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礼不好送。毕竟送的太重便是讨好,压了别人倒是没有什么,若是压了陛下……送的太轻又不好出手,还怕丢了皇家颜面,因此当太子为贵妃奉上一件极品南海红珊瑚时,殿里众人都睁大了眼睛,准备一睹皇家宝物。
红珊瑚本就珍贵,被两个宫人小心翼翼的抬着,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尤其显得鲜艳如血,熠熠生光,倒的确是个稀罕物事儿。
“这珊瑚是儿臣专门为瑜母妃搜寻,瑜母妃信佛,红珊瑚是佛家‘七宝’之一,这珊瑚就供在您寝殿案上,必定辟邪平安。”凤见昊道。
瑜贵妃宣了一声佛号,道:“本宫哪里当的起这样的重的礼,太子殿下有心了。”
“瑜母妃客气,您是父皇心尖上的人,当得起这样的礼!”
他毫不掩饰话里的暗讽意味,说的悠悠然,瑜贵妃一时讪讪,不知道回什么话才好,皇帝却开口道:“你位至贵妃,一株珊瑚而已,有何当不起?”
众人一听心中顿时凛然,瑜贵妃当真得宠,陛下竟会因为她的颜面驳了太子的话,这中宫……
皇后却是面色淡淡,不言不语,她坐在宣平帝的旁边,一身明黄凤衮,戴八宝鎏金凤冠,尊贵不可言喻,只是与另一边着大红鸾服,妆容精致,笑意鲜活的瑜贵妃比起来,显得老迈而呆板,也难怪不及瑜贵妃得宠。
不过皇后是太子生母,无论贵妃怎样得宠,必然是威胁不到她的地位。
这一出戏很快过去,四皇子五皇子都奉上了自己的礼,五皇子的沉香木纹双鸾妆镜台方方被抬下去,凤见昀便起身朝着台上盈盈一拜,“母妃,接下来可是儿臣的礼了,儿臣的礼虽不及太子皇兄贵重,但也是给母妃的一片心意!”
秦揽月听了她的话暗自忖道,这先前凤见辞的翠岫玉璧和凤见雍的沉香木妆镜台不比凤见昊的珊瑚差到哪里去,凤见昀此时却只说自己不及太子……这是和凤见昊不对付?
“女儿家,有心意便罢了,还谈什么贵重不贵重?”瑜贵妃显然极为疼爱自己的这个女儿,脸上笑意暖了几分。
凤见昀嫣然一笑,挥手教宫人奉上了自己的礼物。
前面几人的礼都是大件,她的却只是一个二尺见方的精致盒子,由一个明眸皓齿的宫女奉着,她走上前,打开那盒盖子,秦揽月顿时觉得一片珠光宝气差点晃瞎了她的狗眼。
再一看,原来不是一盒子金银珠宝,而是一件衣服,一件嵌满珠玉的华服。凤见昀将那件华服拿出来抖开,大殿金光熠熠的背景上仿佛流过了一道虹霓,这衣服并不如秦揽月所想的一般艳丽俗气,却是极致的华贵。
细腻光滑的深红天华锦上以金线勒出孔雀轮廓,铺开的孔雀屏色彩鲜明妍丽,栩栩如生,再一细看,却是以细碎的蓝,绿,二色宝石装饰其上,样式也是极其新颖,宽广大袖,掐的极细的腰线,可以想象若是女子穿上这件衣服,必定曲线流畅玲珑,行走间裙袂翻飞流光华彩,恍如神仙妃子。
殿里顿时起了赞誉之声,凤见昀脸上扬起骄傲神色,“母妃,这件衣裙乃是儿臣亲自设计的样式,交与尚衣局最出色的绣女连赶五个日夜才得一件,但求母妃喜欢!”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瑜贵妃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连眼角熏上去的嫣红胭脂,都仿佛明艳了几分。
众人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称赞靖贞公主的孝心,瑜贵妃面上的笑容愈发深了些。
秦揽月却觉得不对,似乎……少了点什么?
她正想着哪里不对,少了的那个却已经站起身,面上带着沉静的笑容道:“母妃大寿,儿臣特为母妃绣一副松鹤图,聊表心意!”
瑜贵妃面上飞扬的笑容顿时少了几分,淡淡道:“和贞的心意自然也是极好的,收起来吧!”
看都不看,就收起来?秦揽月瞥了一眼宫人手里的松鹤图,卷起来宽三尺许,刺绣本就耗费心力,更何况如此大的篇幅?凤见昀凤见霓这对皇室姊妹花,一个骄傲飞扬,一个雍和沉静,本是同胞生,性情却相差如此之大,受到的待遇竟然也相差如此之大。
凤见霓依旧沉静的笑着,什么话也没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孩子们的礼都送完了,现下可是挨到朕了!”宣平帝笑道。
瑜贵妃一哂,“陛下说的什么话?今日这盛大之宴,便是陛下予臣妾最好的礼了,臣妾哪还敢奢求别的?”
宣平帝懒洋洋的喝下一杯酒,“周鹤,吩咐将朕的礼抬上殿来!”
