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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甄嬛传第50部分阅读

    是唏嘘不已。

    槿汐的话,仿佛是在盛赞太后的盛德以及与舒贵太妃的姐妹之情的,然而对我问的问题,却是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槿汐明白我的疑问,道:“先帝驾崩之后,舒贵太妃恸哭不止,几度欲要殉先帝而去,幸好宫人们发现得早被救了下来。宫中妃嫔虽然从前与舒贵太妃诸多不合,却也十分感动,连外头的臣子都知道了,盛赞舒贵太妃大义。太后也十分感动,而此时舒贵太妃亦自请出家为先帝祝祷,将六王爷托付给了太后抚养。太后感念舒贵太妃一片心意,又说太妃养尊处优,自然不能和甘露寺众尼同住,所以特意建了安栖观给舒贵太妃独自居住,于是命她出居道家,而不是进甘露寺修行。太后又怕旁人伏侍太妃会不习惯,于是就让太妃的贴身侍婢一同跟了去住。也是太后体谅舒贵太妃的心思。自然,舒贵太妃若无大事也是不能随意离开安栖观一步的。”

    槿汐说得十分委婉,然而再委婉,我亦明白了。

    舒贵太妃出居道家,而甘露寺是佛寺,自然是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又只有一个侍婢伏侍……我心下一动,如此,舒贵太妃几乎是与外界断了任何关联和消息。

    我若无其事道:“听闻先帝生前十分喜爱清河王,几度有立他为太子之意。”

    槿汐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感起伏与好恶之意,“舒贵太妃的出身备受世人争议,立清河王为太子连朝臣都反对不止。当时琳妃娘娘在宫中无论论位份还是宠爱都是仅次于舒贵太妃的,而出身又高贵些,又有执掌六宫之权。所以先帝退而求其次遗旨立当今圣上继位天子也是情理之中的。”槿汐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仿佛轻描淡写一般无关紧要,然而我听清楚了,“何况又有当年摄政王的支持,当今圣上继位天子是顺理成章的。”

    我只觉得脑中一阵阵发凉,却是如明镜一般刹那雪亮。

    摄政王!他才是玄凌继任为帝最紧要的一着吧。

    然而,陈年旧事而已,都是上一代的恩怨了。如今,稳坐在紫奥城九龙金椅之上俯瞰天下的,是玄凌呵。

    我喃喃道:“所有纷争的根源,都只因为舒贵太妃是摆夷女子呵。”

    浣碧原本一直安静听着,听到此处,手中的饭碗“咯噔”一声落在桌上,滴溜溜打着圈儿。我忙帮她按住瓷碗,关切道:“怎么了?”

    浣碧的眼神倏忽一跳,“我只是好奇,舒贵太妃是摆夷女子出身么?”她低低道,“摆夷被征平之后成为大周属国,然而到底是异族,舒贵太妃能以异族出身而到此地位,实在是不容易呵。”

    我闻言侧头,“浣碧,你仿佛对摆夷有些了解。”

    “不过是听说些皮毛而已。”浣碧的眼中又恳求的神色,向我道,“小姐,你方才说还要拿‘长相思’去太妃处,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和颜悦色道:“你也很想见见太妃么?正好要抱琴去,我们便一同去吧。”

    浣碧颊上露出柔和的小孩子气的喜色,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择了个天高气爽的日子,浣碧抱了“长相思”跟随我步行至后山。却见门外停了匹白马,正是“御风”。它见了我,欢喜地嘶鸣了一声。 /er/b10590c2168184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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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239节:佳人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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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抚一抚它的耳朵。门内有欢悦的畅谈声,因浣碧迫不及待的推门而暂时停了下来,已经听得浣碧清脆的一声“王爷”。

    目光所及之处,是着一身月白纱衫的他,负手立在太妃身边,闻声向我看来的目光中有惊诧,更多的是惊喜。他说:“方才母妃刚与我说到你……”

    我明了,与他点头示意,然后对着太妃敛衽为礼。太妃含笑来扶我,道:“清儿刚从川蜀一带回来呢,连王府都还没来得及回去,你来得也巧。”

    我笑道:“今儿把‘长相思’带来给太妃,我闯下的祸,要劳烦太妃为我弥补了。”我指着浣碧道,“这是我的贴身侍女,今日特意带来与太妃请安。”

