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有种很奇怪很微妙的感觉,而如今这么近距离地面对她,这种感觉只增不减。
咳嗽了一声,天祈帝举起茶盏饮了口茶,道:“朕今日略感风寒,不便饮酒,瑾风,你代朕敬他们一杯。”
“是。”郁瑾风恭敬应下,站起身来对身边的墨离笑道,“殿下,自京都一别,你我一直未有机会把酒言欢,此次陛下却给了我这么好的机会,我自当敬你一杯。”
墨离亦起身,笑说:“世子客气,说起来还是我的不是,之前你在京都时,我都未尽到地主之谊,这一杯,本该我敬你才是。”
说罢,两人俱是一笑,玉杯“叮”然一声,杯中琼液一饮而尽。
郁瑾风满上了酒,又走到宁天歌身边,未等他开口,宁天歌已起身微笑,“世子该不会对我也有话说吧?”
“自然是有的。”郁瑾风持着酒杯,英俊的眉目皆是明朗的笑容,“宁主簿是阿七姑娘的表哥,我更应该敬你一杯。”
“哦?那我喝这杯酒,托的还是阿七的福?”宁天歌含笑挑眉,说得郁瑾风俊脸一红。
天祈帝哈哈一笑,“瑾风,朕已经不止一次听你提起这位阿七姑娘,既然天歌是阿七姑娘的表哥,倒不如,朕替你向天歌提个亲,替你与阿七姑娘作个媒可好?”
郁瑾风脸色大红,还算能说的嘴巴里竟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支支吾吾地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宁天歌大汗,一汗天祈帝竟提出这等事来,二汗天祈帝对她的称呼,直呼起名字居然这般顺当。
侧眸去看墨离的反应,却见他悠然喝酒,面带笑意,那眸子却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这是等着看好戏呢,还是等着看她如何反应?
“陛下若愿作媒,那是阿七天大的福份,只是……这婚姻大事需从父母之命,天歌实在当不得主。”她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地回道。
“嗯。”天祈帝点头道,“也罢,瑾风,你若真有心,就拿出你世子的气魄来,早日虏获了那阿七的芳心,待到那时,朕再为你们赐婚。”
“臣先谢过陛下。”郁瑾风亦是一头汗。
宁天歌叹苦,这事可如何是好,万一郁瑾风真的头脑发热跑到京都找阿七,她该怎么办?找不到阿七,还不得天天缠着她要人?
“宁主簿?”
“呃?”她回过神来,却是郁瑾风正端着酒杯,等着与她碰杯。
“呵呵,喝酒,喝酒。”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不敢去看郁瑾风比刚才还要明亮的眼睛,只管匆匆与他碰了杯,抬头便饮。
一旁的墨离已然抿不住笑意,将头转向一边,借着喝酒将唇边那抹笑意掩去。
正当酒杯边沿已凑到唇边之时,宁天歌的小拇指指尖却传来一阵刺痛,手一抖,手中的酒杯差点抓握不住。
她一低头,却只见刚刚还站在天祈帝身后的一名太监已从她身边迅速而无声地退了开去,手里托着一个晃得令人眼晕的银盘,里面几滴零落的鲜红绽放如梅。
而她的指尖,一道血流正沿着手指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玉石地面上,艳丽得触目。
“郁瑾风,你这是做什么?!”墨离腾地站了起来。
不过稍稍一刻的不留意,便发生了这种未曾预料的事,或者说,不是他们未预料到这种意外,而是未料到他们信任的人会做出对他们不利之举。
宁天歌的目光顿在郁瑾风的手上,确切地说,是顿在他手中还残留着一丝血痕的刀片上。
她微抿了唇,未去管手上还滴着的血,视线缓缓上移,淡淡道:“世子,刀够快。”
“宁主簿,实在抱歉,没有提前跟你打声招呼。”郁瑾风一脸歉疚,低声道,“只是陛下的意思是,想要让陛下永不打扰宁相,便只有用这种方法确定你与陛下确实没有血亲关系,否则空口不足为凭。”
扔了刀片,他接过太监递过来的干净布条便要替她包扎。
“不劳烦世子。”墨离已沉着脸将他推开,撕下一片衣袖裹住那指上还在滴血的伤口,黝黑的眸子已然凝起一片寒气。
郁瑾风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宁主簿,我也是……”
话到一半,他摇头苦笑,皇帝就在这里坐着,有些话他又怎好明说,哪怕有误会,也只能出宫之后再解释了。
宁天歌看着浑身散发着寒意的墨离,又看了眼欲言又止苦笑为难的郁瑾风,缓缓吐出一口气,“世子,我明白。”
不必他开口,她也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与郁瑾风相处时间不长,但对他的为人还是了解的,刚才之事若非天祈帝授意,他又怎会不事先说明。
冷眼看着那边天祈帝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银盘,她冷笑道:“陛下想要天歌的血,说一声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便是踢了那银盘,然而就算毁去那盘中的血,又能如何?
