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说:「我家长老,再不留生客的。」姓吴的道
:「女人留惯的,男子就不留了麽,我偏要住一夜。」门里转出叁拙来道:「兄要我留,也须好言好语,为
何降着人做?」姓吴道:「晓得你少林出身,就与你跌一交,也不怕你。」叁拙笑道:「老兄若你赢了我,
我不但留你住,还要拜你为师,倘我赢了你,你却如何?」姓吴道:「我终身认你为师,决不食言。」果然
二人上了手,却彼叁拙下了钩子,姓吴的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叁拙忙来扶了道:「得罪!得罪!」这日就
作了相知,二人却都是江湖上人,极说得来,叁拙留他在家里住了,也常常回家去几日,又来山里几日。叁
拙有心事,必然和他商量。
这一日,姓吴来了,坐定就说起一梦:「昨夜梦见察院摆了独桌,在闹市里,请老师吃酒,我想老师又不参
禅讲经,做出名的禅僧,如何察院请你,况是闹市里的独桌,此梦甚是不祥。」叁拙说起要还俗的话,正待
你来商量去处。姓吴的劝他急走,切不可稽迟,万一事发,措手不及,就没人用得力了。叁拙看着名山胜景
,大厦高堂,割舍不得,意欲留几个徒弟,在内看守。姓吴道:「不妙!在他们身上要你,越来牵缠不了。」如此捱迟了几日。
那知按院到衙门,就把公呈批了,发与本府署印二府,密拿叁拙。二府见了这帖,签点几名能事鹰捕,几名
干事民快,连夜往花山范家坟来。叁拙正收拾银两,打帐次日同姓吴的往松江朱家角买布,扮作布商,往临
清一带地方去,或赶郑州的集。日已停午,忽闻有总捕厅差人,要见叁师父。叁拙慌了,逃又逃不得,躲又
躲不及,忽然差人鹰捕,蜂拥而入,已到面前,道:「本府老爷要你哩!」一个为头差人,扯着就走。叁拙
道:「且请用了饭去。」众人都道:「老爷坐在堂上,立等回话,快去!快去!」姓吴的在旁道:「就是众
位差使钱,少不得要奉。」众人道:「叁拙飞檐走脊的人,我们好好服侍事他走。」叁拙向姓吴道:「你取
了些使用来,到官免不得用刑,还要求照管哩!」大众拥着叁拙出门,有四五个,只推老爷吩咐:「房里有
奇怪物件,取几件去。」搜出女袄叁四件,梳子、篦子、刷子、子、露花油,都取了去。在柜中银子也随
身取些,随後赶上。一口气直到府前,官未坐堂。姓吴的拉众人到酒店上坐了,吃酒吃饭,打发了二十两差
使钱,人多还不够分。里排四邻,妇人女子,又另是差人都唤到了。不多时,二府升堂,一干人犯带到。二
府略叫里邻问了几句,又叫女儿问了几句,把叁拙夹了一夹棍,打了四十毛板,发了监,妇人女儿发了,
连夜把口词审语写了申文,与那梳子、子等件,第二日申解察院。察院坐堂解进,先叫叁拙上去,问道:
「你和尚住在山里,要梳子何用?」叁拙道:「是小的未披剃时存下的。」察院道:「刷子哩?」叁拙又道
:「未披剃时存下的。」察院道:「和尚要露花油何用?」叁拙道:「一个施主带在那里用,见油香得好,
与他讨的。」察院道:「奴才胡说!我问你叁件女袄,也是施主与你的麽?」叁拙叩头道;「小的该死。」
察院喝道:「你还想活麽?」喝令打了六十板。仍旧府监监了,唤里排四邻吩咐道:「女儿贞洁,本该上本
旌表,只是其母不良,他不能规谏,叫不得贤女。姑饶其母,释放宁家。这恶僧罪大如天,也不只这一案,
你们也不须来伺候了。」
众人谢了出去,妇人在前,女儿在後,街上孩子们拍手笑道:「婆娘打和尚的呵呵。」里排道:「小官们不
要罗皂,因为黄花女儿不肯,察院也称赞他哩!」到了家里,女儿哭向父亲道:「亏了列位里邻呈子上,不