    浣碧规规矩矩行下礼去,口中道:“给太妃和王爷请安。”

    舒贵太妃招手让浣碧走近,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着道:“眉眼生得十分齐整,细皮白肉的。”太妃笑着看我一眼,道,“尤其这双眼睛,长得倒和你像。”

    我不想太妃眼神这样犀利,玄清在旁亦笑:“从前我不过觉得人有相似,如今听母妃说起,更觉得她们的眼睛像极了。”

    浣碧羞涩地低一低头,把琴交到积云手中,于是一同坐着喝茶。玄清刚自远地回来,舒贵太妃爱子心切,难免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问长问短。

    太妃与清用摆夷语交谈了数句,我并不听得太懂,不由微微蹙眉侧耳认真去听。

    浣碧见我蹙眉,悄声在我耳边道:“舒贵太妃是用摆夷土 语在和王爷说话。”

    浣碧说得声音低,然而舒贵太妃离得近,还是听见了。不由看向浣碧问道:“你懂得摆夷语么?”

    浣碧略略迟疑,道:“懂得。”她定一定神,“因为奴婢的母亲是摆夷女子。”

    我凛然一惊,难怪浣碧今日一定要跟了来,原来她的生母亦是摆夷女子。

    太妃眉目间颇有点欢喜的神色,道:“是么?”说着用摆夷语问了几句话。

    浣碧的摆夷语并不十分流畅,倒是会以摆夷人见过长辈的礼节向舒贵太妃问安。

    舒贵太妃果然笑逐言开,含笑招手道:“你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舒贵太妃伸手托起她的下颔,仔细端详良久,轻声问道:“你在甄娘子家府中为奴?”

    浣碧不自觉地低头,“是。正是从前的吏部侍郎甄府。”

    太妃微微沉吟,忽然眸中一亮,询问道:“他的名讳可是叫甄远道?”

    浣碧轻轻点头,我见问到爹爹,也不好闭口不言,于是禀明道:“甄远道正是家父,浣碧自小便伏侍在我左右。名为奴婢,实则情同姐妹一般。”

    太妃凝视浣碧片刻,突然问道:“何绵绵是你什么人?”

    浣碧身子陡地一震,一双秋水明眸骤然浮上了一层稀薄的雾气,“正是我娘亲。”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浣碧生母的名字。从来,我只知晓浣碧是我的妹妹,而她娘亲的一切,没有人对我说,我亦是茫然不知的。

    舒贵太妃叹了一声,道:“果然,母女俩长得这样像,好比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母亲……还好么?”

    浣碧喉中哽咽,眼泪已经滚滚落了下来,只得回转身去拭泪不已。我替她回答道:“浣碧出生不久,她母亲就去世了。所以爹爹抱她回来,自幼养育在府中。”

    “那她的摆夷话……”

    浣碧啜泣道:“甄大人会一些,是他教了我的。起初我还不知大人为什么要教我摆夷话和礼节,后来才知道……”

    太妃怅怅叹息,片刻道:“绵绵与我同是罪臣之后,她更被永世没入奴籍,不得翻身,自然是不能嫁与官宦之家为妻作妾了。怪不得浣碧要称你为小姐了。”说着不由泪光盈然,抚着浣碧的额头道:“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

    我心中也是伤感,抬头见玄清目光凝滞在我脸上,忙别过头去不去看他,只向舒贵太妃道:“浣碧的母亲,可是与太妃熟识的么?”

    舒贵太妃一壁安慰地拍着浣碧的肩膀,一壁向我道:“从前从摆夷出来,我与积云是一道的。当时兵荒马乱,人心惶惶,正巧遇上了同出摆夷归降大周的绵绵。”太妃十分感慨,“当时她也不叫绵绵,而是叫碧珠儿。绵绵是她后来自己改的名字。”说到此间,太妃只是无声地看着我,默默不语。

    我心头刹那一亮,脱口而出道:“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因为爹爹的名字叫甄远道,所以她改名叫绵绵,是不是?”

