是让她暗自皱眉,今个,明明是四姐吩咐她添茶水的啊?即使是她不迭跑去三婶子手里接水壶时,想法也极其简单——她只是怕动作的晚些,四姐生气。

    她真的不懂,四姐为什么能这样毫不留情地在娘面前告状,难道她挨了娘的打,四姐心头便能痛快一些吗?

    只是很快她又有些想明白今个是哪里招惹了四姐不快,她想,是因为三婶子那句‘还是阿如贴心’。

    李氏本就听的心头气怒,见如意半晌不吭声,一下子起了身,一巴掌便是拍向了如意的后脑勺,将她拍的一个趔趄,“长本事了啊?知道帮着外人跟自家屋人对着干了?”

    如意又惊又恐地回过神,嗫嚅道:“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娘,阿如没有……”

    一旁的巧铃唯恐天下不乱地添油加醋道:“我今儿在春霞屋头窗子里都瞅见了,五妹立在灶房门口跟三婶子咬了半晌耳朵呢!”

    如意急的涨红了脸,连连摇头,“娘,阿如没有,那时三婶子问话……”

    “还咬耳朵?!”李氏重重喝断她,“没有?你三姐还能屈怪你不成?偷偷给你三婶子编排娘的不是呢?啊?”

    李氏气的发颤,看向巧铃,抬起下巴吩咐:“去,拿擀面杖来,今儿要是纵了她,往后还得了?”

    如意吓的身子一抖,乞求的目光便是落在巧铃身上,巧铃看了看李氏,又看了看如意,眼里闪过些迟疑,初时她却是看着小妹挨骂心头暗乐,只当是娘责骂几句便算了,反正往日里不必她和玉翠告状,娘也是经常责骂小妹的。

    只是眼下,娘真要重重责罚小妹,她又生了那么点儿怜悯,她嘴巴张了张,还没开口,玉翠便气汹汹催她,“快去啊!娘叫你拿擀面杖去咧,今儿不收拾小妹,将来指不定在村里如何编排娘哩!”

    巧铃呆呆地应了一下,转身向灶房跑去。

    如意小嘴抿的紧紧的,这时刻,她突然便是不想开口求娘了,她想,无论今个怎么说,也是避不了一顿打。

    巧铃去灶房的空当,李氏又重重在如意脑门上一拍,看着这一脸颓丧的养女,心头的怒火便是腾地升了起来。

    她这可怜相都是装的!

    李氏心头清楚,这几年,她待这养女实在算不得好,有时无端的脾气也是朝她发,今年更是让她提前跟丈夫下了地,只是这养女倒跟同龄娃娃不大相似,无论她如何打骂,总是恭敬乖巧的。

    李氏这会儿定定想道:这如意,面上看着老实十足,心头定是怀恨在心的,要不今个咋就跟着她三婶子在外头悄悄嘀咕?

    眼下,她已是在心里认定了巧铃那话,这吃里扒外的,定是在屋常常她挨几句骂,记恨在心,跑到别人那处编排她了!

    不多时,巧铃拿着擀面杖进来了,她一只脚迈了进来,另一只脚又顿在原地,喃喃地问:“娘,真要打小妹吗?”

    “拿来!”李氏一伸手,不容置疑地喝道。

    巧铃一扁嘴,将擀面杖递了去,就站在门槛,眼睁睁看着她娘拉过如意便是一顿揍。

    如意没挣扎,也没叫闹,那棒子一下下落在她小小的脊背上,没一会巧铃便有些看不下去了,出声喊道:“娘!”

    一旁的玉翠竟也破天荒地颤了声,“要不,娘别打了,饶了小妹吧,小妹的脸发白了呢。”

    这时李氏才是忽然停了手,一甩手,将擀面杖“咣”地仍到地上,打量了如意一眼,见她面色发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小嘴紧紧抿着,一声也不吭,小模样却是招人心疼。李氏便是暗暗有些后悔,往日她待这养女虽有些苛刻,打却是不常打的,更别提打的这样重,今个怕是打了十多下了吧?

    她看向如意,语气缓了缓,“娘今个揍你就是叫你长长记性,往后出门去,少跟人咬耳朵说是非话儿!尤其是你三婶子,知道了吗?”