大太监领命去了,众人一时好奇陛下会给自己的宠妃准备什么珍奇礼物,却见周鹤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巨大的东西走了进来,待走近了才发现那东西竟是一个铁笼子,上头盖着红布,里面有簌簌如落羽的声音传出来。
众人愈发好奇,上首宣平帝道:“将上头那布掀了,让贵妃看看朕的寿礼!”
小太监将笼子放在地上,掀了上头红布,殿内众人一阵惊叹。
竟然是两只仙鹤!
丹顶如砂,羽白如雪,顾盼生资,典雅风流。
“这……陛下!”瑜贵妃一时动容,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仙鹤吉祥,贵妃将这对仙鹤养在宫中,一来护佑平安,二来长寿,也算是朕的心愿。”宣平帝语气融融,瑜贵妃深深感动,万般欢喜的吩咐宫人将对珍禽收了下去。
殿里众人立刻话锋一转,都开始称赞陛下与贵妃感情笃甚,情谊深厚。
秦揽月又低了头,听见离自己不远处的桌子上有人讨论方才两只鹤如何仪态万方优美珍贵云云。她崇尚自然,因此对这种将野生动物圈养于庭院的做法很是不感冒,可是她也不会蠢到当殿反驳皇帝送给贵妃的寿礼,她还想多活几年。
她觉得无聊,便微微偏头去和楚尧歌小声讲话,楚尧歌显然也乐意和她说话,两个人在盛大的,举朝来贺的宫宴上闲聊聊的很欢快。
“陛下都送了礼,自然不能落了本宫。”就在众人以为皇家的礼终于送完了时,皇后忽然淡淡开口道。
宣平帝调转了眼风,“有劳皇后,主掌后宫事宜忙碌,还记得贵妃的寿礼。”
“如何能忘?”皇后语气依旧淡的惊不起任何波澜。
按理说贵妃寿宴,皇后是不必专门准备寿礼的,只需循着规矩赏赐些东西下去便是,今日皇后当殿送礼,去不知葫芦卖的哪门子药。
“如此,奉上来便是。”宣平帝道。
瑜贵妃却是嫣然一笑,“嫔妾先谢过娘娘盛意,娘娘看重嫔妾是嫔妾的福气,只是嫔妾已经受了陛下恩典,再承娘娘的恩,恐怕——”
“没什么恐怕的。”皇后率先打断了她的话,“本宫要送的也不是贵重东西,谈不上‘承恩’二字,不过是让教坊司选了个绝妙的舞伶编排了一支舞蹈而已,也让大家都乐呵乐呵。”
瑜贵妃尚未答话,宣平帝已经开了口,“舞倒是很好,就现在跳吧!”
皇后面上终于一抹极淡的笑,“开始吧!”
……
秦揽月与楚尧歌闲聊了一阵觉得口渴,便伸手去拿茶杯,眼波一转却发现殿中央台子上不知何时四周都悬挂了白纱幔,挡住了台子中央,水殿风来,暗香袅袅,白纱幔迎风而动,竟有了些出尘不似人间的味道。
她觉得新奇,便拽了拽楚尧歌的的袖子让她看,动作未完,耳边便飘来一阵乐声。
似青山岫隙里的流泉震碎早春残冰,或者清风夜里荷衣上滴落了冷冷露泪,起音之时清脆如敲竹,转调却绵长迤逦,如回廊拐角方方曳去的轻纱裙摆,留了一地女儿香。
台上飘举如舞的白纱幔忽然落了地,轻柔的风扯动了天际流岚云烟般,堆下来在地上便是舒卷洁白,如落了一天浮云。
那轻柔的浮云里忽然升起比浮云还要轻柔的女子。
她白纱飘逸长裤,雪白抹胸,连露出的香肩藕臂,纤腰小腹都是如雪般皎白,长发三尺垂至腰间,没有风鬟雾鬓,却当真如瀑一般,流淌出世间难有的景致。
乐声回转,那女子细步纤纤而舞,如风摆柳,春水漾,琵琶弦上落了三月絮,下弦月里含了一点云。
她舞姿实在精妙,功底亦深厚,纤腰欲折,青丝回雪,就在众人惊叹她妙舞之时她竟离地而起,空中犹自舞姿旖旎,动人心魄。
一舞毕,殿内众人竟有不能回神者,乐声终止,始惊觉自己身在何方。
那舞伶拜伏在地,皇后才缓缓开了口,“此舞名为‘云中飞天’,教坊司排练半月始得成一舞,今日一观,倒真不负‘飞天’之名。”
众人迎合着称赞此舞实在曼妙,宣平帝却深深的盯着台上的舞伶,道:“你抬起头来!”
那舞伶怯怯的抬起头,众人才看清她的面容,二八年纪,雪肌玉骨,长眉青黛,一双眸子秋水寒波般,极尽清丽之色。
秦揽月盯着那舞伶雪白的侧脸,似乎觉得有些熟悉,什么念头从脑海的极深处掠过去,快的抓不住。
“你叫什么名字?”宣平帝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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