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兰斯的声音传了过来,“殿下,医生来了。”
冷凌淡淡点头,从床边起身让医生过来。
医生戴上听诊器,在冷凌的旁观下很仔细地检查里恩的情况,而后说道,“里恩先生是因为先前的伤没有痊愈,加上劳累,才会出现感染和发烧的症状。”
“有生命危险吗?”
医生的表情十分严肃,“伤情虽然不算很严重,但是里恩先生必须安心修养,配合治疗。否则,一定会留下后遗症,到时候就难说了。”
“殿下,那个男人又发疯了!他吵着闹着要见你,我们拦都拦不住!”
冷凌英挺的剑眉微微蹙起,口吻沉静而坚定,“你一定要治好他,他对我,对兰森都很重要。”
“我一定会的。”
冷凌稍稍侧眸,凝视着靠坐在床上的男人,眼神柔和,“你在这里休息,晚点我再过来。”
里恩沉沉应了一声,“恩。”
冷凌刚走出房间,兰斯立刻迎了上来,清俊的脸庞焦躁不堪,“殿下,那个男人不肯洗澡,他说一定要见到你,而且……而且他……”
说着说着,兰斯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冷凌迈步朝浴室走着,“说下去。”
“他要你亲自给他洗澡。”
如水的目光丝毫没有变化,沉吟片刻,冷凌淡淡道,“我知道了。”
兰斯见对方反应如此淡然,实在有些气不过,“殿下,这个男人他太过分了,竟然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直接送进疯人院!”
冷凌瞥了眼兰斯,没有回应。
距离浴室还有十多米的距离,一阵嘶吼声就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雷在哪里?雷到哪里去了?”
“先生,请你冷静下来,殿下他有要事,暂时没法赶过来……”
“不行,我要雷!”
男人带着近乎于哭泣的声音,夹杂着佣人时不时的劝说声,闹成一片。
冷凌俊美的面庞拂过几分忧伤,他加快脚步,走近浴室。到门口,他准备推开们,却被兰斯拦住了。
“殿下,难道您真的要去给他洗澡么?”
冷凌听着男人带着深切思念的呼喊,平静的目光淡而无痕,“他是一个可怜的父亲,因为战争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如果我所做的这一切能够缓解他心中的痛苦,我会很愿意这么做。”
兰斯拼命摇着头,“可是,他那么污秽,怎么可以弄脏您纯洁的身体?”
“心灵上的污秽远比身体上的污秽要可怕,我不认为这样就会弄脏我的身体。”
兰斯暗暗一惊,他不明白冷凌这样说的意思,眼下自己脑中唯一的念想就是不让冷凌去碰触那个肮脏的男人,“不可以,我绝不能让您的身体受到任何东西的沾染!”
漆黑的眼眸暗光闪动,金属质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力道,“让开,这是命令。”
“先生,你没事吧?”
浴室里,传来一声低呼,冷凌不假思索地推开兰斯,推门而入。
雾气充盈的浴室,那个男人光着身子站在浴缸里,大声嚷嚷着,“你们都走开我要见雷!我要雷帮我洗澡!”
“殿下有要事,等你洗完澡就能见到他。”
“不行!我要见雷,他是我的儿子,不见到他我不会洗澡的!”
大理石铺成的地板由于水雾的作用,异常湿滑,黑色的高筒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冷凌几步跨到浴缸前,苍白的双颊泛着恬淡的微笑,“爸,我来帮你洗澡。”
男人湿漉漉的身体猛地抱住冷凌,老泪纵横地哭泣道,“雷,你来了!爸爸还以为你又要扔下我了!”
冷凌拍拍男人裸/露的背脊,安抚道,“不会的,我刚刚有点事所以来晚了,”他用眼神示意两名佣人离开,“我来帮你洗澡,就像小时候你帮我洗澡一样。”
男人浑浊的眼珠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不过,很快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好,就像小时候一样。”
冷凌扶着男人坐进浴缸里,白皙的手就着热水,轻轻搓着对方的皮肤,然后并挤了些沐浴||乳|到手心里,均匀地涂抹在他的后背上。
苍白的双颊由于蒸汽的作用泛着微红,如黑曜石般的好看双眸也微微湿润,冷凌嘴角含笑,专注认真地替男人洗澡,两人之间弥散的气氛,就好像他们是一对真正的父子一样。
兰斯站在浴室门口,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内心真真切切地被震撼到了。
一直以来自己都在做些什么啊,这个男人,如此深爱着兰森的百姓,自己怎么可以这样质疑他?
