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号平常也会发出微光,所以在黑暗中也能使用。小碴说:他曾经说过,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东西依序是:猫咪、魔法、怪人。
这表示他活得挺自在的。
怎么说?
像我这种连工作都没得挑的人,绝对不会这样大声宣告自己是个异类。玺克倾斜身体,把头侧靠在车窗上。灯光在他的眼睛上形成反光亮点,随着联结车的行进流动:能够这样明目张胆的炫耀自己和别人有多不同,表示他拥有不需要附和别人也能过得很好的条件。以玺克自己为例,他的祭刀是他实力的一部分,但是他在工作的时候却不能拿出来。他为了让别人接受他,必须假装自己没有这个特殊的地方。至于唤起死灵的能力就更不用说了,这个非得隐藏到底不可,否则恐怕搜遍全国也找不到一个敢雇用他的人。
原来如此。小碴垂下眼睑,微笑说:我明明就看这种行径这么多年了,但是到现在才发现,背后还有这样的先决条件。
对条件不好的人来说,忍耐和隐藏是必要的。玺克不知道小碴怎么突然感叹了起来,只好直接问:你和盖这个地方的人很熟吗?
很熟喔。小碴笑到眼睛瞇了起来,这个话题让他很开心。
他好像很受人尊敬是不是?玺克问。
嗯,那个人明明是师,以他的身分,他大可只活在立法委员以上的上层社会里,却喜欢跟不同阶层的人来往。他也不是请那些人去他家,而是他出门去别人家,不管目的地多破多烂都无所谓。他认为不应该把那些人视作等待施舍的人,他会应邀去那些人家中作客,因为他认为他们是有能力分享的人。他曾经说过:只有见识过谷底的人,才真正知道那些住在高处的人,他们倚靠的是什么样的根基。一开始就住在高处的人只能看见自己所踏的这一小块山峰,看不清脚下那座大山是堆起了多少土石才形成的。
这句话跟一般的励志言论完全相反。玺克听到的关于山和高处的正向譬喻,总是说得好像只要人在比较高的地方,就会对所有比自己低的东西瞭若指掌,所有相关智慧会因为站的位置而凭空冒出。但小碴说的这段话才符合玺克在生命中看到的现实,那些总是坐着私人飞船在高空中移动,连高山都直接飞过去的人,不会知道地面上每一寸空间是什么样的世界。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懂民间疾苦的人。玺克由衷的说。
哈哈。小碴笑得更开心了,他真的很喜欢这个话题:他也曾经说过:身为社会菁英,最可耻的傲慢就是自以为很懂民间疾苦。
听到这句话连玺克都笑了起来。他决定停止追问。再问下去可能就会发掘到小碴的真实身分,他还需要小碴陪伴他面对这个工作。
在联结车前进的轰隆引擎声中,他隐约听见小碴的声音,喃喃念着:……就只有经历不同的人,才能真正提出不同的观点,那可能是菁英们忽视了的关键点……
正文 第十三章 伫坑深处
这条通道可能不是直的,玺克不太确定。墙壁浮现猫咪图腾然后开阖的动作重复了几次。在第四扇门和第五扇门中间,他和小碴下车穿上防护服。这里的防护服和分解室的完全不同,显然也会贵上很多。分解室的防护装备主要是防备敲击和穿刺伤害,这里的防护服是连空气都隔绝开来。小碴指导玺克穿上防护服。伫坑的防护服是白色的,用一种特殊的人造布制成。非常厚而坚韧,却又很柔软。像塑胶布一样是没有透气孔的,翻开来夹层里可以看到类似织品的强化网状结构。防护服是包括鞋帽手套在内的连身服,很大件又很重,玺克费了一番功夫才穿上。戴上形状像长鸟嘴,尖端向下弯的透明面罩,这东西只有最尾端带点红色,可能是为了让人知道尖端在哪里,免得撞到。接着背上氧气瓶并接好。全部穿戴好,部件接缝全部密合之后,他们从外表不但看不出性别,甚至连人都不像了。然后两人挤上联结车继续前进。
