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挣扎和推搡中,一直徘徊在她胃里的恶心感终于还是涌上了喉咙,她不得不艰难地抬起了开始隐隐作疼的右手臂,试图捂着自己的嘴。
苏辰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下意识地松开了自己的手。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了苏辰,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向了一楼的浴室里,扑倒洗手池前开始呕了起来。她呕得昏天黑地,只觉得五脏六腑像是打了结一般难受,冷汗顺着额头不停地滴落。
苏辰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他看着她,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可抓着门框的手指,却在无形中一寸寸收紧。
呕了至少七八分钟后,她终于像是虚脱了一般,软软地跌坐在了浴室的地板上。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很重,重到苏辰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她也没有力气再去反抗。
苏辰伸出修长的双手,将她抱了起来。“就算……这孩子不是我的也没关系。”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凉凉地响起,“你不要再想离开我身边。”
“苏辰,你无耻。”她倒在他的怀里,觉得就连呼吸,也开始吃力。
他的手一顿。
“如果恨能让你愿意留在这里的话,那就恨我吧。”他的声音在偌大的客厅中安静地回响着,那比往日更加淡漠的嗓音里,掺着的,却像是罩在隐忍下的无边痛意与寂寥。
※
※
被苏辰抱回了她曾经住的房间后,她倒在床上,只觉得浑身无力。苏辰见她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半跪了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在感受到那烫人的温度后,他的眉一蹙,没有丝毫迟疑地再次伸手,开始解她的衬衣扣子。
“苏辰你想干什么?”她昏昏沉沉地想要推开苏辰,殊不知自己的声音因着无力,反而像是撒娇一边的低喃。
苏辰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过这次的他没有用力,衬衣在他的动作下被顺利解开了一半。苏辰平静了一下自己在看到她的肩带和锁骨后有些急促的呼吸,转而仔细地看她的右肩。果不其然,右肩上的伤口,虽然被纱布缠着,可纱布下的周围皮肤却已然泛着不正常的红。
“发烧了还这么折腾,就那么想让伤口再次感染么?”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可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走开。”她已经烧得有些迷迷糊糊,还以为苏辰想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只是挥舞着手想要推开他。
苏辰将她的衬衣重新给她穿戴好后,再盖上被子,倒是很听话地站起了身。他拿出了电话,走出了房门,拨通电话说道:“老杨,把吴医生请过来,对,他出诊了?去哪里了?d市么,那现在就派车去接他,告诉他,他的损失我来付,把他带来苏宅,对。”他拿着手机,看了闭着眼睛,呼吸不稳的她一眼,说道,“阮阮生病了。”
※
※
吴医生放下听诊器,拭了拭额头因匆匆赶来而渗出的汗,看着苏辰,舒了一口气说道:“小姐没什么大碍,只是伤口微微有些感染,按时服药就可以了。”
“她刚刚呕得有些厉害。”一想到何措之前虚脱的样子,苏辰眼里的担心越发明显。
吴医生是苏家最信任的医生,从小看着苏辰长大。苏辰露出这样的表情,吴医生还是第一次看见。以前小姐也发过烧受过伤,可他始终都是那样冷漠的表情,像是万事与他终究隔了一层,如今的他,反倒像是终于坠入红尘的凡人,因着七情六欲的外露而鲜活起来,这也许,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这中间,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吧。
不过吴医生也不是一个八卦的人,苏家小姐的死而复生与突然怀孕,苏辰的转变,他虽然关注,却不会多问。他正了正表情,说道:“小姐只是孕吐有些厉害,每个孕妇的症状都不完全相同,小姐可能只是比常人反应激烈一些而已。不过这段时间,为了小姐和腹中孩子的健康安全,还是请好好照看她,不要让她再做剧烈的运动或者有剧烈波动的情绪了。”
听到何措并无大碍,一直紧绷着弦的苏辰终于缓了表情。他点了点头,叫来了一直站在门外的杨助理,压低声音说道:“你跟着吴医生去拿药。”
“是。”杨助理应了一声,目光有些担忧,“苏总,您已经一天没去公司了,关于天际……有很多棘手的事情还需要您处理。”
“将那些文件放到我书房,我等下就去。”提到天际,苏辰的眉紧蹙。
