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道。
连嵩对温敬元的谨慎小心不置可否,望向窗外漆黑夜色的眼眸却写满不以为然。
铎国,南庆国,狐丘国,青岳国,霍斯都国,这五国均是抱着各自目的决定出使渊国的。青岳国是获得连嵩指使而来,不存在包藏祸心的可能;狐丘、南庆、青岳三国的根底不足以与渊国为敌,也就只剩霍斯都国需要费些心思应付。
表面上看,连嵩对代表霍斯都国出使的赫连茗湮毫不了解,实际上有关她的事早查了一遍,昔日温墨情的红颜知己也好,曾经刺杀先帝的歹人也罢,连嵩不过是假装无知无觉而已;至于赫连茗湮来此的目的,连嵩不是了解得十分透彻,但对于“通两国之好”、“开往来先河”这种出使理由,自然也是不会相信的。
“霍斯都国不是说有事要与皇上私下商谈吗?”连嵩走出灯光照耀不到的阴暗角落,白衣染上灯光柔和颜色。
“说了些桑螺洲六城的事,大意是想往回讨要土地,朕告诉她要考虑几日,暂时打发走了。”温敬元眉头又紧了紧,嘶地倒吸口气,“朕总觉得那女人还有什么话没说,当时那位副使也在场,几次以咳声示意都被那女人刻意忽略,看样子暂时没有全部托出的打算,莫非是在试探朕的态度?”
连嵩微微沉吟:“也有可能是打算坐观其变,看其他几国动作再做决定。”
世事无常,尤其是国与国之间的复杂关系,不是单凭高瞻远瞩的才智就能轻易推测出的。温敬元对连嵩还算是尊敬,虽然到目前为止在五国遣使这件事上连嵩还没有给他什么惊喜,温敬元倒也没有责怪,心中所思所想、提防怀疑的人和事,还是会坦白说出征询连嵩意见。
“傍晚时芸妃来找过朕,说是铅华宫那边出了乱子。温墨情派两个身份可疑的男人守在铅华宫,被人发现并质问后竟肆无忌惮拉着言离忧扬长而去,丝毫不把皇贵妃和芸妃以及朕放在眼里。哼,朕就知道他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还有那个言离忧……”与威严面相不符的阴鸷表情在温敬元脸上一闪而过,森冷语气低沉冷厉,“这两人,绝不能长留!”
自古帝业无情,推崇的不是以德报怨而是兔死狗烹,是人心使然,亦是历史铭刻的教训。连嵩对温敬元的狠毒没有任何反感,反而有种隐隐的兴奋,就连单薄唇瓣末端勾勒出不该有的无情笑意也未能察觉。
“温墨情自恃辅佐有功狂妄自大,不仅要挟皇上获得对言离忧的处置权利,还屡次隐瞒有关青莲王及玉玺的线索,如今更肆意妄为,无论对芸妃、皇贵妃还是皇上都缺乏礼数大不尊敬,视六宫规矩如无物,视皇上威信如无物,长此以往,定是朝中大患。”
疑心最怕的便是火上浇油,听得连嵩夸大其辞,温敬元对温墨情的厌恨怀疑愈发深重,紧攥的拳重重捶在案上:“温墨情……朕若是想除后患,丞相可有什么妙计?”
“妙计倒是有,不过依臣所想,现在还不是除掉定远王世子的好时机。”刚刚挑起温敬元的怒火,连嵩却又一盆冷水浇下。见温敬元错愕中带着愠色,连嵩笑笑,仍是改不掉的冰冷口气:“皇上首先须明知眼下形势。二皇子虽有楚辞辅佐,可他病骨支离难测天命,而且言离忧的出现似乎让二皇子受到一定牵制,江山美人,何去何从,现在的二皇子正犹疑不决;四皇子那边,君无念富可敌国又出身君子楼,头脑比起楚辞并不逊色多少,但四皇子自身资质远不如二皇子,想撼动皇上大业没那么容易;第三方面就是温墨情了。”
说到温墨情,连嵩稍作停顿,似是在组织语言逻辑,片刻后才又开口。
“温墨情是个麻烦角色,既然他能助力皇上取得帝位,同样也能扶持别人,除了君子楼拥有的庞大势力外,他身后还有人脉广、口碑好的定远王做靠山,最糟糕的是,他本人也有着不输楚辞和君无念的过人才智。恕臣直言,皇上之前倾力于防范二皇子和四皇子实在不算明智,真正危险的人不是他们,而是温墨情啊!”