最后他们总共通过七道猫咪门,才进入一个大房间。玺克估计这个房间上下打通了整栋伫坑建筑,也就是大约八层楼高,同时又有往下挖。把玺克他们所在的位置当成是一楼,往下看黑暗深不见底。
房间呈圆柱型,中间是空的。墙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隔间,像千层派一样层层迭迭,里面放着等待分解的垃圾。垃圾量太大了,垃圾经常堆迭在一起,看不清轮廓。玺克努力在微光中辨识垃圾。他认出一些他拆解过,不会咬人也不会逃跑的垃圾,像是魔力自动烘培机之类的。其他的垃圾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攻击分解员的样子。
圆柱状房间的中间,从天花板垂下来一只巨大的金属爪,在骨架自然微弯的情况下,长度就已经有三层楼高,伸直应该会超过四层。玺克看不清楚爪子和天花板相接的地方,那里可能有折迭的上臂和前臂吧。
大爪子是金属手掌骨头的样子,外面有很多外露的红色管线。这让玺克想到,他在书上看过只留下循环系统的酸蚀木乃伊。没有皮肉,而是在骨架外面有一层血管形成的网络。这只金属爪外那些管线的分布方式的确就像血管。这只爪子现在垂在他们头上不动,玺克总觉得那只手的比例不是人类的,指尖的钩状尖爪也不是人类会有的。
联接车继续往前开,眼看着就要掉进中间的空洞里,玺克吓得贴在椅背上,但小碴还是稳稳的操作控制器,没什么想逃的意思。
车子顺利的开到空洞上头,没有往下掉。玺克把头伸出窗外往下看,看到车子底下出现一个很大的蓝色萤光浮空板,大小刚好可以填满空洞,撑住这台车。联结车在浮空板上行驶一圈,把货柜都拖到板子上,然后浮空板载着他们缓缓下降。
下方的灯从上到下,随着他们接近依序打开。底下的墙壁也都是隔间,但是玺克开始听到跳动、嘶吼、碰撞的声音。他看到那些垃圾在铁网和铁栏后面暴动,越往下看到的垃圾越激动。玺克看到有一只魔器鹦鹉一面用头撞铁栏,一面不停播放各种不同语言的脏话;一个似乎是魔器北极熊宝宝,把同一个隔间里的魔器海豹宝宝踩在脚下撕咬;一个自动打扫魔器偶所在的隔间里尘土飞扬,被铁栏的能量场挡住没有吹到外面来……幸好这个地方设计成会吸收声音,没有回音,垃圾虽然吵但还可以忍受。
他们继续往下。越往下,每个隔间越来越大,关押的垃圾体积也更大。玺克希望当爪子把这些大型暴动魔器抓去分解室的时候,会把这些东西分配给小碴。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们终于抵达最底层。浮空板没入刻有雾面法术符号的白银地板底下。这里的地板中间有一个大型雾面法阵,联结车就停在那中间。
最底下的隔间一格就有一层楼半那么高。没有铁栏,但是在内部墙边和入口附近设有法阵,启动后可以组成封锁网。现在这些大隔间都是空的。
玺克和小碴下车。小碴拉着玺克的手,把他拖出法阵范围,然后转动控制器。法阵外围升起一圈光束栅栏,把联结车关在里面,上方出现另一个浮空板,下降直到接触光束栅栏的顶端,挡住上面的开口。
小碴再次转动控制器,两只和上方巨手外型相仿但小得多的金属爪,从墙壁里伸出来,穿过光束栅栏,在第一个货柜外面左右摸了几下。
第一个货柜的钢板,除了底部以外的部分碎成数块掉到地上,切口平整。
拟兽魔器出现在玺克眼前,才一只就占满了一个货柜。这只拟兽是模仿狮鹫兽作成的,为了加强演出效果,造得比真的狮鹫兽更夸张。弯到几乎要戳到脖子的弯钩鹰嘴,配上里面有灯,发出红光的眼睛。每片羽毛都是闪亮的金属制成,不像真正的狮鹫兽羽毛那样贴合身体,而是故意一片片的往外刺,制造凶恶的感觉。狮身的肌肉被夸大,现实中这样的肌肉其实不太实用。不管是鹰的前脚还是狮子的后脚,都作出巨大的爪子,还在关节处加上没有魔法效果的虚构法术刺青。微妙的是,翅膀和身体的比例却比真的狮鹫兽要小,大概是考虑到展示空间而作的修改。