见苏辰终于松了口准备处理公事,杨助理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和吴医生一起离开了。房间里再度只剩下两人。
苏辰俯身,再度摸了摸她的额头。烧已经降下来了一些,不过她依旧紧闭着眼,呼吸并不平稳。
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将被角仔细地掖了掖,轻轻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后,起身离开。
正文 第八十一章 逃离
直到“咔哒”的关门声轻轻响起后,何措才睁开了眼睛。其实从吴医生进来开始,她便清醒了许多。坐起了身子,她抬手,缓缓地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种冰冷而柔软的余温似乎尚在,她双手环膝,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苏辰费尽心思让她回了苏家,就是想让她从此留在这里。他的态度再明显不过,可是原因呢?他是因为留恋自己?可现在的他不仅误会孩子是林骞之的,并且,他也从不肯解释过往的那些事情,谈何留恋?她不想不明不白地留在这里,一年多前的事情迷雾重重,以及这次的绑架事件也尚未真正查出幕后,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她,仍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与她隔着重重隔阂的苏辰。
曾经最大的愿望,便是与苏辰相依相守,可现在真的有机会与他完完全全同处一室时,她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早已没有当初的纯粹心态。就算是为了腹中的孩子不再时时受到威胁,她也不能呆在这里。
这样想着,她起了身,放轻了脚步走到门边,悄悄地打开了一道门缝。透过门缝望去,一楼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落地窗外隐约能看见安保走来走去的身影。
装有手机的包包在白天和苏辰争执时落在了客厅,现在已没了身影。她看了看手表,时针正指向晚上十点半。这个时间点,苏辰在二楼书房,而张妈李妈等苏家请的保姆应该也在一楼厨房忙碌着给苏辰准备夜宵,再加上苏辰铁心让她留下来的态度,她不论是经过二楼,还是去到一楼,都有可能撞上不该撞上的人。
她将门轻轻关上,焦急地在房间里踱着步。该怎么办?
视线扫到了梳妆台旁边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她的眼睛一亮。几步推开玻璃门走到了阳台上,她小心地留意了下四周。五米开外的书房窗户里,灯光依然亮着。借着那灯光,她望了望楼下,令她倍感庆幸的是,安保监视主要集中在门前,而这一块的安保却主要集中在墙外,如果她从这个位置逃脱,至少不会引起前门安保的注意。
只要她能顺利到达一楼地面,出去这件事,对于在这里住了十四年的她来说,并不算一件做不到的事。
而苏宅是一幢复式洋楼,她的房间右下侧一米处,便是苏老太太的房间。如今的苏老太太在远在d市的医院休养,房间里漆黑一片。灵巧的人只需攀着一侧的铁栏,再经苏老太太房间的阳台,同样的步骤重复两次,从二楼顺利下到一楼地面,并不是一件难事。如此遭窃贼的房屋设计,如果不是苏宅安保监控严格,估计也被偷了好几遭了吧。
没心思吐槽苏宅的设计,何措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上抽掉了床单,拧成了几股,再返身到阳台上牢牢系好。做这一切的时候,她都小心翼翼地留意着书房里的情况。书房的灯光未曾变过,走廊和大厅也未传来明显的声响,他应该是为天际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吧。
她的唇角溢出一丝苦笑。不知道局面变成今天这样,究竟是该悲,还是该喜。
“宝宝,请原谅妈妈不能让爸爸陪在你身边。”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喃喃说道。
深呼吸了一下,她借着已经拧成股的床单和铁栏,慢慢地一步一步下移,期间因为紧张和手上的汗,她两次险些手滑,不过终究还是安全地到了苏老太太的阳台上。
很顺利。她在心里悄悄给自己鼓劲,继续按照刚刚的办法,将事先准备好的另一条床单拧成股,摸着这股床单和铁栏,慢慢翻栏下移。
距离地面不到两米了。只要一分钟不到,她的脚尖就能碰到地面了。她的额头因紧张和开心而渗出了密密的汗珠,之前因为发烧而产生的头昏,似乎也好了一大半。
“就差一点点。”她轻轻开口,给自己打气。
“在你的眼里,一米五的高度就是一点点么?”她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如往日一般,冰冷的,毫无感情的,仿佛能瞬间冻结周围的空气。
她的心猛地一跳,手也在不由自主间滑了一下,身子在瞬间失去了平衡。
“啊!”她忍不住惊叫了起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也要凝滞。她摔完全没关系,可是她还有孩子,她不能让他就此受伤害。
虽然只是瞬间,她也努力想在空中调整姿势,让自己后背着地,能尽量减轻对孩子的伤害吧?