只温墨疏和温墨峥兄弟二人就已经让温敬元头疼不已,这会儿又被告知还有个更需提防的温墨情,温敬元的脸色自然好不了:“既然如此,不是更该先下手为强铲除后患吗?丞相为什么说时机不到?倘若拖到温墨情羽翼丰满,你让朕还如何压制?”
“三足鼎立,皇上先除哪一个都会引起其他两方势力警觉,打草惊蛇的后果极有可能是让某些状况提早发生,也可能促使三人通力合作;若要说三管齐下、斩草除根,似乎又没那么容易,万一有哪一方精明些做那吃掉螳螂的黄雀,又或者坐山观虎斗、等收渔人之利,吃亏的仍是皇上。所以臣以为,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由皇上做最精明的渔翁,待到他们三方产生矛盾、两败俱伤时,皇上再想找个理由一并铲除他们,易如反掌。”
话音甫落,连嵩悬于半空的手掌陡然翻转,看得温敬元心潮澎湃,某种想法蠢蠢欲动。
然而,想了片刻后,温敬元又频频摇头:“设想是不错,可是那三人凭什么要依你的猜测发展?二皇子和四皇子情比亲兄弟,温墨情与他们也没有起争端的理由……”
“理由?那种东西,皇上赐给他们不就可以了?”连嵩无礼地打断温敬元的话,冷冷笑容在唇边游移,眸中一抹森冷掠过,“譬如五国使者来访,不正是让那三人分崩离析的好机会?皇上要做的,只是说几句金口玉言即可。”
不需连嵩示意,身为皇帝高高在上的温敬元已经主动伏低身子附耳过去,一边听着连嵩在耳畔低语献策,一边若有所思连连点头,脸上渐渐浮现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
春季总教人困倦顿生,向来不喜欢早起的言离忧更是不愿离开温暖被褥,直至锦贵人推门而入才不好意思地从床榻爬起,粉红脸颊透出健康之色。
“本不想催你起床的,却又担心你错过早膳时间饿肚子,索性把饭菜端了过来。”锦贵人脸上全然不见昨日风波留下的惊慌,仍是那般平易近人。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锦贵人半开轩窗,清新晨风卷着湿润气息涌进房中,登时让言离忧精神不少。
回头看了看言离忧,锦贵人掩口轻笑:“昨晚我都看见了,下雨时二皇子才从你房间出来,打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匆匆离开。”
言离忧粉面微红:“一直催他早些回去,他偏不听,也不知道有没有淋雨。”
温墨疏是那种性子绵软却十分固执的人,兜兜绕绕数日可算找到机会哄好言离忧,他自然不肯轻易离开,要不是后半夜忽然落了场春雨担心被楚辞责备,许是一整夜温墨疏都要留在铅华宫冷冷清清的西偏殿了。
与温墨疏的关系,言离忧曾含糊其辞对锦贵人说过,是而也不怕她猜疑,被揶揄几句权当是朋友间的玩笑,话题也逐渐深入。
“昨天你和世子离开后不久,芸妃娘娘也跟着离开,听人说直接去了御书房,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要怎么了断。”见言离忧吃得急,锦贵人倒杯茶水递上,淡淡叹口气,“二皇子和世子都很关照你,当着芸妃娘娘的面还敢那般态度,尤其是世子,我都要为他暗中叫好呢,只是可惜他派来那二位不能再留在铅华宫了,我估摸着,大概言医官你也快走了吧。”
“嗯,温墨情打算找时间去向皇上说明情况,皇上允许的话就带我离开皇宫——不过我也明白,皇上同意的可能性不大,否则当初就不会硬把我留在御医馆了。”
锦贵人是个习惯多看少说的聪明人,温敬元为什么将言离忧留在宫中她无从得知,但她心里清楚,言离忧在复杂情势中所处位置,绝对有着温敬元不敢忽略的重要性。
后宫也好,前朝也罢,只要卷进无休无止的权势争斗中,哪个女子能得到幸福?