只会更令天祈帝对她的身世怀疑,或者,直接便认定她与他的父子关系。
一样的结果,做了也没什么意义。
“朕说了,你就肯给么?”天祈帝咳嗽了几声,笑得很是深沉,就如一只老j巨滑的老狐狸。
“那要看陛下做什么。”她偏头看向亭外,一缕阳光正斜斜地打过来,映出空中飘浮的细尘。
“若朕说,朕想与你滴血认亲,你也肯么?”天祈帝并未抬头,眼睛紧盯着银盘中的血珠,目光深不可测。
盘中的血珠,此时正已明显的速度互相靠拢,渐渐贴合。
“认亲?”宁天歌语调微微上提,无声地笑了一下,“我与陛下没什么亲可认的。”
墨离牵起她另一侧未受伤的手,惯有的慵懒浅笑丝毫未见,“多谢陛下今日盛情,宁主簿身体不适,请容我们先行告退。”
略一点头,他转身便要离开,在数丈开外却突然现出无数禁军,将亭子团团围住。
“怎么,想要将我们强行扣留?”墨离一声冷嗤。
郁瑾风大急,“安王殿下,宁主簿,你们莫急,陛下不过是确认一下而已。”
“事态明了,自然会放你们走。”天祈帝一挥手,让那些禁军退下,却望着那银盘沉沉地笑了起来,站起身来看向宁天歌,“只不过,你现在还能说,你与朕无亲可认么?”
宁天歌凉凉而笑。
“将盘子拿过去给他们看看。”天祈帝负手而立,脸上神情已有丝势在必得之意。
太监弯着腰托了银盘过来,郁瑾风随意地看了一眼,随即脸色一变,低呼出声,“怎么会这样?”
那银盘中的血珠,此时已完全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这,这……”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目光在墨离与宁天歌两人之间来回游走,心下已是大惊。
宁天歌是天祈帝的儿子?!
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之前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此刻得到证实,依旧震惊得无以言表。
“就算这血融到了一起,又能证明什么?”宁天歌依旧微笑,只是这笑容里已是凉薄之意。
“证明你,就是朕的儿子!”天祈帝傲然说道,并不掩饰那种失而复得的意外之喜,“阿原果真没让朕失望,哈哈,竟然给朕生了个儿子!”
“恭喜陛下!”亭内的两名太监伏地跪拜。
天祈帝龙心大悦,“好好,回头都去领赏!”
“你错了!”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喜悦,宁天歌放开墨离,缓步走到他面前,眸中的疏离冷淡之色令天祈帝皱起了眉头。
正午的暖风自亭外吹来,萦茴于亭中流连不去,园中大片紫薇开得正茂,大团大团的紫红衬着满园的翠绿,她未含一丝温度的语声就飘荡在这蕴着草木花香的空气中。
“陛下,我母亲的丈夫是东陵宰相宁桓,他是我的父亲,也是唯一一个!”她说得极缓,却每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斤之力,“有这样一位父亲,我很满足。而且,我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不想因任何人,任何事物而改变,更无意卷入皇权纷争,尤其是——天祈!”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等你
章节名:第一百四十四章 等你
“你的父亲是宁桓,而且还是唯一一个?”天祈帝一声冷笑,一双利目在宁天歌脸上巡视着,“那你的意思,是不想认朕这个父皇了?”