然而事实是,她脑中的最合适想法还没转完,她便落入了一个有力的怀抱中,熟悉的气息一下子萦满了鼻尖。
她睁开了眼睛。周围不知何时一下子灯火通明起来,至少十个安保站在周围,张妈和吴妈也站在不远处,而手臂的主人,正低着头,冷冷地看着她。
“就这么想离开?”他问她,没有起伏的声线里,只余凉意。
她抿紧了唇,不说话。
“小姐情绪不稳定。你们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轮流看牢苏宅所有角落,如果她受伤了,或者出了苏家门,你们之后都不用来上班了。”苏辰平静地吩咐着周围的人,明明并无任何加重语气的意思,可周围的人还是全身一寒,忙不迭地点头。
他抱着她,转身向着房屋大门走去。直至走进门内,穿过大厅,他都没有说一句话。那种淡漠,让她的心,没由来地一紧。
“宁愿不顾孩子,宁愿冒着摔伤的危险,也要去见林骞之。”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踏上旋转楼梯,终于开口,只是森冷的嗓音里,似乎多了一分寂寥与不甘,“苏阮,如果这就是你所想,那么我再告诉你一次,你永远无法如愿。”
正文 第八十二章 想死?不可能
当天晚上,苏辰将她抱到了她自己的房间中,没有再对她多说什么,转身离开。可当她尝试着打开自己的房门时,却发现张妈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房间门口,见她要出来的样子,第一句话便是“小姐要去哪里?张妈陪您去。”
第二天,苏辰便叫人前来,将她的房间阳台装上了防护栏。不要说按照以前的方式逃走,就算是将脑袋探出防护栏外,也是不可能的。
她就这样被软禁在了苏宅中。
被软禁的烦躁与怀孕的强烈反应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的身体与精神。不论张妈端了怎样的食物前来,她都恹恹地推了开来。
而苏辰连着三天都没有回苏宅。她在电视上看到了苏氏现在的糟糕情况,也就清楚地了解到苏辰现在的艰难处境。
天际的确是一个泥潭,苏氏将大部分的钱投了进去,不仅没有收到他们宣称的收益,反而在短时间内,让苏氏深陷其中,难以抽身。苏氏的股票大幅度下跌是不争的事实,而莫氏、华晨等企业却也在这个时候完美实践了什么叫趁火打劫。比起当年苏氏因为苏辰的父亲,苏信董事长的意外身亡而内部动荡,导致苏氏跌入低谷的状况,现在的情况更为糟糕。
但令人意外的是,在这个完全可以狠狠打击苏氏的最好时刻,作为唯一与苏氏实力相当的i,却失了动静。i在这场暗潮汹涌的争斗中意外地保持了沉默。外界盛传,林总在酝酿一个更大的计划,以此将苏氏踩在脚底永不得翻身。即使天才如苏总,也无法再重现当年的力挽狂澜。
蜷缩在床上,她捂着自己的小腹,闭着眼,尽量让自己呼吸平静下来。只有这样,才能让身体的不适感减少一些。她不知道林骞之是否在酝酿大计划,只是,她在想,她在医院门口消失,他会来找她么?莫铮呢?莫铮联系不上她,会来找她么?亦或者,她只是多想而已。
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她自信满满说着一定会来找她的人,这对她来说,究竟是有多悲哀?
