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止住。
她意识到,想要跨出近在咫尺的门槛,大概没那么容易。
“连公子是哪里人?安州还是其他地方?看连公子衣着打扮当来自显贵自家,帝都么?”转回身背对门口,言离忧假装不经意问道。
“既非安州也不是帝都,而是更远的地方。”无名指重重挑了下琴弦发出尖锐声响,连嵩笑意淡,语气更淡,“姑娘可曾听说过青岳国?”
青岳?那不就是蓝芷蓉来的地方吗?言离忧倒吸口气,悄悄捏紧拳头。
“青岳国是个好地方,如今宫中最得皇上宠爱的芸妃就是来自青岳,连公子可有耳闻?”
“自然知道。我国长芸长公主多才多艺、娇美动人,名声早扬达四海之外,有时候就连我都忍不住会想,把她送给渊皇实在有些可惜呢。不过没办法,既然是她自己的选择总该尊重,吃了那么多苦头才能来到渊国,也算是她拼命努力的回报了。”
连嵩波澜不惊的话愈发让言离忧惊诧警觉,听他口气倒好像与蓝芷蓉十分熟稔一般,而且许多评断是言离忧先前并未听说过的,譬如蓝芷蓉自己选择来到渊国,又譬如她曾为此吃苦,如果不是了解青岳国内政的人不可能会知道这么多吧?换句话说,连嵩极有可能是蓝芷蓉的人。
目前身处连嵩掌控之下且又是温墨情不知道的地方,谁知道外面是否埋伏着敌人?言离忧自知劣势不敢贸然动手,但也不准备继续这么不清不楚周旋下去,索性把话挑明:“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打哑谜,连公子是什么身份,与芸妃又是什么关系,不妨直接说出来吧,你一句我一句浪费时间毫无意义。”
“来之前我一直在猜想言姑娘是个什么性格,会不会狡猾多端、满口谎言,现在看来那些担心都是没必要的,与言姑娘交谈,远比跟长芸公主——哦,对,现在该叫她芸妃娘娘。比起言姑娘,长芸公主实在是心胸狭隘又愚蠢无度,令人厌烦得很。”连嵩开口便把蓝芷蓉一顿贬低,然而这并不能让言离忧高兴或者减少警惕。见言离忧仍面带戒备之色,连嵩优雅欠身,指了指身旁小桌:“站着说话不方便,言姑娘还是坐下喝几口热茶吧,此处虽然不是什么隐蔽地点但也没那么容易找到,就算定远王世子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行,所以我们有的是时间。”
回想连嵩装模作样询问自己名字,此时却一副全都了解的模样看她笑话,言离忧万分反感,站在门前偏不肯坐下,眼中敌意浓厚:“果然连公子来历不简单,敢问一句,大老远从青岳国跑来安州连公子所为何事?该不会只是向背着温墨情请我喝杯茶吧?”
“言姑娘无需紧张,我只是来看看而已,既然是芸妃的同乡,那么总该有些了解才行。”
“什么同——”话才说了一般,言离忧脸色登时一变。
长芸公主是青岳国人,青莲王是安州王爷,两个人怎么看也瞧不出同乡这层关系;不过从言离忧与蓝芷蓉两个人都来自另一个时空看,不正是所谓的“同乡”吗?难道……
连嵩知道她和蓝芷蓉的真正身份?
言离忧的惊诧尽收连嵩眼中,与肤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朱唇微挑,忽而凑近言离忧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你们不属于这里,本该是早已埋葬的亡魂。我知道你很委屈,无辜背负那些与你毫无关系的罪名。不过没关系,只要你愿意,以我可以帮你摆脱这一切,重新得到权势地位也好,甚至是取代芸妃成为渊皇新宠……你想要的,我都能做到。”
权势地位,皇帝宠幸,听起来是多么美妙的未来啊,也许蓝芷蓉就是被这番花言巧语给哄骗了吧?可惜就算连嵩说出千百种花样来言离忧也不会相信,她听过的承诺太多,失望太多,已经不会再信任轻易交付于人。
许是那份穷途末路的无望带回了冷静,言离忧惊诧渐渐平息,面对步步逼近的连嵩,不着痕迹地把手伸到腰侧。
孤立无援时,煌承剑是她唯一伙伴。
白得有些瘆人的手指轻触在言离忧脸颊上,连嵩带着对宠物一般爱怜目光俯视言离忧,高高在上的表情仿佛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而他要做的正是让信徒顶礼膜拜。
“我能把蓝芷蓉送上渊国第一宠妃的位置,也能让你的愿望实现,是要归顺于我还是与我作对,你有答案了么?”
