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她脚步一顿,不确定地凝神一听,唇角随即一勾。
终于让她等到了算账的时候。
足尖一点,她如一只黑鸟般掠向声音传出的地方,很快,便见前方一片屋舍都已渐次亮起灯火,而其中一家农舍的小院,已经翻了天。
鸡鸣,鸭叫,狗吠,呆若木鸡的人,一只毛发蓬松雪白的狐狸尽兴追逐,这再熟悉不过的剧情,再次在眼前上演。
宁天歌在一处屋檐上站定,看着那只玩得不亦乐乎的狐狸冷冷说了一句,“四喜,玩够了没有?”
正将一只鸡扑倒在地兴奋地嗷嗷直叫的四喜那声嚎叫猛地卡地嗓子眼里,顺着声音迅速抬头,两只小眼睛里已然冒出不同于刚才的那种激动。
几乎就要放了那只鸡扑将过来,然而那眼睛在看到宁天歌之后却激动全无,愣愣地看了一眼,又歪着脑袋想了想,忽地将爪下的鸡往上一甩,四脚抓地,屁股后坠,已是准备开始下一轮追逐的架势。
“四喜!”宁天歌唇边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你再不过来,晚上我就扒了你的皮炖肉。”
四喜身子一抖,整个身体的长毛象是波浪般涌了涌,皱起小脸困惑地再次抬头看向她。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跟它主子一样的声音,为什么还知道它的名字?
可看这身黑不溜秋的衣服,还有这张这么丑的脸,怎么也不可能是他家美丽与智慧并存的漂亮主子嘛。
宁天歌被它气得直呵呵。
为何别的狐狸都冷艳高贵智商绝顶,偏偏她捡的这只狐狸却笨成这样?
年纪小的时候笨也就罢了,现在都长成一岁了,竟还连自己的主子都认不出来。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救了它,让它被那野狼一口吞了更省事,笨成这样简直就是丢她的脸!
底下的人已丧失了思考与语言的能力,只呆呆地抬头,看着这人对那只狐狸自言自语。
拿捉鸡当乐趣的狐狸不多见,跟一只什么都不懂的狐狸说话的人更是从未见过。
“还不过来?等着我亲自下去捉你么?”她冷着声,忽略那些惊异的目光,决定再给四喜一次机会,“或者,以后你就做只天天只知道偷鸡的野狐狸?到时候你别来用你那些撒娇无赖的手段来求我,就算你哭死在外面我也不管你。”
发呆的四喜突然福至心灵地顿悟了。
“嗷——”它长嚎一声,四蹄一撒,小眼睛里光芒大盛,如一道白光般射向屋檐上的宁天歌。
那些被追赶的家畜抱头鼠窜。
这一声长嚎,比刚才被捉住了甩来甩去还令它们可怕。
四喜只顾自己高兴,扒着宁天歌的衣服就往她怀里拱,宁天歌却不想跟它表示久别重逢的亲热,揪着它后颈的毛便把它抓了下来,往自己肩头上一放,“不想被我扔了,就乖乖地趴在我肩上。”
身形一闪,眨眼功夫屋顶上便已失去了她的踪影,底下围观的人只感觉一股风刮过,之前的一切便如做梦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乱成了一团的院子。
宁天歌脚不点地,冷着脸始终不看四喜,四喜也知道自己这次错得比较离谱,耷拉着脑袋瓜子不敢再吭气,只是一双眼睛却不时地偷偷瞄着她,期待奇迹发生,然而得到的只有一次次的失望。
回了客栈,宁天歌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一开门,便见冉忻尘蹭地站了起来,而旁边趴在桌上睡觉的墨迹反倒搓着眼睛才抬起头来。
冉忻尘的眼睛迅速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定没有看到他所不希望的情况发生,紧绷的脸色才缓了一缓,眼前却是白影一晃,身体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双手已下意识地要将怀里这东西扔出去。
“呜呜……”四喜四只爪子的钩子全部出动,紧扒着他的胸口不放,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确定自己没认错人。
宁天歌脸一黑,这狐狸自己的主子认不出,对别人反倒清楚得很。
冉忻尘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在他看清这冲过来的是什么东西之时,却也没再要将它甩下去,只是忍耐地一动不动,全身僵硬得象石头。
“你是怎么找到它的?”他皱着眉,眸中飞快地划过一丝惊喜。
“你猜。”宁天歌面无表情地将四喜抓了下来往地上一扔,“从今晚开始,哪里都不许去,若再敢私自离开,不管是去做什么,都别想再回来!”