男人的情绪平静了下来,他靠在浴缸里,缓缓开口,“雷,还记得小时候爸爸给你唱的童谣吗?”冷凌稍稍抬眉,他从里恩手里接过地图,神情淡然地展开,“是么?”
“恩,”里恩注视着冷凌微垂的眼眸,见对方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低沉,“他跟踪我,还想要袭击我。我打晕了他,就从他包里翻出了这份地图。”
冷凌收起地图,交还给了里恩,“地图放在你这里。”
冷凌有些诧异,“你不要么?”
冷凌摇摇头,“不了,我相信你,只要保管好就行。”
“好,”里恩将地图放回了柜子,余光瞄到了柜子里包裹好的一包东西,金色的眼眸幽幽暗了几分。
冷凌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眼神,他坐在床边,口吻清淡,“鉴于你这次在柯塞尔的表现,总统决定授予你少尉的军衔,授衔仪式在两天后举行。”
“我知道了。”
冷凌关照道,“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好,”里恩默默点了点头,注视着冷凌笔直的背脊消失在门背后,金色的双眸悄然黯落,“少尉……么……”
月光廖寂,清冷如霜,幽幽俯瞰着总统府。
传统的西式古典花园,巧夺天工的园艺设计,精湛入微的细节点缀,一种低调的奢华,默默流淌着巴洛克时代的优雅风韵。
一个黑色的身影游走在幽静的长廊中,借着窗外的月光,那个身影沿着楼梯往下走。
黑色的皮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阶上,沉闷的回声在静谧的总统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谁在那里?”
忽然,一束光亮照在黑色人影身上,惊得对方立刻遮住了眼睛,“我不是坏人……”
“是你?”
值班的军人立刻意识到这个男人就是之前冷凌带回来的疯子,“这么晚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男人蜷缩在角落,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我要找我的儿子……我要找雷……”
“很晚了,你先回房睡觉,明天再说。”
男人对军人的话熟视无睹,他就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我要雷……没有雷我就不能睡觉……”
“先去睡觉,不要吵到别人。”
“不……我的雷,没有雷我就睡不着……”男人忽然抓住军人的胳膊,央求道,“帮我去找我的雷好不好,他就在这里!”
军人皱着眉头,不知道拿这个男人怎么办,毕竟,他是冷凌殿下带回来的。而且还要好好照顾他,供他吃好喝好。
现在,他半夜里在总统府里闹腾,要是影响了总统和冷凌殿下的休息,这样的责任自己可担当不起。
可那个男人似乎对自己的话丝毫听不进去,现在又缠着自己要去找冷凌殿下,这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军人犹豫不决的时候,楼道口扬起一个声音,“怎么回事?”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低沉的男中音,带着满满的不悦,让男人下意识地一惊。他赶紧缩进角落,把头藏进领子里装疯卖傻起来,“雷……我的雷……”
军人一脸不安,“总统先生,这个男人想要找冷凌殿下,吵到了您的休息真是十分抱歉。”
冷枭眯着眼睛望向那个佝偻的背影,侧眸对一旁的军人说道,“他从哪里来的?”
“报告总统,这个男人是个疯子,他是冷凌殿下从外面带回来的。冷凌殿下可怜他没了儿子,收留他。想不到这个男人半夜里又开始发疯了,吵着闹着要见冷凌殿下。”
冷枭上前几步,朝着男人命令道,“把头转过来让我看看。”
男人的身体轻微地颤了颤,他死死把头埋在领子里,含糊不清地嘟哝着,“雷……我的雷……为什么不让我见我的 雷?”
军人对男人的胡搅蛮缠有点窝火了,他狠狠拽住对方的胳膊将他转过来,“总统命令你把头转过来,你没听到吗?”
男人猛地扑到军人身上,双手扼住对方的脖子,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你们都是坏人,不让我见雷!我要杀了你们!”
冷枭怒吼道,“放肆!”
