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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我寄人间雪满头 下

    凤见昊挥剑砍开一个羽林军的脖颈,腔子里温热的鲜血迸了他满脸,他抬手,和着飞雪慢慢擦去脸上的血迹,看着距离自己不过七八丈远的宣平帝高声道:“父皇!儿臣尚有一事不明,今夜父皇缘何会在宫外!”

    “哼!”宣平帝冷哼一声,“你以为自己的计谋有多周密!”

    “父皇是提前得到密报了么?”凤见昊低笑一声,“可是东宫里埋伏的圣金骑明明已经都被诛杀了,难道有漏网之鱼?”

    “你!”宣平帝一梗,圣金骑的存在从来不为在位帝君以外的人知晓,这逆子……逆子!

    “皇后今日献上那舞伶就是为了将朕留在天乾殿?你们母子真是……真好!”

    “父皇后宫佳丽稀少,母后为您操劳后宫事务,是应该的。”凤见昊低眉道。

    宣平帝冷笑,“还真是替朕操心,都操心到朕何时退位了!”

    “父皇在位已十七年,这皇位也该换儿臣来坐了。”

    “逆子!你……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你这……”

    “父皇息怒。”凤见昊抬头,冷冷淡淡道:“悔改了父皇会饶恕儿臣么?”

    “你犯下这大罪,竟还有脸要朕饶恕?!”

    “呵……那悔改了有何用?不如——”凤见昊讥讽的笑着移开了目光,却倏然怒喝:“燕淮生!你怎么回事!”

    正雍门后台阶上,燕淮生一手卡着凤见霓,一手执剑,剑刃贴着凤见霓的脖颈,从沉凉夜色,漫天飞雪的背景里,慢慢走出来。

    被挟持的公主容颜如雪,面上却没有一丝恐惧,只是如往常一般的沉静温婉,只是落了雪,似乎凉了几分。

    “陛下!求您放太子殿下走!否则末将手中这剑,一定会割开公主的喉咙!”燕淮生高声道。

    “燕淮生!你胡闹!”凤见昊吼道。

    “和贞?”宣平帝皱眉。

    “淮生你……你快放开她!”凤见昊急着上前夺下燕淮生手中的剑,燕淮生却挟着凤见霓后退几步,摇头道:“殿下,您也别过来,末将不保证不会手一抖割了公主的脖子!”

    “你!”

    “你是谁?怎敢挟持公主!还不快将公主放开!”宣平帝沉声道。

    “末将四品骁骑校尉燕淮生,是太子殿下的副将。挟持公主实非所愿……倘若陛下能放殿下一条生路,末将定以死谢罪!”

    “你倒是忠心!”宣平帝冷笑,“这逆子犯下滔天大罪,是他自己找死,何来生路之言?”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掌,身后的弓箭手蹬蹬的上前摆开弓箭阵,“你若再不放了公主,朕就下令将你乱箭射死!”

    燕淮生狠狠一愣,这是……不顾和贞公主的死活了么?

    凤见霓垂眸,遮住眼中凄惶神色,虽然早就做了赴死额准备,可是此刻听着自己敬畏了十余年的父亲亲自开口不顾自己的性命,心上还是,如被碾压般痛苦,针刺般煎熬。雪花纷纷的落进她衣服领子里,竟然不觉得冰冷,大抵是从心到身,都已经冷透了,抑或者,将死之人,就感觉不到尘世的温度了。

    她眨眨眼,却再没有眼泪流淌而下,原来一个人的眼泪,总有流干的时候吗?

    “燕淮生!你还听不听本宫的命令?快放了和贞!”

    耳边回响着他的怒吼,凤见霓忽然极轻微的,笑了一声,像是午夜里悠悠盛绽幽昙,白如雪,静似月。

    她抬头,眼眸里倒映出凤见昊的身影,拟将自己这一生大好年华,都付与他。

    宣平帝悬在空中的手遽然落下!

    铺天盖地的黑压压箭雨朝着自己压了过来,燕淮生豁的一手将她箍在身后,另一手挥着长剑挡住箭雨,可是不过瞬息,他便浑身扎满了箭矢,执剑跪地,此生再不复起。

    “和贞——”

    耳边是他炸雷一般的喝声,凤见霓觉得自己眼里的世界瞬间翻覆旋转,燕淮生温热的血从她指缝里流下去,而凤见昊挺拔的身影在她眼瞳里迅速放大,瞬间,他的脸便已经贴上她的眼睫,熟悉的温度一直走到她心底。

    “不!”

    她听见自己嘶声呼喊。

    箭雨依旧没有停,凤见霓用力着要挣开凤见昊的禁锢,或者说怀抱,他背朝着箭射过来的方向,面朝着她,将娇小的她牢牢箍在自己怀里,替她挡去尘世所有风雨。

    “不……不!你放开我!放开我!”她歇斯底里的哭喊,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却也不能撼动他半分,这是一座巍巍的山,一片陡峭的崖,或者是一面碑,一座城,只是城里,只她一人。

    ……

    箭雨停了,他却再也站立不住,拥着她的手也松开了。

    他倒下去,她反拥住他满是箭矢的身体,只觉全身无力,随着他跌坐在地。

    “哥哥……哥哥!你不能死,你不能留我一个人……”

    ……

    她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看不见星月与火光,泪水涌出来,就沾了雪,沾了他的血,模糊了她的世界,在她大好的年华里,灰黑一片。

    她抬手胡乱的抹去眼泪,在地上抓了支箭矢就要送进自己胸膛,一只满是血污的手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她低头,看见他已经变了形的嘴一张一合,似乎还有未说完话语,可是她此生却再也听不到了……

    他破裂的喉咙,满身的血洞,那顺着箭羽涌出的血慢慢爬上她的衣衽,走出这世上最锥心的印记。

    她松开自己握着箭矢的那只手,却没有将手腕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而如今,你的血染上皇城上空的风,那风当为我我此生见过,最凛冽,刮骨挠心。

    那些句句承诺年年等候,那些时时期盼生生眷恋,都是今夜寂灭了的一蓬血火。

    她抬头,望着这满城飞雪,想呼喊出满腔的哀恸寂寥,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雪花飘进她的喉咙,留下的再没有冰凉,过了今夜,她就再也不懂得什么是痛,什么是冷。什么是西风夜哭,而她,悲泪垂尽,余生为谁向?

    雪渐渐大了,落了她满发,她伸手轻轻阖上他的眼睛,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坐在雪天里,她的手握在他手里,他已经死去。

    来年,再来年。

    君埋泉下泥销骨。

    来年,复来年。

    我寄人间雪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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