“陛下愿意这么理解,也不是不可。”宁天歌直视着他的面容,淡淡而道。
“好,很好!”天祈帝已然沉下脸来,眼中现出阴冷之色,忽而朝身后那两名太监说道,“送两位贵客到华辰殿休息。”
郁瑾风倏然变了脸色,神情焦急地望着宁天歌,只希望她不要再跟天祈帝硬碰硬。
“陛下是什么意思?”墨离缓步踱了过来,唇边的笑容宛若春风拂面,眸底却是一片冷沉,“莫不是想要软禁我们二人?”
天祈帝哂然一笑,“安王是客,朕又岂会软禁于你,不过是想请你在宫里住几天而已。”
“陛下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住惯了驿馆,宫里未必能住得习惯。”
墨离将宁天歌挡在身后,朝他洒然作了一揖,“陛下,我们这就告辞。”
“你以为,你们能走得了?”天祈帝冷哼一声,身后两名太监见势抬手一挥,只见刚才退去的禁军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面对这阵势,宁天歌站得越发挺直,眸光冷冽如秋霜雪剑。
郁瑾风急得额头冒汗,朝天祈帝走进两步想说什么,被天祈帝一眼扫了回来,握了握拳,他退回来又朝宁天歌走了两步,宁天歌拿眼角淡淡一瞥,瞥得他脊背生凉,没奈何又退回原地。
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要说老j巨滑,他绝对斗不过天祈帝。
当日他从东陵回来之后,便将在京都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天祈帝,因此他与墨离宁天歌二人的那点关系天祈帝也是知晓的,因此,由他来取血是最不会令宁天歌戒备的。
今日一早,天祈帝召他进宫,便再次问了一遍他在京都打听到的关于宁夫人的点滴线索,他趁机向天祈帝保证,宁天歌确实为宁相之子,与天祈帝并无血亲关系。
天祈帝不说相信,也不说反对,只道口说无凭,需验血为证,如若宁天歌果真非他之子,他便再不将怀疑放在宁相身上,并要他不准提前通知宁天歌。
不知为何,他确实相信宁天歌所说的话,也许也是潜意识里不想去怀疑,因此天祈帝提出此要求时,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因为在当时的念头里,他认为这是排除天祈帝疑虑的最好方法,而宁天歌既然不是天祈帝所生,想必应该也是乐意的。
哪知,事情有了这样的结果。他不知该高兴还是懊恼。
高兴的是,宁天歌成了天祈皇子,与他的关系便可以更亲近一步。
懊恼的是,这样的结果是墨离与宁天歌不想见到的,而在他们眼里,他已然成了天祈帝的“帮凶”,直接影响了彼此之间的信任。
墨离的笑容淡薄了几分,“陛下,你以为,如果我们想走,这些禁军能阻拦得了?”
“安王尽可一试。”天祈帝自负地坐回座位,“天祈皇宫也不是说来就能来,说走就能走的地方。”
“安王殿下,望三思!”郁瑾风抹了把汗,大步冲过来挡在墨离面前,背对着天祈帝连连向他使眼色。
墨离只当看不见。
“陛下!”许久未语的宁天歌突然开口,从墨离身后走出,淡然地望着天祈帝,“我可以留下,但没理由将安王殿下扣住不放。”
墨离修眉微蹙,侧眸看向她。天祈帝神情莫测,“只要你承认了你的身份,朕自然会让安王离开。”
在昨晚,他便对宁天歌的表现极为赏识,如今在得知就是他的儿子之后,又岂会轻易放走。
“我的身份?”宁天歌扯了下嘴角,“这个恕我暂时做不到,但陛下若让安王走,我会考虑。”
“不,朕不放心。”天祈帝慢慢笑了起来,“安王的才智朕略有耳闻,若是由他出了宫,朕担心会留不住你。”
“陛下莫要忘了,殿下身手也是一等一的,就不怕殿下将我带出宫去?”宁天歌淡淡反问。
天祈帝笑容一沉,“宫中禁卫森严,任安王功夫再高,也不可能带你出去。”
“既然陛下如此自信,又为何不敢放殿下离开。”宁天歌不乏讥讽之意,“难道陛下还怕殿下带人闯进宫救我不成?”