男人神情狰狞,眼中露出凶光,“我要见我的雷!不让我见雷我就杀了他!”
楼道里的吵闹声惊醒了总统府的人,好些人都从房里跑了出来。他们穿着睡衣,一脸睡眼惺忪,见到外面的一幕,还有怒气冲冲的冷枭,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了?”伴随着清冷的声音,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男人听到冷凌的声音,松开手一下子抱住了冷凌,大声哭喊道,“雷……你终于来了……”抬手指了指冷枭和军人,“他们都在欺负我……他们不让我见你……”
冷凌黑色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他抬起手轻抚着对方的肩膀,“爸爸,别怕,我在。”
军人脸色涨得通红,一把拉住男人想要将他揪回来,“快放开殿下!殿下纯洁的身体是不容于任何人玷污的!”
围观的人也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殿下,像他这样的疯子根本不配碰触你?!”
“你这个疯子,快点放开殿下,否则我们就把你赶出去!”
男人被大家这么威胁,哭闹得更凶了,眼泪鼻涕一大把,全都擦在了冷凌的身上。
冷枭苍鹫般的眼拂过几丝阴冷,他冷冷开口,“你们都先回去。”
“是。”
众人朝冷枭和冷凌颔首道安,退回到个自的房内。
冷凌轻声宽慰着男人,对方的哭泣声渐趋小声,走廊里的气氛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漆黑的眸瞳泛着淡淡的微光,冷凌好听的声音有些暗哑,“总统先生,这么晚打扰你休息,真的十分抱歉。”
“凌,我对你收留百姓没有意见,不过,这个男人是个疯子。让一个疯子呆在总统府,这会影响我们的日常工作的,万一他像今天一样发病,到时候你又不在,这样混乱的场面可怎么收拾?”
冷凌搂紧男人的脊背,“我明白,等他情绪稳定了,我会给他安排去处。”
冷枭点点头,“你明白就好,今天晚上的事情,我不希望以后再发生。很晚了,你先带他回去休息吧。”
“是。”
冷枭望着冷凌扶着男人离开的背影,苍郁的眼底意味悠长。清脆好听的童音扬起,冷凌黑色的瞳孔悄然一缩,他赶紧起身,快步走向那个站在楼道口的小女孩,将对方瘦小的身体按在怀里,“我回来了。”
小琳被冷凌抱得紧紧的,黑色的大眼睛流露出欢欣,“哥哥,我好想你,天天在想你,今天终于看到你了,我好高兴哦。”
冷凌紧紧搂住小琳,清明的眼眸微微湿润,“我也想你。”
两兄妹抱在一起互诉衷肠,全然忘了在场的其他人。
过了一会,冷凌才想起自己那个调皮的弟弟,“小冽呢?”
“冽殿下一早上就和他朋友去玩了,吃午饭的时候就会回来,”杰瑞端上了刚烤好的松饼,焦香的味道在大厅内缓缓飘散,“琳殿下,您最喜欢的松饼烤好了。”
“太好了,”小琳开心地从冷凌的怀里起身,“哥哥,我要吃松饼。”
冷凌微微笑着,“好,哥哥扶你过去。”
“不,我自己来,”小琳漂亮的小脸蛋上表情坚定,她握住扶手,沿着台阶一格格慢慢朝下走着。
看着那个装上了假肢,走路有些蹒跚的小身影,冷凌俊美的脸庞淡然的忧伤悄然涌起。
里恩坐在沙发上,金色的瞳孔倒映出冷凌笔直的黑色身影,他端起咖啡,浅酌了一口。随后拿起一块松饼,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很不错。
“你是谁啊?”
小琳此时已经坐到了里恩旁边,她对这个金发金眸的陌生男人很是好奇,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里恩朝小琳友好地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是你哥哥的骑士,我叫里恩?汉斯,琳殿下叫我里恩就可以了。”
“你就是哥哥的骑士吗?原来一点都不凶嘛,小冽这个坏蛋竟然骗我,”小琳拿起一块松饼,放到嘴里咬了一口,一脸被人欺骗上当的表情。
里恩好笑地耸耸眉毛,“哦?难道冽殿下把我说成了一个可怕的人了?”