它用专用的附魔铁链缠住,绑死在基座上。全身都被固定住,连嘴也被绑牢了,只有蛇头尾巴甩来甩去。那个蛇头嘴里没有牙,大概是没有伤害力,所以才没固定。
先处理这一只,其他明天在说。小碴说。
拟狮鹫兽虽然动不了,但眼睛还是盯着玺克看。玺克发现自己身上出现小小的红点,那双眼睛还会放出雷射光。看样子不要和它对视比较好。
这么大的东西怎么拆?玺克问。
慢慢拆。小碴的回答跟没回答差不多。他在地上用力跺了两脚,在他前面大约胸骨下缘的高度,出现一个浮空面板。面板本身是完全平的,上面用线条画出按键的位置,中间有一个和控制器很像的同心圆图案,他把控制器放在上面,就自动卡在那里了。他把五指自然撑开放在面板上,说:我来控制爪子,你去处理细部。
意思是我要爬到那个东西上面去?玺克指着拟狮鹫兽说。从红点的位置看来,拟狮鹫兽正在打量他的心脏好不好吃。
小碴默默的点了点头。
你不觉得这种工作应该由经验丰富的前辈执行吗?玺克说。
你觉得你会操作这个吗?小碴指着浮空板问:等一下你把我大卸八块怎么办?
玺克考虑到刚才货柜的下场,那对付钢板有如热刀切奶油般的金属爪们,他觉得小碴说得有道理。那些爪子杀人的可能性远比一只动弹不得,只能用雷射光射射人类胸口的拟兽魔器要高得多了。还是让经验丰富的前辈控制爪子,才能让两人都平安生还。
下次我再教你怎么操作控制面板,现在先赶工。这种风险程度最高的魔器不能储放太久,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效应。小碴说:而且它不会真的攻击你,只是作作样子表演一下而已。这毕竟是展示品,都设定成会肢解表演用的活鸡,但不会伤害人类。
于是玺克一手提着工具箱,一手拔出祭刀,蹑手蹑脚的走近拟狮鹫兽。他试着左右移动,但红色光点还是定在他的心脏上。据说拟兽魔器的动作会比生物更精准,看来是真的。
小碴说拟兽魔器不会伤害他这件事,玺克是一点也不相信。从迷你凶恶蘑菇精的例子看来,不管多安全周到的原厂设定,时间久了都有变质的可能。刚出厂的拟狮鹫兽可能不会伤害人类,经过多年损耗就难说了。像迷你凶恶蘑菇精在遭受玩伴的蹂躏之后,就变成了一台彻头彻尾的杀人凶器。
这个地方的法阵都设定成只会挡住魔器,不会挡到人,以方便作业。玺克按照小碴的指示,直接穿过光束栅栏到货柜旁边。心脏一直被盯着让他觉得紧张,所以他往尾巴的方向站了一步,想离眼睛远一点。拟狮鹫兽的蛇头长尾立刻朝玺克冲了过来。玺克举刀准备应战,小碴快他一步,操作爪子抓住蛇头,精准的捏住下颚逼它张嘴。玺克从容的把祭刀插进去,把下颚卸掉,然后一路往下拆。
有小碴在真是太好了。玺克心想,不管小碴是幽灵还是不老仙人都无所谓,没有小碴他简直不知道这份工作还能怎么作下去。所以他绝对不会揭穿小碴的真实身分,他会装作他没有发现任何奇怪之处,直到他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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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四点,再过一个小时每日垃圾车就要到门口了。
这时拟狮鹫兽的四肢、脑袋已经跟躯干分开来了。里面的结构暴露在外,纤维摊在地上,以十秒一次的频率抽动。玺克在旁边忙得团团转,不停的抽出管线、拔下动力核心、戳烂法术标记、拆除共鸣道,怎么弄都弄不完。常常才把一条线扯掉,就七、八条跟着一起跑出来。防护服不透气,不方便穿脱,伫坑里也没有厕所。虽然这里有强大的冷气,两个人经历五个小时的拆解工作,还是进入一种又热、又想上厕所、也超想洗个澡的不耐烦状态中。
小碴把另外四个货柜也切开来,把拟兽魔器和货柜底座一起扔进隔间里,启动法阵出现防护网,然后宣布:今天就到这里,我们上去!
