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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身 by 甲毒第6部分阅读

    着脸靠在膝盖上。

    望着门把,他的视线直直地,容不下其它东西。

    鼻子没有发酸的闲暇,眼泪就这么默默地从眼窝处流出来。

    “咦──好恶心,恶心鬼林毅,你真的是从后面来的啊?”随着话语,而起哄的笑声格外刺耳。

    “你这个脏鬼,少烦王子了好不好?”迎面泼来的,是发出恶臭、从水沟里捞出来的水,还有一个挂着凶狠表情的女同学朝他比中指。

    “喂,你知道吗?王子班上有个男生在暗恋他耶……”

    “咦?好变态喔,怎么会这样?那王子的名誉岂不是被他弄脏了?”

    “对啊对啊……喂喂,就是他就是他!”

    在走廊上路过时,不认识的女孩们在看他,不经意听到的对话更是让他加快脚步。

    “丑男也敢暗恋王子,有没有搞错?”

    即使加快脚步,也没有漏听故意加大的声音。

    “你开玩笑的吧?”

    认真的告白,似乎将心脏掏出来的爱恋,却被当成玩笑一样嫌弃。

    “你知道祟信说了什么吗?他说,你如果靠近他的话,他只会觉得恶心想吐。对他来说,你只不过是一只会飞的蟑螂,让他恨不得见一次踩一次……”

    眼前的门把渐渐模糊了,林毅看不清任何东西,突如其来的悲伤像猛烈的海浪拍打过来。他急忙地用双手捂住嘴,仍是让哭声溢出指缝。

    “呜……唔……”辛苦地忍耐并没有多大的作用,很快地,他便大哭起来。

    没错,今天毕业了,他得到了什么?被当成笑话的心意?被强迫的身体?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

    赤裸地站在房间的全身镜前,林毅看着胸前的一口齿痕,泪又无声无息地滑落。

    “你去死!”

    “变态!”

    “滚出学校!”

    无数的骂声,在这个时候不知为何,竟然特别的清晰。

    林毅无奈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真的那么惹人厌吗?真的……吗?

    ──如果,如果能消失就好了。

    对着镜子伸出求救般的手,林毅张开口,哑然无言地贴着镜面,企图抱着镜中的自己。身体还很痛吗?很痛,很痛,痛得想要大叫……我来安慰你好了,已经没有人要理你了,那么,我来安慰你好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沙哑地说着:“变成另一个人吧?这样就不用痛苦了,是吗?如果……如果我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样,会幸福一些吗?”

    扯开一个惨淡苦涩的笑容,林毅慢吞吞地穿上睡衣,而后倒进床里,将天花板的景像牢牢地记在脑海中,最后平静地闭紧眼睛。

    当晚,林毅发了几乎要人命的高烧,家人赶紧带他去急诊室。

    隔天,他醒来,高烧也奇迹般地消退。

    以联考将近为由,他也在这天跟父母要求搬去跟乡下的外公外婆一起住,才能专心念书,并且希望不要被任何人打扰,所以有朋友来找他的话,他拜托父母不要说出他具体在什么地方。

    而这个“他”,变了。家人以为他是林毅,却不知道,林毅已经如自己所希望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要帮林毅达成愿望的人。

    是的,一个重生的人。他知道林毅的一切,也拥有林毅的记忆,只是,林毅不会察觉到他,更不会再次的伤心。他会改变所有的事情,除去所有的障碍物,就算是死,也要保护创造出他来的林毅。

    曾经,林毅也多次一再出现过,但那都只是几秒钟的事情而已。林毅很快就被他压下,而他腾出一个空间安全地把他收好。

    ──不要害怕,一切都交给我吧?我能为了让你过得更幸福而牺牲全部。一步一步地,我帮你取得良好的学位,利用摄影在法国打出知名度。让你变成另一张脸,换一个新的人生。整型的痛算什么?动刀的伤口、将脸骨敲碎重整的手术也不过如此而已。拼死拼活地学着法文,既然我有你的所有记忆,你应该也能吸收这些语言。回到台湾,成为让人敬仰的翻译家,然后再替你找一个你爱的男人。好了,直到现在,我已经全部都准备好了。我已经为你打点好一切了,林毅,只要你高兴,你随时可以出来取回你的身体。