    太妃唏嘘道:“不错。绵绵一心爱慕你父亲,所以才改了这个名字,以表情意深重,矢志不渝。虽身在罪籍,她的情意只怕你父亲也是大为所动的。”

    我看着浣碧,她的一张脸哭得如梨花带雨,不胜清弱。舒贵太妃说浣碧与她母亲长得颇像,除却她一双眼眸与我神似形似之外,她的一切都是脱胎于她的生母的吧,有线条柔和脸颊,小 巧的下颌。何况摆夷女子能歌善舞,大有中原汉家女子所没有的奔放执着,从她为爹爹改名,就可见一斑了。

    浣碧伏在舒贵太妃膝上,抽泣道:“爹爹说,娘死的时候还叫着爹爹的名字,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我心中的惊悸如天空交错激荡的浮云滚滚。

    其实爹爹与娘,不过是寻常的官宦夫妻,说不上有多恩爱,但总是相敬如宾的。而且,爹爹也有一名妾侍收在房中,是十来年前从江南买回来的。那时娘总说爹爹毕竟是做官的人了,一房妾侍也没有总不成样子,又防外头说她拈酸吃醋是个不容人的,所以做主为爹爹买了来。只是这位姨娘不过是个摆设罢了,爹爹从不与她亲近,倒是姨娘寻常侍奉在娘身边的时候多,闲来只教教我们姐妹吹埙或是弄笛。因而娘偶然说起一句来,总说是自己福气好,嫁与爹爹这样不好女色、不娶三妻四妾的官宦人家,倒是一生清静安耽了。

    然而,娘竟是这样懵懂而不知不觉的人。竟不知道,她一生的清静安耽之后,竟是这样一段深情掩藏在他丈夫和别的女人之间。

    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呵!

    周遭种着的柏树有厚重悠远的辛辣气息,呛得人发晕。我心念电转,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来。如果……如果,绵绵不是死得那样早,或者她终有一天会成为爹爹的妾侍,或者有一天她因为爹爹的宠爱骤然凌驾在娘之上,或者又被扶正。那末,我还是甄家名分尊贵的嫡出大小姐么?或许今时今日,我是要与浣碧换一个个儿了。想到此处,我不自觉地望一眼浣碧,强逼着自己镇静下来,却已出了一背脊的冷汗了。

    耳边太妃的声音清软传来,“爹爹?你叫甄远道爹爹?”她略一思量,已经了然道:“是了。绵绵的孩子怎么会不是甄远道的呢?因为你母亲是罪臣之后,你自然不能被承认是他的女儿。所以你叫你姐姐作小姐,她也待你如妹妹一般,是么?”

    浣碧点头拭泪道:“小姐她,的确待我很好。”

    舒贵太妃连连颔首,道:“绵绵从前的小名叫碧珠儿,你爹爹给你取名浣碧,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玄清颇感意外,看看我,又去看浣碧,最后目光停留在我们的眼睛上,道:“难怪你们俩的眼睛这样像,原来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从前我第一次见到浣碧,听她说是你的近身侍女,只以为你们自幼一起长大,朝夕相处,所以才连眼睛也长得这样像。”

    浣碧抬头望着他,凄苦一笑,“我与小姐虽然同父,可是我的娘亲,却连妾侍也不算。我不过……是个私生女罢了。”

    我从不晓得浣碧的娘亲和爹爹之间有这样多的纠葛,爹爹也从不向我说起。只有我知道浣碧是我的妹妹。这件事,甚至连娘也从来不晓得,只以为浣碧和流朱一样,都是外头抱回来的丫头。

    我心下对浣碧更是怜惜,若不是因为绵绵的出身的缘故。想必从前在家中,浣碧也是甄家娇贵矜持的二小姐吧。她的年纪,原本也就比我小了一岁的。

    玄清安慰道:“没有什么私生不私生的话,在咱们几个人心里,从不会这样想。”

    浣碧绞着双手,低首死命咬着嘴唇,嗫嚅道:“如今……你们都知道了……”她忽地仰起头,一双碧清妙目泪光盈然,“王爷,你别瞧不起我。” /er/b10590c2168185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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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240节:佳人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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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清柔和向浣碧道:“你母亲与我母妃是故交,又同为族人,我们身上流的都是摆夷人的血统,我怎么会瞧不起你。”

    浣碧用力点点头,梨涡慢慢盈上如春风沉醉的笑容来,低低垂下头去。我竟从未发现,浣碧可以美到如此地步。但见玄清对她软语安慰,自己仿佛远远旁观一般,隔了老远老远,隔了几重纱幕似的,这样可望不可及。心底漫漫生出一股淡若无味的落寞来。

    我向太妃道:“爹爹是先认识绵绵……是何姨娘呢,还是先与我娘相识?”