喔!玺克欢呼,马上站到联结车车头旁边去等待。
车子扔在这就好,那也是要拆的。小碴说。他把盘状控制器从面板上拔下来,面板就消失了。他调整控制器,出现一个较小的浮空板,把两人送上去。
通道两侧有输送带可以站,他们站在上面通过七道门,途中把防护服给脱了,放进消毒机里。
总算看到最外面那扇钢板门了,玺克极度渴望呼吸新鲜空气,然后火速冲去洗手间。
小碴把控制器塞进门旁边的箱子里,似乎是这样就会自动归还到外面的工具箱里。他按钮打开钢板门,门慢慢的升了上去。
正文 第十四章 笑纹妖怪繁殖时
玺克抢先一步跨出去,但在他吸到新鲜空气之前,就先被镁光灯闪得猛眨眼。
熟悉的笑纹妖怪出现在极近的位置,用麦克风狠狠撞击玺克的嘴!玺克的嘴唇被自己的门牙伤到,痛到摀着嘴后退,镁光灯又闪个不停。
摄影师,快拍啊,第四焚化炉的员工不敢面对群众的质疑,他们害怕自己一张嘴就会说出不利于政府的真相,只好遮住自己的嘴!笑纹妖怪转身,面对后面扛着摄影机的同伙,尖声怪叫。
我才不是——玺克发现这只笑纹妖怪比他印象中要年轻一些,这人不是芳芙诺女士。他转头看四周,没有草的草皮上站了比平常更多三倍的抗议群众,他们今天特别早到。玺克找到芳芙诺女士了,她站在从伫坑回到大厅的必经之路上,对两人露出具有强迫推销意味的笑容。同时出现两只笑纹妖怪,让玺克背脊发凉。
这是我妹妹。芳芙诺女士露出更大的笑容。玺克还宁可被她瞪。他很清楚这种人笑的时候准没好事。
妳现在是在把她介绍给我吗?玺克嘴角压低说。
注意你的用词!再说我就告你性马蚤扰!比较年轻的笑纹小姐得意的昂起头,为自己达成完美的威胁而欣喜雀跃。玺克却是怎么也想不透,怎么会有人在遭受性马蚤扰的时候是洋洋得意的。
小碴抓住玺克领口,把他拖到自己后面去,站上前对笑纹小姐说:芳古诺小姐,您这么忙碌的记者怎么有空过来?您不是正在调查骑士团贪污的事情吗?
那件事已经结束了。芳古诺小姐对于小碴知道她是谁这件事相当满意,她拨了一下头发,彷佛想要散发出迷人的气息,但是这几天天气潮湿,烫过的头发正处于难以整理的状态,结果她的手卡在头发上,花了好几秒才解开。
小碴满脸堆笑的问:这样啊。可是我没听说有进入司法程序啊?怎么结束的?
芳古诺小姐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低吼:这个——不用你管!
玺克摸摸嘴唇,觉得嘴里有血味,他的嘴唇内侧破皮了。玺克用袖子遮住一部分的脸,用舌头寻找伤口位置。
芳古诺小姐看见玺克这个动作,眼睛顿时发亮,叫摄影机往玺克那里拍:各位观众,第四焚化炉的员工不敢让我们看他的脸!因为他知道自己满嘴谎话,是不能面对群众、经不起公众考验的骗子!
玺克知道这种情况说什么都没用,这些人在采访以前早就决定好要有什么样的结论,根本不在乎采访对象会有什么表现。他咬咬牙转身就走,和小碴两人努力从人丛、麦克风和摄影机中间挤过去,朝大厅门口前进。
回答人民的问题,为什么政府坚持不把第四焚化炉迁移?是否人民的命不是命?是不是政府认为人民只要乖乖的接受毒害就好,不需要听他们的声音?芳古诺小姐追上来,继续拿麦克风戳玺克的脸。
我要去厕所!玺克瞪她一眼。他已经连续工作五个小时,都没有上厕所了!