    如意低着头,轻轻说道:“娘,阿如没有。”

    李氏吊着脸儿,不耐烦地挥手道:“行了行了,去做饭吧。”

    得了李氏这一声吩咐,如意才是低着头退了出去,一进灶房,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地流了下来,这时刻,心头却是想起了温柔慈祥的大婶子,想起了大婶子看向她柔和的眉眼,对她说的每一句贴心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喏,娘刚散了麻糖,没人三块,也有你的份哩!”

    如意快速地抹擦一把泪,转身一看,三姐捧着几块麻糖递了来,她语气再不是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反倒有些小心翼翼。

    如意努力笑了一下,接过麻糖,低声道:“谢谢三姐。”

    巧铃怔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跑了出去。

    第一卷  第十三章 还是心软

    晚饭前,赵启财才从外头回来了,一听如意挨了打,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听李氏絮叨起玉翠今日挨了老三媳妇刮刺时,才是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这有啥稀奇,你又不是不知道,老三媳妇管教娃们向来严厉,你就看春霞跟阿强两个,那是规规矩矩,服服帖帖,一个个的,在屋里都不敢出大气儿说话哩。

    李氏没听出丈夫话里隐含的意思,反倒嗤笑起来,“一个个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就那样,将来能有个啥样出息?比你兄弟也强不到哪去,你就等着瞧,你那几个侄儿侄女,将来没一个比咱五个娃儿有出息。”

    赵启财动了动嘴唇,没吭气。

    李氏瞅了外头一眼,嘟囔道:“如意今儿跟她三婶子咬耳朵哩。”

    赵启财脱了罩衫,又脱鞋上了炕,靠在炕头上,才不紧不慢接话儿道:“你也是多心,才多大点儿,知道啥是是非话儿?”

    李氏瞪他一眼,“你倒是心宽,终究不是自个儿的娃儿,她今儿就是没说啥,这一天天的大了,保不齐心头怎么怪罪我,将来嫁出去更是泼出去的水,半点儿也是指望不上的。”

    赵启财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沉默了一阵,才劝说李氏道:“平日多少也一碗水端平着些,成日只对她骂骂咧咧,将来哪还能记你的好。”

    李氏哼道:“去你的,我还不善待她?一个养女,难不成还得当大小姐供奉着?咱屋又不是缺女儿,巧铃玉翠两个我还管不过来哩,有她一口饭吃,暖衣裳穿,已经顶好了诶!”

    赵启财一听李氏起了架势,吐出的话儿一声比一声大,心头便是烦躁,既是懒得听她絮叨,又是不敢顶她半句,习惯性的保持沉默由着李氏说了一阵,等李氏絮叨完了,才囫囵应一声,见李氏气焰收下去,才好言好语地劝说道:“话是这样说,娃儿已是过给了咱屋,总也得当成自个儿娃一样,养到她将来成年把亲结了不是。”

    李氏不吭气了,丈夫一说起成亲,她心头却是琢磨起令一桩事来,蹙眉凝思了半晌,一抬下巴,开口和赵启财商议道:“我寻思着明后年的,上县里寻个大户人家,把如意送去。”

    赵启财蹙起眉,“要把如意送走?”

    李氏咧他一眼,“你可真实诚,还真打算给管到将来成亲?实话告诉你,前几年我早就有这想头,那时她太小,明年满了八岁,好歹能卖去当个下人。”

    当下人?

    一时之间,赵启财沉默了。这养女,他平日虽也不大重视,可到底是亲手抚养了七年的,早已是将她当了自家人看待了啊!他忍不住劝说李氏,“这事,还是再想想的吧,老五再不济,也是咱一手养大的半个闺女啊。”

    李氏嗤的一声笑话他,“噢,那时嫌我花钱儿买回个累赘,嘟嘟囔囔了几日,现在又舍不得了?你倒是说说,这里头有你啥事啊?娃是我买来的,赶明儿送去也和你不相干!”

    赵启财讪讪住了口。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李氏不知想到什么,又忽然出声叹了一下,“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光瞧着我嘴一张嘴说的利索,不知道我心头也不舍得,嘴上说说倒成,要真送走,我这心里也怪不是滋味。”这话一说,想起如意平日的乖巧,心又软了下来,瞅一眼赵启财,“照你说,那就留着?”

    “嗯。”赵启财点了头,“再等个几年的,屋里情况要是好了,还差她一口饭吃?养都养得这样大了,说送出去就送出去,也怪舍不下。”

    “是啊,兴许大勇在外头能闯出点名堂来哩。”这话说着,李氏便也将送走如意那想头丢去了脑后,再不提此事,又是和赵启财拉扯了些别的,没一会儿如意在外间吆喝着开饭,两口子才下了炕。

    李氏这会子火气也消停了,看见低眉顺眼的如意,便是在饭桌上缓下脸色宽抚她,“娘今个揍你,都是为你好,知道不?”

