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让白玉拎着那‘补身子’的药膳进来了。
西凉茉看见那碗散发着热气的药膳汤,不由自主地皱了眉:“嬷嬷,这……今日我吃不下了。”
那方子她让白嬷嬷去查过,确实没什么问题,而且是滋阴补肾的绝妙方子,连药房郎中都想出钱来向白嬷嬷买。
但日日喝,这都喝了一个多月了,她真的喝得想吐,虽然气色好了不少,但胸口最近涨涨的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滋补的缘故。
何嬷嬷笑笑:“这可由不得郡主糟蹋身子。”
白蕊也立刻把药膳端了出来,一脸没得说的样子,白玉等直接当作没看见自己求救的眼神。
西凉茉哀叹自己的不得人心,认命地拿起碗喝起来。
喝完后,白嬷嬷也进来了,何嬷嬷立刻识趣地退出外头,指挥 丫头婆子们忙着把早前采买来的新米淘干净磨成胭脂底浆。
白嬷嬷给西凉茉把了一下脉,随即笑道:“最近小姐丹田内气很有进益,完全超乎了我的意料。”
“那也是嬷嬷给的丹药的效果吧。”西凉茉笑笑,她最近真的感觉好了不少,至少夜里不再失眠,而且不会一下雨刮风就感冒,头晕,连坐都做不起来。
西凉茉跟着白嬷嬷学习调理内息,从练习内功开始,本来她体质亏得太厉害,白嬷嬷一直担心她恐怕不适应,又后悔没有早点教给她调理内息之功。
所以找了一味当初缥缈真人的遗留下来的丹药过来给她服用。
白嬷嬷虽然觉得那些丹药是强身健体的,但是说能进益到小姐的丹田里面已经有内息开始凝聚,就有点奇怪了,但她也没多想,便又和西凉茉各自坐好,自己运功,引导着西凉茉的气息慢慢在体内运转。
直到一个时辰后,西凉茉神清气爽地收了功,又让白嬷嬷在屋子里简单地指点了一些小擒拿之类适合女子的功法,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姗姗提着篮子出门,领着丫头们去花园。
她以自己在屋里研磨香粉配方为由,在练功的时候从来不让人靠近,就是不想在人前显露自己的意图,毕竟有大家闺秀的身份在这里,而且也是为了让想对她下手的那些人,没有想过到要防着她这一点。
西凉茉处理零零总总的杂事和准备明日的礼物,忙忙碌碌地过了一天,又听了何嬷嬷过来汇报西凉仙那里每日治腿痛得死去活来。
她才淡淡一笑:“二妹妹总要这样,才没心思去算计人。”
韩氏请来专门为贵妃诊治的御医就是怕她在西凉仙的治疗上动手脚,可惜她却不知道何嬷嬷是九千岁的人,九千岁把持着宫禁内闱,要抓这么个御医的把柄并不难。
何况她也没有要西凉仙的命,只是让御医下药治疗的时候好好地让西凉仙感受一下切肤之痛。
简单交代了何嬷嬷几件事后,她才有些疲倦地洗漱去睡。
夜色悄然又降临了,月上中天。
秋日早晨清爽,夜里寒凉,所以到了半夜就阴风阵阵。
有缥缈的影子随着风悄然飘荡而过,吓得起夜的一个婆子正要尖叫,却忽然喉咙紧抽,随即口吐白沫地倒地抽搐不起。
阴风陡然吹起西凉茉床边的幔帐,有阴影悄然飘了进去。
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悄然摸向西凉茉的衣襟,却在触及她衣襟的那一刻,忽然被人一把抓住,随后被狠狠地一扭,但是骨骼脆响之声却没有如西凉茉的预料一样响起,随后她手上顿时现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向对方下腹扎去,只是那匕首却忽然丝毫不能动弹地僵在半空中。
“小丫头,你倒是够狠心的。”男子动听如焦尾琴弦拨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对于无耻之徒,又何必客气,您说是吧,九千岁大人。”西凉茉对着那个毫无廉耻地骑在自己身上的妖魔冷哼一声。
百里青妖艳精致得扎眼的容貌上依旧染着重紫色的胭脂,愈发显得他容貌诡艳,一席华丽的黑色锦缎内裳,外罩一件华丽的紫色满绣金线大丽菊的曳地长袍,身上一股子淡淡的香气。
大半夜出来干坏事,也就这位爷敢穿得那么马蚤包,一个超级大马蚤包!