    太妃怅然道:“缘分这回事,岂是有先来后到的。绵绵与甄远道,是在甄远道成亲之后才相识的。想必甄娘子也知道,你爹爹与你娘亲婚前并未见过,相识一说更无从谈起。他们缔结婚约,不过是汉人官宦人家凭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合的吧。”

    我脸上微微发烧,低声道:“是。”

    “那么你们汉家并不同于咱们摆夷一夫一妻,是可以娶妾的吧。”我再度点头,太妃道:“虽然结识在后,而你爹爹又何尝不想娶绵绵为妾长相厮守呢。只是绵绵命苦可怜,亡族之后家中又骤然得罪,才失去与你爹爹在一起的机会罢了。”

    “太妃不觉得,我的娘亲也很可怜么?”我迎着舒贵太妃的目光道,“我的娘亲,她做了爹爹一辈子的妻子,却从来不知道爹爹心里喜欢的一直是另一个女人。虽然爹爹没法子给何姨娘一个名分,可是因为亏欠,因为思念,也因为浣碧,爹爹心里必定也是常常想念着姨娘的。与我娘比,也不知道是谁更可怜了。”

    玄清回头盯着我,目光濯濯,我低头只作不觉。舒贵太妃沉默良久,望我的目光也渐有怜爱之情,叹息道:“这世间,总是有数不尽的可怜人。”

    “太妃说的极是。何姨娘逝世多年,爹爹和娘亲也被远放川北。逝者已然作古,我们能顾及的也只有生者。浣碧是我的妹妹,哪怕今日我落魄到此,也不会放任她不顾。我有件事我力不从心,只能尽一尽心意,求太妃和王爷相助。”

    舒贵太妃道:“你且说来听听。”

    我娓娓道:“浣碧年纪不小,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而耽误了她的终身,请太妃做主,为浣碧选一户好人家嫁了吧,也算为何姨娘了却一桩心愿了。”

    舒贵太妃含笑道:“你这个做姐姐的,的确是个为妹妹打算周全的好孩子。我竟想不到你有这份心。”说着笑吟吟向玄清道:“清儿 ,母妃在这里自然是要求个清净了,不好插手这样的事,也插手不了。浣碧是我故交的遗孤,也是你一心要守护的人的妹妹,母妃可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了,你一定要为浣碧好好寻一个好人家。”

    玄清轻浅而笑,一如浮光霭霭,“母妃的嘱咐,儿子一定记在心上。” /er/b10590c2168186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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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241节:思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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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话了一晌,见太妃面有倦怠之色,我便起身告辞,太妃向玄清道:“两个女孩子家回去不方便,你替我送一送吧。”

    玄清恭谨答了“是”,于是阿晋牵了“御风”跟在我与浣碧身后,玄清走在身边。浣碧时时回头与阿晋说笑几句。一行四人,漫步向甘露寺去。

    我仿佛无意道:“方才听太妃说起,王爷这几月去了川蜀一带。”

    玄清道:“皇兄那一日忽然兴起,说我曾游历蜀中逗留多月,于是命我再度微服去川蜀一带,留心官员政绩如何。仓促得命,本来还想让阿晋来禀告母妃,也来告诉娘子一声,可惜时间仓促,到底是来不及嘱咐一句了。”

    我微微一笑,“如此一别,也快三月了。”

    他轻淡的笑容仿佛穿越林间的凉爽的风,带着植物汁液独有的茂盛清洁的气息,道:“自从上次与娘子见过,已经九十七日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像听见谁拿着一把小铜锤子敲开了一枚胡桃的坚硬的外壳,“咯”一声硬壳裂开的声音,坚果的那种被包裹在坚硬后清涩又夹着甘甜的柔软香味倏然就撑满了整个荒凉内心。

    浣碧悠悠笑道:“王爷记性真好,又如此重视娘子,把娘子看得和太妃一样呢。”

    浣碧说者无心,我心中一沉,脸上已经转换了淡漠的神气,“王爷博闻广记,记性自然是好的,至于……”