    (三十五)

    “你好,我叫冯其让。”

    倪子霖伸出手与之交握,第一眼对冯其让的印象并不差,甚至是出奇的好。对方很有礼貌,长相也相当讨人喜欢,虽然听到好友最近交了一个“男朋友”而讶异,但当他看到让好友陷入热恋的本尊时,就一点也不意外了。

    “其让……”

    “叫我阿让吧?”冯其让亲切地说着。

    但,倪子霖却有另一种不同的感觉,一种很疏远的感觉。

    阿让是不是讨厌他?倪子霖脑子里冒出这样的想法。才第一次的见面,明明对方一直对他客气又礼貌,但他就是有这种挥之不去的不快。

    “你是内科医生?”

    有一次吃饭,冯其让突然问。倪子霖困惑地皱起眉头,对方向来很少主动跟他说话。但他还是笑着回答:“是祟信告诉你的?”眼睛瞄了眼好友。

    石祟信立刻打哈哈笑道:“有什么关系?”他对着阿让,仰起下巴说:“子霖很厉害喔,他受到医院其它教授的赞赏,他们还在暗地里曾夸他不用三十五岁就可以当个独担一面的主任!或许,还可以在大学里授课!”

    倪子霖倒是没什么骄味地低下头:“现在还只是实习的,一切都要慢慢来。”

    “不过,”阿让盯着他,“内科医生向来是我最尊敬的,他们总是能第一步观察到病患的症状,如果没有内科医生严谨的判断,病人该怎么办?”

    倪子霖傻傻地盯着认真而严肃评断的人,有些哑口无言,更甚,脸竟有一些热。

    “你是什么内科?”

    “主攻神经内科。”

    那段对话不久后,有一次三人相聚喝酒,祟信已经先醉倒在一边了。

    只剩下他跟阿让还在拼酒。

    “我教你法语吧?”双颊浮上两团粉红的醉意,阿让笑着问。

    “我学那个做什么?”

    “不想到国外看看他们的技术吗?”阿让的话,总是特别地让人想听从,“老实说,我在法国有医学方面的朋友,他们那边的内科,都是世界一流的好手,你不会想错过认识他们的机会的……”

    于是,他开始学法语。听、说、读、写……阿让全都教给他。

    第一次到法国参加各国的医务会议时,他差点为这种有实质意义又盛大的场和感动落泪,他只觉得冯其让是他生命中的贵人。

    **

    步出房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倪子霖手肘放在沙发臂上,用手指撑着额头。

    脸上,是相当疲倦的模样。

    “你……是阿让?”倪子霖的脑海里立刻跑出一个医学名词:解离认同失常。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

    “我还以为,可以等到你去法国,走你内科医生的康庄大道。但,我没想到林毅突然回来了。你为什么不滚?你怎么还不滚去法国?”

    一如以往,阿让冷静又不失常态地对他说话,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一场不愉快的谈话,让倪子霖内心自责又愧疚。

    他多么想把自己掐死……他的爱,难道在十年前,转成利剑了吗?把林毅逼死在角落里,却大声地宣扬这就是自己的爱情吗?

    “你这么费尽心思地教我法语……还将我推荐给……”

    “不对你好一点,你怎么会乖乖照我的意思走?我要做的,只是把你完全地隔绝在林毅的视线之外,请你不要误会。林毅如果只是恨你,那么我是恨到想杀了你,但是,杀人要坐牢,将你赶出这个地方,不用坐牢。”

    连恶毒的话都能平静说出来的人,确实只有冯其让办得到而已。

    林毅呢?林毅只是一个笨蛋,一个很善良的……说不定连设一个小陷阱害人也做不到的……很脱线又迷糊的……他最喜欢的,笨蛋。

    将泪液锁在眼眶里,倪子霖摊软在沙发上,宛如斗败的野兽。

    大门被开启了,他仍独自醉饮伤心,并没有发现房子的主人已经回到家了。

    “子霖?”