四喜“呜”了一声,拿前爪蒙了自己眼睛,再也不敢把计划好的满地打滚求原谅的招数给使出来。
冉忻尘木然地看着自己的胸前。
洁白的衣衫本来被四喜的利爪钩住,因宁天歌而动作而被撕出四个大洞,四条长长的布带垂在胸口,着实怪异。
墨迹已捂着肚子指着他大笑,“冉院正,你,你的衣服……”
宁天歌一看之下,深表歉然,“赶明儿我去给你买件新的。”
冉忻尘看着她蹦出几个字,“我要原来的这件。”
“呃,它已经破了。”
“我就要原来这件。”
墨迹笑得捶桌,“知足吧冉院正,宁主簿都说了给你买新的,你还有什么可计较的。你不过是被撕破了衣服,想当初,老子的手背还被这狐狸抓过一把呢。”
冉忻尘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明显在说他现在很不高兴。
“那,我帮你把衣服补一补?”宁天歌试探地问。
只是她很怀疑这衣服还能不能补得起来,而且她的女红又如此拿不出手。
未想,冉忻尘很快同意,“好。”
……她就那么一说,他还真当真了。
只是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受。
手上一暖,尚且带着余温的外衣已被脱下搁到她手中,冉忻尘只着内袍洒然离去,只留下瞪大了两眼的墨迹。
“别看我。”宁天歌将衣服往桌上一放,倒了杯水润嗓子,“我可没说一定能补好。”
“我也觉得你干不来这活儿。”墨迹了然的点头,难得怜悯地说道,“如果真做不来,你就偷偷拿到外面让哪家店里给补补,反正他也不会知道是谁补的。”
宁天歌斜他一眼,“好歹我也答应了人家,你就是这么给我出馊主意的?”
“这怎么能叫馊主意呢?”墨迹不满地瞪眼,“我是为你好,免得扎到了手,回头主子看到了心疼不说,还得怪我不将你看护好。”
“这跟看不看护有什么关系?”她忍不住蹙眉,搞不懂这人的思绪,挥着手赶他走,“好了好了,你也回去睡吧,我还要干活呢。”
“用完了就赶,好心还被当作驴肝肺。”他不满地嘟囔。
她挑起眉梢似笑非笑,“怎么,不想走?想睡在我房里?”
“没有没有没有,我这就走……”墨迹连连摆手,象火烧屁股似地跳起,一阵风旋出门外。
她弯唇一笑,将目光落在惨不忍睹的衣衫上,那几道被撕得不成样的口子让她觉得实在比杀人还难。
左右了半天,她起身换了件衣袍,敲开楼下掌柜的门,问他借针线。
那掌柜的眯着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这才取了针线来给她,只是那眼里流露出来的怀疑再明显不过——
一个男人大晚上的不睡觉,却做这些女人才做的针线活儿,有病吧?
宁天歌也觉得自己有病。
捧着这件破衣服在灯下坐了一个时辰,那四道口子才补了一半,而且针脚有疏有密,歪扭不均,不时有毛边从针脚处钻出来,简直不忍猝睹。
望着这样的成果,望着剩下的两张大口,她忽然觉得手中的绣花针有千斤重。
她这是造的哪门子孽啊,自己给自己找这份罪受,这本来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自怨自艾没有出路,天上不会给她掉下个大嫂,她只能继续挑灯夜战,争取明日某院正醒来之时能见到她的杰作。
夜寂无声,四喜已经呼声如雷,直到金鸡啼晓,窗纸泛白,宁天歌才伸了个懒腰直起身子来。
不管缝 得是否象蜈蚣爬行,不管手指是否被针扎得红肿,总之,她完成了。
将衣服整齐地叠放在桌上,她摇头一笑,吹熄油灯,顶着一双熬红的眼睛,挪到床边倒头睡了过去。
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谁是主子
章节名:第一百八十九章 谁是主子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大概在宁天歌睡下半个时辰之后,门外便响起非常有节奏的敲门声。
笃……笃笃……笃……笃笃……
一下接一下,耐心,持久,有规律。
宁天歌想骂娘。
知不知道她奋战到天亮?