“朕刚才说过,安王不可能带你离开,自然也闯不进来。”天祈帝微眯了眼,盯着她道,“朕让他留下,正好与你作伴,不是更好?你为何非要让他走?”
“这是我与陛下之间的私事,我不想连累殿下。”宁天歌微侧了头,朝蹙着眉头的墨离笑了一笑。
那一笑,如烟花三月那一缕蓄着暗香的轻风,吹拂去墨离心头那丝躁意,也抚平了他眉宇间那抹突起。
他们之间,无需语言,无需动作,甚至连眸光也可以平静无澜,却依旧可以在眼神交汇的那一刹,明白对方之意。
天祈帝没有马上答复,而是审慎地望着他们,显然在权衡利弊。
“你对安王,倒 是顾虑得周到。”良久,他朝身后抬了抬手,但眼睛却看着宁天歌,道,“朕可以现在放安王出宫,但你,从现在开始,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出华辰殿一步!”
——
华辰殿。
宁天歌负手立于华唇殿,望着这个天下最奢华的牢笼,唇边浮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意。
想要以此困住她,强迫她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决定?那
就是大错特错了。
墨离离去前的那一个眼神,温煦如亭外的阳光,照得她眸中的冰霜瞬间化去。
在两人错身之际,他用唇形无声地对她说:“等你。”
等你,而不是“等我”。
她微微一笑,他果然是最懂她的那个人。
天色渐暗,天祈帝一直不曾出现,只命人送来精致可口的晚膳,她并不着急,在众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细嚼慢咽地吃了,再看着他们恭敬而无声地收拾好撤走。
“你们都出去,我要睡觉了。”看了一个时辰的月色之后,她关了窗户,走入内殿。
一直在殿内侍立两旁的宫婢太监相互看了一眼,犹豫了半晌,才躬身退了出去,关上殿门。
他们并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只知道天祈帝将这位东陵使节扣在了宫里不能怠慢,因为他们的陛下吩咐了要好生伺候,至于为什么,他们并不清楚。
虽然不在殿内,他们却一刻都不敢放松,候立在殿外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听了半天,月亮已上中天,里面却一直寂静无声,想来这位宁使节已经入睡,这才安下心来。
却不知,本该在里面安睡的人,此时早已乘风渡月,翩然而去。
对于多次在夜里出入东陵皇宫的宁天歌来说,就算天祈帝特意在华辰殿外加派了禁军,于她亦无多大障碍。
不出半个时辰,她已翻跃宫墙,立于宫门之外。
回头看一眼那巍巍高墙之内的重重殿檐,这个巨大的牢笼,从来就不属于她,而她,也不会被这牢笼所束缚。
她相信,明天天祈帝一旦发现她逃走,顶多派一些心腹暗中追赶,绝不会将此事扩大,更不会将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儿子”弄得人尽皆知。
他不会,也不敢。
天祈内部矛盾重重,最有竞争力的两个儿子又对他这个皇位虎视眈眈,赵匡与赵焕一旦知道她这个意外的存在,危机感将极大程度地增强,到时候,身体欠佳的天祈帝亦未必能压制得了两个儿子的野心,内乱一触即发,局面将不可收拾。
天祈帝冒不起这个险。
一路行至洛城北门,避过所有哨岗,宁天歌顺利出城,再往前行出两三里地,便见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路边,车架上蹲坐着个打盹的马车夫,戴了顶宽大的斗笠,遮去了整张脸。
这墨迹,倒晓得偷懒。
上前一拍他的背,“醒醒,该赶车了。”
足下一点,她便跃上马车,准备掀帘入内,手腕却猝不及防被一只手抓住,再使了个巧劲,她便往后倒去。
她一惊,另一只手抬掌拍向身后,那人却似预见到她会如此,精准地将她捉住,耳畔已悠悠响起,“这般不懂得温柔,枉我在此等你半夜。”
竟是墨离!