真是太傲慢了!第四焚化炉的代表认为民众的性命比不上厕所。就因为他要上厕所这种理由,无视于民众的请求。这充分的显示出政府是如何狂妄自大,把民众都当成垃圾!芳古诺小姐对自己的双关语感到得意,语尾兴奋的上扬,像是在等待赞美。
玺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第四焚化炉的代表了。他和小碴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芳古诺小姐现在已经懒得用麦克风戳人来制造我说的话其实不是我说的的假像了,她自顾自的面对镜头,开始进行单人演说:第四焚化炉的员工一直以来都用这样傲慢的态度面对民众,现在面对镜头、面对这个社会公平正义的力量,在社会监督面前,他们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他们明知自己一直以来都在作错误的事,却昧着良心协助政府,我在此恳求他们面对自己、面对社会、承认自己的错!
她转头看了玺克一眼,玺克不知道她想干嘛,只能看回去。芳古诺小姐在一秒之内,在任何口才便给的人都不可能来得及提出辩解的时间内,就转回去面对镜头说:他们一句话都不敢说!他们坚持民众不过是垃圾!
这时在群众中有一名年轻小姐开口说话。她就是之前纸板被玺克抢去扔在地上踩的那个人,她说话的声音带着怯意,显然不像两个笑纹妖怪那么习惯发言。她说:我、我觉得他们是真的想要去厕所,妳看他们腿都夹紧了。
芳芙诺女士马上用手肘用力一撞那位小姐,力量大到她都往旁边站了一步,摸着自己被顶的肋骨,好像很痛。收到这样的警告,她含着眼泪闭嘴了。
看!这些人的肢体动作多么猥琐!没错!这就是他们昧着良心作事的证明!对!内心的丑恶表现在外表上了!芳古诺小姐一面说一面不停的点头自我赞同。
玺克距离大门只差几步之遥了,他再过个十秒左右就可以摆脱这群人,回到安全的室内。这时有一台钢铁外壳的马车,由同样穿着铠甲的战马拉着,停在靠近省道的无草草皮上。
玺克认得那车。看到这车就快逃曾经是他人生中一大要务。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逃的必要了,身为前邪恶法师的本能还是一看到就想逃。
小碴也注意到那台马车,而他的反应是停下脚步,他似乎认为逃也没有用。这导致玺克基于义气,想逃也没有办法。
马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全套紧身骑士服,腰配礼仪剑的金发男子。他胸前佩有一枚盾型玫瑰图案徽章,这身装扮突显出他结实的肌肉、宽阔的肩膀,看起来非常威武可靠。他和也穿着骑士服的马车驾驶说了几句话,马车就离开了。
这个人名为瑟连。是圣洁之盾皇家骑士团的成员。在玺克还是个邪恶法师的时候,他曾经追杀过玺克,也曾经联手战斗,虽然现在玺克已经是个良民了,这份孽缘还是残留着一点想宰掉对方那时的气氛。
玺克眼睁睁的看着瑟连走向芳芙诺女士,向对方恭敬的致意。
骑士团明明就是负责保护一般民众的,怎么玺克总觉得瑟连老是在找他这个平民麻烦!
你总算来啦。芳古诺小姐在旁边冷眼看着,不像其他民众那样对瑟连露出敬意。她说话的用字很尊重,但语气很恶劣:尊贵的骑士大人,请您为我们主持公道。
瑟连转向玺克和小碴,露出亲切灿烂,显然是某种恶兆的笑脸,说:我是皇家骑士团圣洁之盾的瑟连尼可拉斐特。你好,萨耶弗农先生、崔格先生。
崔格先生就是玺克,也就是说,小碴姓萨耶弗农,跟建造这个地方的师同姓。虽然玺克不知道瑟连为什么会知道小碴的姓氏,不过这让玺克更加认定小碴是幽灵。
在这个时代、以及这片土地一般民众的习惯上,瑟连要表示对两人的尊重,应该不需要用到喊姓氏这种会显得过度庄重的作法,他这种过头的礼貌只让玺克一阵恶寒。
瑟连礼貌非常周到的向两人点头致意,小碴也回了句问候,接着就开始针锋相对了。
鄙人今天代表皇家骑士团对第四焚化炉管理局提出请求以及强烈抗议,贵单位应即行拆迁,不可迟滞。瑟连用艰涩的语句说。他的意思就是:圣洁之盾要第四焚化炉滚出这个地方,而且是立刻!