颇有些同情地看着言离忧,锦贵人几经犹豫后小心开口:“昨天二皇子在众人面前那样护着你,后来又毫不避嫌在你房间留至深夜,这便算是摆明态度要定你了,皇上许是要因此为难他。老话常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能与二皇子情比金坚,我倒不担心你们会被拆散,让我担心的是定远王世子。”
悄悄打量一番见言离忧没有厌烦之意,锦贵人深吸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将压在心底多日的怪异感觉倾吐而出。
“言医官,我总觉得……世子对你的情意,并不比二皇子浅啊!”
第167章 错位联姻
前一晚才与温墨情说过频频被人误解二人关系的事,结果第二天就有人再次提起,言离忧哭笑不得:“锦贵人误会了,温墨情帮我是为了他师妹碧箫,我和碧箫还有夜将军的妹妹夜凌郗是结拜姐妹,碧箫托他照顾我的。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
“是吗,这我还真不知道呢。”
锦贵人笑笑,见言离忧不以为然便不再提,聊了几句后又忙着去正殿照顾绢妃。锦贵人走后,言离忧放下碗筷呆坐,心里总有一丝褶皱迷蒙,抚不平,想不透。
事实上她隐约有些感觉,感觉温墨情在变,对她的态度总与对其他人不同,但她并不认为这种关系如外人猜测那般,毕竟赫连茗湮还在,温墨情怎么可能对其他人动心?退一万步讲,就算温墨情能走出对赫连茗湮这份感情,那么她也不会是他新的选择。
他不是说过么,她不成熟又有这缺点那缺点的,既然被瞧不起,又怎会看上?
不管怎么说,温墨情那边言离忧有迷茫却很放心,有一万个理由相信温墨情对她的关照并非来自男女之情。
※※※
五国来使毕竟是客,不可能天天跟着一众大臣们上朝议事,有关联姻及其他国事的磋商便被安排在退朝之后,地点则定位阳承殿。这日讨论的主题依旧是联姻人选,被温敬元传召来的人也没有变化,只是比起前两日,有两个人的神态精神显然大不相同。
“你们两个,打算在使者面前站着睡上一觉吗?”眼看温墨疏和温墨情哈欠连天摇摇晃晃,温敬元忍无可忍,中断讨论愤然捶桌。
“二皇子和世子大概是操劳国事彻夜未眠吧?”连嵩明知故问,一脸替人开脱、与人为善的虚伪表情,惺惺作态惹得温墨峥白眼频翻。
“昨天铅华宫出了点事,我在那边陪离忧直至深夜,回天阙殿后又有些淋雨发热,是而状态不佳在几位使者面前失了体统,请父皇责罚。”温墨疏微微躬身,淡然请罪。
温墨情不着痕迹瞥了温墨疏一眼。
那句话看起来是在说明自己无精打采的原因,实则暗含许多信息。直接叫言离忧的名字已经足够体现二人关系之亲近,再自然而然地说出为陪伴言离忧罔顾外宫不可留宿的规定,愈发显得二人感情非同一般。
在温敬元考虑将眼中钉踹到别国当上门女婿的节骨眼上,温墨疏这么做是打算表明态度,给温敬元一颗软钉子么?温墨情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心里却隐隐有种不痛快之感。
好像被人抢了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二皇子已经有媒定了吗?苏玉代南庆及我王先行恭贺,愿二皇子贤伉俪白首偕老,永结同心。”南庆太子妃款款起身行贺礼,而后又面带笑容把目光投向温墨峥,“若是二皇子婚事定下,那么四皇子也该抓紧了,拖得太久,对其他几位皇子可是有很大影响呢。”
说来说去,不就是逼婚吗?几天来一直处于这种尴尬境地的温墨峥怏怏不悦,扭头避开南庆太子妃视线,憋着股恶气对温敬元道:“父皇,儿臣正想说明一下呢,其实儿臣早就心有所属,喜欢一位姑娘很长时间了。论身份地位,这位姑娘或许不如阳澄郡主高,但儿臣与她真心实意、两情相悦,实在不愿分开,还请父皇成全。”
温墨疏微愣,忍着笑意摇了摇头。
他对温墨峥这个单纯的弟弟再了解不过,别说风花雪月、海誓山盟,温墨峥一心忙于政事连意中人都不曾有半个,哪来的心有所属?九成可能是为了躲避联姻才胡乱编造出的借口,根本经不起推敲盘问。
果不其然,温敬元皱了皱眉,一句话便驳得温墨峥哑口无言:“既是真心实意,那便娶来做侧室,不耽误。”
“侧、侧室怎么……父皇……”温墨峥计划失败,情急之下愈发语无伦次,对面南庆太子妃既不恼怒也不反驳,始终保持优雅笑容,倒是南庆太子扭着头不停偷笑。
温墨疏暗暗赞了南庆太子妃一声,沉吟少顷,拱手上前一步:“父皇请听儿臣一言。联姻之事本源在于两国修好之愿,虽说是形式上的却也要联姻双方两厢情愿才行,若是强扭,任谁都不会舒坦,亦可能为两国之好埋下祸端。阳澄郡主倾慕墨峥是我大渊荣幸,但墨峥无心于此,莫不如另择良人为替,一来不负阳澄郡主情深,二来也于两国交好无所伤害。我大渊少年英才无数,想来还是能够挑选出一位身世才情都配得上阳澄郡主的人。”
温墨疏出面让温敬元略感意外,有意无意看了眼旁侧侍立的连嵩,皱纹初生的眼角微扬:“说句实话,朕也舍不得墨峥,少了他,谁来为朕断那些复杂民案,谁来为百姓进言出头呢?可是为表与南庆国结为友好之盟的决心,朕也不能不顾阳澄郡主的立场,这件事,实在不好办啊!”