“非也,偷香窃玉乃是风雅,如何无耻,何况本座所为,可是堪称情操高尚呢。”百里青似笑非笑地拨拨发鬓,眸光幽邃,仿佛极黑的潜伏着无边危险的深渊,却吸引着人忍不住去自投罗网。
正文 第五十四章 妖孽的打算
“哦,是么,不知千岁爷如何高尚,小女愿闻其详。151”西凉茉慢条斯理地问,顺带垂下的自己的眸子不去看他的眼睛。
这千年老妖一身精华都在那对招子上,看不得。
不过她还真是好奇,这位千岁爷每夜里都跑到她这里来,就是偷香窃玉,也不该选她这个发育不良的丫头,何况他还是个太监。
百里青袖子优雅一抖,他那被西凉茉折得扭曲的手腕就‘咔咔’两声,毫无障碍回了原位,指尖已经多了几枚金针。
西凉茉看得心中一惊,这人竟然能把骨骼关节任意弯曲拆卸么,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方才她那一击本是白嬷嬷教给她的杀手锏,她练了一个月,连嬷嬷都说她手法精巧,一般高手毫无防备下必定中招,但百里青却毫不为之影响,原来是练了这样邪门的功夫。
“小丫头,你以为你这些时日功力精进,真是吃了那什么破丹药的缘故么?”百里青从袖子取出一颗装着夜明珠的鲛珠纱袋子,随意一挂,那夜明珠极为硕大,幽幽散发的光芒温润柔和,能清晰照见床内景象。
看着百里青手里的金针,西凉茉一怔,微微挑了眉:“难道是金针渡|岤……千岁爷的功劳?”
连白嬷嬷都对她的进步感到好奇,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是百里青夜里过来给她施针。
“想不到你这丫头还有点儿见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本座夜里前来的?”百里青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西凉茉。
西凉茉不由叹了一口气:“千岁爷,你根本就没打算瞒着我你过来不是么,不知千岁爷为何要帮我?”
她睡姿再不好,也不会日日袒胸露背,白蕊也总是睡得很死,所以她发现不对后,就时时警惕,如今自己内息有所小成,便是睡眠浅,第二日也不会太难受,只是百里青不是日日都来,她也抓不住他来的规律。
而且百里青虽然对她们用了手段,但那手段只是让她们睡得熟而已,一点都不高明,也完全不符合这位九千岁的作风。
那只说明他根本不屑去瞒着她,就算她发现了他要做任何不利于她的事情,也无法阻止。
就像现在,明知道他这么骑在自己身上,很是不妥,甚至让她感觉到羞辱,可自己也确实不能拿对方如何。
“你倒是不蠢,不必太感激本座大公无私地为你金针度|岤,今后自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脱衣服躺下去吧,办完事了,本座还要回去安寝,今儿奏折太多,累死了。”百里青艳丽的面容上闪出一丝不耐。
西凉茉无语,她求他那么‘大公无私’了吗?
“这金针度|岤也不需要这每每……半裸吧?”西凉茉说道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咬牙切齿,难不成这太监还要检查她的发育情况嘛!
“当然,你都是本座的人了,本座自然要仔细些,不然,你怕什么。”百里青有些轻蔑地勾了下唇,手指在她胸前比了比,仿佛在笑她的无知,但那深不见底的眸子瞥过来,又带着轻佻勾引的味道,让西凉茉忍不住耳根子发热,外带吐血三升。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九千岁爷公务繁忙,何需来为小女操劳费神,小女不求武艺速成。”西凉茉到底还是微微一笑,手上却紧紧地揪住自己的衣襟,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百里青看着面前浑身呈现警戒姿态的少女,宛如一只警惕的小动物,他狭长的眸子微眯:“你这是在拒绝本座?”
