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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9

    来沙哑妖娆的歌声。

    承公子恩泽,妾身惭愧,自忖乃以身托付,才能报答……

    悠朗的清平调被慵懒地唱着,一个字黏着一个字般,有些语焉不详,却又格外引人遐思。殷晨曦一目望去,殷宋众臣酒酣耳热,全一副看好戏的丑恶相貌。

    歌声趋近,脚步杂遝,三、四人左支右持的扶着一男子,跌跌撞撞进厅,跨门槛时,男子仰颈贪饮,跛踬了下,手中酒壶滑落摔碎,残津自他唇角淌下,那三、四人笑翻了,忙不迭又是去抹他面上,又是去扯他衣袖,轻薄之至。

    男子欲拒还迎般上推下阻,带着醉意地嗔叫:休得胡来,妾乃佳人,自择英雄,这些匪徒,不可无礼!

    他醉态可掬,身姿醺然婀娜,紫霞袍衫拢在纤细宛若女子的身躯,衣带未系,裤腰松动,襟乱领开,袒胸露臂,发鬓披散,遮眉蔽颜,约略可见妆浓脂深,尖细的下颏微微抽动,笑着。

    不可无礼?怎样无礼?这样吗?

    姜承斌满身酒臭,伸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男子格格嘻笑地弯身躲开,倚上漆金雕花的厅柱,气喘吁吁地笑不休道:姜大人莫要胡闹,可是还记恨前几日小人伺候不周?一出戏也不叫我好好唱完,等会让姜太师在宾客前没了脸面。

    说着,回身,左手一撩黑发托在腮畔,露出一双子夜般的黑眸,右手很佻达地叉在腰上,笑谑地睇向姜太师。

    是吧,太师大人?还不快管好您的侄儿,他若在此非礼了我,这出〈赵太祖千里送京娘〉我就得在这儿躺着唱完喽。

    严飒猛地浑身悚震,几下十指骤然收紧,身旁的殷晨曦与顾旭黎皆是一惊。

    大哥?殷晨曦低问。

    严飒敛颜摇头。

    不可能……但那双眼……严飒镇定心神。不可能!

    承斌。姜太师喝令侄儿,姜承斌只好悻悻然坐到一旁。

    男子嫣然睨了姜承斌一眼,笑吟吟地唱起独脚戏。

    民间轶事,前朝赵太祖尚未发迹前,千里护送一位弱女子返家,女子几番示好,以身相许,这位血性男儿皆不为所动,最后反而京娘惭愧,悬梁自缢示节。

    唱至京娘诱惑赵太祖,要他扶持上马;男子便倾身,随意坐上一名大臣的大腿,挽颈勾肩,万般旖旎,唱道:赵大人,妾身腹痛,有劳您……

    身着六品鹭鸳朝服的官员享受地搂住他腰,手指不安分的上下摸捏着,仿佛已经排演过无数遍,男子唱到最后一个字,官员便将他推落在地,大声骂道:吾乃堂正汉子,怎会随意苟且,休得狂言,惹人笑话。

    男子不引以为意,笑笑地起身,继续颠颠倒倒地唱着,他一路学京娘,千娇百媚地任意诱惑官臣,从厅底施施然往厅首前进,鄙夷有之,嘲讽有之,男子任凭辱骂,随人抚摸,径自拎起几席上酒壶,以唇就口,一壶饮过一壶。

    大哥?顾旭黎疑惑低唤。

    本欲离席的严飒竟僵直了背脊,默然坐下,脸色青冷,即便是在西疆最危难的时候,也不见他如此失常,仿佛有巨大的恐惧压迫,严飒几乎屏住了呼吸。

    顾旭黎目光转向殷晨曦,低声道:晨曦……

    不料殷晨曦却忽地握住顾旭黎的手,顾旭黎错愕,还不及将话说出,男子已经临到他们的几席,他一手支肘在几上,低身伏腰,笑望三人,眼神迷濛,神态恍惚,脚步虚浮。

    失礼了。

    男子微笑,喃喃说着。吐息间,酒气浓郁,另一手持起几乎饱满的酒壶就要饮下,只是他没料到这壶酒会这么沉,虚软的手撑不住,整壶酒竟当面淋下。

    残酒打湿浓厚的妆粉,惨白的粉块像绽开的面具,露出了他清晰面容,过度消瘦的脸颊使颧骨突出,使眼眶显得大而空洞。

    令人晕眩的笑声袭来,在宽敞的宴客厅内回荡,天旋地转,男子陡地软倒,仰面朝上,金晃晃的焰火在赤红色里跳跃,盏盏的烛火在顶上烧着。

    灼热地烧着,他痴痴地凝住那跃动的火焰,就像那日,在穆府烧着,烧完了三哥的妻妾孩儿们,便烧四哥的,凄厉的尖叫声萦绕不断。

    你还想寻死吗?穆六少。压在他身上,沉重的,腐臭的。

    你还敢寻死吗?穆停尘!刺进他身体,肮脏的,污秽的。

    蓦然,那张恶心的面孔竟在眼前放大。

    贱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弄翻贵客的酒席!姜太师面目狰狞,举手一掌就要挥下!

    别过脸,习惯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忽然抱起了他,酒意侵袭,他昏沉的眯起眼,看不清那晃动的人影五官,只感觉那人用衣袖抹着他的脸,那是上好缂丝织造的,柔软冰凉。

    穆停尘勾起了笑,抬手要去挡,吃吃笑道:好人,别抹,你这样会抹掉我的脂粉,酒嘛,让它干了就好。

    你不喜欢擦粉。

    那低沉的嗓音令穆停尘一愣,有这么一瞬,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如幻似影,睁大眼,想看清楚,却又觉得可笑。看清了又如何?活该又是梦一场啊!

    随即,他纵声大笑。

    你一定是个蠢人,殷宋朝廷大小官员都知我穆停尘最爱脂粉。笑得声嘶力竭,穆停尘浑身打颤,笑的眼泪都要掉出。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再饮酒,但那铁臂却牢牢地禁锢着他。

    你的名字是穆停尘吗?那嗓音,沧桑的好像历经了千山万水的尘世。

    放开,我要喝酒。穆停尘笑着推他胸膛。

    哪个停?哪个尘?那人的手指去撩他发丝,温柔地梳理着,指腹抿在他唇瓣,坚定地褪去那刺眼的艳。

    好痒,放开我,放开我嘛。穆停尘不依不挠,闪躲着,笑嚷着。

    原来你叫穆停尘,原来……你还在殷宋京城,原来,你是官宦子弟,你不是出身商胄人家。严飒将他紧紧抱在胸口,最靠近心口的位置,喃喃地说着。

    穆停尘不乱挣动了,像只猫儿般乖觉地倚着男人胸膛,软蛇般攀着他,额头熟稔地靠上男人颈窝,昂起尖尖的下巴,巧笑倩兮,与恩客商量起来。

    我说你这人是怎地,性急也不是这样,虽然我不是没有当众表演过,但是再让我喝点吧,我还想再喝点酒……等我喝够了,就来伺候您啦!

    每个字,都像钝了的刀锋在心上来回划着,将那冰冷的心刻出血淋淋的痕迹。

    但严飒不去捂他的嘴,不去掩自己的耳,他深深凝视怀中的人,专注地听着,认真地痛着,撕裂肺腑的痛,椎心刺骨的痛。

    小六哥……殷晨曦跪倒在穆停尘身旁,别再说了,小六哥。

    顾旭黎咬着下唇掉泪,与殷晨曦交握的手,握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