带爹的名字,又亏青天察院,也不牵连问及,如今为我,连娘也饶了。羞人答答,这里住不得了,他州外府
去,还好做人。」父亲道:「小姨娘,嫁在嘉兴城里,搬到那里去再处。」
次日里邻等家,父亲走去谢了,随即先去,通知小姨,连夜雇船搬了去了。正是:
纵教掬尽西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且说叁拙在监里,亏了姓吴的替他拿银钱使用,还不受苦,凭他养棒疮,调理身子。第叁日午後,又是察院
发一名犯人下来,却是王子嘉。叁拙问他:「何故你也为事?」王子嘉道:「那里说起,有一个察院老师,
京里一位相知,荐在我家作寓,有个城东财主,只为待人刻薄了,被众告发。他道有银子,买房子生利,并
非生事诈人,怕察院不以监生待他,即加刑责,不过求宽的意思,央那老师说情,情已允了,谢已收了,人
已去了,闻说里面有人怪我,察院如拿访一般,捉我去。一夹棍叁十大板,听他口气,恰像京里有大僚怪我
,先放了火的。骂我道:『奴才!你玷辱人闺门,滛媾人妇女,罪恶贯盈了,还辩什麽?』你道裤裆里事,
一个上司也管起来。」叁拙道:「我也为裤裆里事,监在这里哩!」王子嘉道:「你是和尚,原不该偷婆娘。我是婆娘偷我,也加个罪名,不服!不服!」
过了两日,忽然听见察院吩咐县里,做了几十面立枷,两个也有些慌了。王子嘉道:「章观不进监看我一看
,写字去骂他。」有挂枝儿为证:
写情书写不尽,我冤魂帐;
直直的,写几句,教他细细详。
我死期已在十分上,早早来还得见,也算与你厚一场。
若是几日里来迟也,切莫要身後将咱想。
次日章观,只得到监里来望望,尚未叙话,忽传察院唤叁拙。王子嘉道:「若叁师父放了,我便有些生机。」叁拙随了府差候察院开门带进,察院不发一语,丢下十六根签来,喝打八十。叁拙禀道:「老爷容叁拙禀
明一句话,就打死也不敢怨。说叁拙强jian幼女,j尚未成。两朝律上,并不致死,还求老爷宽恩。」察院道
:「我今月某日,私行到山,一老叁少妇人,到你山里来,轿夫亲口说,一乘女轿五钱。住了一夜,早起来
接,又是五钱。又说叁师父只怕有一二百女人,受用过了,难道你还不该死!死有馀辜了。」叁拙道:「若
如此说,老爷把个风流帽子,赏了叁拙,叁拙含笑入九泉了。」察院喝道:「着实打!」打了八十板,死而
复苏,上了立枷,吩咐枷在阊门示众。唤人抬到黄鹂坊桥,又死而复苏。只为上司旨意,仍令抬到阊门门下
,枷了半日,黄昏气绝了,不在话下。
且说王子嘉为有旧刑厅一案,在衙蠹名下有他过付名字,他就借景生情,书房用了手脚,申文察院,请发人
去。又用了分上,暂保在外一日。收拾行李,一到家里,宾朋毕集。有的道:「江宁去了,直等按台去後回
来,就见了身了。」有的道:「事完就回家躲着,又不是对头官司,有人出首,那个知道?」有的道:「毕
竟且住江宁,我们替你看光景,为上策。」这些话,又有细作打听,吹入上官耳朵里了。起更後察院传出
批文来,批道:「王子嘉另案结。」本府忙拘王子嘉,仍旧发了监。
是夜,王子嘉得了一梦,梦见叁拙笑盈盈走来道:「王兄,我在阊门等你,你快些来。」忽然惊觉浑身冷汗
,细思此梦不佳,大哭起来。监里人问了缘故,道:「兄不必虑!这叫做心记梦。事虽相近,僧俗不同。若
把你与叁拙一样发落,前日一总提出去了。如何又剩下了你,况另案结叁字,还是未定之词。」王子嘉听了谢了。
辰牌时候,察院放炮开门,忽见府差跑了下来道:「察院要王子嘉,快走!快走!」王子嘉这惊不小,一路
哭了去。见了察院,磕头大哭道:「老爷饶了小的狗命,小的出去,做个好人。」察院道:「你出去,怎麽