她重新睁开眼,望着窗外。交错的防护栏被夕阳余光一照,反射着血红色的光泽,冷冷的,像是要冻结一切一般。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熟悉的气息自身后传来,那个脚步声她听了整整十四年,即使不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那人一步步走到床边,再坐在了床沿边上。她能感觉到床微微地沉了下去。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她下意识地不想跟他说话。
可是坐在床边的人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让沉默继续下去。他直接伸手,连着被子将她抱了起来,靠坐在了床头。她侧过头,不想看他,可他干脆地伸手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重新直视着他。
“为什么不吃东西?”他的声音很是低沉。这三天,他几乎都呆在公司处理着天际的事情,每天苏宅的人都在打电话给他汇报她的情况。他知道,她这三天,完全靠着吴医生注射的葡萄糖,才能勉强维持下来。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眼下的乌青渐渐明显,这三天,他一定没有好好睡过。
“用绝食来抗议?苏阮,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坚贞了?”见她不回答,他开始冷笑,捏着她下巴的手也渐渐用力,“你追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三贞九烈?”
见他用如此嘲讽的语气说出她对他之前的感情,她只觉得血气上涌,“啪”地一声挥开了他的手。
她本来就差的脸色因着他的话而更加苍白,他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他说:“如果想让我心疼,可以换一种方式,没必要折腾自己,和……孩子。”
可她只是冷笑:“从来没有任何弱点的苏辰也会心疼,我没听错吧?”
他抚着她的脸的手僵住,看着她,嗓音里竟有些嘶哑:“在你心中,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她只是冷笑。
他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一样,他紧紧抿着唇,沉默地拿起了搁在桌上的,尚有热气的燕窝粥,舀了一勺,递到了她的嘴边。
她偏过了头,躲开递到嘴边的银勺。
他没有再多费唇舌。唇角浮出一丝冷笑,他伸手揽过了她的后脑勺,凑了上去,没有丝毫犹豫地撬开了她的唇,在她呆掉的同一时刻,他喝了一口燕窝粥,淡定地再次触上了她的唇,将燕窝粥灌进了她的嘴里。
她惊愕地张大了双眼。她从没想过,苏辰会用这样的办法逼迫她吃东西。
“绝食也好,寻死也好,苏阮,我告诉你,没有我的允许,你这辈子都休想。”他站了起来,微微俯身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殊无感情,“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发生第二次。如果还有下次,那么我还会用这样的办法来让你吃东西,只是绝不会像这一次这么轻松。”
他的话语带着透骨的寒意,让她就连指尖,也开始一寸寸泛冷起来。
正文 第八十三章 雨夜
自那天后,苏辰越来越忙。
苏氏的情况愈发不乐观,不仅仅是投资这一领域,就连刚动工的两处楼盘建设,也因资金链的断裂而停了下来。外界众说纷纭,但大部分人却对此时的苏氏持了悲观态度,甚至有人说,苏辰做了一个让整个苏氏陪葬的愚蠢决定,他再无翻身之日。
即使如此,苏宅里仍是静悄悄的,所有人像是被贴上了禁口符一般,绝口不提关于苏氏危机的事情,每个人按部就班,而他们工作的重心,却也都是围着何措。
张妈惊喜地发现,自从苏辰少爷去小姐的房间中一趟后,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她终于肯吃东西,再加上吴医生开的滋补药品调理,她的脸色,倒是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只是小姐的话越来越少,最开始还要看看关于苏氏的新闻,可这件事被少爷知道后,少爷干脆地叫人切断了电视的信号。张妈也知道这样是为了免去小姐烦心,可她担忧地发现,自那之后,小姐的话也越来越少。
以前的小姐虽然对旁人不爱言语,可她看着少爷的时候,眼里始终流转着亮亮的光芒,整个人看起来生动不已,可自从这次重回苏家后,她甚至不愿意多看少爷一眼。张妈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现在的小姐,更像一个毫无生气的木偶。