她好气又好笑,不再出手,整个人便被他拉入怀中。
墨离低垂着头,望着坐于他怀里的她眉眼里皆是笑意,宁天歌见不清他掩于斗笠下的面容,只见到那一双眸子灼灼如星子,映了她满眼。
“你怎么不在车里?”她左右环顾了一下,奇道,“墨迹呢?”
“我说过会等你。”墨离低头便在她唇上啄了一口,“他么,自然在车上。”
她挑眉看他,这主仆二人调换角色了?
“别想多了,我怎么可能将这赶车的差使揽在自己身上。”墨离已猜到她想说什么,看着那纹丝不动的车帘道,“给他睡这么半夜,自然是有代价的。”
她不免替里面那位感到同情,这后半夜赶车,应该会很辛苦。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章节名:第一百四十五章 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三日后,北邙山。
故地重游,当墨离与 宁天歌再次立于北邙山时,心境已然与上次不同。
“主子,这里就是你们所说的皇陵?”墨迹绕着原地转了好几圈,叉着双手纳闷地嚷嚷,“是不是搞错了,这里哪有入口?”
“入口么,”墨离指着枝藤交错的山壁,“去,把那些藤萝拨开。”
墨迹瞪着他所指的那处,怎么看都不觉得那里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确定地看了他家主子好几眼,终是不敢违逆了,嘀咕着上前扒拉。
随着天气渐暖,这林中的植物生长极快,原先的老藤此时枝叶交缠,茂盛之极,如一张编织严密的网,密不透风地遮去了后面所有景象。
只因为墨离吩咐了不能将这些枝叶破坏,墨迹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拨开一个可容人通过的窄口,入目处却是满目黑褐色的泥面。
“主子,这不还是山么?”他伸手摸了摸,不解地回头。
墨离但笑不语,宁天歌负手走了过来,看着眼前这藤蔓后的泥土,微笑道:“你再仔细看看。”
墨迹见两人都是一副笃定模样,只得再次将脑袋凑了过去,仔细端详了片刻,突然被一处痕迹吸引了目光,却是一个不太明显的手印。
扭头看了宁天歌一眼,他突然抬手一阵拍打,随着泥土的不断掉落,手掌下不同的坚硬质地已让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半天才冒出一句,“他奶奶的,还真有门。”
是,真的是一扇门。
一扇被历史封存甚至遗忘的门。
宁天歌抚触着上面还粘着泥土已然失去了当时色泽的青石,上千年的时光,陵墓内依旧保持着那时的容貌,而墓|岤外,却早已经历了千年风雨,与北邙山融入一体,分不出彼此,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迹。
若非与墨离在里面经历了一场生死,又在这里绝处逢生,她也绝想不到此处就是上千年前始元皇帝与元烈皇后的陵寝。
也正是因为如此,天祈帝暗中命人数次寻找,才每次都是无果而返。
不等墨离开口,墨迹已伸手去推门。
推了推,那力道如蝼蚁撼树,石门纹丝不动,他眉头一拧,双手撑着门板使出全力往里推,那门依旧浇铸了一般,只有少许浮土簌簌而下。
“这门是从里往外推的,你这样根本就打不开。”宁天歌凝定着石门,在脑海里搜索着开户这种石门的方法。
“从里面出来容易,想从外面进去却难如登天。”墨离已走到两人身后,打量着严丝合缝的门沿,“如果这么容易就能打开,只怕这皇陵早已被毁。”
“那该怎么进去?”墨迹一拍石门,眉头拧成一团,“总不能拿斧子来劈了它吧?”