知不知道她才做完一件极耗费心力精力的事?
知不知道她正做着梦,刚梦见久别而不能再重逢的楚清欢?
敲门声还在继续,她真想将被子蒙在头上什么都不管,但心里也清楚,这个时候过来敲她门的,而且以这种敲门方式的,没有第二个人。
爬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门神,那门神抬起的右手正要往门上敲,而身上还是只穿着昨日那件内袍。
他就没第二件衣服可穿么?
宁天歌没有问出心头的疑问,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冉院正起得好早啊。”
“衣服补好了没有?”冉忻尘不苟言笑,问得一本正经,似乎只在意他的衣服,眼眸却淡淡地在她布着红丝的眼睛上飘过。
“当然。”她让到一边,“进来穿上试试。”
满面笑容地将人让了进来,她看着冉忻尘走到桌边捧起那衣服,心里已经做好了被人甩冷眼的准备。
说实话,那上面缝的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
被四喜的利爪抓成那样,那一片本来就已经成了破布,她还硬是给缝起来。要缝起来也行,但再好的女红也做不得多美观,何况她这个一点基础都没有的菜鸟。
冉忻尘的表情不太好。
他捧着那衣服,光洁的额头一阵青筋跳动,就在宁天歌以为他马上就要扔了那衣服的时候,他突然恢复了淡定,将那衣服抖开,然后在她有些呆滞的神情下若无其事穿上了那衣服。
穿上了,将腰带往身上一系,仔细地将所有褶皱抚平,又将所有细节收拾整齐,自己满意地低头看了一眼,之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声音问,“好看么?”
呃!
宁天歌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当机。
这结果与她原先的设想未免也太不符,让她想好的台词毫无用武之地。
“好,好看。”她只能顺应形势的发展点头。
好看么?她真不觉得好看。
整个胸前都是密密麻麻的针脚,虽不似乞丐那种五颜六色的百纳衣,但那情景也快要差不多了,尤其衬着这么个超凡脱俗的人——好在他现在的脸经过她的改装,没了 那出尘的容貌,但那仙气儿多少还是存在的。
冉忻尘唇角一抿,抿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来。
宁天歌瞬间觉得,有时候适当地说点假话其实也没什么,比如现在,她就因为违心说了个“好看”,便看到了无数次想看都看不到的美景。
然而被誉为美景的东西往往不长久。
冉忻尘再次低头去欣赏“好看”的针脚,却目光一凝,两个酒窝渐渐淡去。
宁天歌心里一咯噔。
走到他跟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雪白的衣片上,在某个将近半指宽的针脚处,赫然印着一点艳红。
这是她昨晚某次被针扎了指尖,不小心留在衣服上的血迹。
她哀叹一声,完了,这么个爱干净的人,一定忍受不了有这样的脏污存在。
“把衣服脱下来吧,我给你洗洗。”
“不要。”冉忻尘却飞快地拒绝,捂着胸口生怕她去扒他的衣服一般。
许是觉出自己说得太快,又或者感觉到宁天歌眼里的不解,他抿了抿唇,越过她快步走了出去,“你洗起来不干净,我自己洗。”
……
——
接下来几日,宁天歌将整座月都暗中察看了一遍,又数次潜入皇宫。
月都内似乎一切都很平静,然而她并不难看出城防的警戒状态一日强过一日,每日都有快马进出月都宫城或成王府,而月都内,亦不时可见到有乔装之人出入。
至于皇宫内的情形,与阿雪所说的无二,那座宫殿外每日都有禁卫轮翻值守,夜间还有巡视,而以她打探的情况来看,这座宫殿正是苏屿所住的毓秀殿。
苏屿所住的殿外要如此众多的禁卫守护,这在本就戒备森严的皇宫里来说,确实是少见。
就算现在桑月与西宛暗中合谋,战争也许爆发在即,苏屿觉得缺乏安全感而增派人手,这也不太合常理。
再怎么说,月都位于桑月中部,就算开战也不会这么快波及宫中,而且,如果东陵的军队真的打了进来,就凭这么几个禁卫又能起什么作用?