    用力地抖了一下,倪子霖抬起头,脸色凝重。

    “祟信,你回来了。”彷佛拨云见日,他求救似地松缓了表情。

    “你怎么了?”石祟信皱起眉头,下一秒着急地问:“难道是阿让他──”

    “老公。”王子听见这个匿称,眼皮跳动了几下,他看见阿让气色不足地靠在门扉。“我饿了。”阿让嘟起嘴,石祟信见此愣了一愣,这才恢复过来,马上道:“好,我马上煮东西给你吃,芋头排骨闷煮好吗?”

    “嗯。”淡淡一笑,阿让的这个表情让王子着迷了几秒,而后才恍然大悟般走进厨房,完全忘记沙发上有个愁眉苦脸的人坐在上头。

    就在王子进到厨房后,冯其让的笑容整个垮下来,他双手交置胸前,仅是轻轻地看了倪子霖一眼,便足以让对方从头顶寒到脚底。

    “你还不走?要我拿扫把赶你吗?”

    眉间叠起隐忍的皱褶,倪子霖咚的一声站起来,绕过沙发走到冯其让面前。两人对峙了几秒,他不甘心地看着对这般锐厉眼神豪无惧怕的冯其让。

    突然,他下足狠劲抓住阿让的手腕。

    “干什么?”阿让平静的脸上,只显示出些微的疑惑,以及因手腕上的疼而蹙起的眉。

    “跟我走!”

    “休想!”冯其让大叫一声,他掰住门框,死活不肯乖乖让对方拉走。

    石祟信穿著围裙拿着铲子急忙走出来,只见两人在他面前东拉西扯,他丢下手中橱铲,大手圈住子霖的肩膀。

    “冷静!冷静!”花了好大的力气,他才将激烈扭动的倪子霖制止,而阿让靠在门边抓着立刻红肿的手腕,“发生什么事?干嘛吵架?”

    倪子霖死死地瞪着阿让,而对方也毫不客气地回瞪。他抖动好友圈住他的双臂,指着阿让:“你冯什么过他的人生?这是林毅的人生!你以为没有人在乎他吗?啊?至少我在乎!至少我在乎──”他又冲到阿让面前,凶狠地扯住依然面无表情的人的衣襟。

    “你把他还给我!还来!你这个──”

    话还没有说完,倪子霖被扯住领子猛地向后拉,脸上迅雷不及耳掩地被揍了一拳。站不稳般地倒在地上后,脑子传来一阵空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时,好友石祟信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倪子霖,你疯了吗?”

    疯了吗?

    突然地哈哈大笑,倪子霖掩住脸坐在地上,自问:“我疯了吗?疯了吗?”

    然后,他颓败地站起来,在离开前恢复冷静般地对着阿让说:“冯其让,我不会放弃林毅的,就算你改变了他的全部……不管多久我也能够找到他……对他说……”

    倪子霖离去后,房子内的安静之中甚至还听得见对方未说完的尾音。

    “他在说什么?”伴随着阿让没有回答的静默,王子忧心地问着。

    眼看着阿让身形疲累地回到房间,石祟信若有所思地瞧着情人的背影,一肚子的疑惑却不知道找谁询问。

    但是,他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就在了解一切的时候,他宁愿没有问过。

    (三十六)

    王子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周遭彷佛净空了。

    他长得很细致,眼睛大大的,就像个女孩子一样,但喉间滑动的软骨说明了他的性别。王子那时候觉得很可惜。如果,如果对方是位小姐,他肯定要追求他。

    “石先生,你好你好,欢迎欢迎。”

    略显福态的中年男子身上穿著量身订作的阿曼尼西装,看起来很有架势。

    当然,拥有全省三十一家连锁电器产品公司的人,不论身材多可怕,气势都不会输给别人。但,画廊里所有的人的眼神都不在他身上,而是在他对面的年轻男人身上。

    “陈总,谢谢你邀我来参加画展,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因为关系到这位打拼江山二十几年的强人下一年经由公司出货的委托单,石祟信知道对方热爱画,所以接到对方这次协办法国新秀画家杰德杜瓦画展的参观邀请,他相当高兴,因为这代表着下一年的单子仍旧属于他们公司。