小琳毕竟是个单纯的孩子,她毫不避讳地说道,“小冽说你是瓦伦西亚人,瓦伦 西亚人都是野蛮人,而且都长得很可怕,还会吃人。”
“噗哈哈……”里恩忽然笑了起来,低沉的笑声回荡在大厅里,很是响亮,“琳殿下,要是我会吃人,你的哥哥还能来看你么?凌,你说是不是?”
冷凌走了过来,清澈的眼眸瞥了眼一脸谐谑的里恩,把小琳拉到自己这边,“小琳,告诉哥哥,在家里过得开心么?”
小琳倚在冷凌怀里,咀嚼着松饼,“我过得很开心。”
“小琳,对不起,是哥哥不好,”冷凌的手触碰到小琳穿在连衣裙下面的冰冷假肢,淡薄的唇线苦涩地弯下,“答应哥哥,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能再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小琳笑容很是甜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有杰瑞哥哥还有小冽,以后不会再受到伤害了。”
“好,”冷凌抱着小琳,声音闷闷的,眼中的内疚却愈发深了起来。
杰瑞见冷凌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赶紧开口道,“琳殿下,您今天的作业还没有做完,让我先送您回房间。一会作业做完了,再和殿下还有里恩先生一起吃饭好么?”
“好,”小琳从冷凌怀中起来,“哥哥,里恩先生,我先回去了。”
“去吧。”
在杰瑞的牵引下,小琳步伐有些艰难地踏上楼梯,慢慢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里恩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整个身体深深地陷进了沙发,金色的眼眸片刻不离地放在对面人的身上,“事情已经这样了,即便你再自责,也无济于事。不过,你的妹妹,却异乎寻常地坚强呢。”
冷凌睫毛微微垂下,在苍白的眼睑上留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眼中的表情。
须臾过后,金属的嗓音从他的口中缓缓流泻,“她看上去确实很坚强,可我知道,她只是不想让我担心。这个孩子从小就这样,宁愿自己受伤也不会轻易将内心的痛苦和悲伤告诉别人。”
听到冷凌这样评价自己的妹妹,里恩的眼中露出一丝微乎其微的羡慕,自己怎么就没有那么好的妹妹呢,“真是个好孩子,凌,你有这样的妹妹应该感到幸运。”
“恩。”
“殿下,里恩先生,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杰瑞从楼上下来,手捧一个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金色盒子,七彩玲珑的色泽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这是……”
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将盒子轻轻置放在茶几上,杰瑞在两人的注视下缓缓道来,“殿下,这是亲王和王妃留给您的遗物。他们在生前曾关照我,等您找到了您的骑士,要我务必将这个盒子交付给您。现在,您就可以打开了。”
看到这个盒子,冷凌有些意外。
记忆中,自己从没有看到过这个盒子。只是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曾听祖父提起过有这么回事。
兰森国的每一任骑士在获得册封后,都将会得到来自他们的主人,冷家所赐的戒指。
而里恩也对这个盒子很是好奇,他一手托腮,金色的眼眸透着丝丝玩味。
冷凌慢慢打开盒子,黑天鹅绒的衬垫上,一枚戒指静静地躺着,银质的指环镶嵌着深蓝色的宝石,如暗夜的苍穹般光芒流转。
只要戴上了这枚戒指,除非到死,骑士都不可以脱下。这不仅是身为冷家骑士身份的象征,同时也是冷家对于骑士宣告所有权,并时刻提醒他们要对自己的主人永远忠诚。
杰瑞接着说道,“殿下,这枚戒指需要您亲手给里恩先生戴上,而里恩先生也必须向您发誓,永远只忠于您。”
冷凌抬头,视线落到了对面的男人身上,对方英俊的脸庞上挂着淡然沉定的微笑。
“我知道了。”
杰瑞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稍稍欠身,“殿下,里恩先生,我先去准备午餐了。”
冷凌轻轻点点头,“恩。”
杰瑞离开后,宽敞的客厅只剩下冷凌和里恩两人。
里恩悠悠注视着盒子里的那枚戒指,沉醉的声音泛着毫不掩饰的挑逗,“你要亲手帮我带上这枚戒指,我怎么感觉像在交换定情信物,”悠悠顿了顿,他走到冷凌身边坐下,凑上对方的耳畔,“只是,应该是我给你戴而不是你给我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