西凉茉扯扯唇角,露出自己的尖利的小犬齿,却笑得恭谨:“不敢,如果千岁爷非要‘好心’,小女也没有办法呢。”
百里青睨着面前的少女,妖美的眸子一闪,霎那间仿佛 人世间所有最黑暗负面的情绪瞬间都涌压向西凉茉,她咬着唇毫不退缩,只在心中急念金刚经。
不知多久,百里青忽然轻笑一声:“丫头,有你求本座的那日,但愿你还如此有骨气。”
话音未落,西凉茉眼前已经彻底失去了那华丽而诡谲的身影,连带着那种浓重的压迫黑暗感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她不由一怔,许久,才浑身冷汗涔涔地松了一口气。
敢忤逆百里青的,还能完好无损,她该为自己感到庆幸,还是担忧呢?
……
夜色朦胧,已是宵禁时分,幽暗的路上,拥有华美容貌的男子,手里提着一只白色的气死风灯,行走间,似行云流水,华丽的裙裾却在夜风中飘荡出幽幽的香气,不沾地面分毫,仿佛黑夜里吞噬人心的强大妖物踏着黑雾借一段人间路,锦衣夜行。
身边黑暗里有模糊不清的声音飘来:“督公。”
男人声音轻渺而妖异:“嗯,办完事了?”
“是,一百二十六人,都处理掉了,选了十块最好的女子背上人皮与六块少年男子背上人皮,送到制香坊去制扇和鼓了,还有十二顶最好的女子连发头皮送去了易容坊。”
“嗯。”
“督公,您今儿真早。”
百里青艳丽的唇角一勾:“那只小狐狸最近长的不错,手感也好些了,再施施肥,会有大用处。”
“用处?督公想用贞敏郡主的皮制扇还是骨头制鎏金骨碗?”
百里青摇摇头,忽然突发奇想:“小连子他们都有干儿子了,不若本座收个干女儿?”
“干女儿?”
“嗯,可惜年纪大了点儿,不能享受换尿布,兜尿,打屁股,撒娇,咬咬人的乐趣,但西凉老头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督公,贞敏郡主会咬死您的。”督公的嗜好越来越怪异了。
百里青悠悠一笑:“嗯,养人蛊,喂点儿血总是应该的,而且驯服胭脂烈马不是很有趣么?”
“您是说含玉郡主?”
“嗯哼,魅一,你最近舌头很多呢。”
“……。”
“明儿去让绣娘们准备一些肚兜,要最艳丽的色彩,给你们未来的小姐送去,还有女儿家的月事兜带,要最好的白锦缎。”
“您要练采阴吗?府邸里的红姑娘她们都能为您效劳。”
百里青叹了一声,做怅然状:“不能为小丫头换尿布,换个月经带总是使得的。”
那团黑影‘哐当’一声没注意撞在了树上。
正文 第五十五章 逼迫和亲 上
第二日一早,西凉茉顶着个黑眼圈起来了,她昨夜总睡不好,梦见她在看《封神榜》,忽然阴风阵阵,书里露出只千年九尾狐狸精妲己将她按在爪下,伸出舌头舔得她一脸口水,狞笑道:“本座一百年没吃人肉了。”
那狐身人脸的妲己,赫然就是百里青。
到底挨到了一早,白玉、白蕊过来伺候她起床,她才恹恹下床梳洗。
“大小姐这是怎么了?”白蕊递给她一张热毛巾擦脸,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没什么,就是夜里没睡好,不过以后应该不会了。”西凉茉很没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百里青那样的人虽然喜怒无常,行事乖僻毒辣,但却最是骄傲的,按前世所说,那就是个傲娇女王攻。