    “来来,我给你介绍法国的画家。”中年男子捧着肚子笑了两声,他越过石祟信的肩膀,用法语的“你好”向迎面而来的人打招呼。

    石祟信转过头,他看到一个粗旷的外国男人,正露出微笑做无声的招呼时,他猛然愣了一愣。他看到对方身旁明显矮了一截的东方人,那个人的嘴角自信地微微上扬,正盯着他走过来。

    在学生时代被称为王子的石祟信,此刻惊觉自己遇到了公主。

    法国画家的随身口译人员,冯其让……这是公主的名字。不,不是公主。冯其让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男人。

    他那时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如果对方是个女的,将她娶回家也没有关系。

    但,即使是个同性别的男人,爱情锁定他就再也改不了。

    王子被这个既神秘又高雅、时而冷淡时而热情、拥有着无限魅力的男人所掳获──不费多余的力气。

    也许很多人认为靠外貌而投注的爱情是假的,不过外貌只是一时新鲜的东西,如果爱情没有从假成真,那么两年多来的相处算什么?

    所以,对于冯其让,石祟信怎么可能不爱呢?

    又,怎么会容许所爱的人消失在眼前呢?

    眉毛挑起,石祟信没有忽略好友眼角下的淡淡瘀青,他合起手中菜单假装轻松地道:“我想来一份菲力,你呢?”

    脸上紧绷到一点表情也没有,倪子霖又将菜单翻了两页,平淡地对着服务生说:“鲑鱼排,再来点白酒……跟红酒。”

    知道朋友点红酒是点给他的,石祟信淡淡一笑,引来旁人的一阵抽气声。

    不消说,也知道隔壁桌的女生们正窃窃私语往这边瞧。

    “跟你出来,大家都不会看我,不错。”一点也没有酸溜溜的语气,倪子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这时才定睛地瞧着朋友。

    “呵呵……你自己还不是帅哥,老说我?”

    “不一样的。”以手撑住下巴,倪子霖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你带着光,知道吗?任何人都会想跟随你,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任何人……”

    石祟信脸上的表情一僵,无比严肃地丢出破碎一句:“你、子霖……你、你是在跟我告白吗?”

    停顿了五秒之久,或许彼此都有起鸡皮疙瘩。两人在第六秒的时候同时哈哈大笑,餐厅里的人都往这里看,看两个笑到像疯子的英俊男人。

    石祟信首先慢慢收回笑容,他歉疚地看着好友脸上过了两天而有些淡去的伤。

    “子霖,对不起,我打了你,你很错愕吧?”

    愣了一愣,倪子霖低下头,道:“错愕的人是你才对,不必道歉,这些事情你都不用负责,根本不是你的错。”

    “那么,你们和好吧?”

    倪子霖当然知道朋友口中的“你们”是指谁跟谁。

    “我是不知道你们为了什么吵架,不过,阿让的脾气就是那样,如果他有什么地方冒犯到你……”

    “不是这样的。”冒然打断朋友的话,倪子霖脸上难受地道:“不是这样的……”

    “子霖?”

    抬起头,他的眼神无比认真地盯着好朋友,“祟信,你知道什么叫做解离症吗?”

    疑惑地皱起眉头,好友天真地回答着:“不知道。”

    无辜、可怜、什么都不知道……倪子霖看到的,是这样单纯的王子。

    该不该说?不说,自己痛苦;说了,两人受罪。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这样残忍又致命的决定权,怎么会交到他的手中?

    那个身体……是林毅的身体,住在里头的,却是个性分明极其不同的两个人。朋友深深地爱恋着阿让,这是无庸至疑的。但,他的林毅……他的……

    或许,这个世界上,不该出现的,是冯其让才对。

    表情凝重地叹了口气,倪子霖吞吞吐吐地道:“祟、祟信……”

    “不好意思,送餐。”桌旁传来客气又亲切的声音,服务生将两人的浓汤面包及主菜陆续送上,并礼貌地说:“请慢用。”

    “所以,你说的解离症是什么?”摊开餐巾,石祟信将它整齐地放在大腿上,于是错过对方惨淡的一笑。

    “你不是一直在问我,林毅欠了我什么吗?”