样做好人?」王子嘉道:「小的平日恶行,尽情改了。连妻子也不要,往杭州灵隐天竺,出家做和尚,老爷
就如放生一般。」察院道:「打死了叁拙,又添你一个叁拙了。杭州清净法界,安你这叁拙不得,你说放生
,假如禽鱼,无害於人,人便放生。你如何教我放你,扯下去打!」也丢下十六根签,打了八十,上了立枷
,枷在阊门示众。王子嘉比叁拙,反觉硬峥,抬到阊门,还向人说:「我王子嘉是风流罪名,值得一死。」
第叁日辰刻死了。未知後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鬼声自笑终当共泣魅影人谴更伏天刑
不寒不暖,无风无雨,秋色平分佳节;
桂花蕊放夜凉生,小楼上朱高揭。
多愁多病,闲忧闲闷,绿鬓纷纷成雪;
平生不作负心人,忍辜负连宵明月。
《左调寄鹊桥仙》
提笔时,正值中秋将至,壮士尚且悲秋,何况老子。拈此一词,做个引头,这回说到叁拙、王子嘉,钟呜漏
尽,酒阑人散的话,冷淡不好,浓艳不好,扯不得长,裁不得短,认不得真,调不得谎,招不得怨,撇不得
情,丢不得前,留不得後,须是有收有放,有照有应,有承接,有结束,不是时手,胡乱捉笔的。
话说叁拙、王子嘉,几日里,被铁面御史相继枷死。虽然死了,还要报了官,直等官教领去烧埋,许或亲
或友,收拾抬去。叁拙首,直至第四日,天气已热,五分臭烂了,往来的莫不掩鼻而过。姓吴的和几个光
头徒弟,得了察院发落,到县递了领状,预先买下一口棺木,催人抬入一只水荒船,不知载往何处去了。初
入殓时,一个光头徒弟,哝哝,向姓吴道:「师父在监里,吩咐下来,把四五百两好银子,都是你收拾
进城,不知你寄顿何处?就是衙门使用,监里使用,买棺入殓使用,也用得有数。难道你一人独得?」姓吴
道:「师父身未曾安厝,大事完了,少不得有个道理。包你大家,好好散夥。」
这等看起来,叁拙自道:「是能事的豪杰,江湖上好汉。」他父亲送他西天寺,既不肯安心做和尚,交结了
憨道人,往五台山学本事。又学采战,亏了师太无能,收留了他,临逃难时,连憨道人,共拿了常住七百两
银子,及至买了绒褐等货。憨道人又堕水身亡,赀本尽归他手,料这银子作祟,不能出家终身,何不还了俗
娶了妻,作起人家来。有这一身拳棒本事,再学些弓马,也可在离乱时节,图做个武职出身;再若不能,也
可於江湖上做个褐商人,自由自在,何苦一心一念,做这j骗勾当。直到这个田地,父亲哥哥,不得见了。西天寺本师,不必说起。五台山师太无能,本师心无,何等样有恩於你,也不得见了。憨道人葬处,不得
再酹酒哭奠了。有情的刁女,不得再通音问了。迢迢乡井,不得归了。来路的山山水水风风月月,不得再游
览了。就如j骗的许多妇人,也没一个立在门前,见他气断,可不是一场春梦,只说比春梦还短哩。
王子嘉死在本乡本土,还有老婆和戏婆章观,看他入殓。况兼死了一日,第二日官发放了,就是家属领,
并不一毫臭烂。棺木抬在城下,两个妇人和几个认亲认眷的,做了羹饭,大家哭了一场,抬下舡去,少不
得寻块坟地埋了。只是他花花荡荡,财去财来,也不曾做什麽大人家。兴头时节,吴江有一班牛鼻头、骡耳
朵,或认表兄表弟,或认堂弟堂侄,都来亲近他。到此间见他势败了,远道他必有积蓄,借放心不下为名,
定要分他的东西。章观原是戏婆,自然守不住。众人逼迫不过,不上半月,借了府前张相公一百两银子,还
了他家,赎了身去,依旧入了班,做了旦。老着脸上场,奴家如何,官人如何,摇唇卷舌,去扮戏了。夜里
依旧有人嫖他,被人搂着,弄一个无了无休了。