重回苏家的第十五天晚上,黑沉沉的天空中雷声滚滚,不一会儿,暴雨倾盆而下。雨滴透过敞开的落地窗飘了进来,直到张妈急匆匆地进来关上了落地窗,何措才惊然发现,自己的衣角不知何时已经润湿了。
“小姐,就算您喜欢外面的风景,也要注意别让自己着凉啊,这样对孩子也不好。”张妈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一边拿了睡衣来给她换上。
扶着她躺到床上后,张妈松了一口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摇了摇头,叹气道:“少爷已经十多天没回来了,也不知道一直在公司待着,会不会着凉。”
“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何措盖着张妈给她掖好的被子,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何措已经很多天没跟她说过话了,见她主动开口,张妈很是开心,一边帮她收拾着房间,一边说道:“公司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莫氏、华晨这些曾跟少爷有合作的企业都来要求中断合约,这些没良心的人,如果不是少爷当年拉他们一把,哪有他们今天。听说公司门口现在蹲满了记者,还好少爷打了招呼,不然苏宅估计周围也守满了……”
说到后面,张妈才发觉自己说得有些过多了,讪讪地闭了嘴。
“张妈,我有些困了,你先出去吧。”何措翻了个身,说了这样一句。本来一直很怕何措再继续追问的张妈,像是一下子得到了大赦,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出了房间。
苏氏的情况现在已经糟糕成这样,他明明知道这件事她算是半个始作俑者,为什么他却从来没找她兴师问罪过……
她正在凝神思索的时候,“轰隆”一声,一记响雷在她耳边炸开。她吓得浑身一颤,紧紧地抓着被角,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从小到大,她害怕响雷,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与生俱来的恐惧感。在过去的十四年里,每次遇到响雷,只要不是半夜,她就总喜欢跑到苏辰的书房里。苏辰在桌前翻阅文件,她就缩在一旁假装镇定地百~万\小!说,虽然响雷会让她轻轻颤抖,可是一想到呆在他的身边,心里的恐惧,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
说来也奇怪,从一年多前她自苏家离开,再到现在,中间的这段时间,她从未遇过恶劣成这样的天气。许久未出现的恐惧感一下子萦绕全身,她努力地蜷缩成一团,咬着牙,借此驱赶那种可怕的感觉。
一楼的大门缓缓打开,安保快速收了伞,防止雨滴溅落在苏辰的身上。张妈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惊喜:“少爷您回来了。”
“她睡了没?”苏辰将风衣外套脱了下来,搁在手上。
“小姐刚刚睡下,少爷您要不先去吃点夜宵?”
“我先去看看她。”他径直向何措的房间走去。
苏宅的二楼铺了厚厚的地毯,苏辰一路走到她的房间门口,没有发出半分声响。轻轻地打开了房门,适逢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随即而来的是一声响雷。他明显地看到了床上那个鼓鼓的身影猛地一颤。
果然是这样。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小就怕这个,之前她每次都小心翼翼地蹭到他的书房中来,最开始的他还不明白为什么,可只要一有响雷,她便微微颤抖,多次下来,他也终于明白,看起来什么都不畏惧的她,居然会怕打雷。可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反而觉得这样的她有些可爱。
在她害怕的时候,第一个想要找的,便是他。一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就莫名地有些愉快。
今天因着这雷雨,本来没打算回来的他匆匆赶回了苏宅。自从将她强硬地带了回来,她的冷漠态度深深地刺伤了他,他也曾试过不去想她,可是只要想到她会害怕这天气,他还是没出息地赶了回来。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在他发觉自己喜欢上她的时候,他不就已经注定是一个输家了么?