    朋友作状想了两秒,才笑说:“对啊,你又死不肯说,每次你都说,时候到了我就会告诉你。哼,算了,我呀,已经放弃听啦。”而后优雅地切开牛排,五分熟带点血,入口时软嫩带劲。

    “我向林毅告白,但他没有回答我。他欠我的,就是一个回答。”

    好象听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石祟信的脸部咀嚼动作停了下来,嘴里的食物没有咬几下就生吞进喉咙深处。

    “你……向林毅告白?”不确地又问了一次,得来的是肯定的点头。

    “怎么可能?”几乎是用气音来挤出这个句子。

    怎么可能?当初……在遥远又天真的高中时代,两人曾私下取笑过林毅,以开玩笑却不知道是伤人的方式,狠狠地调侃着林毅的暗恋。

    “祟信,我一直喜欢着林毅。但是……爱情多么可怕?它的反面就是恨,当你付出到一定的程度时,对方如果一点反应也没有,接踵而来的就是恨……”倪子霖抬起头,将餐桌上的主菜推到一边,看着朋友脸上的震惊,续道:“高中毕业的那天,我强迫林毅接受我。”

    (三十七)

    一阵静默,出现在石祟信凝重的脸上。

    倪子霖不会放过朋友的一丝丝反应,自虐般地承受责备的眼神。

    “子霖……”石祟信放下刀叉,将餐巾紧紧地捏住,“如果我们今天是欢天酒地的酒肉朋友,这个话题或许听听说说就算了。但,今天我是你的朋友,真朋友。所以我不得不告诉你实话,你错了,大错特错。你这不是爱情,你在摧毁一个人,如果你跟我说这些,是要询问我的意见,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在这一秒真的看不起你,你怎么会……怎么会强……”暴字说不出口,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愧疚及自我唾弃一直加诸在身上,倪子霖赶紧抹去眼角尚未流出的热泪。

    “难受吗?”

    朋友这样问着,他点点头。难受极了。林毅或许有个光明的大好前程,被他毁了,怎么会不难受?曾经的年少无知……也无法将责任推在这个理由上。后悔就像黑洞毫不挑选地吸收着所有东西,不断地澎涨……澎涨……

    “难怪你要一直找林毅了……没错,你这个时候的做法才是对的。你说林毅欠你一个回答,你才是欠林毅一个道歉……不,道歉只是个概括的词,做尽一切的事补尝他吧?”

    揉揉倪子霖的头发,石祟信微微笑道。

    朋友犯了错,就像自己的小孩踩到雷,会打、会骂、但也还是会继续保护他。

    还是兄弟,还是朋友,原谅跟包容也是要有很大的觉悟和勇气。

    倪子霖拿起白酒,不眨一眼地一口喝下,甚至不管白酒根本不能这样喝。

    “祟信!”

    “嗯?”

    “解离症,也是一般人所说的多重人格。”

    “喔喔,你是要跟我上课吗?大医生?”化解气氛般地苦笑了一下,王子也拿起酒杯,但不像朋友那般豪饮,只是浅尝两口。

    “一般而言,遇到极大的压力和刺激,为了保护自己,人会进入一种高度自我催眠的状态,好说服自己并不是这个人。于是,他会让自己相信,自己是另一个人,也就是一个身体能同时出现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格,与自身的语言、年龄、性别、个性、国家……都很有可能不一样的人格,随着想要逃避的事物,记忆出现了问题,而有丧失记忆的可能性。”

    石祟信作势拍拍手,道:“子霖,我记得你是神经内科,而不是精神科呀。”

    并没有理睬好友,倪子霖也没有笑,续道:“所以,一般罹患解离症的病人,会有着跟自身差异极大的人格,大部分是比较软弱的人创造出一个保护自己,能力比自己强许多倍的人格。一般来说,大多数的病例都是从小受虐的儿童,长到成|人才会有这样的症状,但是,精神方面的疾病,还有很多领域受到局限而无法发现。所以……所以……你把阿让交给我吧?”