当时那些深闺处子,绣阁佳人,或整夜欢娱,或半宵恩爱,搂在怀中,傥在身上,娇娇媚媚,婷婷,自
道是不世奇逢。一生乐事,那知反不如做梦的好。梦里来梦里去,梦里尤云雨,梦里雨散云消,并没有一
毫祸患。如今那些处子佳人,也还不知阊门路里,枷死了一个旧日风标哩。这两个滛孽,因不是病死的,没
有鬼卒勾摄,魂灵飘飘扬扬,只在死的这块地方,牵 缠不去。连守门兵丁,夜 里也不敢自出官厅,附近邻居
,也不夜里出来解手,常常鬼叫,使人惊走。
一日,有个阊门外姓胡的,与人打官司,在府前听审,掌灯时审起,官府问得细,逐个中证问到,因此二更
天问完,尽皆发放。姓胡赢了官司,心中快活,不觉长久。只道还未放静街炮,带了个家人,忙忙跑到阊
门来。不但家家闭户,城门已关闭久了,听听更鼓,已冉更,心里想道:「虽亲识在城中的,也不便叁更半
夜敲门借住。今夜不冷不热,天色如水,看看靠小巷卖铜器店,门首有一带地板,又新又洁净,着实好坐使。」叫声:「小,我们夜深了,敲门借住不便,这阊门关得早,开得早,鸡叫就开了,我们在这地板上坐
坐,等开城门出去罢。」姓胡的就坐在地板前一带,家人缩了脚,在他背後坐下。姓胡的跑了这些路,不觉
也打盹睡着了。忽然梦里听得人大声叹气惊醒了,仔细一听,那城门边一个人道:「老王你偷了一二百婆娘
,值得一死。我连良家妓者,总算起来,不及你一半。况你是偷妇人,我是妇人偷我,如何我与你一般处死
,难道是有公道的?」又一个人道:「呵!呵!呵!其实我比你快活,记得枫桥一个妇人,生得七八分波俏
,先和我约了。他丈夫跟着米行主人,往溧阳一带买米,他家里并没别人,我等不得夜,日里闪将进去,关
上了门,把妇人下衣脱光了。也不管日光照着,就把他揿在床沿上,提起两只尖尖小脚儿,我两只贼眼,看
定他荫门,把我那话儿插入,一进一退,箭箭射他红心,弄得他花心y水直泻,滚热的流在我那话儿上,直
教我浑身通泰,你道我可快活。直弄到日落衔山,邻舍女人敲门,问有火没有,只得起身。把我藏在床後,
开门回他没火,做些晚饭吃了。又弄到天亮,实是有趣得紧。」那个人道:「这不过小户人家妇女,不足
为奇。」这个人又道:「你道这是小户人家,前日多蒙你叫我做替身,在凤凰桥那家,你便躲了差,我却得
了趣。我上手,见他浪得紧,我用七纵七擒之法,他却不容人做主,把花心迎住了gui头,凭我用蛇游洞,
燕穿,直到狠做。用鸡啄食,他只是不怕。这是第一个能征惯战的了。他流的浪水,可也五日夜有一二油
,我采战的老手,也被他弄丢了一遭。你道可快活。」那个人道:「这还亏我招承你。」这个人道:「多
谢!多谢!你看风清月朗,苦中得乐,也把你的快活,说一二件儿,死又死了,且大家燥脾胃。」那个人道
:「我如今已大半忘了,只去年春间,一个现任大僚,写封荐书,荐在东省乡宦那家,求他青目。我到彼处
,把书投进,乡宦随请相见,原来这乡宦,极喜看昆腔戏的,一见如故,留在家里。我凑他的趣,唱曲不消
说起,里面取几件女衣裙出来,扮了几出独脚旦的戏,须要顽耍。竟留在内书房歇了。那知他有新寡的小姐
,住在家里,可不像此路人,不但一貌如花,又且通文识字,这州里有卓文君之称。他见了我几出戏,魂灵
儿已落在我身上了。千方百计,弄我进去,成了好事。瞧他睡情,也是从来未有的,娇声媚态,万纵千随。
不要说别的,只这不上叁寸的小脚儿,勾紧在我腰边,就该魂死了。我亏你教我的战法,虽不十全,想也与
平常人不同,睡了几夜。他道:『若不遇亲亲,怎知脐下这些子,有这样快活。』那知可口味多,终作疾;
快心事过,必为殃。不晓得如何?被他父亲知觉了。每常同我吃饭吃酒,掷色取乐,竟吩咐两个书僮,如把