既然被她拒绝了,想必是不屑再过来马蚤扰她的,虽然有点可惜不能借助他的金针渡|岤提升功力,可是她宁愿自己慢慢修炼,也好费心思跟那个千年老妖打交道。
白玉拿着梳子为她边绾发,边笑着问:“郡主就是没睡好,今儿也是个好颜色,且让奴婢为您梳个漂亮发式,今儿也好让本家的人开开眼。”
白玉梳头是一把好手,如今流行的髻子她不但会梳,还会自己琢磨出各种精美发髻。
何嬷嬷正和白蕊一同布置早饭,闻言笑道:“那是必然,只是今儿你可能还要为另外一位小姐也准备呢。”
“嗯?”西凉茉一顿,就听见门外有少女娇憨的声音响起:“大姐姐,你可在,月儿来给大姐姐请安。”
说话间,走进来一名脸若银盘的娇小少女,笑眯眯地给西凉茉福了福。
她未经通报闯进来,本属无礼,但是她笑容娇憨天真,让人无法生怒。
只是何嬷嬷却微微不悦地皱了下眉,她宫廷女官出身,是最重规矩的。
“原来是四妹妹。”西凉茉也微微一笑。
西凉月看着西凉茉衣着颜色虽素,但却极为精美雅致,不由很是羡慕地道:“大姐姐越来越好看了。”
“那是自然的,大小姐本就天生丽质,只是过去明珠蒙尘而已。”白蕊得意洋洋地道,她最近读书小有所成,所以很爱卖弄。
西凉茉好笑地瞪了她一眼,随后看向西凉月,她一张小脸圆润可爱,一副天真纯洁的模样,只是她却很了解这个最小的妹妹,肚子里的弯绕,绝对不比西凉仙少。
否则她一个洗脚丫头贱妾所生的女儿,怎么可能却吃穿用度都不比小官吏的女儿所生的西凉霜差,甚至更得韩氏喜爱。
“大姐姐,我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本家那些眼高于顶的丫头们一个下马威!”西凉月挥着小拳头愤愤地道。
西凉本家的女儿们确实一向骄矜,虽然靖国公这一支明明就比他们那些靠着世袭爵家底吃老本的要混的好,却还是非要做出长房嫡子压人一头的样子,让国公府邸的人都看不惯。
所以西凉月这一表态,大家都笑了,只觉得这五姑娘可爱的紧。
惟独西凉茉轻笑着拿了一支簪子敲敲她的额头:“原来上你大姐姐这里打秋风来了,过去也不见你这丫头常来。”
西凉茉眸光里似笑非笑的光芒仿佛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西凉月脸上那讨喜可爱的笑容就僵了一僵,呐呐无言,脸上羞涩,当初欺辱西凉茉,她也是有份的,虽然从没亲自动手,但一些恶作剧却是她谋划或者叫好。
她只觉得自己一点小小心思在西凉茉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好在西凉茉也没有计较,只是让白玉去库房里拿了一盘子首饰过来让她选,一盘子珠玉琅嬛,在阳光下反射出极为美丽的光芒,西凉月眼睛一亮,虽然一直竭力讨好韩氏,可她从来没有机会得到昂贵美丽的首饰,顶多就是西凉丹不要了的老样式,偶尔赏她一两个。