或者说,是为了防止有人行刺?
就算如此,那日她与墨离进入皇宫,他作为一国之主,哪怕他不太过问朝事,多数由成王作主,也没有理由东陵亲王来了也不出来接见。
想起成王的独行独断,还有那晚在驿馆中与西宛来使不太愉快的对话,宁天歌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这个可能,令她将前面的所有想法都推倒,将整件事情重新作了完全不同的考虑。
外界一直传言苏屿性子淡泊,不太喜欢参与朝政,大部分朝事都由成王决定,而那日成王坚持苏屿卧病在床,不方便出来会面,这里面似乎都是由成王作了主导,以苏屿那样的性子,在面对成王那样野心勃勃之人时,又会怎样?
表面上看来,是苏屿尊重成王这个皇叔,可又有谁知道,会不会是在成王面前,苏屿连说话表态的份都没有?
桑月与西宛合作之事,是否是成王瞒着苏屿暗中进行,苏屿根本不知情,抑或是,苏屿知情并反对,却因势单力薄而无效?
如果是后者,那么,他的寝殿前为何会有那么多人守着,为何他不能与墨离见面,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如此说来,此刻苏屿定然已被成王软禁,寸步不得离开毓秀殿了。
“嗷呜……”坐在她怀里刚啃完第四只鸡腿的四喜伸着油乎乎的爪子讨好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自从那晚被宁天歌抓回来之后,它便从此与活鸡绝缘,再也没有尝过活鸡的滋味。
宁天歌望着手背上的几个油爪印,嘴角一抽,“还要?到底还要吃几只鸡腿才够?”
四喜拿小眼睛偷觑着她的神色,迟疑地举起一只前爪。
她继续淡瞥着它,“一只?”
四喜连忙摇头,又畏畏缩缩地伸出另一只爪子,举着两只前爪傻乎乎地朝她吐舌头。
“两只?你确定?”
四喜忙不迭地点头,够了够了,六只鸡腿都抵得上一只鸡了。
宁天歌不再说话,自顾自开始吃饭,于是,等不到鸡腿的四喜便忐忑了。
主子这意思,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给不给倒是说句话呀,这样吊着人家的胃口多煎熬。
对面的墨迹看着它嘿嘿地乐,一点都不掩饰他的开心。
四喜冲他呲了呲牙。
这边宁天歌没有动手,那边有人却将盛着鸡腿的盘子推到了四喜的面前,然而低头吃饭,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四喜感动得涕泪交流,不过它没有时间抹眼泪,早已一把扑了过去,两只前爪分别按住盘中的两只鸡腿,象是怕谁抢了似的,左一口右一口地开始撕咬。
“冉院正,我给你补的那件衣服呢?”宁天歌侧眸看向冉忻尘。
“洗了。”冉忻尘头也不抬。
“洗了?这么些天也该干了吧,怎么没见你穿?”
“嗯,太丑。”
“噗……”墨迹一口饭喷出来,连忙用手捂住。
宁天歌放下筷子。
冉忻尘也放下筷子。
“哎,你们怎么不吃了,我又没把饭弄进菜里去。”墨迹掸着面前的饭粒,犹觉得不关他的事。
“没胃口,饱了。”宁天歌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冉忻尘根本就不答话,推开凳子就往屋外走。
“没胃口?我觉得我很有胃口。”墨迹丝毫不在乎两人的态度,将筷子往菜盘子里一顿乱夹,“你们不吃正好,留下我一个人自己吃。我说,跟你们一起吃饭就是累,那么斯文讲究害得我也不敢下筷子,现在总算能放开肚子吃个饱了。”
宁天歌也不理会,在冉忻尘开门之前说道:“今晚我要去趟宫里。”
冉忻尘的手顿在半空,转过身时眉头已经拧起。
“去宫里?”墨迹正抓着个猪蹄咬了一口,闻言含糊着声音道,“进宫做什么?”