    到这里,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的人突然僵直背脊。

    “为什么结论会绕到阿让身上?”眼皮跳动,石祟信似乎有预感对方接下来的话,他并不会想衷心知道。

    “祟信。”五官痛苦地扭曲着,虽然很不想说出口,虽然很不想伤害朋友,但倪子霖还是说了,还是做了。“林毅生病了,他就是得了解离认同失常,多重人格,然而──阿让──阿让就是他创造出来的人格。”

    耳朵传来了哔哔的刺耳声音。

    眼前飞越不可思议的黑色小点点。

    似乎,有人拿着铁槌猛力地槌着他的心脏。

    ──你是在说,我爱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好友担心的脸孔就在眼前,石祟信告诉自己,你不能晕倒,你晕倒的话,你随时都有可能会失去你心爱的人。

    **

    “不在?林毅你疯啦?你干嘛说你自己不在呀?”

    一进门,彭顺新将大包小包吃的喝的放在客厅桌上后,他开心地叫林毅赶快过来吃,不料对方却一点也没有要跟他起哄的意思,冷淡地道:“林毅他不在。”

    略显烦躁地将电视关掉,冯其让把手中的摇控器扔向一旁,往后倒进沙发里,闭上眼睛,嘴边说着:“我不是林毅,如果你要找他,我也不保证他什么时候才会再出来。”

    彭顺新听对方这么说之后,他叮地一声撑大眼睛,食指指着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的人,口吃地道:“你、你、你、你是、是、是阿让?”

    孺子可教,才随便点个几句,彭顺新就什么都明白了?

    睁开眼,微微勾起嘴角,冯其让正打算夸他聪明,不料彭顺新下一秒立刻说:“林毅他又穿越时空回到十年前了吗?这真是不可思议……真的可以写成一本小说了。”

    瞪了对方一眼,冯其让收起笑容,丢了一句:“你跟林毅,不愧是好朋友。”

    嗯?这句话是褒还是眨呢?

    就在对方一看表情就知道是在权衡褒眨之际,冯其让又说:“因为你是林毅的朋友,才不想浪费精力骗你。是你的话,应该不会像扩音器一样到处乱说。”

    他站起来,对着彭顺新张开双臂。

    “仔细看,从头到尾由前到后,全部都是林毅。不过……”伸出食指,他点点自己的太阳|岤,“这里,就只有这里不同。现在这里归我冯其让管,所以林毅不在。”

    “……”愣了颇久,彭顺新满脸为难地道:“你说中文好吗?”

    “=_=!我说的难道不是中文吗?”

    “你说林毅不林毅,冯其让又不冯其让的,谁知道你在说什么?”

    耐下性子,冯其让正开口再解释一遍时,大门被猛然打开。

    出现在门边的,是一脸阴郁的王子。

    虽然彭顺新是笨蛋属性,冯其让也不是什么解释事情的高手,但两人都很有默契地闭上嘴。不再讨论刚才那个话题。

    “祟信,你回来啦?我带了点东西来看阿让……”

    石祟信没有理会彭顺新对他展露的笑容,他一踏进屋里,越过彭顺新,就直接走到阿让面前。他深深地看着阿让,彷佛全世界只有阿让进入他的视线,其它的东西,全都可以不用管。

    “阿让。”沙哑的,暗幽的呼喊中,刻画着深情。

    冯其让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子的俊脸,直到对方伸出冰凉的手掌,贴住他的脸,他才平缓地问:“老公,怎么了?”

    啧了一声,石祟信笑了出来,温柔地摸着阿让的脸颊。

    “咦……不好意思喔,不打扰你们的两人小世界,我先回去喔。”

    像雕像一样伫立在原地的两人动也不动,彭顺新摸摸鼻子,往门口方向移动。

    当大门再次传来关门的声音,石祟信低下头,封住阿让惊讶的口。

    “不要离开我,好吗?”