    玄清淡淡接口道:“至于我去川蜀一事想要告知娘子,正是因为娘子的双亲皆在江州。”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回来时转道去了江州,虽然耽搁了两天行程,总算不负此行。这信娘子请看吧。”

    我的手在伸出去时有一瞬间的颤抖,浅黄|色信封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粉色荷花。往往书信里放一片荷花的花瓣,是表示远方人的思念与牵挂,更是家人密友间表示平安的花朵。他却别出心裁别在了信封上。他用清越的声音对我说:“这是甄大人给娘子的家书。”

    爹爹熟悉的字迹依旧,工工整整写着:“我与你娘俱好,安心即可。闻得儿与浣碧同在甘露寺修身,亦好。大局已定,莫做徒劳功夫。只不知珩儿如何,牵念不已。各自天涯,各自珍重,切莫过于挂怀。”

    千言万语,爹爹的眷眷之心,只凝成了这几句。

    玄清道:“信上你可看出,甄大人笔力犹健,可见身子没有大碍。我去之时,听闻大人在江州刺史一任上颇得爱戴。大人自己亦道,远离朝廷,纷争既淡,过得亦舒心些。”

    我心下痛惜,含泪道:“江州是凄苦贫寒之地。爹爹与娘年事已高,叫我如何忍得。”语罢,声更呜咽。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 ,让我抵在他的肩头依靠,轻声安慰道:“江州虽苦,人却可以得一夕自在。今番与甄大人一聚,听他言语之间颇有随遇而安的欣慰之意。甄大人言语之中亦十分心疼娘子,比起后宫明争暗斗,甄大人更希望娘子能过得平和安静。身为父母,只盼儿女能平安,就是毕生最大的愿望了。”

    我啜泣道:“只是不晓得哥哥怎样了?”

    他轻声道:“听岭南的将领说起,你哥哥日夕辛苦劳作,修筑城墙,精神尚好。只是……”他停一停,“你嫂嫂与侄儿过世之事,还瞒着他。”

    我悚然一惊,倏地抬头,“这个自然。哥哥能安心留在边地,精神尚好, 只为以为妻儿都安好健在。你不晓得我哥哥有多爱重嫂嫂和致宁,若被他知道……”我自己也不敢想下去,捂着嘴不敢再说。

    他道:“昔日与珩兄同为平定汝南王一事殚精竭虑,亦算知交一场。能出力处我一定尽力。”

    我骤然发觉,方才伏在他肩头软弱哭泣实是太亲昵亦太失礼了,忙稳稳退开两步,拭去泪痕,以素日的矜持筑起壁垒,如常含笑道:“方才失礼,还请王爷不要见怪。”我小心把家书折好,贴身放在怀中,“王爷送来的这封家书,实在比什么都要紧。”我深深欠身,“多谢王爷了。”

    玄清示意浣碧扶住我,道:“清与娘子知交一场,娘子还要说这样见外的话么?”他想一想,“方才母妃说起浣碧的婚事,我倒有一个人选,不知娘子意下如何?”他含笑,把目光落在阿晋身上。

    我吃惊道:“阿晋?”

    浣碧脸上腾地红云滚滚,阿晋也吃了一惊,两人抬头异口同声道:“什么?”

    其实阿晋也算是个清俊少年了,玄清道:“阿晋自小和我一起长大,人品我自然是能担保的。而且浣碧与他也算熟识,算不得盲婚盲嫁。”

    玄清笑向阿晋道:“阿晋,你可愿意娶浣碧姑娘么?”

    阿晋一张脸涨得通红,只绞着手里的马缰,低声道:“啊?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浣碧忽然挣脱我的手,整一整衣衫,屈膝道:“王爷不必问阿晋了,即便阿晋愿意,我也是不愿意的。小姐是我的长姐,我是她的妹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人受苦,自己却贪福嫁人去了。”她说得冷静,亦字字恳切。

    玄清温和道:“你若嫁给阿晋为妻,常居在清凉台,与娘子也是可以常常见面的。若不方便,接娘子去清凉台小住也可。”

    浣碧的声音在瞬间变得尖锐:“那么王爷的意思,究竟是要我嫁给阿晋呢,还是借我和阿晋婚后让小姐小住清凉台,究竟是方便我们姐妹相见呢,还是方便王爷与小姐相见?”