    如意点了点头,伸筷为李氏夹了一块头凉拌茄子,抿唇道:“娘,阿如知道。”

    李氏欣慰的一笑,破天荒说道:“明儿晚上炒鸡蛋,给你们姐妹几个补一补的,明后个也别下地了,在屋歇几日的。”

    巧铃玉翠两个听说要改善伙食,马上眉开眼笑起来了。

    “小妹挨了这一顿打,娘一心疼,咱们又能吃一顿好的哩!”巧铃伸手一拍如意,“明儿我跟玉翠教你踢毽子!”

    李氏瞪她一眼,笑嗔道:“吃你的饭!大饼子还堵不住你的嘴?”

    如意也抿唇笑了起来,只是眼神不经意的一扫,却是瞄见了玉翠带着些怨愤的眼,如意一看见这眼神,心头便是渗的慌,很快就低下了头,心里惴惴地想着:与其在屋里和姐姐们玩,倒不如明个跟二哥下地做活去,二哥总是不说话,却也不会欺负她。

    如意打心眼里不喜欢玉翠,可是她知道娘最喜欢四姐,不知何时起,她便是学会看她娘的脸色,很早起便知道,人们常说的“一碗水端平”,在自家却是不平的。

    她是买来的孩子,和三姐四姐不能比的。对于娘和姐姐们的苛责,她早已学会了不恼不怨,只是心里,终究是委屈的。

    眼下,她没有别的念想,只盼着爹娘不要扔掉她,每日有饭吃,有衣穿。每日她都愿意勤勤恳恳的劳动,至于以后,她小小的脑袋里想不到更远的时候,只念想着若是今后长大了,她定是会报答爹娘的。

    晚饭吃毕,收整了碗筷,如意也没歇着,又是牵着自家牛出了门。

    这时节正是夏秋交际,晚饭过后村里仍是热闹着呢,家家户户在外头乘凉,这一路上,老槐树下的邻里村民闲话家常,成群的小娃儿们围着自家大人又跳又闹,女孩们聚在一处小声说笑,男娃儿们成群地在小道上疯跑。

    每日晚饭后,宁静的村子便是起来了。

    第一卷  第十四章 敢躲我?

    不同于屋里的压抑憋闷,晚间的微风徐徐吹着,如意牵着牛,慢腾腾走在小路上,心情也是放松自在的。

    路过娟子屋门口,远远便看见娟子姐领着几个小姐妹在门前玩抓子儿,如意脚步一顿,眼中带了一丝羡慕,驻足盯着看了好一阵儿才走开。

    其实她也是爱跳爱闹的,只是不知为什么,每日在屋里,对上娘跟两个姐姐,她便是下意识的让自己表现的更乖巧老实一些,俏皮话一句也不敢多说,生怕惹了娘和姐姐们生气,久而久之,她的话也越来越少。

    她刚走到村南头儿,便是一眼瞧见了七八个围在小溪边玩耍的男娃儿,里头那个最高个的,看着怪眼熟,还有个胖子,如意是认得的,那是里正家的大头。

    如意暗道倒霉,刚要转身,已经来不及了,远远的便是听见大头的吆喝声,“是赵家的小如意!走,咱们去瞧瞧!”

    他话音一落,七八个男娃便是连跑带跳地追了来,如意脚步一停,小声叫道:“大头哥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大头身侧响了起来,“原来叫如意!”

    大头看向他,“小财主,你认得她?”

    男娃白了大头一眼,他身侧的跟班立时跳起来,“说了多少回了,不准叫我家少爷这个,以后都要唤季少爷!”

    大头谄媚的一笑,狗腿地叫了一声:“季少爷!”

    季敏兰下巴一扬,鼻中哼出一声应了他。

    这时间,如意却是在想,大头原先是村里的娃娃头儿,啥时候老大换人了?只是,这季少爷怎么这样眼熟?

    大头转着圈的打量如意,不知想出了什么好点子,眼睛一亮,兴奋地朝季敏兰笑道:“季少爷,叫她来跟咱们一块玩儿捉迷藏咋样?”

    如意先前已是被大头几个坏小子欺负过,眼下说什么也是不愿意和他玩在一处的,当下便摇起了头,“阿如不玩,娘叫喂牛。”

    “不成,不成!那可不成!”大头急的跳脚,“牛就栓在树上,你要是不玩,我就叫赵三子揍你!”