“我要去见见苏屿。”她从柜子里取出夜行衣准备换装。
“不能去,太危险!”冉忻尘大步走了过来,按住她手中的衣服。
“这有什么危险的,我又不是没去过。”她看着他道,“这几日月都的情形已被我们摸得差不多,就差见苏屿了,殿下那边还不知是何情形,我不能再浪费时间。”
冉忻尘凝定了她半晌,手渐渐松开,声音低沉而坚决,“那就带墨统领一起去。”
“不用。”她挑唇一笑,“他又粗又笨,带着他反倒碍手碍脚,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方便。”
“谁又粗又笨了?”墨迹眼一瞪,将手中猪蹄一扔站了起来,“老子就要跟你一起去,否则主子知道挨骂的又是我。”
“现在到底谁是主子?”宁天歌的脸沉了下来,“你家主子说过,他不在的时候我就是你主子,现在我这个主子命令你,今晚你就跟冉院正好好地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不行,万一你……”墨迹脖子一拧。
“没有万一。”她极其严肃地看着他,“我的身手到底如何,你该明白,你觉得一旦行起轻功来,可追得上我?”
墨迹一时语塞。
宁天歌的轻功他领教过,当然知道能不能追上。
“就这么说定了。”宁天歌的话不容再反驳。
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 苏屿
章节名:第一百九十章 苏屿
二更初,天公作美,前半夜还高悬在空中的明月被浓密的乌云遮蔽,连丝星光也无,浓墨的夜色将一身黑衣的宁天歌融于一处,纤瘦身影矫健轻灵地起落于宫墙殿檐之间,动作轻盈若燕。
桑月的皇宫虽不及东陵的规模壮大,气势宏伟,但其目前的戒备程度却比东陵要森严很多,因此宁天歌更为谨慎,伏身于毓秀殿的殿檐上,清澈晶亮的眸子在黑暗中精光微湛,在被灯光映照得金碧辉煌的宫殿中穿梭扫视。
根据以往得出的经验,这里很快就要换岗,两班禁卫交接之际,便是她进入毓秀殿最好的时机。
大约过了一刻钟,两列共十二名禁卫过来换岗,人影交错间,一缕黑色的轻烟自勾檐上无声翻落,没入檐下阴影中,紧接着,殿门悄无声息地开合了一下。
无人注意到这微小的动静,交接完毕,脚步声远去,毓秀殿前又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宁天歌在殿门后静立了片刻。
殿内空荡,并无侍立的太监宫婢,多数明灯并未点起,光线不甚明亮,重帏相隔的内殿有光线透出,看起来,苏屿并未就寝。
她悄然走了过去,挑起帏幔一角,视线处,一抹晃动的明黄|色身影映在高大的殿柱上,再往里看,便见一人双手握于一处,不时在殿内来回踱步。
从他的神情与走动的频率来看,此人正心怀焦灼,左右不定。
苏屿?