温敬元把南庆国抛出来当借口,分明是在推责任到南庆国头上,那南庆太子妃极其精明的人物,自然听得出其中深意。轻轻捅了下想要开口说话的夫君,南庆太子妃先是向温墨疏微微颌首,而后大方笑道:“渊皇陛下处处为两国之谊考虑,我南庆又怎能因私情扰乱大局?阳澄郡主是我王独女,我王一心想为郡主寻个好人家,但绝没有逼迫二皇子的意思,既然二皇子另有钟情,横刀夺爱、棒打鸳鸯这种事我南庆自是不会做。为今只盼渊皇陛下能觅得一合适人选为阳澄郡主夫婿,如此才能长保两国之交,于我王和渊皇陛下都可安心——当然,如果二皇子肯垂怜郡主最好,至于是二皇子到我南庆还是郡主嫁到渊国,这些还是有许多商量余地的。”
“随随便便找个人可不行啊,我妹妹好歹是郡主,全国百姓都看着呢,总不能扫了脸面——哎呦!”南庆太子大大咧咧话说一半,一声惨叫将剩下的话憋回腹中,委委屈屈觑了太子妃一眼,动了动嘴也没说出什么。
本该气氛严肃的阳承殿有这么为跳脱的异国太子,气氛怎么也严肃不起来,温墨情看得有些烦,索性闭目养神。
看温墨情自在模样,温敬元心里有气,装模作样想了片刻,忽而长声朗笑:“南庆国能有此般思量,这件事就好办多了。如太子妃所说,国事面前,儿女私情岂能影响大局?朕之所以迟迟无法决断联姻之事,无外乎是心疼两位精明强干的皇子,倘若阳澄郡主愿来我渊国,那么这份婚事朕便可以做主。”快速扫了眼神情各异的众人,温敬元眉梢舒展,似是心情大好:“二皇子也好,四皇子也好,还有朕最为信赖的心腹子侄,定远王世子,他们三个的婚事,朕打算趁此机会一并解决了。”
轻闭的墨色眼眸缓缓睁开,不轻不重望了温敬元一眼,深邃无底,透出无穷寒意。
那一眼令得温敬元心虚气短,强自问下心神装作不见,泛黄脸庞挤出一丝生硬笑意:“两位皇子和世子是朕最舍不得放手的良才,再者我渊国三朝以来还没有过上门驸马,朕也不便开这个先例,如果几位使者希望促成与我大渊秦晋之好,还请回去与各自国君商量一番,这三位,朕是定然不会放走的。与之相对,若是我大渊女子有幸与诸国皇亲结好,朕也绝不会提出过分要求。”
大渊不同意堂堂皇子去他国做上门女婿,一方面是出于男尊女卑的传统,另一方面也是摆明立场要与诸国平等相待,这点无可厚非,只不过温敬元先时暗示可以如此却在短短几天后反悔,未免让人觉得出尔反尔。温墨情对于向来好面子的温敬元这般举动不曾预料到,但多少能猜出是连嵩在背后指点,不动声色望去,似是想把一身纯白的连嵩看到透明。
想把障碍丢到其他邦国的想法尚有理可循,如今连嵩怂恿温敬元将温墨疏和温墨峥兄弟二人束缚在身边又是为何?难道他不担心这兄弟二人继续积攒实力争夺地位么?