她想了想,选了两只红宝石鎏金长簪并两只七宝珠花过来,就向西凉茉谦逊地笑笑道:“谢谢大姐姐赏赐。”
西凉茉看她眼睛里虽然有亮晶晶的不舍光芒,却还是很懂事地压抑下了,她微微挑眉,这丫头虽然精滑,但还带着小丫头的纯真之心,敲打敲打,还是能用之人。
“你我姐妹,自不必提,只是互相扶助罢了。”
西凉月干笑一声,随即又犹豫了一下,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的模样道:“大姐姐,如果在本家遇到了长辈们议论你的亲事,千万不要应承。”
说完,她一转身,飞也似的跑了。
只余下众人一头雾水,唯独西凉茉拧了一下眉,深思起来。
及等到靖国公等女儿们相继打扮停当,便让她们上了马车,一路往本家而去。
今日除了嫁出去的西凉霜、伤重的西凉仙不能去,西凉霜和西凉丹、西凉月三姐妹做了主角,各自乘坐了自己的马车,倒也不必见到对方堵心。
西凉世家在城南,马车一到,朱红气派的大门前立着开过皇帝赐给的功德碑,象征百年世家荣耀。
功德碑边已经站了不少婆子和媳妇抬着几顶精致的小轿子在等着,为首穿着一身靛青锦绣红梅褙子的中年美妇,正是上一次册封宴上见过的家主嫡媳赵夫人,她与韩氏两人客气说笑了一番,便依次也上小轿子进入大门。
婆子媳妇们井然有序,哪怕是见着国公家的人到了,都无一人喧哗和多看一眼,只安静有礼地将她们迎进了轿子,再抬入内宅。
西凉茉微微挑了下眉,果然有百年簪缨世家的气派,倒仿佛让她看到了林黛玉进贾府的那一幕。
府邸里更是飞檐斗拱,回廊曲折,极为幽深,虽然似乎并无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是高大青瓦白墙,但遍植奇花异草,底蕴深厚,洗墨池、宣笔阁、种种亭台楼阁的命名都与书墨有关,积淀深厚。
只是这黑与白的色调与沉冷的内院仆妇……也有一种极大的压抑感。
但刚进了内院的大门,就听见一道锐亮的声音似喜气洋洋地道:“哟,终于来了,老祖宗可是望眼欲穿,咱们家未来的新赫赫王妃,陛下亲封的贞敏郡主是哪一位,也让我这乡下人开开眼。”
这话听着颇为直白,一点没有礼数,偏用那样的 声音说出来,又觉得很是爽利,让人无法生气。
但西凉茉心中冷笑,这一进门,都还没见过她,就抢先强安了个婚事给她,让自己反驳不得吗?若她是个脸皮薄的,也许这事就定了,可惜,她什么不厚,就是脸皮厚。
------题外话------
元旦快乐的说!
正文 第五十六章 逼迫和亲 中
小轿停下,替西凉茉掀帘而起,款步而出,迎面就看见一个挽了妇人髻,身穿梅红绣金丝菊的女子笑眯眯地领着一群丫头婆子向韩氏迎去。151
她一张容长的脸儿,皮肤有点的苍白,所以嘴唇显得异常的殷红,一双丹凤吊稍眼,却染了远山眉,头发高高地挽起,上头正中一只赤金翠凤嘴里衔着一串南珠垂到眉间,还簪了六只红宝赤金簪,脖子、颈项都挂了一串龙眼大的南珠。
这女子通身富贵异常,却失了雅气,看起来不像是世家闺秀出身,倒似大富人家出来的女子。
西凉茉不由有些惊讶,这百年世家最重的就是规矩和出身,如何有这样的女子会出现在这里?