连嵩的语气语调带着令人难以抵挡的诱惑,言离忧微微眯起眼似是在拼命抗拒,身体却随着连嵩的抚触越来越靠向他面前。连嵩勾着言离忧下颌满意浅笑,却在下一刻猛然后退,毫无血色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狠厉。
言离忧执着煌承剑护在身前,剑刃上一滴血落地溅起,赤红血光倒映着连嵩血流不止的手臂。
“这么有能耐,你还是自己去做权势倾天的宠妃吧!”甩去煌承剑剑刃上一溜血花,言离忧撞开房门,一跃跳入屋外院中。
第078章 千钧一发
楚辞颇有种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稳重性格,不过当温墨情出现在身边时,他还是有那么一瞬息的吃惊。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
“我还以为悄悄行事不会被发现,没想到定远王世子竟有千里眼、顺风耳,楚某不过才到安州就被你发现,看来想私下办什么事是不可能了。”楚辞惋惜地放下茶杯,起身摇摇头,一副可怜兮兮的寂寞表情。
温墨情怎么也没想到大费周章后却在茶楼里找到楚辞,看他悠闲安逸品茶听曲儿,大致猜到言离忧并不在他手中,心里那份担忧先减了一半,而后又加了一倍。
言离忧没有被楚辞带走是好事,可她去了哪里?有人好心收留还好说,万一她那死倔的性子作祟硬是在雪夜里捱到现在,她还有命再见他吗?又或者被某些图谋不轨的人收留的话……
楚辞见温墨情面色阴晴不定,立刻意识到言离忧可能出了事,微微倒吸口气:“言姑娘呢?她不是应该寸步不离跟在你身边么?别告诉你把她弄丢了。”
什么叫窘迫羞愧,温墨情不懂,他只知道这会儿心里不爽快,面对楚辞的问题有种恨不得把脸遮住的感觉。忍了半天,温墨情动了动嘴唇,几乎是把话挤出口的。
“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楚辞似是听了世上最好笑的事,先惊后笑,几欲笑弯了腰,大胆地伸手拍了拍温墨情肩膀,说话时仍止不住笑意,“我说世子啊世子,能把言姑娘那样好脾气的人气走,你到底做什么亏心事了?”
若是换了别人,温墨情定然冷冷一拳把这张幸灾乐祸的脸打出一片灿烂,偏偏对方是楚辞,自然不能随便出手。不过当然了,温墨情也不会放过楚辞,至少不会放过他的利用价值。
“帮忙找人——她丢了,想必永鄯王也会寝食难安。”温墨情拍开楚辞的手,面色恢复冷定从容,“安州城大街小巷我们已经找遍,现在最大可能是她被人藏起,我会和我的部下从城东、城北开始寻找,城南交给你了,午时不管找没找到人,在悦君客栈碰面。”
楚辞笑而不语,不说帮忙也不说不帮,微眯起眼眸,笑吟吟打量着温墨情。
“这可是世子第一次拜托我做事。”
温墨情明白楚辞是想讲条件,勾起嘴角冷笑:“帮不帮你自己决定。我想言离忧和永鄯王的关系楚公子不会不知道,尽心辅佐之人丢了最心爱的女子,若是寻不回又或者她有个三长两短,永鄯王可能对你产生芥蒂不说,也有可能因此一蹶不振。孰轻孰重,你自己考虑。”
“我又没说不帮忙,世子何必生气?”楚辞手腕一晃收起折扇,眼中精光一闪,脸色登时严肃起来,“我进城时见到城门口另有一辆马车,车上覆雪极厚,当是从远道而来,并且这辆极尽奢侈之能的马车我曾在帝都见过。如果没猜错,此时安州城除了你我之外还有其他来自帝都的‘大人物’,若要找言姑娘,世子或许该把那马车主人提到被怀疑者最前。”
温墨情眉梢微动:“好,就从这马车找起——既然楚公子也不清楚那马车主人身在何处,那就按照先前计划分头行事,我会派一名部下帮忙,楚公子有事可以吩咐他去做。”
“本来想说我手下还有春秋不需帮忙,不过考虑到世子是不信任我才这么说的,那也只能却之不恭了。”
温墨情和温墨疏是什么关系?一个私下身份是皇帝的心腹,一个是大有可能谋算皇位的王爷,他与楚辞之间自然是谁都信不过谁,两个人对此心知肚明,说起话来便也可明着说或暗着说,反正彼此都明白。
楚辞匆匆结了账跟在温墨情身后离开茶楼,出门便看见一脸急色的尹钧白在门口不停踱步,干干净净的雪面被他踩出一圈脚印。楚辞盯着尹钧白看了半晌,忽儿笑道:“早先居然没注意到,这不是青莲王心腹之一么?原来竟是世子的部下,看来青莲宫遭屠戮是早有预谋啊。”
“我……”尹钧白听出楚辞说他是埋伏在青莲王身边的叛徒意思,张口欲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解释。
温墨情对此不以为意,招手唤尹钧白过来:“你跟着楚公子从城南找——”
“着火了!快看啊!那边着火了!”