更让温墨情厌烦却不算意外的是,这把稳固权力的阴谋之火,终归还是烧到了他身上。
联姻诸事重要性不言自明,按理说有什么变数是要由使者去信与国君商量后才能议定的,温敬元改变初衷强留温墨疏等人在渊国,这种情况下南庆和狐丘都该放弃出使期间议定或者尽快向国君反馈信息才对,然而出乎众人意料,就在温敬元于阳承殿约见众人的当天下午,南庆太子和狐丘国荣王燕北玄便提出再商要事的请求。
“我王遣使来渊国的目的是缔两国之好,联姻的形式并不重要,只要四皇子愿意,阳澄郡主嫁入贵国是完全可以的。”
见南庆太子妃率先开口,燕北玄迟疑半晌,也上前一步:“小王出使前得主君授意,联姻之事可视情况定夺。午膳时小王与几位陪使商量过,既然是诚心结秦晋之好,那么谁去谁来没什么差别,只是采凝公主自小备受主君宠爱吃不得半点苦头,还望渊皇陛下能挑选一位温恭体贴的皇子与采凝公主为伴,小王在此代主君谢过陛下。”
必须是皇子,还得温柔体贴会疼人,这不就相当于指明要谁了吗?温墨峥原本对那位文质彬彬的荣王颇有好感,听他这么一说,仅存的那点好感立刻烟消云散,无奈目光朝同样无奈的兄长望去。
温墨疏面无表情,对频频投来期待视线的燕北玄视而不见,一双冷眼只盯着温敬元,看高高在上的帝王唇角冷笑暗藏。
“如此,那朕也容易做决定了——采凝公主入我大渊,为二皇子皇子妃;阳澄郡主一片痴情令人动容,朕若不许委实说不过去,不管四皇子愿意还是不愿意,这门婚事朕为他们定下了;另外……”
温敬元俯首,目光游移于温墨疏与温墨峥之间,那抹无情笑意愈发森然。
“朕听闻四皇子意中人就在宫中,纵是身份低微,念在四皇子多年勤恳于政事功劳苦劳兼有,朕便破例许了你们的亲事——那位御医馆的言医官,你就娶过门做个侧室吧。”
第168章 逃离桎梏
“皇上疯了吗?!”
铅华宫西偏殿,一声又惊又怒的呼声才脱口便被锦贵人素手堵住,慌慌张张把言离忧拖进内间卧房。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
“我的小祖宗呦,你这是要作死吗?让别人听到你我都得掉脑袋啊!”抚着胸口长出口气,锦贵人脸色煞白,“皇上做的的确有些过分,但你也不能这么大呼小叫辱骂皇上吧?再说这些消息都是别处打听来的,还不确定真假,总要二皇子或是定远王世子亲口来说才可信,你急什么?”
“等他们来,什么事都来不及了!”言离忧急不可待道,“消息从五国使者那边传出来半天,温墨情和殿下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想来是被皇上控制住不许他们过来。既然他们来不了,那么只能我出去,楚公子也好、君老板也罢,总得找个人问明白,不能什么事都被动等别人来通知。”
坐以待毙的日子言离忧实在过够了,当伺候南庆国使者的宫女传来消息那一刻,她只想尽快找到温墨情和温墨疏,以确定自己获知消息是真是假。
开什么玩笑,让她嫁给温墨峥?!
锦贵人见言离忧沉着脸收拾东西,连换衣裳都不遮蔽,心里知道她这是真的恼怒了,劝是劝不住的,只得帮她穿戴好更方便动作的窄袖衣裙,跟在言离忧身后一路往内宫门口行去。
“皇上有令,今日内宫禁止出入,任何人都不例外。”
走到门口被守卫拦住又得到如上答复后,言离忧明白过来,狡猾的温敬元这是在彻底断绝她与温墨情等人的联系,决定联姻对象、让她成为温墨峥侧室的消息恐怕不是空|岤来风,而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明知道她与温墨疏两情相悦,温敬元却牵强地把她和温墨峥扯到一起,罔顾温墨疏数次提婚请求之后,那个阴沉多疑的皇帝到底在算计什么?前一夜温墨疏才承诺过非她不娶,如今会因为温敬元出人意料的指婚动摇吗?还有温墨峥,一心想要争夺帝位的二皇子,会为了成全她与温墨疏而拒绝温敬元的指婚吗?如果温墨峥不敢违逆皇命同意娶她,温墨疏又该作何反应?