在他回身之际,宁天歌看清了他的长相,面如冠玉,金冠束发,一身锦袍上绣五爪金龙,出众的容貌加上这象征一国之主身份的龙袍,无一不显示着此人就是桑月国主苏屿。
只是眼前这苏屿相貌虽不可挑剔,但宁天歌总觉得跟她想象中的形象不太相符,传言中的苏屿,总给她一种淡然出世之感,尽管时事再复杂难断,也该是天高云淡的气质。
果然传言害死人。
正想着如何进去才更合适,忽听殿外的脚步声渐近,宁天歌回头瞥一眼殿门,闪身掩在帏幔后。
很快,殿门被打开又被合上,小步而紧促的脚步声极快地传入内殿,殿内的苏屿听到动静早已冲了过来,掀起纱幔对着来人说道:“你可总算来了。”
“别急。”来人嗓音尖细,又刻意压低着声音,“进去再说。”
宁天歌眼眸一眯,敏锐的感觉已察觉出事情的不对劲。
一个身份低微的太监,就算做到大总管这一职,也是个奴才,面见一国之主竟连个起码的行礼都没有,而苏屿,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
两人低低的交谈声透帏而出。
“快告诉我,我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苏屿的声音里透着急躁。
“快了快了。”那太监反倒显得平和得多,“王爷说了,让你安心地在这里再住些日子,等过阵子就会让你出去。”
“过阵子,都过了几次过阵子了?”苏屿的音调往上一拔,不快道,“王爷每回都这么说。”
王爷?
这个王爷没有疑问,是成王无疑。
这个称呼也正常,但出口苏屿之口便太过怪异,而且,他的自称……
脑海中有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宁天歌眸光一冷,想到一个可能。
“这回是真的快了。”那太监还在劝慰。
“不行,我不想再待下去了,我要出宫。”里面有人走动,似乎是苏屿准备往外走。
“你敢!”太监猛然一喝,如公鸭般的嗓音里有了威胁之意,“王爷的命令你也敢不听?你也不看看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王爷让你在这里,说明王爷看得起你,你若这般不知好歹,小心惹怒了王爷,哼哼……”
“你!”苏屿对成王确实十分顾忌,即便对这个做了成王心腹的太监,亦是不敢出口相责,气愤了半晌,只得恨恨作罢,“哼……”
“好了好了,你也别使性子了,耐心点,听王爷的话就是了。”那太监见他不敢多言,也软了下来,半哄半劝道,“这里吃喝用度都是顶尖好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苏屿顿时起了牢马蚤,“再好就什么用,天天就在这么点大的地方待着,出也出不去,谁也见不着,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再这样下去,人都要疯了。”
“看看,又乱说话了不是?”太监以长辈对小辈说话的语气说道,“要是我能有这种机会,就算坐牢我也愿意。”
苏屿冷笑,“那换作你来试试?”
“我倒是想呢,可惜王爷看不上啊。”
苏屿不再作声,想是在生着闷气。
“好了,你且放宽了心,我也先了,有事我再过来。”那太监又安慰苏屿两句,便匆匆离开。
等到殿门再次开合,殿下归于寂静,宁天歌从帏幔后缓缓走出,冷眼望着里面隐约可见的那抹人影。
成王果然胆大通天,竟敢在这里行偷梁换柱之举,她如今能百分百肯定,这里面那人,绝对不是真正的苏屿,而是成王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假冒货。
怪不得他身上半点帝王该有的气质都没有,哪怕苏屿淡泊,但那种天生所拥有的尊贵血统与从小所受到的良好熏陶亦是一般人所不能及的。
成王既然敢让他人顶替苏屿,在这里混淆视听,做出苏屿在殿内休养的假象,那么真正的苏屿定然也不会让别人有找到的可能,否则两个苏屿同时出现,岂不是自打嘴巴?
如果想让一个人不被人找到,在这个世上消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死。
但是,成王会让苏屿死么?
有可能。
只有苏屿死了,成王的野心才能得以实现,当他坐上这国主之位时,谁还能够反对他?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让个假冒货来代替苏屿?
唯一的解释便是,苏屿还不能死,他还有利用价值。
那么,成王又会把苏屿关在哪里?
宁天歌沉吟片刻,眸光在殿内掠过。
想要将苏屿藏起来并不被人发现,这宫里除了毓秀殿,还有更好的地方么?