    如意见他一脸蛮横,身后站着的赵三子等人又不时起哄,便是苦下脸来了,她一回头,往后瞄了瞄,见不远处乘凉的大人们离得有十来丈远,便是气弱了几分,“我不会玩儿捉迷藏。”

    大头朝她翻了个大白眼,“那你和我们玩儿懒猴儿上树也成!”

    吐出这话,见如意仍不吱声,便是不耐烦地说道:“这个你可别说你不会玩儿,咱们去年玩过,一个叠一个,爬到树桠上就成了!”

    如意低垂着小脑袋再次摇了摇头。

    上一次,她就是听信了大头那话,老老实实和他们玩,才被骗着上了树,这群坏蛋便是狡猾地哧溜滑下树,一个个丢下她疯跑了个老远,那日她在树上困了一个来时辰,亏得二哥经过那处才将她抱了下来。

    她怯怯抬眼,见大头一张脸气鼓鼓的,赶在他发火前,如意又是朝身后看了几眼,低声说道,“我二哥就在后头,马上就来哩。”

    大头一听说如意二哥要来,马上生了怯意,一脸扫兴地朝季敏兰报告,“季少爷,咱们走吧,她二哥要来哩!”

    季敏兰在这处站了好一会儿,见小如意只当不认识他,心头本就有些不快,这会哪里愿意走,正想开口,赵三子便凑了上来,朝季敏兰啊哈的一笑,蔑着如意说,“她骗人!我娘说了,她是买来的娃儿,她屋里根本没人稀罕她,咱们尽管叫她来耍,她二哥才不帮她哩!”

    大头刚转了身,冷不妨听见这话又一下下退了回来,一转身,恼羞成怒地朝如意扬起拳头,“你敢骗我!”

    如意慢腾腾后缩了几步,趁几个小子没留神,二话不说便牵着自家牛往回去的路上没命跑,她这一跑,身后的男娃儿们立时反应过来,一个个的卯足劲追了起来,口里吆喝着:“抓住她,别叫她跑喽!”

    如意跑的气喘吁吁,自家的牛是她从小喂着的,这会儿也是争气,撒开蹄子跟着她往回跑,她干惯了活儿,跑起来比男娃们也不慢,路过一片庄稼地,如意勒了牛绳,本想就势钻进去,可临迈脚前又是记起自个牵着牛,这一钻进去,可不得糟践了粮食。

    她这一踌躇的功夫,已是被追上来的一人死死捏住了她的胳膊。

    如意挣了挣,见怎样也挣不开,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气呼呼地大声说,“我不玩懒猴儿上树!”

    吐出这话,她一抬眼,便是对上了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她有些怔,细细又一看,哪里明亮?这双盯着自己眼睛明明含着鄙夷,方才定是她乍一瞧,瞧错了。

    一对上他的眼睛,如意马上别了眼,低侧着头,余光却是偷偷从他的脖颈一一打量下去,瞧见他身上穿着的布料子稀罕,脑子一转,马上便反应过来了。

    她壮着胆子又是迎上他的目光,面前的男娃,目露凶光,神色高高在上,不就是那日拦住她那人吗!

    意识到这一点,如意马上苦了脸,正要说一句软话,便见他松了手,阴阴地道:“你竟敢躲我?”

    如意忙摇头,“我没有,我不想玩懒猴儿上树。”

    他嗤的一声,“那你跑什么?我说叫你玩了吗?”

    这下,如意不吭气了,若是遇上大头,她总也能鼓起勇气驳斥几句,她是知道的,只要她一会儿哇哇大哭起来,大头他们便是不敢再欺负她了,定会放了自己回屋去。

    可是面前这人却是时时给她一股无形的压迫,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连里正伯伯屋里的大头都是怕他的,爹娘也常常说,有钱人屋里是万万开罪不起的。

    她想了一下,弱弱抬眼,嗫嚅道:“那,我可以走了不?”

    一干人一赶来便是听见了如意这话儿,赵三子气喘吁吁地问季敏兰:“老大,干啥要顺着她,咱们架起她扛上树不就成了吗?”

    季敏兰没理赵三子,瞪了如意一眼,“你不是要喂牛吗?”