西凉月靠过来,颇有不屑地低声道:“那是凤姐,赵夫人的二儿媳,原本是洛阳第一富豪凤家的嫡女,这凤家虽有钱财,却是上一代做生意才开始暴富的,也不知道本家的人怎么想的,竟然真的为自己的嫡孙娶了这样的女子,如今赵夫人失了烟姐儿,心情一直不豫,便是凤姐在代理掌家。”
怎么想的,不就是冲着人家的万贯家财去的,西凉本家竟然沦落到要用嫡出的孙儿来与他们向来视为低贱的商户人家联姻,本家的钱物支出状况,必定很不容乐观,西凉茉默默地想着。
赵氏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儿媳,不管凤姐儿如何殷勤周到,她的脸色都是极为冷淡,但凤姐似乎也并不以为意,笑着向西凉茉迎了上来,竟福了福:“凤氏向郡主请安。”
西凉茉微笑着,伸手虚扶了一把:“这如何使得,不过都是一家子,嫂嫂不必如此多礼。”
但礼还是受了,她郡主之身,若是按朝礼,就是赵氏也要给她见礼的。
但别人或许都不这么想了,阴暗处已经有聚集在一起的人悄悄低叱:“你看她那轻狂样,竟然真让二嫂给她行礼。”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真以为自个是郡主就不得了。”
“什么郡主,连字都写不好的破落户。”
“呵呵……。”
但这一头,凤姐脸上却仍旧是笑吟吟的,丝毫不见尴尬,反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西凉茉一番后笑道:“郡主果然好颜色,这样天仙似的女儿,难怪国公爷这么些年都不舍得带 出来给我们这些俗人看看,快这边请,家里的长辈们都盼着您来呢。”
这凤姐一张巧嘴,见人三分笑,是个精明厉害的人物,不愧出身大商户,西凉茉笑笑也不接话,只由她引着自己进去。
正院里是一间四四方方大开的厅堂,漆黑的柱子几乎要两人合抱,正上方是太宗皇帝亲笔御书的牌匾‘百年流芳’,上首的椅子已经坐了一个穿着暗蓝锦绣松鹤延年万字纹金丝褙子,头戴翡翠寿桃头面的老太太,正是是当年自家老太太的大嫂,叔公发妻——余老太君,与自家老太太总是时时含笑不同,余老太君看起来显得更为苍老和肃穆,让人望之生畏。
其边上坐着的一身万字福云锦褂子,头戴黑冠帽,同样面目严肃的老太公就是西凉本家的家主,原翰林院首座,大学士西凉健。
左右两边坐着的十来个面生的人,除了赵氏之外,西凉茉并不认识。
她恭敬地给老太公和余老太君跪下行了礼,余老太君脸上的神色才略微松动,严肃地摆摆手示意她起来,她身边的嬷嬷立刻上前给了个荷包给西凉茉,算是见面礼,老太公也让长随赐了一只玉如意。
也给了西凉月和西凉丹各自的赏赐,都不贵重,西凉丹很不屑地撇撇嘴。
西凉茉暗自轻叹,这本家果然日子越来越艰难了,记得当初就是西凉霜过来也有不少精致的赏赐。
西凉茉让白蕊接了,才起来,西凉丹和西凉月则站到了韩氏身后。
凤姐便笑吟吟地想要牵她的手上前一一为她介绍其他人,只是西凉茉并不肯让她牵住自己的手上去,只站在原地笑而不语,凤姐手上一僵,但立刻简单地介绍了其他人,什么三叔叔、四婶婶、五姑姑的一大堆。
介绍完后,西凉茉微笑着向左右两边福了福,算是行了礼:“各位长辈,西凉茉有礼了。”
这些人本等着西凉茉上来见礼,也好给她个下马威,顺带满足自己得到郡主拜见的虚荣心。
如今见西凉茉完全不买账,不免脸色都有些不豫。
有一个婶婶便阴阳怪气地笑道:“哟,这可不敢,您不但是御封郡主,又是未来的赫赫王妃,我们这些没品级,没封号的如何当得您的大礼。”
“哪里,三婶子见外了,茉姐儿素来温柔,最重孝道,在家里自然是按家中排辈行礼,怎么会如外头那些不懂规矩的拿架子。”韩氏随即笑笑,看向西凉茉。
此言竟是在逼着西凉茉给这些人行礼了,这礼一行,她再高贵的身份,也落实了比这些人低下的地位,对方要拿长辈礼数来压着她做事,她也不好反驳。
可若她不肯行礼,就是不孝,拿架子,不懂规矩。
西凉茉柔柔地一笑,声音不卑不亢:“咱们西凉世家素来是钟鸣鼎食、礼乐诗书传家,茉儿自然不是那不懂规矩的,只如今茉儿到底有皇家封号在身,等各位叔叔婶婶依朝矩行礼,茉儿自然要一一给长辈们还礼的,省得咱们家落了不敬朝君的名声。”
此言一出,西凉本家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僵,若是按照朝规,确实也该先行朝礼以敬朝君,尊卑分明,然后再以长辈晚辈之仪见礼,可他们一向自负本家地位高于旁支,心高气傲,怎么肯对一个小丫头行礼?