“你以为这是木头还是豆腐?”宁天歌不由好笑,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你们退后些,别挡着我的光。”
抹去了石门左下角的泥土,果然见到有一点泥土无法抹净,拿银针去挑,上面的泥土便挑下一些来,显露出一个极小的孔洞。
“这是开门的机关?”墨迹显然不信,“不会吧,这么个小洞眼,该是这门的石头本身就带着的。”
“你只管看着就是了,怎地如此多话?”墨离淡淡一瞥。
墨迹识趣地闭嘴,现在人家是一对,他本身就是个多余的,如果还不识相点把自己装成隐形人,没准主子就会一脚踹了他。
宁天歌的注意力已全部集中在那个小孔上,年月太久,孔内空间全部被泥土堵死,她慢慢转动着银针,将里面的泥一点点拨出,直到再无泥土可拨之时,她闭起眼睛,屏气凝神地将银针逐一刺辗过去,缓慢而细致。
周围很静,仿佛连风都停了,在这片寂静之中,她忽然睁眸一笑,“可以了。”
墨迹盯着半点动静都没有的石门,犹自不信。
宁天歌缓缓拔出银针,便听见“咔”的一声,石门一侧边缘往外弹出一指宽度,已然触动了机关,开启了石门。
“我的天歌真是见多识广,连这千年前皇陵的入墓机关都知道如何开启。”墨离将她扶起,扳转了她的肩头望着她款款而笑。
她只是一笑。
既然不想编理由骗他,那就不如不说吧。
此时她似乎应该感谢前世那个黑暗的职业,若非那时的多年积累,她又如何能轻松打开,少不得还需从那个树洞再跳一次。
“我的天歌……”墨迹极受不了这个称谓,在旁边打了个哆嗦,嘟囔着去开门。
石门轰然打开,幽深而黑暗的通道再次显现,墨迹一马当先钻过藤蔓走了进去,宁天歌却抓起地上的泥土将石门上脱落的地方重新补上,使之不会被人一眼瞧出异样,这才进入通道,而走在最后的墨离则将藤蔓恢复原状。
一切做得不留破绽,随着石门将外面的光线隔绝,走在最前头的墨迹已亮起火折,并点燃了火把,然后自发地跟在两人后面。
宁天歌擎着火把,望着前方漆黑的通道,之前合起的记忆仿佛再次开启,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一次袭来,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身边一只温暖的手握了过来,与她紧紧交握,给人一种安定。
“什么都不要想,有我在。”墨离牵着她往前走,低沉的嗓音有种舒缓人心的感觉。
她心里一动,静了一下偏头看他,“你还怕水么?”
他几乎很快就明白过来,缓缓笑起,“不管怎样,我都在。”
她脚步一顿,火光映着两人面容,两双一般漆黑的瞳眸明亮若琉璃,铺展着点点弥灿光辉。
他以为她还深陷于过去的阴影,她便用他曾经的阴影来反问,他向来聪明,一点就透。
既然他在经历了上次入水之后,对水已无惧,那么她也一样。
但他依旧说,不管怎样,他都在。
简单的七个字,却胜过世间一切浓情蜜语,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不要这样看着我,否则我会……”墨离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呼,好冷……”离两人一丈开外的墨迹显然已经受不住,腾地往后退出老远,搓着胳膊一脸嫌弃地望着他们,脸上只差没刻上“肉麻”两字。
旖旎的气氛被破坏殆尽,墨离身上顿时寒了几分,皮笑肉不笑地回头,“是不是想让我把你丢出去!”
“别别!”墨迹连忙摇头,颇为痛苦地说道,“可是主子,虽说我不算是个外人,但我就在你们后头跟着,好歹也顾及下我的感受。”
“你可以把脑袋缩进脖子里,或者可以选择失明失聪。”
“主子,那样难度太高了吧?”墨迹一脸苦相,“脖子就那么粗,脑袋再怎么缩也缩不进去。要选择失明或者失聪就更难了,眼睛耳朵长在那里,怎么可能看不到听不见。”
墨离冷冷一笑,“我可以帮你把眼睛耳朵从你脑袋上取下来。”
墨迹惊恐,“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没了眼睛耳朵我还怎么活下去!都说天下最毒妇人心,依我看,他们都说错了,主子才是那个最毒的人。”
“要不要毒给你看看?”墨离忽然很是温和地笑,朝他走了一步。
“不要!”墨迹跳起,“主子,我错了还不行么?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个聋子,瞎子,不该看的不该听的,我一概看不见听不见,成不?”