我软监在书房里,自己往五里外一个庄上去了。内外门禁,不消说十分严紧。闻得已写了一封书,打发人送
与荐我的大僚,不知书里如何?说我的不好。只等回书,像似要处置我了。小姐知了风声,十分忧惧。就是
小姐的房,乡宦虽不明言,已移往靠後一层十间楼去了。幸得奶奶极爱小姐的,每日去看女儿两叁遭。一日
奶奶没事,坐在女儿楼上,小姐带哭说道:『娘,我不好了,你须救我一救。』奶奶道:『我儿,你原不该
做这事,如今怎样救你呢?』小姐道:『听说京里回书一转,就要处置姓王的了,若处置死了姓王的,孩儿
岂容独活。况爹爹平日极怕娘的,不讨了娘口里的话,不敢带新姨往庄上去。这遭说也不说,公然竟带新姨
去了。新姨与我极厚,料必解劝。是不是娘也不怕了,大是可忧。孩儿的意思,求娘做了主,放了姓王的逃
去,便没对证,孩儿就得活了。』奶奶想了想道:『这计较倒也好。连夜照内府法儿,熏一只鹅、两只鸡、
一块肉,明日下午,差管书房的大小,送往庄上,自然赶不回来了。小小没帐的,要放姓王的逃走,就
容易了。』依了此法,第二日黄昏将尽,奶奶出来查门,悄悄放我闪将进去,各门下了锁,好个爱女的夫
人,又放我和小姐叙一叙别。四更从楼後跳下去,好赶出城。小姐把自己四五百金,金银首饰与我拿回,
我道:『孱弱身子,那里拿得起?』只拣小金锭和散碎银子,约有百两束在腰里。我带的小,因翰林留我
一两月,打发他回家说声。故此,只孤单独自,一个破囊,一条被,小姐把布做了软梯,放我下去。我身上
的金银沉重,心上又慌张,在软梯上,失脚一跌,跌在地上,幸喜是沙土,毫不伤损。小姐在楼上见了,大
哭道:『我的人嗄!你若是跌死了,咱也跳下来,和你同死。』你道这句话,可不使人心碎。我不走正路,
反打从汶上县、济河县,问路而归。咳!咳!我的小姐,我如今死了,你知也不知?」说罢!放声大哭起来。这个人道:「王哥,你死在家乡,有什麽苦?我父亲哥哥不得见面,叁千里路,渺渺孤魂,又带着枷,再
不能回乡了。」也放声大哭起来,惊得那姓胡的,满身冷汗。道:「啐!啐!啐!有鬼!有鬼!
我不怕。」那鬼就寂然无声了。
姓胡的正待推醒家人,好做伴儿。半明不暗中,忽见城头那条路,五六人飞走下来,到城门口立住了,叫:
「叁拙、王子嘉,你枷号一月的限满了。土地司叫来放了他两人的枷,本司解你们从县解府,转解阎罗殿去。」顿时像打开枷的,像是叁拙道:「为何阴司也要枷一月?」鬼差道:「阳官批是一月,须要依他。」鬼
道:「我们如今,阴府有罪没罪?」鬼差道:「土地爷说你该问斩罪哩!」鬼道:「杀了人便做鬼,杀了鬼
可还做人。」鬼差道:「胡说!阴府的斩罪,不比阳间。只杀一次,变猪、变羊、变鸡、鹅、鸭,该杀几次
变几番,杀罪完了,请旨定夺。就是斩罪,也有轻重不等。」鬼哭道:「苦恼,苦恼。」像是王子嘉道:「
我比叁拙不同,不知可轻些?」鬼差道:「闻得你是人来诱你,该问徒罪。」鬼道:「阳间徒罪,或是纳赎
,或是摆站,不知阴府如何?」鬼差道:「你还不明白,也有不同处。阳间只一年、二年、叁年,阴府变马
、变驴、变骡,或五年、十年、二叁十年,跎完了限期,这就投胎变人去了。」鬼欢喜道:「还好!还好!」鬼差道:「五更了,快走!快走!」姓胡的只听得息息索索,像是牵了二鬼,往城头上去了。慌慌张张,
推醒了家人,倒往东首,走过了二十馀家,喘息定了,另在一家地板上,坐了一会。鸡叫叁次,人行走,
听得城门开了,急走回家,一夜不睡。又吃了一惊,竟大病起来,烧纸服药,睡了一个月,方起得床。把
这些听见的话,细细说与人知道,也就遍传开去了。是真是假,将信将疑,老子正值悲秋,因谱二孽,遣笔