对尹钧白的吩咐还未说完,温墨情的话便被街上路人一声惊呼打断。楚辞和温墨情顺着路人手指方向仰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似是突然而起的大火,火势凶猛异常。
安州处处是商户、遍地生黄金,哪一家都把防火措施做得极好,不愿因走水而失了积攒的财富,像是这样突然着起的大火九成可能是有人为之。再看那着火方向似是最繁华街市某处,温墨情的心咯噔一下,没有只言片语,足尖略一点地,施展轻功步伐飞快朝起火方向奔去。
毓华楼别院的大火让掌柜几乎吓瘫,闻讯赶来的老板也捶胸顿足哭得呼天抢地,店小二和一群帮忙的百姓一盆又一盆泼着水,怪的是,那火不灭反涨,越烧越烈。
“不对啊,这火……别、别泼水了!这是酒!是酒啊!”
那的确是烈酒引起的大火,不仅仅出乎扑火人的意料,也万分出乎连嵩的意料。
言离忧在冲出连嵩房间时便料到院中可能有埋伏,果不其然,连嵩一声令下便从角落中钻出二人,看上去均是功夫不错,言离忧仗着煌承剑削铁如泥横冲直撞,加上连嵩下令不许那二人伤她,竟也在短时间内不落下风。
然而总这么躲总不是解决办法,言离忧看到院中角落堆叠的十几坛酒时忽而有了主意,故意露出破绽引来攻击她的二人踢破酒坛,而后掏出暗袋里的火折子,精准地朝流着酒液的破碎酒坛丢去。
相思有情总是害人,水火无情却能救人,言离忧不期盼这火会将连嵩等人烧死,只期望有谁能看到。
碧箫也好,尹钧白也好,或者是温墨情,盼着他们能发现她的求援。
火光中,连嵩手下二人并未放弃对言离忧的追踪,其中轻功较好那人一直随在言离忧左右堵她去路,而后面十几步远跟着的人则擅长硬功夫,每每言离忧发现一丝可逃走的空隙都会被他猛然挥来的拳头切断,不得不另寻出路,更要躲避他频频抓来的厚重手掌。
言离忧左躲右闪疲惫不堪,可那门口在对方拦阻下总是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随着时间慢慢消耗,周围火势越来越猛烈,呛人的烟吸入肺中令得言离忧不停呛咳,动作愈发缓慢。
饥饿,疲惫,以及漫无目标的期盼,言离忧找不到什么能够让她振作的支柱,下意识的逃避动作不过是出于求生本能,若非要说有什么让她拼尽力气也要活下去的原因,大概只有脑海中温润笑容。
与温墨疏约定好要再见,唯有这约定不可辜负。
大火烧到门楣时,忽而一声巨响惊扰了三人追逐游戏。围堵言离忧那二人朝门口惊讶望去,还不等视线投放稳妥,一道迅如闪电的身影挟着寒风轻雪冲入院中,在二人胸口各留下重重一掌。
那两掌让陡然回身的言离忧倒吸凉气,不由头皮发麻——那可是功夫远胜于她的二人,就这样被一招击伤、口吐血沫,可见出手之人凶狠霸烈,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
而现下安州城内有如此身手,又会霸道闯入出手伤人的人,言离忧只想到一个。
“温墨情!”
