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揽月等着被注视的楚太子吐槽,却不想楚尧玦就像是站在了冰箱顶上,比白苓山巅的积雪还要高冷些,她没意思耸耸肩,看着眼前的少年,明明相距不过三尺,却觉得他仿佛绝巅,在云端,在红尘之外,在仙都神域,淡漠悠然的俯瞰人间万象,让人想臣服。
帝王之像。
她想着,却觉得还是今天早上出来时,那个腹黑厚脸皮的中二少年比较好些,现在这样,感觉他离自己太遥远,伸手不及,如隔云端,触到的是皇权和地位的透明壁障,而不是少年温暖细腻的指尖。
她伸手扯了扯楚尧玦的袖子,楚尧玦转头,她迅速的做了个斗鸡眼,一秒钟后又恢复了正常,楚尧玦眼底的冰冷却如同残雪遇到暖阳褪去,笑意一层一层流光烟霞般漫上来,瞬间弥漫了她的苍穹。
“嗯,你这样笑才正常,干嘛非得装高冷?”秦揽月小声的道。
楚尧玦竟然一愣,眼底笑意未去,在她耳边轻轻道:“我只对你这样笑。”
秦揽月偏过头去戒备的瞄了他一眼,“你不会是想收费吧?”
楚尧玦:“……”
插诨打科了半响,殿里其他人的注意力终于都分散了开去,但是仍有不少贵族少女世家小姐半掩着广袖,盈盈如秋水一般的眼波暗暗递送过来,可惜楚太子一个也没接收,尽数被楚尧歌那刀兵一样寒凉的目光挡了回去。
倒是一旁的秦揽月,在密切认真的关注了这些少女之后自认为学会了不少抛媚眼的方法,于是低着头试了试,却差点把自己的眼珠子给翻出来……
抛媚眼和翻白眼傻傻分不清楚的某人甚是郁卒,觉得自己水平受到了挑战,于是低着头可劲儿翻,楚尧玦在一旁看的甚是奇怪,“揽月,你眼睛抽筋了吗?”
秦揽月:“……”
“靖贞公主驾到!”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高呼,楚尧玦在殿里众人都慌忙的敛衣下跪行礼时一把抓住秦揽月的手,不知怎的飘然一退,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他却瞬间出了昕安殿,甚至出来的时候还对楚尧歌耳语了一句“打好掩护”。
楚尧玦轻如鸿羽的身姿迎风般迅速的飘出大殿,楚尧歌站在原地鄙夷的无神道:“有了媳妇忘了妹!”
当然众人是不会知道她说了什么的,只觉得这位大越长公主脾性实在怪异,脸色说变就变,一瞬间冰山般周身寒气弥漫,冷的能掉下来冰渣子。
而飘出殿外的秦揽月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这就出来了?”
“不然呢?”楚尧玦懒洋洋的道。
“卧槽武功这轻功简直要逆天了,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出来了还没有人拦!”秦揽月吐槽。
楚尧玦轻笑,“你不想出来?”
“我当然——想出来!”秦揽月话锋一转,“那么现在我们去哪儿?”
“不知道。”楚尧玦干脆的道。
秦揽月:“……”她竟无言以对……
她再一次环顾四周,长廊曲折,草木嘉秀,初冬的日光凉薄如绡,濛濛的罩上深宫红墙碧瓦飞甍,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入了迷阵幻境,却找不到出口。
“要不我们回长宁宫去吧?”她提议道。
楚尧玦仰首看了看日头,“时间大概来不及,早朝已经下了,过一阵子皇帝就会来后宫,到时候我们必须去隆和殿!”
“那就在这附近转转好了,”她抓着楚尧玦的袖子不松手,“我得跟着你,万一不小心得罪个什么人,你可别率先溜!”
楚尧玦失笑,“我什么时候丢下你自己溜过?”他说着将秦揽月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拽下来,秦揽月顿时横眉竖目,“说好的带我装逼带我飞呢?说好的不自己——”
楚尧玦哭笑不得的打断她的话,“我没想着自己走,你抓着袖子多累?喏,手给你抓着!”
少年的伸出来的手在清淡的日光下如玉肤色,轮廓精致鲜明,指尖落了碎金般浮动光影,仿佛跳跃翩迷的晓梦蝴蝶,却不知迷了谁人眼。
秦揽月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咕哝,“这还差不多……”
楚尧玦反手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去。
……
秦揽月没想到楚尧玦竟然会对大燕皇宫如此熟悉。宫廷禁城本就曲折幽深,回环往复,各处宫侍守卫也不少,可是楚尧玦带着她如过无人之境,三两下便离开了毓秀宫,到了一个秦揽月没有来过的地方。
五步一亭,十步一阁,回廊九转,秀景嘉毓。
这里比起毓秀宫,景致更为精致妍丽,纵已是初冬,仍有古松苍柏,碧竹长青,山石嶙峋俊奇,清泉潺湲如绫带,更有百年藤萝,珍葩盆景,林木扶疏,石子路面竟铺成鲜妍图画,犹显珍贵。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御花园?”秦揽月挑眉问。
“是。”楚尧玦点头,“这就是大燕圣金城内宫最精致美丽的园林,称万佑园,或者也叫御花园。”
秦揽月四处转了转,“怎么没人把守?”
“园子里哪来的把守?只有侍弄花木的宫人,平常不修剪花木时是不过来的,今日又是毓秀宫寿宴,自然没有人过来御花园里!”