那一刹,言离忧很想击倒两个守卫冲出内宫,然而当指尖触到藏在袖中的煌承剑时,冰冷触感让她忽然想到温墨情,想到他五次三番认真叮嘱。
遇事须冷静。
言离忧转身往回走,到铅华宫门口时深吸口气,闭上眼凝神细想。
两个联姻安排涉及到她,温墨疏和温墨峥,与温墨情无关,但温墨情一定会参与其中,至于他支持温敬元的指婚还是站在统一战线反对这种荒唐安排,言离忧暂时还拿捏不准,毕竟一直以来温墨情都对她和温墨疏在一起这件事相当不赞同。
倘若暂时不理会温墨情的立场,可能发生的情况又有两种,一是温墨峥也站出来反对婚事,那么就会形成两位皇子拒绝联姻损伤皇帝颜面的局面,届时会有许多人以不顾大局为由指责他们;二是温墨峥被迫无奈同意娶她为侧室,若是如此发展,她定然不会同意,温墨疏亦然,到时候最后可能发生的就是他们兄弟二人为此发生矛盾,从非敌非友的微妙关系转化为对立关系,而温墨疏也会成为这场争端中唯一一个立于劣势的人。
一抹微凉自言离忧心头流过,她不确定自己的推测是否有漏洞,只觉得天罗地网已经被撒开,且是以她为饵,谋算着让温墨疏与温墨峥兄弟二人反目成仇的阴险大网。
虽不是父子却也是血肉相连的叔侄关系,这般骨肉相残、步步相逼,为的就只是那虚无缥缈的皇权吗?难怪温墨疏想逃离,这样的的日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生不如死。
言离忧一片心思复杂沉重,竟没注意锦贵人忽而露出惊讶表情,直直望向言离忧身后。
肩头一沉,耳畔一缕轻风拂过。
“收拾东西,跟我出宫。”
言离忧倒吸口气,飞快转身:“温墨情?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温墨情利落回答,似乎没有兜圈子的心情,抓起言离忧手腕拖向铅华宫,“衣物什么的不用带,只把你有用的东西拿上就好,收拾完马上走。”
温墨情的急迫证实了言离忧不祥猜测,心头一凉,声音也跟着低沉下去:“皇上真的把我指给了四皇子?殿下呢,殿下在哪儿?他知不知道你要带我出宫?”
“没时间跟他废话。”闯进房间见言离忧早已将东西收拾妥当,温墨情微微一愣,伸手摸了摸她习惯藏起煌承剑的腰间和袖筒,确定剑在袖中后微微点头,“有进步。行了,事不宜迟,这就带你出去。”
锦贵人一直紧随二人身后,听温墨情说这就带言离忧离开,不禁苦笑:“世子打算怎么做?内宫守卫得了皇上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入,就算世子你有通行令牌也没用,难道要强闯出去吗?”