言离忧失声低呼,也说不清是喜是惊,总之心头一阵轻松伴着酸楚,紧绷的筋脉骨骼一下子都松懈开来。
温墨情击伤那二人后并没有继续追打,而是闪动身形飞快冲到言离忧身边,一手执剑一手将她腰肢紧紧揽住,头也不回向院外跃去。
“王爷!”稍后赶到的尹钧白第一个发现二人身影,也不管周围人阻拦,直接奔去扶住言离忧,秀气面庞惊喜交加,又带着十二分的感激。
不管言离忧再怎么不情愿,这一次的的确确是欠了温墨情一个人情,轻轻捏了下他手肘,声音低得细如蚊讷:“谢谢。”
也不知温墨情是没听见还是干脆不愿理会,看了眼言离忧被烟火熏黑的脸颊,眉头紧皱:“谁劫的你,知道么?”
“一个叫连嵩的人,他还在院中。”想起连嵩,言离忧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匆忙拉住想要再度冲入宅院的温墨情,“别去了,火大危险,再说过了这么半天他定然已经逃走,为此冒险不值得。”
温墨情回头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却摆明对言离忧的阻拦言辞不太相信。言离忧犯愁于该怎么解释连嵩此人,她并不觉得让温墨情知道自己是个来自不同时空的孤独魂魄是件好事,至少现在说出来只会被当做疯言疯语,与此相比,或许当“青莲王”的替身寻觅真相更好一些。
“连嵩……原来是他。”
淡淡沉吟让言离忧恍然发现楚辞竟也在旁边,而接下来楚辞的话,更是让她和温墨情同时陷入震惊。
“世子大概还没收到消息吧,就在你们走后不久,皇上下了一道圣旨将我家王爷和慈郡王等收为继子,重封皇子之位。据宫中知情人透露,给皇上提出这条建议的是个须发皆白的男人,亦将是大渊至今为止最年轻的宰相,若是我没记错,他的名字就叫连嵩。”
第079章 暗流涌动
“二哥这两日身体可好?听皇上说最近二哥都告病在宫内,我一直担心得很,今日刚巧得空便过来看上一看,顺便带了些清肺润喉的山梨浆。友情提示这本书第一更新网站,百度请搜索+”
帝都禁城,紫阳宫内,温墨峥坐在暖榻边,细心体贴地把一罐山梨浆塞到兄长手中。
温墨疏打开罐子嗅了嗅,许是那甜味太过冲鼻,禁不住咳了两声,见温墨峥一阵神色紧张忙摆摆手:“不妨事,今早吃过药了,感觉已经好了很多。”长出口气抱着锦被向后倾靠,已经恢复二皇子身份的温墨疏笑容微露:“墨峥,突然回到宫中居住不习惯吧?平日里你喜欢去市井民间走走,现在要出去一趟可不容易了。”
温墨峥连连点头,颇有些愁苦:“是啊,是啊!现在要出去必须有皇上准许,可我又不能天天去奏请皇上批准,原本还跟城东黄老伯说好这几日去为他女婿监看一件案子的,竟是要食言了。”
温敬元的圣旨突然且迅速,温墨疏和温墨峥得到消息后第二天就在朝上确定撤王位复皇子的决定,不过十日,永鄯王和慈郡王两个封号便彻底空悬,宫中向来惹眼的二皇子与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四皇子重新出现。
楚辞在离开前就告诉温墨疏要小心温敬元之后的举动,温墨疏起初还在想,折腾这么一番后温敬元是否还有其他谋算,结果又十天不到,温敬元就以整肃皇宫、严查人丁为由下令出入皇宫必须有圣旨、通行令牌或他亲笔手谕,否则一概不允同行。如此一来,温墨疏或是其他皇子再想接触宫外势力就不容易了,彻彻底底成了笼中之鸟,心思深重的温墨疏亦因此病重数日,今天方才好些。
“二哥,最近……最近皇上有找过你说些什么吗?”见温墨疏若有所思半晌不语,温墨峥肚里的话便开始憋不住,拉了拉温墨疏衣袖,一副茫然无措的孩子模样。
温墨峥小时便很黏着温墨疏,长大后也和他走得最近,是而温墨疏对他从无隔阂,笑了笑,仍是那般温润如水:“皇上没有找过我,但是他找你了,对不对?墨峥,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就算你不说也都写在脸上了。”
稍稍红了下脸后,温墨峥叹口气:“昨天退朝后皇上召我去御书房,问我对他执政以来的诸多改措可有意见,我自然说没有。后来皇上又问觉得哪个皇子最适合接替皇位,我说不敢妄断,皇上似乎有些生气,说什么我如其他人一样就知道明哲保身、虚以委蛇。这些倒还算是轻的,临走时皇上突然提起边陲战事,听那口气似是想让某位皇子亲征以振我大渊将士士气,我回去想了一整晚,越想越慌,只好来找二哥你了。”
“亲征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其中涉及多方关系,皇上再糊涂也不会轻易做决定。”沉吟片刻,温墨疏拍了拍弟弟的手背,“别怕,墨峥,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对了,君老板还没入宫吗?你不能找他商量商量?”