之所以殿外这么多人日夜守护,连服侍的太监宫婢也极少,除了这里的假苏屿不能被人发现以外,还有个真苏屿需要严防看守。
“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人摔落在地,宁天歌挑开一线缝隙,但见那假苏屿瞪着地上一只盛放果子的银盘,之后便提起脚来重重地踩了上去,似乎想通过这种方法来发泄心里的怨气。
宁天歌不屑地扯了扯唇角。
踩了半天,他总算放过那只无辜的盘子,喘着粗气站在一旁,又抬起头来看着窗口,目光愤恨又无奈,过了会儿自己先泄了气,走向宽大的龙床。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帘风一动,他只觉得身后有风吹来,还未及回头,身子已软软地倒了下去,昏睡不醒。
宁天歌将他拖上床,再用被子盖住,掸了掸手。
好好睡一觉,等明天醒来,也什么都不会记得,只以为是自己上的床。
处理好假货,她开始打量四周,宫殿虽大,但根据以往的经验,以她对机关的了解,想要找到这里的机关所在并不难。
宫殿虽大,但陈设并不繁杂,她将几处可能性最大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之后,最后将目光落在床柱上。
赵匡的机关就设在床柱,这里看起来也是了,只不过上面光可鉴人,并无任何雕刻,只是……这镀金的床柱似乎太过光滑了些。
将手放上去握住床柱,微微用力左右一扭,便听得“咔咔”一阵轻响,床后面的地面上渐渐显出一个黑洞。
宁天歌绕过床走了过去,便看清楚那个洞口下面,是一直延伸到地底下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底,也看不出到底有多少级台阶。
她毫不怀疑这下面关的就是真正的苏屿,也没有犹豫地立即步下了台阶。
上面的地面刷地合拢,下面很黑,摸黑走了十多级之后,方向陡然一转,下面的光亮依稀透了上来。
地下的密室很深,总共大概有五十多级台阶,随着往下走,光线也逐渐亮了起来,等至走到最底下,她站在密室门口时,里面的一切也尽在眼前。
密室空间很大,跟上面的毓秀殿相差无几,布置亦富丽堂皇,地上铺着团花锦簇的锦织地毯,帏幔重重,可见建这密室的本意并非是为了囚人,而是为了在需要时能有个暂避的去处。
缓步走入,底下的空气入肌沁凉,比上面要明显低得多,长久的不见天日,使空气中隐约有种陈旧的气息,她拂开层层帏幔,眸光转动间,平躺在床上的人映入眼帘。
如沉闷压抑的空气中忽然吹过一片清风,亦如闷热烦躁的夏日突降了一场细雨,在这华丽却没有生气的密室,一个人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人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在她进入内室的时候,他转过脸来,目光温润,眉宇间笼罩着淡淡忧郁,脸色略显苍白,虽与上面那人长得极为相象,但如青花瓷一般高洁清雅的气质却已证明他的身份。
苏屿!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可愿跟我走?
章节名:第一百九十一章 可愿跟我走?
苏屿的神情有瞬间的震动。
暖色的烛光映在来人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面容柔和,身姿秀丽而挺拔,就那样立在内室的门口,象突然从天而降身披金光的天神。
天神,在这刹那间,他的心里只有这一种感觉。
然而这种感觉很快被他隐去,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复又转过脸去,淡然地望着床顶垂下的丝绦,似乎对她的出现并未有多少惊讶。
惊讶的便成了宁天歌。
不过她略略一想,便明白过来,苏屿可能是将她当作某个成王派来的人了。
“苏屿?”她走过去,站在他床边俯视着他。
虽然处境有些不堪,但他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尊贵,恬和,出众的风仪,还有眸子里与处境格格不入的平静,都无法使人敢对他有半分轻视。
微微上卷的长睫轻轻一颤,苏屿微侧了头,神情疏淡,这样直呼他的名讳,即便是成王的手下,即便他已成了阶下之囚,也不敢如此放肆。
“你不用奇怪,我并非是成王的人。”宁天歌轻扯了下嘴角,负着双手踱了几步,转身定定地看住他,唇边带笑,眸光清冽,“我是东陵安王的人。”
苏屿微微一震,眼里渐渐有了一丝审慎与讶然,但即使如此,他的表情亦未有多大的变化。
“怎么,不信?”宁天歌一笑,“成王霸权,野心昭昭,国主早有看穿,只奈何势单力薄,想与之抗衡,却有心无力,反遭囚禁之苦,我说的,可对?”