温墨情没有回答,扎好衣袖,随手将一张草草折叠的纸条塞给锦贵人:“锦贵人最好回自己房间,之前和之后发生的事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这些时日离忧得你照顾,以后有什么麻烦可以找纸上写的这几个人帮忙,算是我替她还这份人情。”
“说什么人情……”锦贵人无奈,却也明白自己作为局外人阻止不了什么,只得忧心忡忡离开西偏殿。
宫中规矩、前朝律法还有温敬元的脾性,这些言离忧远不如温墨情了解得多,但看他急成这般模样就可知,事情真到了不得不走的地步,否则温墨情不会轻易冒险——那边温敬元刚决定让她嫁给温墨峥,这边温墨情就急三火四潜入铅华宫要带她走,这算是违抗圣命吧?温墨情历来主张稳重冷静,若非别无选择,绝不会出此下策。
一语不发跟在温墨情身边,到达僻静无人的内宫角落时,温墨情平伸手臂,指了指自己腰部:“抱紧,别乱动。”
有些别扭,言离忧还是老老实实从命。
那宫墙足有两人多高,顶端又是光滑的琉璃瓦片,一不小心就容易滑倒摔落。温墨情后退数步一跃而起,修长手臂紧紧箍住言离忧腰身,待到跃上墙头时足尖一点,又轻盈地落向宫墙之外地面。
言离忧不恐高,不过第一次被人当附属品飞来飞去难免心慌,落地后仍心有余悸,怦怦跳个不停。
“已经让钟钺备马在宫门口等着,你自己过去,路上遇到什么人都不要理会。”温墨情从腰间掏出一块普通的铜牌交给言离忧,“这是宫女采买时用的通行牌,酉时二刻后就不能再用,是想跑去磨磨唧唧一诉情衷耽误正事,还是想先寻退路再谋出路,你自己看着办。”
从铅华宫出来就快到酉时了,天阙殿又在皇宫正门相反方向,想要先去天阙殿再离开根本来不及。言离忧不知道温墨情是故意吓唬她还是确有其事,这种情况下总不能冒险,咬咬牙,转头向宫门方向奔去。
温墨情的目光一直追随言离忧瘦削背影,直至她消失在宫墙尽头,那双比夜色更深邃的眼眸蓦地融进几许柔和,僵握的拳缓缓松开。
这步棋,他走得危险至极。
如温墨情所说,钟钺就在宫门外焦急等候,远远望见言离忧上气不接下气跑来,立刻上前把她接进马车内。
“少主担心城里有连嵩眼线,特地在帝都外郊借了位朋友的故宅暂住,这一趟行去少说也要两个时辰。言姑娘在车上歇息歇息吧,您昨晚都没怎么休息,这样下去身子会熬坏的。”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睡?”言离忧敏感皱眉。
“言姑娘说笑了,我和楚扬一直守在铅华宫外,您什么时候熄灯、又有谁往来西偏殿,我们可都是瞪大眼睛仔细看着的。”钟钺听出言离忧语气中微带不满,笑了笑,并不急于解释,“少主真的很担心言姑娘,几次叮嘱我们一定守好铅华宫保证言姑娘安全。也许在言姑娘看来这是监视,会觉得反感,但我们这些跟随少主多年的人却很清楚,少主他只是太过在意言姑娘,哪怕被误解也不在乎。”
“好端端的谁去误解他?”言离忧没什么底气地辩了一句,随后又把注意力拨回正事上,“钟钺,你知不知道今天温墨情他们去阳承殿都发生过什么?”
钟钺点点头:“少主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我不太懂那些算计之类,也没少主那般头脑去抽丝剥茧分析,唯一明白的就是皇帝想让言姑娘嫁给四皇子。这件事别说少主和二皇子,就算是我和楚扬也不会同意,言姑娘这样无拘无束向往自由的人,不该被任何人的命令束缚——啊,这些是少主的意思,我只是借来用用。”
无拘无束,向往自由……在她决心与温墨疏在一起时,这些就都被她抛弃了,而今换来的却是无路可退。
言离忧幽幽叹了口气,钟钺见状忙安慰两句,而后关好马车门亲自驾车,载着言离忧向帝都外辘辘驶去。
第169章 呼之欲出
天色渐渐变暗,如同昨夜一般突然而至的春雨淅淅沥沥走起,雨水冲刷着皇宫高耸墙壁、朱漆青瓦,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言情内容更新速度比火箭还快,你敢不信么?