“无念不比楚公子,他明面上只是个商人而已,皇上不许他进宫。”温墨峥愁眉苦脸,全然看不出在外面处事果断、雷厉风行的样子,“现在可好,他进不来,我出不去,有什么事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我都快闷死了。二哥,反正楚公子也不在,没事的时候我可以来找你下下棋解闷吗?皇宫虽大,能与我聊天说笑的人就只有二哥你了。”
温墨峥说得可怜兮兮,一向心软的温墨疏自然不会拒绝,笑着哄了弟弟半天才把人送走,而后一个人缩在暖榻上,眉心越皱越紧。
“陈娘。”陈氏来给温墨疏送药时被他叫住,凑近榻边,温墨疏微带凝重,“有件事得劳烦陈娘替墨疏走一趟。陈娘可还记得父皇的近身武将云九重?他如今在禁军营做玄武军大将军,他的女儿在翰墨殿做晋川公主陪读,所以云将军获了恩准可随时入宫。我想拜托陈娘多留意些,若是看到云将军进宫请托句话给他,就说我缺一味他家乡的药,若是方便的话请他送来一些。”
陈氏在宫中多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比谁都清透,且她一心忠于温墨疏,因此对这古怪要求没有半点推托犹疑,当下应了差事匆匆离去。
吩咐完重要之事,温墨疏感觉有些疲惫,抱紧棉被倚着软枕闭目休息,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却又惊醒,一阵猛咳后脸色愈发苍白。取过温墨峥送来的山梨膏看了看,温墨疏最终还是选择了仅剩半杯的药茶,双手捧着慢慢喝尽,唇边一抹清淡笑意,唤着某人名字的语气却有些孤单寂寥。
“离忧……”
千里之外,雪意盎然,六出冰花纷飞不断,彻底将安州城包裹成一片纯白。
毓华楼那场大火损失惨重,因为大火扑灭后并没能找到连嵩等人身影,倒是言离忧从里面被温墨情救出,于是这笔账便被算到了他们头上。那家老板是个能人,一张嘴噼里啪啦毫不饶人,一会儿说要见官一会儿说要私了,一会儿跟个泼妇似的骂街,一会儿又扯着言离忧哀嚎不止,一哭二闹三上吊,烦得温墨情险些一掌解决了他。
事情闹到最后还是楚辞看不过出了手,散出几百两银票给那老板,顺便为言离忧添了件厚实新衣,博得尹钧白连连道谢的同时也收获了温墨情嗤之以鼻眼神。
“言姑娘要保护好自己才行,如今你的生死牵系大着呢。”楚辞说着意义不明的隐晦话语,随手又拿出百两银票塞到言离忧手中,“这是替殿下转交的,殿下担心言姑娘在安州吃苦受累,特地让我送些钱财过来,也幸好我过来了,不然再回帝都时言姑娘可能会瘦得没人认得出。”
楚辞言下之意是说温墨情苛待言离忧,而他出现正是为了替温墨疏给言离忧送钱。这种说辞言离忧或许会当真,温墨情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相信他只为送钱这么简单。
“钱已送到,楚公子可以回去复命了。”温墨情毫不客气撵人,手一伸,紧紧攥住言离忧手腕,“跟我回去。”
温墨情的强硬态度总是令人恼火,言离忧有些不情愿,垂着眉眼没个好脸色,楚辞见状微挑眉梢,出人意料地拉住言离忧另一只手将她拽到身前:“言姑娘若觉得在安州太辛苦,我可以立刻就带你回帝都。”
这样公然抢人行为恶劣,温墨情斜睨着楚辞,不动声色亦不放手,却把旁侧尹钧白急得不行:“少主,楚公子,你们别这样,会弄疼王爷的……”
言离忧摇了摇头。
那二人看着在争夺似的,可没人比她更清楚,温墨情和楚辞谁都没有真的用力,温墨情甚至放松了力道,她的手腕上连一点红痕都没有。