    如意摇了摇头,“哥哥们在那里玩,我去别处喂。”

    眼见着季敏兰又皱眉头,不知怎的,她便是隐约猜懂了他的心思,又是在他开腔前改口道:“你让的话,在前头喂也成。”

    季敏兰蔑了她几眼,哼道:“方才你叫大头什么来着?”

    如意歪着脑袋一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季哥哥。”

    这下,他下撇的薄唇才是扬起来了,如意见他笑,也跟着笑了一下,谁料,他马上变了脸,恶狠狠地威胁道:“以后要再敢躲着我,仔细我叫人抓了你来我家做烧火丫头!”

    烧火丫头?如意立时怕了,马上点头道:“阿如再也不敢了。”

    季敏兰没再理她,一转身,带头往南边儿走去,一群小子立时呼啦跟在他身后。

    远远的,他的声音飘了来,“欺负小女娃有什么乐子?明儿我带你们捉鱼。”

    如意抿唇笑了一下,牵着牛慢慢朝南头走去。

    第一卷  第十五章 红眼病

    第二日一大早,赵家正吃着早饭,外间大门便砰砰砰响了起来,如意跑去开门,见是三叔,便微笑道:“爹娘在屋哩,三叔快进来坐。”

    赵启胜踌躇了老半天,摇头笑道:“算了,叔屋里还有事儿,就不进去了,阿如去唤你爹来,叔和你爹说几句话儿就走。”

    如意应声,又跑回堂屋去,一进门便说:“是三叔在外头哩。”

    赵启财和李氏脸上同时怔了一下。

    如意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娘的神色,“娘,三叔屋有事,说是今个不进来了,叫爹出去说几句话儿便走。”

    李氏一听,立即拉长了脸,‘啪’地甩了筷,没好气道:“叫他有话进来说,咋的,还有啥话儿是我听不得的?”

    “成了,你坐下吃饭吧。”赵启财吩咐着立在门框边的如意,又起身往外走:“我去外头瞧瞧。”

    李氏咧了赵启财后背一眼,又是看向如意,在她一落座时,便训道:“以后只要是你三叔屋来人,只说你爹不在屋,知道吗!”

    如意点了点头,大气也不敢出,只埋头扒着碗里的饭。

    约摸过了小半刻,赵启财才进了屋,李氏立时抬头看他:“找你说啥话呢?”

    赵启财缓缓地坐上了,才笑道:“也没啥,就说些地里的事儿。”

    李氏寻思了一下,看向赵启财,追问道:“地里头有他啥事儿啊?”

    赵启财咽了口里的玉米饼儿,不紧不慢地说:“不就是前一段儿跟启胜屋商量的租赁季家那田地的事儿,今儿才说是定下来了。”

    李氏这才记起,前一段她专程跑去老三屋寻了老三媳妇商议佃田的事儿,两家合起来凑些钱儿佃一亩,收成对半分,一家收着半亩,粮食虽没多少,好歹也算是个补贴。

    这原是件好事儿,只是不想昨个刚在老三屋闹了那么一回,今儿他启胜竟是连门也不进了。

    李氏越想越来气,“这叫怎么个事?这佃地是个多大事儿啊?还非得把人支出去不可?噢,来上这么一回,大门也不进,嫂子也不叫,成心不把我这当二嫂的放在眼里头呢,跟我过不去呢吧!”

    赵启财心说,昨儿你骂的凶,骂了老三,连老三媳妇也骂,今儿老三自然是心里有气,不愿瞧你了。

    心头那般想着,面上表情倒是端的平静,一边喝着苞谷糊,一边劝媳妇道:“你看你,想的太多啦,你又不是不知道老三那脾气,昨个才叫你骂的灰头土脸,今个哪还敢来见你。”

    李氏这才不情不愿拾起了筷,算吃着,算数落了一阵子。

    如意却是暗暗寻思起来了,季家,会不会是昨个夜里那季少爷屋里呢?

    她们赵家村百来户村民,赵姓人家比比皆是,外姓人家倒也占了半数,她往日没将心思放在这上头,也不曾上心了解村里的财主富户,今个却是听他爹娘闲话听的入了神。

    “有钱儿人屋里就是不一样,啧啧,他季家那房子盖的叫一个气派,十里八乡的,也就咱村儿有那洋气屋。”李氏咂嘴叹着,咧赵启财一眼,埋怨道:“你当年要是跟着你那大表哥学木工,现如今,该是咱屋入了镇上吃香喝辣,哪轮的上你大哥呀?”