    浣碧的尖锐和锋利似一把薄薄的刀片,一下一下刮在我脸颊上,让我羞愧而无地自容。我喝止她:“浣碧!”

    玄清蹙眉道:“浣碧,你是在帮你小姐,还是伤她的心呢?”他唇色微微发白,看着我道,“嬛儿……”

    我在巨大的震动中怔怔立住,他从没有这样称呼过我,嬛儿——以我旧日的闺名来称呼我。很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的名字,即便玄凌,亦是称呼我“嬛嬛”的。这一瞬,我的心情且悲且喜,恍惚中,竟有一种与往事重逢的感觉。

    然而,那种感觉只是如闪电般的一瞬,我便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与矜持,“六王,我的法号是莫愁。”

    他的神色有刹那的失落和深重的哀伤。

    浣碧看我的眼神颇有歉疚之色,她定一定神道:“若我有一天要嫁人,我自己会告诉小姐,不用旁人为我费心安排。我若喜欢一个人,哪怕是嫁于他做妾也是心甘情愿的。可是如今,我只想安安心心陪着小姐。”浣碧说完,像是了却了一件极大的心事,一张俏生生的粉脸紫涨如血,跺一跺脚发足奔得远去了。

    阿晋讪讪道:“我到底是配不上浣碧姑娘的。”

    我好言道:“浣碧的心气一向高,如今与我经历家变,难免什么事都看得淡了。王爷见谅。”

    我欠一欠身,也不及告辞,追了上去。

    回到屋中时,槿汐悄悄儿上来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了?浣碧姑娘一回来就哭呢。”

    我进去一看,浣碧果然蒙着头躲在被子里嘤嘤哭泣。我心中一阵凉复一阵,一时也无法劝她,只得先把那朵小小的新荷插在了瓶中。

    次日起来时,发现瓶中供着的荷花一夜之间只剩了一条姿态完美、略微泛黄的茎干,浅粉色的花瓣零落散在瓷瓶周围,似一双不起来的蝴蝶,沉静地躺着。

    我微微叹息,亦是伤感不已,“好好的花,一夜便落了。”

    “新开的第一朵花,总是开不长久的。”浣碧的声音泠泠响在耳后。

    “浣碧,你还难过么?”

    她的唇角淡淡一扬,“在王爷眼里,我是舒贵太妃故交的女儿,为我安排婚事,嫁给他熟悉的人。有什么不对?”可是她眼中的寥落那么分明而清晰,“在王爷眼里我就是跟在小姐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所以,能嫁的,自然是他的亲信随从,更是半点错也没有。”

    我叹一口气,道:“浣碧,你一向聪明,可是不能钻了牛角尖。王爷知道我与你如姐妹一般,又是太妃故交的女儿,才让你嫁于他所信任放心的人。”我为她撩开鬓边碎发,“何况,你与阿晋一向谈得来,难免王爷错了主意。”

    浣碧起先只是静静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倏然抬头盯着我道:“可是……”她的笑意渐渐深了下去,“王爷与小姐也是一向谈得来的。” /er/b10590c2168187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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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242节:思存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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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咬重了“一向”两个字,我矍然一惊,“我也只是与王爷谈的来而已。所以,你就疑心王爷是要借你的婚事接近我了,是么?”

    浣碧咬着唇低头不语,片刻,道:“我总觉得,王爷是对小姐太好了,还千里迢迢为小姐取来了家书。”浣碧迟疑片刻,“王爷是皇上的弟弟啊。我晓得昨日许多话,小姐听了会刺心。可是即便小姐没有对王爷的心思,王爷也没有对小姐的心思么,有些事还是早早留心着就好。咱们……咱们经不起了,是不是?”