“多谢楚公子好意,我也想早日回帝都去见墨……王爷,不过我答应过要帮忙追查一些事情,在完成约定前是不会回去的。”言离忧从楚辞手中轻轻抽回手腕,神色认真地朝楚辞欠了欠身,“还请楚公子转告王爷,约定之事,言离忧绝不会忘记。”
楚辞看着她沉吟少顷,而后点点头:“好吧,殿下是个重信义的人,想来也不愿看见言姑娘失信。”转身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温墨情,楚辞又道:“折腾到现在言姑娘应该饿了,不如一起吃顿饭如何——我只请言姑娘,其他人要去的话必须自己付钱。”
言离忧脸色一滞,悄悄望向温墨情。
悭吝小气是温墨情不容忽视的特色之一,楚辞又是大手大脚惯了的,让他自己掏钱跟楚辞去吃山珍海味,温墨情定然不会做出这么自毁腰包的事;可是他也不会轻易答应让楚辞带她离开视线吧?若是拒绝,不仅驳了楚辞的面子,对他吝啬的评价也会彻底坐实,而且言离忧自己也会有种不痛快的感觉——去哪里本该是她的自由,如果温墨情所谓的保护变成了束缚限制,她实在难以接受。
言离忧还在复杂地思忖着,温墨情已心平气和地给出回应:“想去就去,我在客栈等你,记得早些回来。”
这般回答不只是言离忧,连尹钧白都跟着惊讶了——温墨情是这么好脾气又温柔的人吗?!
不等言离忧提出质疑,温墨情靠近楚辞扬手掸落他身上一丝灰尘,目光却带着不算友好的意味:“尽早把她送回来。倘若被我发现你带她出城,我会让那几匹马骑着你回帝都。”
“真是令人生畏的结果。”楚辞浅笑,毫不在意温墨情的威胁,风度翩翩地伸出一只手臂让言离忧搀扶,在尹钧白忐忑目光注视下扬长离去。
“少主,没关系吗?”
温墨情转身,大步朝客栈方向走:“无妨,楚辞那只狡猾狐狸不会自作主张给主子找麻烦,言离忧也不傻,连累自己喜欢的人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喜、喜欢的人?!”尹钧白再次惊讶,仓皇间险些被自己绊倒,颇有些可怜模样。
先前他也觉察出言离忧与温墨疏走得近,只是言离忧一直未曾明明白白告诉,是而他也不愿往那方面去想,谁知道温墨情毫不避讳直接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那一刹尹钧白便如心上被射了一箭,疼,却不敢说。
温墨情自顾走着,只是放缓了速度,待到脸色苍白的尹钧白追上来才恢复步履匆匆。
“王爷她以前都不会说喜欢谁,就连先帝也一样,真没想到……”尹钧白苦笑,有些凄凉。
“她不是你能企及的人,恐怕日后连温墨疏想要掌控她都很难。”不知为何,温墨情这次缺乏礼节地直接叫出了温墨疏的名字,眉间似乎流淌着一丝不悦,“钧白,或许我做的最错误一件事,就是当初把你派到青莲王身边。”
第080章 未闻歉意
毓华楼雅间,被老板当成座上宾的楚辞享用着美味,一双眼不时看看对面低头不语的言离忧,眼神似笑非笑。不是所有站都是第一言情首发,搜索+你就知道了。
“言姑娘又瘦削许多,可见吃了不少苦头。”
“习惯了,已经不在意。”言离忧握着筷子拨弄饭菜,半天也没吃下一口,微叹口气抬起头,“楚公子把我单独叫出来有什么话要说?我想早些回去休息,现在真的很累。”
经历劫掠与大火还能沉稳安坐,言离忧所表现出来的远胜过普通女子的镇定与适应力令楚辞颇为欣赏,眼中一道赞许闪过:“本该让言姑娘先歇息,只怕到时有定远王世子在其中阻拦,想见一面就不容易了,所以才冒昧此时叨扰言姑娘。实不相瞒,楚某这趟来安州是为了殿下,详细些说,是为了殿下和言姑娘之间的关系而来。”
言离忧微微愣了一下,表情略有些不自然:“我与……呵,叫习惯了,以后要再改口叫殿下才对。不知道楚公子所言何意,我与殿下之间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楚辞回答得干脆却话锋陡转,“正因为没问题,所以才有找言姑娘谈谈的必要。”