消闷,附此说鬼,窃比东坡,还有馀波。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虎丘山因梦题诗句长安道遇仙识往因
诗曰:
天以酒色奔人心,况复豪侈群相结;
长安古称名利场,秋风远道如奔蠛。
城头角起四鼓交,揩披衣谢衾铁;
腹中水火食未齐,号晨走队先於鸡。
趋名赴利喘若嘶,遇酒及色斯则移;
滛滛汨汨不肯休,各能以目捷於足。
花粉窠中酒肉场,随力以追满所欲;
亦有名士误随俗,偶一染揩蚤沐浴。
终当驰心歌舞队,漫滛於声欢度曲;
若说妖童有前因,眠思梦想亦安属。
话说叁拙、王子嘉死後,江南风俗,毕竟渐渐变好了。乡信家,规矩严肃,戏子变童,只在前厅服役,没酒
席的日子,并不许私自出入,就是戏酒,也只是庆寿贺喜,不得不用他们。开劣家邀远来商贾,请妓陪酒,
不得不扮一本戏,其他也清谈的多,宁可酒筵丰盛,可以娱宾罢了。可见我静如镜,民动如烟,上有好者,
下必甚焉,不亏秦御史锄j在前,李御史诛滛於後。後来人人要做好官,不为势怵,不为利夺,怎能够风俗
移易。就是虎丘山上,叁十年前,良家女子,再不登山游玩。若有女子游山,人便道是走山妇人,疑他不良。近年晴天游山的,多则千人,少亦百人,雨天游山的,亦尝有一二十辈,甚至雨过地滑,千人石上有跌倒
的,衣裙皆湿,嬉笑自若。这二叁年来,也毕竟少了,远方来的诗人墨客,多聚在上山僧房。每至房头填住
满了,没得下处,或就在船上住了。早晚上山游玩戏耍,如今也觉僧房空闲,没生意了。叁拙、王子嘉死後
,苏州的人,没一个不称快。来往的,不问叁拙,或有问王子嘉的,也只道:「满嘴须根的老旦,就如娼家
已过叁十岁,有何妙处?」把这二滛孽,直似雪消冰了。有一个前朝诗翁,也曾明末出仕过的,姓黄,诗名
远播。忽一日题诗在壁,却是哭王子嘉的诗道:
一代风流容,西陵叹落霞;
赏音空有泪,忆昔更无家。
谁共虎丘月,徒悲茂苑花;
广陵散已绝,不复问红牙。
忽然一日,有浙西几处游山的,也像似仕宦,抬头见了这首诗,不觉一齐大笑起来。道:「王子嘉不过一变
童。近日年已半老,捱身作南北通家,远来宾客,贪他寻分上,做东道主,住在近虎丘的半塘,招摇城市,
自己忘了是优人,过客也被他惑了,纵容得他出户入闺,行j卖俏,幸得其正包龙图的李御史,一齐同滛僧
毙之杖下,方将为朝野称快,作诗哭他,已贻笑於正人君子了。何至说广陵散已绝,不复问红牙,抬高到这
等地位,乃敢揭之於千万人往来之地,不知他有何恩爱,不怕人笑骂若此。」旁有一老僧道:「前日黄大人
寓在轩中,月明之夜,似梦非梦,忽见王子嘉走来作了个揖,分宾主坐定。忽然哭着,告诉苦楚,话未半句
,忽风吹树枝,打在窗上,陡然惊醒。因此感伤,作诗一首,黏在壁上。」众皆大笑道,或向为所惑,因梦
作诗,自有何妨。只是奖赏太过,使他难当,一代风流客,难道一代只这个滛优,若此君是女子,定嫁他了。广陵散已绝,尤为可笑。有一位道:「既遇吾辈,当以一诗和之。诗题是哭王子嘉,今我的意思,是哭这
首诗。」其诗道:
信步登临处,俄然见晚霞;
诗成因夜梦,梦醒忆通家。
谁不堪共月,使令恸落花;
哭君哭罢後,毕世失红牙。
吟罢,大家笑了一回,下山去了。可见人心爱憎不同。爱王子嘉的,升之九天,恨王子嘉的,抑之九渊。
看官你道,还是爱的是,还是恨的是,方信滛优不遇名御史,毙之杖下,他宣滛未已,作恶无休,把好好一
个世界,变成禽兽世界,天必不肯轻饶过他。况叁拙滛秃,更恶更毒,造假银,假丹,恃力强jian。王子嘉
做不出的,他偏要做,苍天肯饶过他麽?