    是。我是多么害怕

    我默然良久,仿佛是屋里点着的檀香,渐渐迷蒙了我的眼睛,我道:“浣碧,你放心就是。没有那样的事,王爷待我是知己,我亦待他是知己。自然,我亦是晓得分寸的。”

    浣碧点一点头,依在我怀里,嘤嘤道:“小姐,我从小没有娘,都是你照顾我。如今,也是我们姐妹相依为命了。”

    我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我晓得的,我晓得。”

    我与玄清的疏落,由此而起,心中到底存下了芥蒂。他是何等样聪明的人,晓得我的避忌,亦少有来往了。有时候顺着风声,在寂静的午后,能听到阿奴嘹亮而欢快的歌声,依旧唱着那一首:

    小妹子待情郎呀——恩情深,你莫负了妹子——一段情,你见了她面时——要待她好,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歌声穿过一层一层殿宇,栖落在甘露寺的每一片琉璃瓦上,静白厌恶地别一别嘴,“滛词浪曲,亵渎佛祖啊。”

    住持却道:“有心去听,自然是听得见的。听而不闻即可。”

    我叹息,即便我无心,这歌声亦是落进我耳中了。

    我也不作他想,玄清的关怀还是如常而至,只是,如今是经了槿汐的转告了。有时让她把胧月的画像带来,有时,则问槿汐我好不好。

    夏天很快过去,又快要到秋天了。

    那一日中秋,到了晚饭时分,寺中众尼都去山上赏月了,唯留了我与槿汐、浣碧还在自己院中。

    闻得外头一点马铃响,我便道:“这个时候不知是谁来了,我去瞧一瞧吧。”

    开门出去,却见阿晋捧了一篮瓜果月饼跳下马来,笑呵呵道:“就知道这个时候甘露寺的姑子们都赏月去了。王爷本想亲自过来的,可是宫里设宴,实实是走不开,不能来了。”他把篮子递到旁边浣碧手中,“这些瓜果是娘子素日爱吃的,王爷特特地叫我挑了好的来给娘子,赏月总要吃点什么的。”

    浣碧接过谢了,我打趣道:“阿晋,以为你不敢来见咱们了呢,现在倒巴巴儿地跑来了。”

    浣碧羞道:“小姐就爱拿我取笑。”

    阿晋挠一挠头,不好意思道:“上回的事已经说清了,我只把浣碧当妹妹的。”

    我微笑叫槿汐道:“咱们不是有月饼么,拿几个给阿晋吃,也算一同过节了。”

    阿晋笑着说:“我们王爷也这样说,一起吃个月饼,有人惦记着,这才叫过中秋了。”说完,却幽幽叹了一口气,“咱们王爷自己不痛快,却还想着要博娘子一笑。”

    浣碧笑道:“这可是笑话了,王爷是天潢贵胄,即便有谁得罪了,一顿棍棒也就打发了,有什么不痛快的。”

    阿晋正色道:“这话可错了,一则我们王爷不是这样的人,二则,王爷烦心的事是太后的意思。太后说王爷年纪不小,已经为他相好了一位小姐做咱们王妃。太后自己满意的很,说是不日就要安排着叫王爷见一见呢。”

    我不由自主就去瞧浣碧,浣碧也是大大地意外,失声道:“是当真么?”

    阿晋愁道:“当然是当真了,要不然王爷怎么会不痛快,近两年太后催得紧,说哪有王爷这个年纪还不纳妃的,连个妾侍都没有,不成皇家的体统。所以这回定的是沛国公家的小姐,芳名叫什么孟静娴的,听说十分贤淑温柔,很得押后夸赞呢。”

    我的心上突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一阵凉意,仿佛冬日里谁的手在冰水里湃过,又捂到了我的心口上来取暖。明知道这种凉意是莫名的而且是不该有的,忙掩饰着和静微笑道:“王爷要纳妃是好事,况且太后的眼光自然是十分不错的,咱们先贺喜王爷就是了。”

    阿晋听我这样说,“嘿”了一声,语中已带了几分不悦,道:“我们王爷正为这事满肚子的不乐意呢。我原以为王爷待娘子是知己,娘子也必定十分懂得王爷的心思,却不想娘子说出贺喜王爷这番话来,阿晋不爱听,先告辞一步。”说着气呼呼跃上马去,一扬鞭自顾自走了。

    风声寂寂停下,四周皆是无声的寂静。浣碧扶着我的手臂道:“夜有些凉了,咱们进去吧。”

    我听她声音中颇有黯然之意,不似往常一般,回头看一看她,果然神情落寞。我无声地叹息一句,轻轻道:“浣碧,你是怪我方才说这样的话么?”