何措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可随后,她却感觉到了床微微下沉,下一刻,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的气息那样熟悉,沾染了一丝雨水润湿的清香,意外地好闻。她犹豫了一下,正想挣脱的时候,又是一记响雷,她吓得一抖,再也不敢随便挣脱了,反而下意识地往他的怀里靠了靠。
“有些累,让我眯一会儿。”他将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低低地说了这样一句。
正文 第八十四章 只要你愿意
这一晚,伴着那丝若有似无的雨露清香,她意外地睡得很安心。
因为孕吐和虚弱,她连着好多天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每天睁着眼睛等着天渐渐变亮,像今天这样一觉醒来已是早晨十点过,连她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坐起了身子。身旁早已没了他的身影,如果不是枕头上浅浅的睡痕,她几乎都要以为昨晚他拥着自己入睡,其实是一场梦境。
雷雨声中,没有争吵,没有猜疑,没有隔阂,他只是抱着她,在每次响雷落下来的时候,轻轻地拍着她颤抖的肩膀。正是那种意外的安心,才让她沉沉入睡吧。他……是特意赶回来的?
带着疑问,她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的梳妆台上。在看到梳妆台上的东西时,她忍不住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桌上静静地躺着一只玉镯,成色虽不及之前苏辰在慈善晚宴上拍了送她,之后林骞息派人破坏她的住处后便失了踪的那只,但这手镯上熟悉的温润光泽,却是那一只昂贵玉镯怎么也比不上的。
她起身,几步走到了梳妆台前,将那只玉镯捧在手里。这正是一年多前林骞之放在火场的那只,兜兜转转,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东西,终究还是回到了她的手上。她将玉镯捧着,贴在自己的胸口,久违的安心感,慢慢地盈满了她的心房。
张妈轻轻推门进来时,正看到何措站在梳妆台前,双手合十贴在胸口。阳光透过飞扬的纱帘洒了进来,逆光中的她唇角含笑,美得不可思议。张妈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
听到了敲门声和开门的响动,何措转过头来,见是张妈,弯了弯唇,说道:“张妈你来得正好,我想出去走走。”
“那我陪您去。”张妈连忙说道。
何措点了点头。
张妈一愣。十多天来,因着少爷的命令,她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姐,小姐的脸色永远都是冷漠的,像今天这样乖巧温和,还真是第一次。看来每次少爷回来,都能让小姐的心情变好啊。
张妈奉苏老太太的命令,将何措领回了苏家。她看着何措慢慢长大,何措对苏辰的依赖她看在眼里。何措是苏家的养女,苏辰是苏家的继承人,在这样的尴尬关系下,两人的发展是不被允许的,可张妈作为苏老太太的心腹之一,知晓关于那个秘密的一切,因此,她对着何措,从来都只有亏欠的愧疚。
睁只眼闭只眼下,事态渐渐发展到了现在这样子。小姐死而复生,已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至于两人的感情,她无权干涉,也无力阻止,不如顺了两人的心意。现在的张妈,只求少爷与小姐平安,只求苏氏能够顺利渡过眼前的难关。