    在阿让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倒进柔软的大床里。眼睛与石祟信对看,然后,王子说出这样可怜的哀求。但是冯其让并没有回答他,响应般地献上自己的唇。

    (三十八)

    林毅知道自己在睡觉。

    并且是很舒服地睡着。彷佛直达天堂中最安全的地方,他温暖地闭起眼睛,头发上传来柔顺的触感,有人正在摸他的发。很轻柔、也很爱怜地摸着……

    他知道,只要这个人一直在他身边,他什么都不用害怕。

    幽远的,模糊不清的声音很熟悉。他还搞不清这是穿越时空还是灵魂交换,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只要负责睡觉就好了。他知道自己可以任性,因为有个人正在用耳语的细微音量告诉他:“林毅,只要有我在,别人休想欺负你。”

    毫不留恋睡意,冯其让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身置副驾驶座上。

    今天……没错,今天是星期六的早晨。道路上很清冷,往来的行车不多,而他们是这几辆车中的其中一辆。

    太安稳了,睡得太过火了,好象,有什么药物在控制的睡眠一样。

    “我们要去哪里?”突如其来的虚弱,也很奇怪。想要抬起手臂,却发现相当无力。

    冯其让勉强转过头,看到石祟信严肃的侧脸,像是很专心在开车。但纠紧的眉头以及诡异的气氛都让他疑惑,对方这时转过头来瞧他一眼。

    “阿让,不用担心,一切都会没事的。”

    冯其让眯细眼睛,明明不留恋睡意的,眼皮却沉重得很。他看着石祟信嘴角的微笑,那是很苦……也很干涩的笑容,一点也不符合以往的朝气和活力。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左边是一大片落地窗。

    从窗边投射进来的阳光是深橘色的,他侧过身撑起身体,这才看见石祟信安静地坐在门边椅子上的阴影处,只有腰部以下的地方能清楚看见。

    “老公?”他唤了一声。

    “嗯?”很快,就得到响应。

    “几点了?”

    “六点十五分。”夜幕再过不久就要笼罩大地的时间。

    手底下的触感很滑,上等的棉被,陌生的环境。这让冯其让不思其解地环视周遭一遍,视线最后还是落到石祟信一点也不打算起来的身上。

    “我们在哪里?”

    “……在很安全的地方。”声音,难得的强硬。

    奇怪的行为举止,跟他在一起,从来不会我行我素地决定任何事情的石祟信,好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光裸的脚接触到铺着地毡的地上,冯其让不再多说废话,开门见山地问:“你知道了?”

    良久,角落才飘来一句:“你现在是我爱的那个人……还是林毅?”

    嗤笑了一声,肩膀抖动,冯其让一脸“你果然知道”的坦率模样激怒了门边的男人。

    “不要笑──该死的!你不要笑──”男人狂吼着,带着不知道多大的压力,他冲到冯其让面前,甚至跪下来,抱紧对方的腰,趴在对方的大腿上。

    怀里传出压抑的哭泣声,冯其让止住笑容,轻柔地摸着男人略带粗硬的头发。

    “你给我吃安眠药吗?”

    石祟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知道,他要留住这个人。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才正确,但首先,就是要带他带到远远的地方,远远的……让倪子霖怎么找也找不到。

    “子霖,你说什么?”

    “你前一阵子才说,阿让很奇怪不是吗?不论是讲话的方式,还是行为,像是被附身一样……那时后我们还开玩笑,他一定是最近稿件太成功而求好心切,压力太大了。但,不是这样的,是林毅回来了,林毅的人格将阿让压了下去。像是轮班工作一样,阿让休息度假去了。”

    “你胡说……”声音颤抖着,“阿让……他还是阿让……冯其让。脸……脸长的一点也不像,一点也不像……”

    “祟信,那是整型,阿让跑去整型了。眼睛、鼻子、嘴巴、甚至是脸型……祟信,你把他交给我吧?他生病了,林毅他需要治疗。”

    ──治疗后呢?冯其让这个人,会如何呢?

    子霖在他问出这个问题时,不敢看他,亦不敢说话。

    这算什么?害林毅变成这样的,是他吗?那为什么──为什么是他要来承担这个错误?