    浣碧摇一摇头,片刻又点一点头,道:“小姐是真心要贺喜王爷的么?阿晋不晓得,却瞒不过奴婢的。”浣碧的指尖微凉如叶尖的一抹露水,“这是喜事,可是谁也不会欢喜。”她微微低头,“阿晋不是说,王爷也不乐意么?”

    “乐意不乐意,王爷的年纪到了,又是太后意思,难道真能违抗么?”

    我别转头去,慢慢点上一枝檀香,烟火的气息和着檀香温暖平和的香气让我的心稍微踏实一点,却也更觉得凄微了。

    浣碧倚在门上,看着我的动作,幽幽道:“王爷若有了家室,必定没那么自在,也再不会像现在这样能偶尔能见一次了。”

    我嗅着檀香的气息,良久方道:“你很盼望常常见到六王么?”

    那是中秋节后的一天,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群尼都去晚课的时分,玄清踏着满地||乳|白月色而来,长身立在门前。

    我微微一惊,很快起身道:“你从不来这里的,今日怎么来了?”

    他的神情闲闲的,恍若无事一般,只走近我微微笑道:“在做什么呢?”

    我搁下手中的毛笔,淡淡笑道:“还能做什么呢,左不过是为太后抄录佛经罢了。”

    他翻阅我抄录好的经文,徐徐道:“你的字又有进益了。只是……”他指着字看着我道,“你是否心绪不宁,这几个字写得有些浮了。”

    我只作不经意道:“王爷细心, 这些都我都瞒不过你去。”见浣碧捧了茶进来,我方才微微笑道:“多谢你昨日托阿晋送来的瓜果月饼,一时高兴所以才把字写得浮躁了。”

    玄清眸中一亮,唇齿间已蕴上了温暖的笑意。

    浣碧泡的茶水是杭白菊泡的,微黄的花朵一朵朵在滚水里绽放开来,明媚鲜活的一朵一朵绽开来,绽出原本洁白的色泽来,连茶水都带着青青的色泽。轻轻一低头,便闻得到那股清逸香气。

    我晓得浣碧的用心所在,昨日阿晋的那番话说出来,我自然是不高兴了。而阿晋一向心直口快,回去必定会把我的话一五一十告诉玄清,那么玄清必定更不高兴了。所以她并不选别的茶来泡,只冲了白菊,这样平心静气的茶水。

    玄清说:“过了中秋就要入冬,只怕时气越发不好。昨日有边使入川,我便请温太医找了几方祛湿松骨的膏药,一并送去给甄大人了。”

    我心下安慰,更是感念他的细心体贴,“多谢王爷费心了。”

    他朗声笑道:“费心的是温太医,一听说我要去的膏药是给川北甄远道大人的,连夜选了最好的药材研制了新膏药送到我府上的,我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

    心内低低的叹息了一声,也是感慰。宫里,幸好还有个温实初。我道:“温太医与我家本是世代相交的故友,如今肯这样帮忙也是难得的了。这世间,本就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也难为温实初的一片心意了。

    玄清总是这样,在无声无息处无声无息地给我以感动,并不是惊涛骇浪一般澎湃的幸福的冲击,而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地一点一滴地浸润,叫我并不会不自觉地去抵抗。

    忽地想起浣碧昨夜所说的那句话——“王爷若有了家室,必定没那么自在,也再不会像现在这样偶尔能见一次了。”

    想偶尔见一次也不能了,他不能,我也不能。 /er/b10590c2168188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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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243节:思存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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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此,心里也不觉微微黯然,神色也寂寥了下来。

    他的婚事,他若不说,我是半个字也不会向他提起的。只作不知罢了,我能说什么呢。

    良久,茶亦凉透了。他终于道:“昨天,阿晋惹你生气了?”

    我摇头,淡淡而疏离的微笑一直保持在唇角,“没有。我只是为王爷高兴。沛国公孟府的小姐,自然是好的,何况太后又喜欢。”我含了一口茶水在口中,茶水亦是冰凉地洇在舌尖喉头,冷静道:“沛国公家世显赫,已经荣耀了百年,虽然现在手 中早没有了实权,但家教甚好,教出来的女儿家必定是大家闺秀,风华出众。静娴……一听就知道是温柔大方的好女儿家的名字,先恭喜王爷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滔滔不绝地说那么多话,仿佛?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