阳光正好,何措穿着淡绿色的针织衫,慢慢走到庭院中,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雨后的泥土清香扑面而来,被巨石压着许久的心口,似乎也轻松了许多。张妈跟在她的身后,眉开眼笑。有多久没看到小姐露出这么安详的表情了?等下一定要打电话给少爷说说。
“让一让!麻烦请让一让!”何措正微眯着眼睛晒太阳,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男声。
她侧头,一下子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安保服的男人抱着一堆纸箱走了过来。透过纸箱的缝隙,她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上次强行将她带回苏家的其中一人。那人抱着纸箱,走向了她所在的方向,并且步伐很快。箱子摞在他的手上,摇摇晃晃。
“小姐,小心!”张妈上前一步,拉过了何措。几乎是同一时刻,那人经过了何措身边,成摞的箱子终于失了平衡,稀里哗啦地倒在了地上。
“你这人怎么回事?没看到小姐就站在这里么?”张妈急得怒斥那人。
“实在抱歉,这批花园肥料急着送到后院,箱子太多,挡着视线,没看清前面,差点伤着小姐,实在抱歉。”那人看清了何措与张妈,也微微变了脸色,诚恳地道歉。
何措微微眯眼。没看清前面?她明明刚刚和那人透过箱子的缝隙对视过,张妈看不到,可不代表她看不见。后院有好几条便捷的小路,他却偏偏挑了这样一条,还特意大声呼喊吸引他们的注意。况且,他的语气虽然惶恐诚恳,可眼底一闪而过的淡定却没逃过她的眼。他是有备而来的。
只是,现在的她不知道这人究竟是哪一方派来的。不如试探一下虚实。这样想着,她微微一笑,对着手忙脚乱拾捡东西的他说道:“我来帮你。”
张妈急了,说道:“小姐,您现在的身子,哪能随便做这些事情。”
“只是帮忙捡一下东西而已,不会怎么样的。”何措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拿起一个看起来比较轻的箱子,递给了正在装捡的那人。
那人一边唯唯诺诺地说着怎么敢劳烦小姐,一边还是伸了手过来接箱子。将箱子递给他时,不过短短两秒钟,她便感觉到自己的手心突然被塞了一张纸条。镇定一笑后,她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将纸条攥在了手心。
那人整理好了箱子,一边道着谢,一边快速地离开。何措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转身对着张妈笑了笑:“出来久了有些累,我们回去吧。”
回到房间,她借口饿了,支开了张妈。待门重新关上后,她拿出了一直攥在手心的纸条。铺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
“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带你离开。骞之。”
正文 第八十五章 醋意
深呼吸了一口气,何措慢慢将那张小纸条撕成了碎片,再扔进了马桶中。抽水声响起,那些碎纸片就此消失在了马桶中。张妈每天都会定时来收拾她的屋子,她不能让张妈或者苏辰看到这张纸条。、
慢慢地走回了卧室,她缓缓地坐在了床沿边上。
苏辰对手下的严谨与细致她是见识过的,林骞之这次特意辗转着买通苏辰手下的人,将这个信息传递给了她,期间费的功夫一定不少。有了这样一句话,至少现在的她如果要离开,比起之前来说,会容易很多。只是……
提起离开,她突然开始有些犹豫起来。如果她现在离开,整个苏家,是否只剩他一个人独自来面对眼前的惊涛骇浪;如果她现在离开,是否……那个带着雨露气息的拥抱,便再也与她无关?