天阙殿一反常态地热闹起来,许多朝臣都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跑来贺喜,忙得陈氏房前屋后招待不停。不过来贺喜的人无一例外都原样返回——东西没送出去,想巴结的人也没见到,总之是空跑一场。
其实这些人应当暗自庆幸才对,他们来天阙殿至多是无功而返,那些跑去珑心殿奉承的可都是被温墨峥臭骂一顿赶出门的,比起那边,温墨疏闭门不见只让陈氏拒收一切贺礼的行为简直可以说是仁慈了。
当然,也有些自作聪明两面都跑的,先是吃了天阙殿的闭门羹,后又在珑心殿遭到一顿臭骂,这样人并不在少数。
温敬元在商议联姻一事上体现出极端的迅速果断,前一日才传出风声说二皇子为指婚之事在阳承殿对皇上言语冒犯,后一日上朝,温敬元便把联姻详情公之于众,且说定两国使者归国后立即着手安排联姻事宜,至于两位皇子是什么反应,前朝大臣、后宫嫔妃又是什么反应,温敬元全然不理。
“说到底,皇上这次是打算撕破脸了。”
火盆常年不熄的卧房内,楚辞一边打开窗透气,一边若有所思叹道。
“他不许我娶离忧可以,一辈子孤寡我也甘愿,这般安排算是什么意思?以离忧的性子断不肯另嫁他人,是想要逼死她吗?于皇上而言这又有什么好处?”温墨疏半卧榻上,情绪仍旧激动难平,说道愤慨处少不得一阵剧咳,咳得心肝肺都要涌出一般。
楚辞耸耸肩,过于平淡的表情让他看起来不是那么可靠,好在说话依然条理分明:“皇上继位后一直很忌惮殿下和四皇子,起初总想找个机会将你们驱逐出帝都,及至殿下筹措军饷资助征军,皇上听信丞相之言又怕殿下到了偏僻封地拥兵自重,所以才想尽办法欲把你们束缚在身边。即便如此,皇上仍然不放心,毕竟京畿重地多权臣重将,而殿下又颇得人气,会不会突然有一天殿下掀起宫变夺权篡位,这是足以让皇上寝食难安的忧患。”
“他若能当好皇帝,我和墨峥又怎会抢他的天下?大渊边陲尚未安定,他不思如何安民心、顺民意,反倒对重臣皇子们百般猜测怀疑,身为皇帝,他到底将大渊百姓置于何处?”又是一阵咳声后,温墨疏面色明显苍白许多。重重喘息着接过药丸服下,半晌后,温墨疏长叹一声:“这些都是些废话,总之不是我能左右的事情。眼下我只希望能想出个解决之法,至少不必另娶他人,毁了我对离忧的承诺,再伤她的心。”
“我本来打算跟殿下讨论皇上这么做的目的,现在看来,殿下是没这个心情了。”楚辞浅笑一声,目光闪了闪,“殿下当着五国使者的面反对指婚又与皇上争执,此期间四皇子一言不发,这才是殿下的心病根源,倘若四皇子不开口拒绝婚事,殿下也无计可施吧?”
被楚辞问到痛处,温墨疏表情微微僵硬:“墨峥对君老板言听计从,就算君老板事先并不知道被指婚给墨峥的还有离忧,只要他先前说过‘不管皇上怎么安排都要接受’这种话,那么墨峥绝对不会开口拒绝。”
“对殿下来说,手足之情比权势更加可贵,可那位殿下大概不这么认为。比起殿下和殿下喜欢的人,四皇子似乎更在意不同选择对自己的影响,一旦明确哪一面对保护自己更有利,在君老板的指引下,四皇子都会毫不犹豫做出选择。”
温墨疏皱眉:“你也说了,那是因为君老板的指引。”
“却是四皇子自己做的选择。”楚辞平平淡淡几个字,驳得温墨疏哑口无言。
温墨峥很珍惜这份兄弟情谊,可是比起他的宏图志愿、正义大业,这份情谊在有必要舍弃时,耿直坚定的大渊四皇子还是会毫不犹豫丢弃一旁。
“殿下也不用太担心,言姑娘不是‘不翼而飞’了吗?这桩婚事少了女方定然无法兑现。”
楚辞的安慰没什么力度,温墨疏仍是愁眉不展:“能从牢笼似的深宫里将离忧救走,这种事也只有世子才办得到,虽说与指婚相比是件好消息,却也没好到哪去。”稍作停顿,温墨疏叹息里带着苦涩:“楚辞,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总感觉离忧离我越来越远,如果再不抓紧,也许……”
“我早说过殿下与言姑娘并不合适,殿下的温柔会令她产生依赖,这种依赖与殿下对言姑娘的感情完全不同,与其强行谋求未来,倒不如及早放手,无论对言姑娘还是对殿下都并非坏事。”
“有些东西不是想放手就能放的,不入情局,难懂情深。”
面对温墨疏近乎偏执的坚持,楚辞一笑置之,色淡却明亮的眸子里掠过一抹复杂颜色:“事到如今,殿下还是想想怎么搅黄与采凝公主的婚事吧,听闻那位公主骄奢蛮横、性格顽劣,做个比较的话,我宁愿殿下娶的是言姑娘啊!”
楚辞语气态度变化之快总让温墨疏措手不及,微楞片刻,旋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