温墨疏对自己和言离忧的关系并没有刻意隐瞒,包括那夜说的一番柔情蜜语以及帝都依依惜别,全然没有遮掩的意思,所以言离忧也不介意楚辞等人对她和温墨疏的关系说些什么,但她明白,楚辞应该不是那种喜欢对别人感情指手画脚的人,既然大老远从帝都跑来安州找她,那么一定是十分要紧的事。
收起一脸疲色摆出细心聆听的态度,言离忧安安静静端坐,楚辞也不拖延废话,开门见山直接说出心声。
“我希望言姑娘能离开殿下,为了他好,也为了你自己。”
言离忧眸色一滞,许久才道:“为什么?”
“刚才我说了,皇上已经撤掉殿下的王位恢复皇子身份,暂不提皇上目的是什么,将来殿下要娶谁、立谁为妃,这些都是难以自己做主的;而且历朝历代对皇子妃身份的要求比王妃高上许多,不仅仅要出身名门,还得有相应的品德名声,这两点,恐怕言姑娘任何一点都做不到。”
楚辞的话直截了当,听起来刺耳伤人,却句句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言离忧轻轻咬住下唇,眼中藏着一丝执拗:“未来的事谁也不能预料,或者皇上对皇子的婚事放任不管,又或者到时候我的身份与现在不同,谁知道呢。”
“从侥幸中寻得安慰,言姑娘一直以来就是这样自欺欺人度过的?”楚辞一字一句仍然优雅淡然,只是比刚才更加露骨,“跟随定远王世子这么久,言姑娘应该很了解如今宫中局势才对,以皇上的性格谋算定然不会放任殿下自由,而言姑娘——说句不中听的话,即便能言姑娘能摆脱青莲王这身份,到最后也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乡野村妇,有什么资格能登大雅之堂,一跃成为凤凰?当然,殿下有权选择为你放弃一切,可是殿下真那样做了,言姑娘能够坦然接受吗?失去权势的皇子下场如何,我不说言姑娘也该猜得到。”
皇子天家,薄情寡义,为争权夺势六亲不认乃至杀害亲人从不是什么新闻,又何况皇帝温敬元对温墨疏处处防备,已经开始着手拔除他的羽翼。
有些事不是不懂,而是不愿去想,那样做太痛苦。
见言离忧不说话,楚辞也不逼她,喝过茶后让店小二将纹丝未动的几样菜打包,驱车送言离忧回到悦君客栈,一直将她送到楼上房门口才离开。言离忧站在房门前并没有直接推门进去,犹豫许久才半抬手臂想要敲门,却被临间开门声打断。
“你自己的房间,敲什么门?”温墨情半身在房内半身在房外,手臂交抱靠在门框上,“她走了,不会再来烦你,碧箫他们折腾一整晚,我让他们也回客栈休息了。”
言离忧没有侧头去看温墨情,表情麻木地推开们走进房间,温墨情毫不意外地尾随而至。言离忧只当看不见他,放好牛皮纸包倒了杯茶,缩到床榻边默默喝着,意料之外,茶竟是热的,味道清新甘冽。
“特地让小二准备的风春雪芽,暖身最有效果。”
言离忧只喝了一口便放下茶杯,走到铜盆支架前想要洗洗手,手指没入水中,居然也是温热的。
“冷了就倒掉,已经换了十几遍。”
言离忧静静站了片刻,犹豫再三,不脱衣不脱鞋,直接坐到床榻上扯开被子,结果又发现床榻上放着一个大大的水囊,摸一摸,滚热烫手。
又是早准备好等她回来用么?言离忧心里半笑半叹,终于肯转身看温墨情一眼,语气淡漠疏离:“劳烦世子大人用心良苦,我不冷,用不着这些东西。”
“嘴不冷,心冷。”温墨情自然听得出敬称下藏着的不满,关上门坐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茶,“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抵触她,否则也不会那般逼你。”