都说怀孕的女人容易想东想西,多愁善感,现在的她算是彻底体会到了。叹了一口气,她有些苦恼地揉了揉太阳|岤,起身打开了门,打算去厨房要一杯提神的茶。
刚刚走到厨房门口,她便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了电视节目播放的声响。之前苏辰将她房内的无线信号全部切掉,几天来,她除了睡觉,便是百~万\小!说打发时间,乍一下听到喧闹的节目声,她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刚刚准备推门的时候,电视节目上传来的声音让她停住了脚步。
挂在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报新闻。女主播用轻快而不失八卦的声音兴奋地说着:“今天我台记者在c市帝恒酒店的私人会所门口,意外发现了苏氏集团执行董事长苏辰苏总和莫氏长女莫锦小姐的身影。据记者返回来的相片,莫小姐挽着苏总的手臂,两人看起来很是亲密。之前的取消婚约事件究竟是苏氏集团联合莫氏集团的一次炒作,还是另有他因,待我台记者的后续跟进报道。”
透过门缝,她能清楚地看见记者拍到的两人在一起的照片。莫锦的确挽着苏辰的手臂,而苏辰也未拒绝。两人都戴着超大的墨镜,可他的身影没人比她更熟悉,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少爷不是跟那个莫家大小姐取消婚约了么?怎么又和她扯在一起了?”她听到吴妈议论的声音。
“少爷的事情,我们哪能猜得透。”是张妈的声音。
“难道少爷其实忘不掉莫小姐,所以才跟她藕断丝连了?可是少爷之前明明很坚决地取消婚约啊。”
“不要在这里乱嚼舌根了,老吴,我还要去给小姐送吃的。”张妈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厨房门,却在看到站在门口的何措时吓得后退一步,险些将手中的糕点打翻。
“小、小姐……”
何措适时地伸出手,帮着张妈托好了盘子。她笑了笑,平静地说道:“我刚刚才下来,正准备推开门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
※
傍晚时分,苏辰的车子意外地出现在了苏宅门口。大门打开,张妈欢喜地上去接过了苏辰的外套。这些天来,少爷几乎不回苏家,可从昨天开始,他便出现在了家中,尤其是今天,天还没黑,他就回到了家里。难道是因为苏氏的情况开始有所好转?
“她在睡觉?”苏辰一边扯着领带,一边随口问道。
“小姐早上就醒了,今天的她精神特别好,现在在书房百~万\小!说呢。”张妈接了领带,笑眯眯地说道。
“我上去看看。你和吴妈准备一些清淡的吃的,我今天陪她吃晚饭。”苏辰松了一口气,径直向二楼书房走去。
他轻轻推开书房门,便看到坐在桌前,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何措。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就连他走近了也没发觉。瞟了一眼搁在她面前的书,竟然是一本《韩非子》。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看这种书了,你之前不是只对植物书感兴趣么?”他伸手,将一缕垂落的额发挽到了她的耳后。
“随便看看而已。”她笑了笑,并未对他的到来表现出太大的吃惊。
“那么看了这个,有什么感想?”他一边随意地问着,一边开始试图解下衬衣袖口的扣子。
何措起身,伸了手,开始帮他解扣子。
“看了一下韩非子对城濮之战的点评。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君其诈之而已矣。”将韩非子所说的话重复一遍后,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地说道,“是不是在诡谲的商场上摸滚打爬久了的人,觉得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都如打仗一样,不厌诈伪呢?”
苏辰一怔。聪明如他,怎么可能听不出何措的画外音。
“是不是张妈吴妈她们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他的眼里掠过一丝担忧。
“没,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她低着头,细致地帮他解着袖口的扣子,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袖口的扣子已经全部解开了,她松开手,正准备往后退一步的时候,苏辰伸出手抱住了她。
“再等等,只要一小段时间就好,在那之后,我一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所以,现在就好好呆在我的身边,好吗?”他紧了紧手臂,嗓音有些低沉。
她的沉默让他不安。就在他的心渐渐沉到谷底的时候,她终于开口:“嗯。”声音很轻,却足以让他欣喜。
此刻的他,宁愿相信这个单音节词所承载的所有积极意义,却不知,他即将面对的,也许并不是他所期望的发展,那些直白的事实,来得比想象中更为残酷。
“张妈吴妈应该把饭菜都准备好了,我们下去吃饭吧。”苏辰缓了脸色,拉了何措的手慢慢往楼下走去。
之后的十多天里,苏辰依然忙碌,可在忙碌的同时,他却会在每天坚持回苏家,陪她吃晚饭。
她的肚子渐渐有些隆起。她依旧每天除了百~万\小!说,便是睡觉。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平静到她以为时间会继续这样缓缓走着,直到那一天,一个熟悉的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是长期跟在苏老太太身边的李妈。李妈对着何措礼貌地笑着,说道:“小姐,?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