此事窒碍难行。现时此一垃圾处理设施,于大艾太罗地区之环境维护工程责任甚重,无可取代。若将此一设施驱逐,则经年累积之数千吨魔法废弃物将无可监管,亦无处焚烧。若其露天堆置,则大艾太罗危矣!把话说得很难懂本来就是小碴的专长。小碴同样用艰涩的语句说:如果你要我们滚出去,我们就会在这个地方乱扔几千吨没人看管的暴动垃圾,到时候后果自行负责!
我不管你们打算怎么样,总之我要去厕所了!玺克放完话转身就走,闪进大厅里直直往厕所走去。小碴的橡胶鞋底和瑟连木头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两个人跟着他走了进来,边走还边继续艰涩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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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大家都解除了膀胱的紧急状况,三个人在员工餐厅里坐下来共商大局。小碴居然还倒茶给瑟连喝,玺克只想浇瑟连一桶拖地水。
你怎么会和那两个笑纹妖怪一道?玺克趁小碴倒茶的时候,用拳头打了一下桌面,质问瑟连。
瑟连对于一个公家单位居然可以破烂到这种程度感到不可思议,好奇的转头到处看,直到玺克敲桌子他才看向玺克,说:上头的命令。
你是政府单位,我们也是政府单位,骑士团没事找自己人麻烦干嘛?玺克再次用力敲桌面,把小碴倒好的茶都溅了一些出来。
玺克,你认识他?小碴在瑟连的对面,玺克的旁边坐下。
是个杀千刀的恩人。玺克咬牙说出这个前后矛盾的形容。
虽然听不懂,不过小碴理解了,这表示他们之间的恩怨不是能简单解释清楚的。
我也很好奇,骑士团怎么会插手管这件事?小碴问瑟连。
个别骑士在民众抗议现场维持秩序,或利用协助抗议来拉抬民众支持度,那还说得过去,但是由上头命令介入就很奇怪了。通常上头之间如果有纠纷,会在上头就解决,不会弄到把民众扯进来的地步。
瑟连一只手摸着下巴和嘴唇,和小碴两个人彼此打量。瑟连低头看着桌面想了一下,抬起头说: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跟你们聊聊前阵子团里发生的一些琐事,你们就当成是我在抱怨,听听就好,好吗?
玺克皱眉,用眼神表示同意。小碴点头。
瑟连说:前阵子,有个三流八卦报说骑士团内部有互相馈赠官职的陋习,当然了,那完全是捏造的,实际上并没有这回事。
报导刊出两天后,有个记者硬闯进我们总部吵闹。她一直说我们护短什么的,还用报纸版面毁谤我们,不停散播子虚乌有的指控。
她这样闹了好久,有一天突然就没再来了,也没再作出和团里有关的评论。
接着我收到命令,上头要我来搞定这件事。就这样。
玺克眼睛瞪得大大的。所以说,瑟连的上头是用帮忙搞定第四焚化炉,交换让那个记者闭嘴!
那个记者很喜欢笑,她每次在团里闹事的时候都笑得很开心。她保养不够的话,脸上笑纹应该不少吧。瑟连两手拿起茶杯,低头啜了口茶。
正文 第十五章 九点后的王国
你们这样搞,光明之杖不可能保持沉默吧?小碴说。
的确。这里虽然是烫手山芋,但是光明之杖向来讨厌别人插手管他们的家务事。我出发的时候正好跟一个穿正装的法师擦身而过,可能就是使者,来讲这件事的。
那你这次听从上头的命令,不就会害到圣洁之盾?玺克手叉胸前,用比较轻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说:你的上头这么乱来,迟早会被上上头铲了吧?替他办这件事不划算喔。
我不办的话,现在就会被铲掉。瑟连微笑说。
玺克不觉得瑟连是那么好处理的角色,他肯定在打别的主意。果然,瑟连接着笑说:如果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好了——
玺克说:不是你被铲,就是这里被铲然后我丢工作,不会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所以,为了找到那个方法,我今晚要住在这里。瑟连拍了一下手,对玺克说:宿舍在哪里?肯定有空房吧?