又过了一年,一个陕西客人,在苏州卖完了西货,要往北京,探娼亲,然後西去。腊月下旬,到长安地方
,饭店歇了,打帐次早入京,店少客多,各房都满了,只一间小小草屋,一个老道人在内歇宿。店家领这陕
西人进去。道:「今晚客多得紧,爷只好权住一宵罢。」陕西人带一小,即只得往下了。先与老道人拱了拱
手。老道人便道:「老丈从苏州来,看见叁拙、王子嘉打死麽?打得也好?死得也好。」陕西人道:「咱在
苏州实是看见枷死的,但咱又回乡了一遭,并没人问及,今已二叁年了。老师父何故,忽然问起他两个?」
老道人道:「老丈在清江浦,偷了行家的娘子,如今满脸滛气,透出天庭,只怕回家去有妻子之变,你道叁
拙、王子嘉,是今世作的恶麽?叁拙前生是尼僧,犯了佛戒,遍地偷人,今生应还他滛报,被滛一次应还一
个,只是滛了他母,又要滛女,念头刻毒,且青天白日,肆滛无忌。假银子、假首饰,千般百诈,积恶太深。故上天震怒,借清正好官,打死了他。救世君子,要戒人滛乱,说滛为万恶首,孝为百行原。实则一宿之
缘,也是前生注定。谓之恶则可,谓之作恶则未可。叁拙唤做作恶,怎不死於非命。咱曾劝他滛气太重,
不可妄为,他自不依咱言,故此假死以避他。若说王子嘉,原是万历年间,东江米巷里,一个有名的小唱。
他被大官大商,各处的人弄了十年男风,後来娶了妻房,又不管束他,不娼而娼,又被多人滛媾。今世故以
良家女子,前生有缘的,把他滛了,以偿前孽。但他不该交通大老,擅递线索,又诱人发妻,以媚显要,自
称相公,以乱纲常。故此也在劫数,被名御史打死。他的妻与妾章观,还要大受人滛辱,报应完了,再得人
身。不比叁拙,得罪佛戒,永生堕落。」
陕西人听了这班说话,拜倒在地,求他忏悔清江浦的罪过。老道人道:「不妨!不妨!只自今以後能戒谨不
滛人凄女,自保无虞。」陕西人谢了教,吩咐取晚饭来,言之未已。只见老道人把袖一拂,出门去了。急急
追出,并无踪影。店家都说,并不曾出来,陕西人各处搜问,总言未见。只见庭中大梧桐树,摇摇曳曳,光
影甚异。陕西人大加诧异。
次年,到苏州来,每每向人传说,但不知王子嘉的妻子,毕竟如何?可为贪滛肆恶者劝戒,有请为证:
笔光澹宕墨光肥,底事茫茫任溅挥;
班弓射矢弦与韦,风啸影移随意催。
正文 警探姐妹花之渡假
发言人:yse99
(上)
马来东部靠近南海的地方,一年四季气候宜人,自然风光更是美不胜收,尤
其是那些海边的小岛,美丽的沙滩和棕榈树对各地的旅游者都充满了吸引力。
易红澜戴着一副太阳镜,悠然地从一家饭店里走出来,在热带明媚的阳光下
轻松地漫步在柔软的沙滩上。女侦探对这种安宁自然的小岛有特殊的偏爱,每年
都会到这种地方渡假。她现在感到一种远离了尘世的轻松和惬意。
易红澜穿着一件短小的衬衣,而且还在腰上打了一个结,使她丰满的胸部显
得更加醒目,并将一截雪白的纤腰暴露在了热带的海风吹拂下。她下身的短裤同
样紧紧包裹着女侦探丰满结实的臀部,笔直修长的双腿丝毫没有被热带的阳光晒
出一点痕迹,没有穿袜子的秀美的双脚上穿着一双系带的高根凉鞋。
悠然地在海边走了一阵后,易红澜开始感到了那温暖海水的强烈诱惑,不禁
暗暗后悔没有做游泳的准备。看到太阳渐渐要落入海面,她决定赶紧返回饭店,
简单吃些东西就赶回来,彻底享受一个有海水和落日的美丽傍晚。
易红澜从海边走回街道,这个小岛上像样的街道也只有这么两条,而且在街
上车辆很少,走着的也多是外来的旅游者。易红澜轻松地哼着歌曲走过当地唯一
的一家银行,突然被一个走出来的人推了一下!