    把赵启财噎得,又是气,又是无奈:“那年不是正赶上老五才出生吗?!我到外头去,你在屋里又照顾娃儿,又下地做活,能应付来?再说,当年那话儿不是你说的吗,大表哥泥瓦匠出身,不见得有那雕木刻花的本领,至多也就是个唬人的三脚猫水平。”

    李氏虎着脸儿没吱声,老半晌才道:“谁能知道你那大表哥真有那样大本事呢?要么咋说咱俩都是笨蛋?你大哥两口子贼精贼精,可不就去了!”

    赵启财见李氏又是犯了红眼病,便道:“也没啥好眼红,木工咱不会,可要说盖房,大哥他却不见得比我强。”

    李氏呸他一下,“做家什那跟盖房子能一个样吗?你出的那是苦力!你大哥打一个大柜子就收着半两银哩!”

    赵启财心里有些不舒服,不大高兴地回道:“是不一样,大哥那是细致活儿,又是上漆又是刻花样,你光看大哥现在日子一天天好了,前几年大哥窘迫时你咋不说,那时不比咱辛苦?”

    李氏拍一下黏糊糊脏手就往衣襟上抹的巧铃,眼也不抬地道:“过几天也到县里去看看大勇的,这一去大半年,信儿也不给屋里捎带,赚几个子儿也架不住他自个儿挥度的。”

    赵启财嗯了一声,“是得寻机会好好说道说道,他当老大的,往后屋里得指着他。”喝下最后一口糊糊,他放下碗,起身看李氏,“一会驾车到县里瞧瞧娃儿去。”

    李氏挑眉看他,“咋的说风就是雨?也不看看这已经几时了?”

    赵启财道:“不碍的,晚上就歇在县里头。”

    李氏也就点头应下了,“成,那快些去吧,一时天黑到县里了悠着点儿。”

    赵启财出门去架牛车,等如意收拾了碗盘出灶房,她爹已经驾车出门去了。

    不一时,二哥也扛着农具出了门,巧铃和玉翠两个结伴出了门,说是去娟子去串门,屋里便只剩下如意跟她娘两个。

    昨个娘特地允她今儿不必下地,这会儿屋里静悄悄,她打扫堂屋时见娘已是入了内间炕上歇着了,便也没出声打扰。

    悄摸回了房,歇了半日她便有些坐不住,往日做惯了活,忽然闲下来倒有些不习惯,捱了一个午觉的功夫,如意正想去取农具出门,便听见廊头上传来李氏上茅房的动静,李氏从茅房出来后,一眼看见墙根立着的农具,便是扯开嗓子喊了如意两嗓子,如意一开门,便见她娘蹙了眉头,一脸的不高兴,一副‘你怎么这时还在屋里’的质问表情。

    她忙道:“娘昨个让阿如歇几日,阿如歇好了,想一会就下地去。”

    屋里没了二哥跟爹,两个姐姐又出了门,如意单独对上李氏更是有些心怯,她往日里被她娘训斥惯了,没有哪一日是不怕她的。

    李氏想起昨个是说过这么一句话,倒也再没说如意什么,扫了她几眼便扬了扬手,“那就去下地吧,也歇了这大半日了。”

    第一卷  第十六章 钱都哪去了?

    这日傍晚,李氏正跟四个娃儿吃饭,便是听着院子里响起了板车咕噜声儿,她面上一喜,起身笑道:“该是你们爹回来了。”

    巧铃“腾”地站起身就往外跑,跑到廊头下,回头大喊,“娘快瞧,大哥也跟着爹一块儿回来了哩!”

    李氏在堂屋听见,惶急惶急便往外跑,如意跟玉翠两个一听大哥回来,也是放下碗筷便跟在李氏后头往外走,出了堂屋时,巧铃已是扑在了赵勇的怀里跳了几跳。

    李氏拉起赵勇的胳膊,关切地问:“这是个啥情况,咋今儿就跟着你爹回来了?掌柜的允了?”

    赵勇松开巧铃,嘿嘿笑了一下,说道:“这不是惦记娘了么。”

    李氏咧嘴笑开,伸手戳他脑门一下,“啥时候学了这些个油嘴滑舌的。”不等进屋又是不迭跟赵勇絮叨起近来屋里发生的事儿来。

    如意立在廊头下,眼儿也不眨地盯着大哥瞧,见大哥身形比半年前也没大变化,只是一身衣裳却是越发讲究了,天青色的袍子,若是忽略了衣摆上的小片泥点儿,乍一看,像是个富户家的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