玺克嘴角邪恶的勾起,两手撑住桌面站起来,身体对着瑟连方向前倾,用不怀好意的低音说:正好,我打算换个房间住换换心情,你就睡我本来那间吧。
这么明显的陷阱,瑟连本来也不想乖乖踏进去,但是看过玺克的房间和无人使用的房间差距多大之后,他就选择了接收玺克的房间。玺克的房间是所有房间里状态最好的一间,其他间破烂不说,重要的是都几十年没打扫了,要入住势必要先来个大扫除,而玺克和小碴都摆明了不会告诉他打扫用具上哪找,瑟连根本没有选择。
玺克则是搬到楼上的房间,他觉得这样应该就可以避开马蚤灵的游行路线。
他抢在九点以前完成打扫工作,搬进还飘着肥皂味的新居。小鸡棉被和枕头他都搬过来了,反正瑟连可以睡睡袋。玺克充满偏见的认定,骑士可不像法师那么纤细。
玺克满足的用棉被裹住自己,今晚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他把头慢慢缩进被窝深处,尚未完全关闭的脑袋想着现在时间已过九点,树精老人锁门的时候,瑟连应该吓了一大跳吧。他故意没先对瑟连说门禁的事,看瑟连被锁上一晚之后,明天会不会乖乖逃走。不过考虑到瑟连是个骑士,比起逃跑,他拔出圣剑直接把门劈成两半的可能性还比较高。不知道这里的管理规定里有没有可驱逐破坏公物的客人这一条。
玺克脑中灵光一闪。
他的房间没有锁。
树精老人锁上的是瑟连的房间,他不知道玺克搬到楼上这间来了,没有过来锁门。
玺克站起身,把棉被推开,走到门前。他现在住的这间房间房门是再普通不过的三夹板,锁也只是平凡的喇叭锁。他握住门把,轻轻一转,小小的卡搭一声响过之后,他自己从内侧上的锁打开了。他稍微拉了一下门把,门缓缓向内开启。
他确认过自己带着祭刀、银匣和药材包,这才走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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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一片黑暗。玺克去按灯的开关,灯没有亮。如果不是灯恰好在这个时候从快坏掉变成完全坏掉,就是这个地方的照明在门禁时间之后会自动切断能源。玺克在黑暗中站了一阵子,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缩着头、弓着背,蹑手蹑脚的前进。
走廊上很安静,连虫子或老鼠的声音都没有。玺克又走了一段路,到有窗户的走廊上。外面的云散去了,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形成一块块不规则的亮面。
他边走边注意脚下。这里有不少踩了会发出声音的松动瓷砖,也可能会踢到空罐或旧零件。
他听到前方一段距离外有说话声传来:快、快、祭典就要开始了。
玺克听见微弱的歌声传了过来。这种只会使人越听越烦躁的旋律,肯定就是每天吵到他不能睡的那群马蚤灵没错。玺克站在原地等了一下,判断那个声音是渐行渐远,他就大胆跟了上去。他一路追到往一楼的楼梯间。歌声和金属敲击声是从楼下传上来的,他选了个可以挡住楼下的人视线的位置,露出一边眼睛往下看。
正一格一格慢慢走下楼梯的那东西外型跟人体有极大的差距。
它的头部是一个倒扣的魔法压力锅,身体是一张双人魔力温控床垫,两边的手一个是附魔锅铲,一个是附魔的工程用铲,两边重量差很多,但没出现重心不稳的问题。它用两把魔力抗紫外线伞当成腿,这么细的东西看起来应该撑不住床垫的重量才对,但也没折弯。它身上还挂着一堆零碎的魔法物品,像是空的卷轴桶、废弃护身符,一层层像蓑衣一样披在身上。这些东西之间都没有用任何东西连接,也没有绑在一起,却很神奇的不会散开。玺克仔细看,发现物体和物体之间有微小的法术能量流动,偶尔会喷出几点火星。