女侦探立刻有些生气地回头,狠狠地瞪了这个无礼的家伙一眼!原来是一个
警察,和另一个警察一起陪着一个身材中等,戴着墨镜的男人走出来,那个男人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三个人朝一辆停在路边的警车走去。走过女侦探身
边时,那刚刚推了易红澜的警察竟然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倒是那戴墨镜的男人
侧脸看了美丽的女侦探一眼。
易红澜心里暗暗叹气:“看来这些地方的警察教养也不怎么样,到底是个小
地方,芝麻大点的人物也横得不得了!”她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突然,背后传
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车的轰鸣!
易红澜刚转过头,就见一台摩托车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那三个人冲来!摩托车
上是一个一身黑色紧身衣、戴着面罩、右手提着一把闪亮的砍刀的家伙!!还没
等女侦探反应过来,只见那提着砍刀的杀手已经冲到了那三人面前!!
杀手的目标显然是那戴着墨镜的男子,但是那两个警察也意识到了,立刻伸
手到腰上摸枪。但他们的动作显然慢了,只见那杀手的摩托车从三人身边飞速驶
过,刀光闪过,易红澜听到两声凄厉的惨叫!!
易红澜自觉自己的功夫和反应已经很好,但她还没看清就见那两个警察已经
倒在了血泊中。一个人的右臂被齐根砍断,另一个的脖子上则已经鲜血狂喷!而
那杀手的摩托车从三人身边驶过,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过后,已经在离那男子和易
红澜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掉转了车头,像一头怪兽一样狰狞地对着那男人,那杀
手右手提着的砍刀上不停地滴着鲜血!
时间似乎凝固了几秒钟,所有人--也包括街上不多的几个行人--都惊呆
了,紧接着随着周围的行人发出大声的尖叫,四处奔逃,那杀手的摩托车又轰鸣
起来。而那个男人显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来不及钻进汽车,他立刻掉头就跑!
易红澜已经有些呆住了,她身边根本没带武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那
两个警察刚才很无礼,但他们毕竟和自己算半个同行,而且这个男人可能也是一
个警察,自己似乎不好袖手旁观,任凭那杀手当街行凶。
就在那易红澜犹豫时,那摩托车再次从她身边飞过,与此同时,一个黑乎乎
的东西朝着那杀手飞来!易红澜只听“噹”的一声,原来是那男人紧急之中将那
密码箱朝杀手掷去,被那杀手用砍刀挡到了地上。而那男人正发疯一样地朝着街
的另一头猛跑!
那杀手被密码箱挡了一下,摩托车正好停在了易红澜面前。易红澜见机会来
了,立刻飞起一脚踢向了那杀手!那杀手显然没想到这一身旅游者打扮的漂亮女
郎会突然出手,而且身手如此了得,立刻被女侦探一脚踢下了摩托车!
不等那杀手站起来,易红澜赶上去先是一下踢飞了他手里的砍刀,接着抬起
修长的美腿朝杀手胸前踢下去!易红澜对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但这次她也吃了
一惊,那杀手竟然敏捷地就地一滚,躲开了她这一腿,并?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