秦揽月点头,心想电视剧什么的果然不可信。
不过园子里没人,倒是方便了她,秀丽景致一向为她所喜,今日既然来了这古代园林,自然少不得好好观赏一番。
她在御花园里慢慢的走,看的很是高兴,方方转过了一个拐角,正兴致盎然的和楚尧玦说话,眼角余光却瞥到廊上有人影晃动,她立刻闭了嘴。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楚尧玦似乎也没有想到。
可是来不及躲避,那人已经看见了他们,秦揽月只好上前,才发现原来是凤见霓。
“和贞公主万安!”她屈膝行礼,眼瞳却微微向上,暗自看了一眼凤见霓的神色,怎么感觉她比自己还仓皇犹豫些?
“羽小姐请起。”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对着秦揽月身后的楚尧玦轻轻一福,“表兄这个时候怎么在御花园里?”
楚尧玦悠然道:“羽小姐先前在这里过的时候不慎丢了个璎珞,政宁托孤带着她过来找找。”
“不过一条璎珞罢了,”凤见霓笑的柔和妍婉,“本宫那里正好有不久前尚衣局送来的新制璎珞,不如等宫宴结束了,送羽小姐一条如何?”
“诚如公主所言,”秦揽月再行礼,眼神平静的答:“一条璎珞自然不值什么,只是这璎珞是臣女父亲在臣女生辰给的臣女的礼,因此格外看重些,不然也不会烦太子殿下来帮臣女寻找了。”
“原来如此,既是侯爷心意那便要好好寻找了。本宫才从永乐宫出来,这就去昕安殿了,先行告辞。”她说完轻轻一笑,转身自长廊西面走去。
秦揽月也会心一笑,看着楚尧玦大声道:“殿下,不如我们往那面再找找?”
楚尧玦点点头,和她相携而去。
廊上纤纤细步的凤见霓听见身后的说话声渐渐远了,便转身又折了回来,下了廊阶,于花木山石隐蔽处张望寻找了半饷,没有见到一点踪迹之后长舒一口气,正当她再欲上廊离开时,身后却传来了一声低沉悦耳的男声,“和贞,你在找孤么?”
凤见霓吓了一跳,连忙转身,看见假山阴影里侧着身子的男子,有些失措的四处环视,确定周围无人之后才上前急切的小声道:“皇兄,你怎么还没走?”
“何必惊惶?”那男子执起她的手,轻轻一带便将她拥入怀中,压下她挣扎的动作,男子语气颇为愉悦的道:“怎么,不愿意?”
午后微暖的光影照上凤见霓的羞红的脸颊,仿佛朝霞映雪一般,艳丽又无暇。
男子抚了抚她背上光鉴可人的发,松开拥着她的手臂,凤见霓受了惊一般退到了两步开外。
“孤回来,你不高兴?”
“没……没有……”她嚅嗫着说不出话来。
“没有就好。”男子微微向前一步,到了她近前,她再愈退,却被男子揽住了腰肢,“和贞,你知道我的心意,不要躲!”
凤见霓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男子放开她,轻声道:“准备的如何?”
她面上的表情一僵,现出哀戚痛苦的神色来,“皇兄……和贞劝了你这么久,你还是不肯放弃么!”
男子声音喜怒不明,“这么久,你还是不肯放弃劝我?”
“万一……万一败了,你当如何——”
“妇人之见!”男自遽然一拂袖,“何来万一之说?我有万全之策,恭王旧部也尽数归服于我,今日又是大好的时机,你自当助我一臂之力,来日待我……”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侧身贴近凤见霓耳边,轻语一句。
凤见霓倏地的抬头看着他,眼里氤开惊喜惊愕惊恐惊异,诸多的情绪打翻了染料盘般交织涂抹在她眉梢眼底,看着甚是怪异。
“怎么,不信?”男子温柔了声音,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信……怎么可能不信?”凤见霓伸手攀上他的衣襟,痴痴的望着他,“哥哥从来不骗和贞,可是天下悠悠众口,哥哥如何……”
男子一根手指按住她的嘴唇,“这些事情用不着你操心,你只需明白,一切只等过了今夜……”
“好……”她最终答应。
“好了,不是要去昕安殿么?孤方才去永乐宫给皇祖母请了安,不想在此路遇和贞妹妹,不如一起过去?”
男子声音里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却低沉的如同深夜里醇厚的钟鸣,此刻他语气温和悠悠,听着令人安心。
“和贞还要回宫去取给母妃里生辰礼,就不和皇兄一起了,和贞告辞。”她低着头说完,转身快步走开。
“和贞!”身后的男子忽然出声,“莫要忘了今日晚间的焰火观赏宴。”
凤见霓行的极快的步子蓦地一顿,身形似乎僵了一僵,却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前走去。
她走到长廊的尽头,有寒意凛冽的风将秋季未开尽的四季海棠残花卷上檐角,再打着旋儿落在她浅紫的裙裾下。
腥红带靡黄的花瓣在地上因风飘转不定,一瞬便又飏在了半空中,仿佛再无牵连的风筝。
她仰起下颌,眼睫颤抖着,将那一点携带的水露抖入尘埃。初冬清冷的苍穹倒映进她明澈的眼里,一片苍茫的空寂,荒芜的延展出去,像是悲怆无奈的风掠过长草萋萋的山崖,明明近处就是蔚然碧空,触到的却是无涯的阴霾,不休的云霎。
凤见霓走远了,假山阴影处的男子慢慢踱了出来,紫金冠在阳光下夺目的光芒一闪,他眼底深沉变换如怒海之澜,却最终归于平静。他一直看着凤见霓纤细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廊上,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遽然回头,沉重的目光落在御花园的某一处,却半分人影也不见,只有微寒凛冽的风,卷了残花落木,无声飘转在亭阁楼台之间。
------题外话------
大戏即将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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