“停,说这些没用,我只想问你什么时候能办完正事送我回去,至于你有什么过往又有什么打算,与我没有半点关系。”第一次用这种口吻对温墨情说话,言离忧面上不露形色心里却乐开了花,岂一个爽字了得?只可惜温墨情没什么吃瘪恼火的表现,不然她会更开心。
他让她心里难受,活该遭报应。
温墨情点头:“好了,不谈茗湮的事。刚才楚辞把你单独叫走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看我日子过得太清苦于心不忍,花钱请我吃顿好饭而已。”
很显然,比起刚才的软钉子,言离忧这句话对温墨情造成的伤害更大,至少让他脸色僵了一下。尴尬是短暂的,温墨情很快平定神色,仍是那种令言离忧不爽快的平静态度:“今天就在房中休息,明早要去见一个人,从他那里大概能打听出有关青莲王的一些线索——这些东西让小二热了再吃,不然容易坏肚子。”
眼看温墨情“不经意”拿走桌上打包回来的饭菜,言离忧气得不行却强装镇定,冷冷斜了他一眼,踢掉靴子蒙头钻进被子里:“出去,关门,我要睡觉。”
“你睡你的,我又不会做什么。”
有近乎完美的前任在那里等着,他能对她做些什么?言离忧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就算有个天仙似的女子在温墨情眼前搔首弄姿,他也只是闭上眼屈指弹走。
赫连茗湮那样绝美高雅的女人,反正她是比不上半分,也没必要去争风吃醋,温墨情于她而言不过是个保护者,不对么?那是属于他们的爱情故事,红颜知己也好,昔日恋人也罢,除了温墨疏外,这世上再没有哪个男人值得她着急心伤。
言离忧就是这样反复开解催促自己入睡的,温墨情什么时候离开、之后是否又发生过其他事,她一概不知,自然也不知道温墨情坐在房中默默看着她足有三个时辰,临走时一声“对不起”轻得难以入梦。
第二日,言离忧果然没有再见到赫连茗湮的身影,倒是碧箫姐妹和尹钧白一早就来到客栈。碧箫心疼地问东问西,不时带着幽怨目光冲着温墨情摇头,仿佛温墨情是导致这场无妄之灾的罪魁祸首;碧笙好像在一夜之间转变了态度,不仅不再出言讽刺言离忧,反而送了她几贴治疗冻伤的奇药贴膏,让言离忧忽然觉得先前厌恶的人似乎也没那么坏;尹钧白还和往常一样远远站着,目光总是追随言离忧飘荡,只是脸色更苍白许多,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言离忧有些担心尹钧白却不敢太多过问,她怕那股火焰过热,总有天会让她和尹钧白一起被烧死。
“早饭清淡些,凑合填饱肚子,我们要赶在尚德寺发完善粥前到那里,中午再好好吃一顿。”温墨情端着饭碗细嚼慢咽,却还是比狼吞虎咽的言离忧先放下碗筷,附在尹钧白耳边说了些什么,而后用平淡目光催促言离忧迅速解决完早饭。
对于前两日发生的事情,言离忧已经不是那么生气,或许是楚辞那番话让她有所醒悟吧。
自欺欺人亦是不成熟的一种表现,而她最大毛病是,自私。
饭后碧箫跟随温墨情和言离忧一同前往尚德寺,尹钧白和碧笙另有任务,两队人分别离开。有碧箫在身边言离忧放松许多,偶尔温墨情也会不冷不热插句话,走到河边的距离虽远但并不显枯燥,只是在到那寺庙时,温墨情就不肯再开口了。
“尚德寺每月发两次善粥、两次馒头,安州城真真假假的乞丐们都会来这里讨要。先前说见过青莲王的那乞丐也经常来,据他临死前说,许多事情他对一个同乡说过,那人也是个乞丐,所以我和?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