那些敲击金属的声音,就是这种东西移动时发出的。玺克不太确定这个垃圾构成的外型是实体还是灵体。灵体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因为该有的重力并没有在这个形体上发挥效果,而且白天玺克也没有看到组成这东西的材料,出现在伫坑以外的地方。
等那东西抵达一楼后,玺克跟着往下跑。他发现楼下有一大群这种垃圾马蚤灵,数量多到玺克还以为伫坑门是不是被突破了,囚犯通通跑出来示威游行。每只垃圾马蚤灵的组成零件都不一样,玺克甚至看到有一台收银机。垃圾马蚤灵的体积有大有小,有些正在合并,零件一个个爬到对方身上,直到组成一只更大的垃圾马蚤灵。也有两只垃圾马蚤灵大力撞在一起,撞到都散了,掉落的零件就各自独立,变成一群小垃圾马蚤灵。
玺克能够施法把自己隐藏起来,让灵体或实体不容易发现他,但是现在第四焚化炉的法术能量吞噬还在作用,他可以连续施法,不断补足流失的能量,但这样作的话,他身上的法术材料很可能才走个十几公尺就用尽。
如果他想混进马蚤灵群里找到女王,他最好去厨房偷些饭菜当材料。
四楼有通往员工餐厅的长廊,走那里应该比往马蚤灵群聚的一楼走要好一些。玺克往上爬,楼上的马蚤灵明显少很多,或许跟伫坑的重大垃圾都埋在地面下有关。
他沿着长廊偷偷摸摸的移动,前面来了一大一小两只马蚤灵。小只的是文具用品总汇,脑袋是钉满图钉的软木片,脚是两只圆规,一手是长尺一手是墨水笔;大只的是一只头顶烤炉的四门对开冰箱,手是气密保鲜盒和制冰盒。玺克施法隐藏自己,紧贴着墙壁以免被碰到,等他们走过。在距离很近的时候,玺克听到他们说话,他们压低声音彷佛这是不能传出去的秘密。
还是没有进入分解室的方法吗?
唉,那里有专门对付无魂者的镇压法阵,我们在那里根本无法存在。
上次差点就可以进去了,如果那个人没有发现,乖乖把活板门拆下来就好了。
是啊。除非把门拆了,不然我们进不去。
玺克心想:那他在分解室拍到的女人照片不是马蚤灵造成的。他想想觉得毛毛的,就不再想了。
他抵达员工餐厅门口。他先躲在门边,探头看里面有没有马蚤灵。用餐区看起来很平静,他们吃晚餐时拿出来的隔热垫还放在桌上没收。他走进员工餐厅,厨房的门在餐厅深处,是关着的。他希望那里面没有躲着马蚤灵。最糟糕的情况是一打开就有菜刀版本的马蚤灵朝他扑过来,那样的话,他会立刻把门当成盾牌关上。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防止法师把厨房当成工作室爆破(传统上有火有锅就是法师的好工作室),厨房的门厚达七公分,应该挡的住。
玺克打定主意伸出手,他的手刚刚放上门把,突然,他挂在脖子上的银匣跳动起来,撞击他的锁骨。使魔在警告他,有危险!
玺克立刻反拿祭刀,猛力回身,刀子顺势往身后挥出。
瞬间,玺克看到站在他背后的那个人,以人类绝对不可能作到的急速下腰动作,腰快速往后折九十度闪过玺克的攻击,在刀子挥过后又立刻打直。期间腿和手都没有移动位置。感觉那好像不是人,而是一张折纸。
不是说食物早点拿回房间吃吗?那个人用沙哑的声音说:半夜还跑出来找吃的。
玺克定睛一看,发现那是树精老人。对方脸上的皱纹全都挤成一团,对玺克说:年轻人就是胃口好,但也忍耐一下,等天亮再吃嘛。
玺克刀子举在半空中僵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树精老人伸手把玺克的手按下来。他的手很热,牵着玺克的手靠近祭刀袋,玺克就自动把祭刀收起来了。树精老人说:别这么紧张。只是贪嘴罢了,哪个孩子没半夜翻过冰箱?我不会生气的。但是你不注意自己的安全,我就会生气啰。树精老人牵着玺克的手,打开厨房门,拉着玺克走了进去:我热汤给你喝。你吃了就回去睡觉,别又出来遛了。
玺克像是作坏事被妈妈逮个正着的孩子一样,乖乖坐在椅子上,两腿并拢手放膝上,等树精老人从冰箱里拿汤出来热。
喏。树精老人盛了一碗汤给玺克,自己也盛了?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