墨离不语,只是笑如春风,又往他走了一步。
“娘啊,您为什么去得那么早,儿子想你了啊……”狭长的通道中突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嚎,凄厉似鬼,“娘啊,早知道儿子要被人割了耳朵剜了眼睛,您还不如带着我一道去阴曹地府,咱娘儿俩也好作个伴啊……”
“停!”墨离倏地沉下脸来,“你若敢惹你娘不安生,索性我就成全了你,让你去给你娘作伴去!”
“……”墨迹顿时老实地闭紧嘴巴,嚎也不嚎了,抱怨也不抱怨了,连声哼哼都咽回了肚子。
眼见着真惹了墨离生气,他反倒安分守己得很。
宁天歌抽了抽嘴角,无语。
见墨离仍沉着个脸,她抬起手来拍了拍他的脸,“来来,笑一个。”
墨离绷着个脸,看了她半晌,“给钱么?”
……
她语噎,干瞪着他,竟不敢相信这话是他问的。
墨离再也绷不住,摇头笑出声来,牵起她继续往里走。
木然地走了几步,宁天歌无声地弯起嘴角,不管如何,高兴了就好。
回头看了眼墨迹,却他低着头甚是憋屈地远远跟着,完全没了刚才的斗志,恐怕自己也意识到说错话了。
墨迹的母亲,墨离的||乳|母,想必对墨离也是极重要的。
在兰妃关入冷宫直至死去,那段时间里唯有||乳|母带着几名贴心宫婢在他身边,与其说侍候,倒不如说守护更贴切。
在生死紧急关头,墨迹的母亲不止一次地护他逃过灾劫,这份情,是谁也抹不去的。
也正是如此,他与墨迹的关系一直非主非仆,更象亲人多一些,在言行举止上亦多有纵容,但这次墨迹拿他的生母来玩笑,墨离是动了真怒。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生门
章节名:第一百四十六章 生门
走到通道尽头,依照上次的方法,宁天歌在石门旁边找到一个相同的龙首机关,石门滑开,那看似没有尽头的宽敞甬道便现了出来。
森凉而腐旧的气息扑面而来,离这里不远处便是遭遇巨蟒与尸蟞的地方,墨离站在甬道入口,只望着她微笑不语。
她微微吸了口气,给他一个明朗干净的笑容,率先迈出了步子,朝着原来的方向,“这边吧。”
心结总需要自己解开,更何况,她现在已经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往这边走,更多的是想给自己一个证明。
“嘶——”行了一段路后,墨迹倒抽了一口冷气,“这里怎会有这么大一副骨骼?”
火光所及处,苍白而巨大的长形骨骼横亘在甬道中,还维持着死前因剧烈的疼痛而痉挛的形状,原本覆于上面的血肉竟被啃噬得丁点不剩,连粗厚韧性的蟒皮也无半点残留,吸留下白晃晃的蟒骨发出森然的冷光。
不出所料的,巨蟒已被尸蟞吃了个干净,但不知这成千上万的尸蟞又去了哪里。
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涌上了一丝不适,但被宁天歌极好地控制住,面对这巨大的蟒骨以及滚落在一边的蟒头骨,她终于还是微微笑起。
这一步,迈过去了,不是么?