苏屿的眉头微拧,眼里那丝审慎越发重了,只是依旧一言不发。
“国主无需怀疑,如果我是成王的人,没必要深夜偷偷潜进宫来找你。”她一指身上的夜行衣,扬唇一笑,“若不是为了行动方便,这乌七抹黑象乌鸦一般的衣服我真不愿意穿。”
淡然无波的眼里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苏屿似乎被她这形容所乐,清淡的眸光被一种温润替代。
她挑了下眉梢,道:“看在我远道而来的份上,国主难道不觉得该起身接见下我这个邻国的客人?”
他缓缓展开一抹无奈的笑,苍白而清雅的面容因这个微笑而瞬间生动,极缓地摇了摇头,他清浅的眸光轻垂,落在自己手上。
宁天歌心里一动。
“你……不能行动?”她微眯了眼眸。
苏屿微微点头。
“还不能说话?”
苏屿再次点头。
密室里一下子安静。
宁天歌心中涌起一丝似同情似怜悯的感觉,但这同情与怜悯又绝不能加在这个男子身上,这个姿容秀逸气质淡雅的男子,不该被这种词语所玷。
她沉默着上前搭上他的腕脉,果然脉动虚弱无力,却绝不是被制住了|岤位这么简单。
苏屿的眸光落在她白皙纤长的手指上。
“你可愿我救你出去?”手指一搭即收,她抬起眼眸看着他问。
苏屿望着自己的手腕,久久没有表态。
宁天歌声音微沉,“还是,你想留在这里,等着成王来杀你,或者,由着成王,让桑月成为西宛与东陵战争的牺牲品?”
苏屿抬眸,淡然的眸子定于她脸上,许久,轻轻摇头。
“那你可有想好,到底是留下还是跟我走?”宁天歌负了双手,淡淡而问。
他略一颔首。
“好,我只问一次,你也只有一次回答的机会。”她凝定着他的眼眸,声音沉而缓慢,“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垂下眼睑,再次颔首。
宁天歌唇角扬起。
“嗯,你的选择是明智的。”她俯下腰,在苏屿上方低声笑道,“就算你不打算跟我走,我也会将你强行带走,只不过,要麻烦点手脚,你自己也就要多受点苦头了。”
苏屿蓦然抬起眼睫,一向淡然的神情终于被打破。
这个人,真是有点……有点无赖!
如果一开始就作好了这样的打算,还这般认真地问他的决定做什么?
他清俊的面容不禁浮起一丝苦笑。
在他很小的时候,前任祭司曾说过,他命中会有贵人相助,至于这个贵人何时出现,会在何种情况下出现,则是未知。
如果,眼前这个人是他的贵人的话,他怎么有种前途未卜的感觉?
宁天歌绝对想不到此时苏屿脑子里的想法已经远在十万八千里,她看他身上所穿的衣服只有一件白色的中衣,则随手扯下一块暗色的帘幔往他身上一裹,再扶他在床沿坐好。
“稍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你都不能出声,只管放心地闭着眼睛,明白么?”她俯着身将帘幔裹紧,不忘再次叮嘱他。
一股淡淡的清香自身前那人传来,苏屿怔怔地望着露在黑色夜行衣领口外的那分外纤细的脖颈与细腻白皙的肌肤,不由再次想起刚才搭在他腕间那几根如葱一般修长的手指。
可眼前这人的容貌与身材,分明是男子。
宁天歌感觉到头顶那道眸光,手下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捏了把他的手背,“还真是一国之主,身上的皮肤就是比别人保养得好,不过也太瘦了点,身上连半两肉都没有,都赶上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了。”
苏屿被她这一捏,苍白的脸隐隐泛起一抹红晕,眸光垂下再也不去看她。
也许是生性使然,平素他很少去留意别人,如今之所以对宁天歌特别注意,也是因为他从未与他人如此相近接触过,而且那种淡淡的清香与这柔白的肌肤就在他眼前,他想不看或不闻都不行。
只是被一个男子?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