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的。”柏秀川摇摇头,低声道,“刀剑的锋芒纵然夺目,却会因血而锈蚀,我在这里,便是为了保证它不染血。”
狄冬青颇为惊讶地望着他。
自从失去兄长之后,他的确已蜕变,他的决心也不再虚张声势,反而透着难以撼动的力量。
胆怯之人未必不勇敢。
人显露胆怯,是因心神被善念所锢,不忍直面穷凶极恶,但勇敢也由善念中萌生,像是嫩芽顺着牢笼的孔隙钻出。总有一日,它也将成为枝繁叶茂的大树。
姒玉桐立于军前。
她骑在夫诸头领宽阔的背上,战袍鲜红,锁甲熠熠,一柄狭长秀丽的佩剑悬在腰间。尽管如此,她看上去仍然孱弱渺小,蛮族人只要晃动手指,便能将她捏起来重重摔打。
蛮族并没有动作,只是隔在几仗之外,打量着对面的中原女子。
她的身躯虽娇小,勇气却不输于人。她的勇气也并非与生俱来。她只是足够狠心,手里常常攥着一柄无形的刀,每一次怯意涌起,刀刃便毫不留情地割向自己的伤口。
她花了九年的时间,一刀又一刀,将自己雕刻成此刻的模样。
此刻她毫不退缩,只是朗声道:“我已将我的意图描于画中,恳请各位过目。”
她挥了挥手,身后的副将策马上前,将一张长卷递到蛮族的眼底。
蛮族纷纷露出诧色,许多脑袋凑在一起,好奇地观摩。
画中描摹的是一副祥和的图景。北荒长城的门防悉数敞开,蛮族人次第经过,手上未持刀剑棍棒,反倒提着农具,扛着木料。
长城以南,禹国的使节正在欢迎蛮族的到来,将农耕之术倾囊相授,蛮族在他们的帮助下,迁往更加温暖的地方安居,建造屋舍,畜养家畜。
这幅画卷宏大而精美,并非一朝一夕赶制,而是早在出发前夕,姒玉桐请来安邑城最杰出的十位画匠共同描绘出的。画卷中的图景浅显又生动,即便语言不通,也能轻松理解其中的寒意。
蛮族武士不自觉地放低手中的刀斧。
姒玉桐贴在夫诸耳畔叮嘱了几字,夫诸扬起脖颈,向前迈出高贵而从容的步伐。
夫诸在蛮族眼中也是灵兽,蛮族的战士分开一条路供它通行。
姒玉桐来到厚重的玄铁门边。
粗壮的锁链还挂在门环上,手腕粗的锁销清晰可见。她突然振剑出鞘,沿着锁销一侧重重斩下。
霜雪剑细而长,倾泻出如星河一般皎洁的流光。落在沾满锈蚀的锁链上,削铁如泥。
锁销被斩成两半,锒铛坠地。
姒玉桐将剑重新收入鞘中,回过身,扬起头道:“从今往后,北荒长城只隔风雪,不隔生灵。”
止战的宣告声响彻天际,就连天边的层云也为止,一片心意都叫不解风情的小家伙给泼洒了。”
狄冬青道:“我想阿桐还没有觉察他的心意,况且两人之间还隔着柏云峰的事……”
卢正秋道:“不仅如此,你瞧着看吧,她很快便会成为一代明君,而且是禹国头一位女皇。秀川的路还远得很呐。”
狄冬青面露愁色,轻轻叹了一口气,但很快抬起头道:“秀川不会轻易放弃的。他为寻找沈先生,一找就是九年。”
卢正秋望着两人的背影,轻叹道:“说来也快,我们不也蹉跎了九年才走到今日。”
狄冬青一怔:“你忘了你对我说过的那番话,在巨龟背上走过的路,不算是蹉跎。”
卢正秋也收回目光,凝着他的眼睛,道:“让我说实话么?”
冬青点点头。
卢正秋接着道:“说实话,那是为了安慰你,也安慰自己,才编出来的故事。”
狄冬青的手指不禁缩紧,翻过手腕,握住对方的掌心:“往后你不必再编这种故事了。”
“好,都听你的。”
伤口已处置妥当,仔细包上棉纱。
狄冬青站起身道:“师父你等着,我去取两碗酒来。”
他步入夜色,瘦削的背影汇入人群,没过多久便端着两只酒碗折返。
周遭的火光在他的脸颊上跳跃,一处暗下,另一处便紧跟着亮起,将阴影牵得千变万化,好似一支巧笔,一遍遍描摹着他的五官,将他唇边浅浅的笑意勾勒得异常生动。
两人在营帐中,借着火光对饮。
狄冬青问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烛照究竟同你说了什么?”
卢正秋道:“也没什么,既然我已形神俱灭,他问我要不要索性领受神恩,与他们一样成为不朽不灭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