“既然那边的墙上可以找到出去的机关,这边的墙上便应该可以找到进墓的机关。”她跨过蟒骨,举着火把在另一侧墙上照过去,“你们一起找找,若是发现的机关跟刚才不同,则不要轻易触动。”
“这里不就有一个?”还站在原 地的墨迹却已在墙上发现一处突起,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摁压了一圈,便见那处“啪”地弹开,一个龙首赫然在目。
“有长进,总算细心了一回。”墨离也不吝于表扬,夸了一句。
墨迹嘿嘿一乐,有模有样地在龙角上左右一拨,便听得机括一阵轻响,那墙面便缓缓向两边滑开,现在一条比刚才那条通道要宽一倍的过道来。
“主子,我先进去探路。”他兴致大涨,满脸兴奋地就要往里冲。
“等等!”宁天歌断然喝止,快步过来将他拦下,举着火把照向里面,极其严肃地说道,“从现在开始,你们都走在我身后,不管是摆设也好,墙面也罢,任何东西都不要触碰,就是连下脚的地方,也要与我一步不差。”
这是皇陵,不是普通人家的墓室,就算在一千年前机关术不及现在发达,也不可能任人直闯而入。
外面安全,不代表里面也没有机关设置。
“不至于这么紧张吧?”墨迹很不以为然。
“跟着做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废话。”墨离若有所思地望着宁天歌笔直的背影,将他拨到身后,“你垫后。”
墨迹张了张嘴,认命地不再异议。
石门倏然合上,宁天歌沉着地迈着步子,已将通道内的情景收在眼底。
头顶上每隔十丈便悬着的断龙脊,触动机关之后,那断龙脊便会迅速砸下,就算不被当场砸中,也会被这重逾千斤的断龙脊困在这通道中,不是闷死便是饿死。
脚下按照一定规律排列的地砖,走错一步,布置在两侧墙内的箭矢就会激射而出,将入墓者射成马蜂窝。
还有……
在即将走到通道尽头之时,宁天歌突然停下步子,眸中闪过一抹诧色。
七星罗盘阵!
在这千年之前的墓|岤里,怎会有七星罗盘阵?
对于这个阵法,她虽生疏了十多年,但对它的记忆却深刻得永远不会被磨去。
七星罗盘阵,其实只是一种下棋时在棋盘上布列的阵法,这是她与楚清欢当年无聊时打发时间最常玩的一种游戏,但也非常耗费精力。
在棋局中对阵的双方,都必须施展自己最大的才能实行包围与反包围,在努力使自己不被对方困住的基础下,尽可能地将对方困在自己的包围中,直至将对方全部歼灭。
那阵势极其惨烈,仿佛可以透过棋盘看到真实战场上的残酷杀戮,尸横遍野的景象,一盘棋下来,往往汗湿衣衫,心力大耗。两人每次都发誓再也不玩了,但每每到下一次,又将这话抛在脑后,该怎么玩还是怎么玩。
不过下这种棋时,最后输的那个人多数是她,直至今日,她仍清楚地记得楚清欢经常说的那句话。
楚清欢说,阿七,你的心不够狠,所以,这局棋你注定要输。
是的,她不够狠。
她不忍心看到血流成河,伏尸百万的惨状,虽说这只是一局棋,但这棋盘却象是一面透视镜,通过这面镜子,那刀戟林立,血光冲天的无情战场仿佛铺展在眼前,她无法对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做到绝情屠戮。
所以,她会输,但输得无悔。
“这是什么鬼机关?”墨迹在她身后抱怨,“鬼才能过得去吧。”
宁天歌不语,不是不想回答他的话,而是她此时已被某种可能惊得无法开口。
眼前的棋局,呈现着她与楚清欢曾面临过的最残酷,最艰难,也引起过两人最大争执的一次对弈,丝毫无差。
“依我看,这倒象是一副棋局。”墨离指着对面那些半膝高模仿真人形态的人物模型,沉吟道,“虽说这看上去更象双方对阵,但各人站立的位置与布局都纵横有序,间隔工整,尤其各人脚下的方格,象极了一副棋盘……这场对弈,可谓惨烈。”
宁天歌闭了闭眼,连墨离都能看出这是一局棋,她如何还能自欺欺人。
“你们都站在原地不要动,这局棋……由我来破。”她抑住内心激涌狂潮,素来自持冷静的声音里已有一丝轻微的颤抖。
墨离的眉尖轻蹙了一下,“天歌?”
“放心,我知道这棋怎么破。”她没有回头,下一刻,身形一动,她已落足于一个方格内。
那是身着白衣战甲的一方,在以前,执白子的人向来是她。
握着那白衣小将的手有些用力,指节隐隐发白,但她的手却极稳,提起那战甲小将挪向旁边的位置,刚落下,便见左前方的黑衣战甲小将随之一动,自动地挪了一个位置,将那白衣小将拦截。
后面一声震惊的低呼响起,那是墨迹。
而墨离只是沉凝地望着这局不仅事关墓室开启,更是攸关三人生死的棋局,一语不发,只有那?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