    “阿让,你爱我吗?”石祟信抬起头看着冯其让,这张漂亮的小嘴,跟记忆中的林毅一点也不像。

    ──你是林毅?骗人的吧?啊?说你是开玩笑的啊。

    曾听阿让说过无数次的我爱你,当两人共度假期的时候、当两人在一起洗碗筷的时候、当两人甜蜜zuo爱的时候……无数次的我爱你,不是假的。

    但是,冯其让却在此刻将嘴巴闭得很紧。

    那双漂亮又吸引人的大眼睛一直盯着他,他再次问:“阿让,你爱我吗?”

    除了静静地看着他,阿让还是没有任何响应。

    绝望地闭上眼,热泪没有声音地涌出。石祟信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大叫一声,将冯其让压进床间,用恶狠狠的眼神怒问:“你.爱.我.吗!”

    冯其让躺在床上,冷静地看着身上发狂却深深受伤的人,他缓慢地、无所谓般地道:“我不爱你,你只是我的一颗小棋子罢了。”

    很像利剑一样的话,撕碎人心般的话,冯其让却平静地说着,语气毫无起伏高低。

    “你很好,对我又温柔又体贴。或许你对不喜欢的人可以很无情,但你绝不会对喜欢的人骂一声打一下。有你在,就什么也不用担心,你一定能好好的照顾林毅。非常好,很适合我计划里给人一辈子幸福的完美王子,perfect的人选。”

    嘴唇抖动,王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爱的人是你呀……”

    小声地,石祟信就算掏心掏肺,对方也是将这些转而贡献给另一个人。

    “我爱的人是你……”慢慢地,呼吸急促,音量逐渐增大,“我爱的人是你。”相处了两年多的人原来心里一直没有他,

    “我爱的人是你,我爱的人是你,是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的人是你!是你──”

    对,是我。冯其让定睛看着石祟信的真情,很冷漠地看着,眉毛甚至没有扭动一下。就算对方的热泪滴到他的脸颊上,他也可以不厌其烦地擦掉。

    最后,他伸手摸着石祟言的脸庞。

    “外表是一样的,祟信,外表绝对不会变,你往后的每天依然可以跟我的外表生活在一起。这张脸是我创造出来的,就代表我好了。所以,就算心灵不一样了,你也不用觉得伤心。”

    松开皱紧的眉头,石祟信掐住他的脖子,并没有真的使力。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宛如当头捧喝,冯其让继续说:“有什么关系?当这个身体是林毅管辖的时候,你也硬得起来不是吗?”

    “你怎么可以……你到底,你的心是用什么做的?啊?用什么做的?”

    “是用顽强的石头堆砌起来的。”冯其让脸上依旧冷静。

    要是心不够硬,墙不够牢固,怎么保护另一个人?

    衣服被撕开的时候,惊讶意外的反而是石祟信本人。他呆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撕扯着阿让的衣服、裤子,连内裤也没有放过。用力抓爬着白晢滑腻的肌肤,抓出一道道红痕,心痛的却是自己。

    阿让像具死尸一样,安静地躺着。

    “你为什么不抵抗?”停下手中动作,甚至,不理会已经完全挺进的分身正涨大着。

    “没有关系的,祟信。”仅仅因疼痛而微微抽动嘴角,冯其让带出一抹勉强的微笑,“现在的我,是我,不是林毅。所以,没有关系的。”

    急忙退出对方的体内,石祟信只能悲哀地紧抱一个随时都可能会消失的人。

    (三十九)

    “到底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这个问题永远也没有答案……”幽幽地,冯其让轻吐出来的句子,遥远而飘渺,“如果没有林毅,我也不会来到你面前,如果没有他的话,我根本不会挑上你,一个头跟尾巴是连在一起的问题,永远也不会有人回答。”

    腹部一紧,冯其让知道对方有些生气,肩膀传来一阵疼痛,男人咬了他,他依然没有反抗地窝在对方的怀抱里。

    原本停止的躯体,再次律动起来。

    “啊……”吐出近乎死亡的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