余老太君不由拧了眉,不悦地看向西凉茉。
凤姐看着气氛不对,忙笑着道:“好了,都是自家人,孙媳妇先带郡主出去走走,内院里的姑娘们早就盼着郡主来呢。”
老太公一掀眼皮,冷淡地点头。
西凉茉就在凤姐的引领下行了礼,退了出去。
“你养的好女儿,好大的架子。”余老太君对着韩氏冷冷地一杵拐杖,西凉家其他人都有些愤愤地望过去。
韩氏瞅瞅一边坐着一直默不作声的靖国公,她似有难言之隐地苦笑:“老太君,茉姐儿性子向来矜傲,又是个有主意的,侄媳有时也是做不得主。”
“做不得主,她还敢忤逆长辈么,明日嫁到赫赫去,不丢尽我们西凉家的脸面。”余老太君脸色更加不好,在西凉家里,从来长辈都是说一不二,甚至定人生死。
“老太君,茉姐儿未必愿意呢。”韩氏有些为难地道。
“不愿意,从来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她去就得去,已经给她天大的脸面,还敢抗婚不成,无言,你如何教养出这样粗鄙不知礼数的女儿。”余老太君冷肃的脸已经带着隐约怒意。
韩氏心中得意,脸色却仿佛歉疚似地望向靖国公。
靖国公面无表情地道:“婶婶,这与赫赫和亲的人选,不是还在商议中么。”
“商议什么,就定了这丫头,嫁到那里去也好磨磨她那轻狂的性子,一个忤逆不孝的丫头留在跟前碍眼,倒不若嫁出去了还能为家族做些贡献,就这么定了,若她敢抗命,休怪我以族规处置。”余老太君怒道,她向来在西凉家族中都是不可违抗的存在,连老太公都不敢和她对着干,性子固执死板又暴躁,最见不得小辈春风得意。
……
到了院子的梅花林里,等着凤姐去领那些本家姑娘过来,西凉茉忽然问身后不知何时跟来的西凉月:“ 月儿,那赫赫王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曾问过何嬷嬷,何嬷嬷也只知道赫赫君主每一代都要求娶天朝贵女,而从太祖皇帝开始一直都是西凉家里的女儿出嫁和亲,直到出嫁的女儿死了,再求取下一位西凉家的贵女当王妃。
这一次是八年前的本家嫁过去的庶女四小姐玉儿大妃死了,所以赫赫王才来再次求娶。
西凉月犹豫了一会,才低声道:“月儿也是道听途说,这赫赫原本就是我邻国最蛮荒苦寒的一地,当地游牧之族比犬戎还要凶悍得多,而且女子少,为了免去他们总来马蚤扰,天朝除了每年给对方钱物,还要送女子过去,这赫赫王妃听着好听,其实嫁给赫赫王之后,等于他们所有王族男子的禁脔,不论是父兄叔伯子侄都可享用,只为留下子嗣,嫁过去的西凉家女儿为了父母不被连累,受尽屈辱却不敢自裁,直到熬干了身子而亡,通常都活不过二十。”
“活不过二十,那上一任王妃几岁嫁过去?”西凉茉一愣。
“十岁,听闻是最不受家主宠爱的姬妾所生。”西凉月摇摇头,仿佛极为害怕。
十岁?!
西凉茉震惊地咬住了唇,眼底闪过几乎不能压抑的愤怒:“西凉家这些人都是畜生么!”
正文 第五十七章 逼迫和亲 下
“大姐姐,你……。151”西凉月有些惊愕地看着西凉茉,之前不管西凉茉愤怒或者生气,脸上总是带着无害微笑,可这一次,她却如此的直白。
“难道不是么?”西凉茉冷笑一声,眼底掠过愤怒。
西凉月赶紧四下张望后道:“大姐姐,您快别说了,若是被本家的其他人传到老太太那里去可不得了,小心被族规处置。”
西凉茉挑了下眉:“族规处置,怎么个处置法?”
“有大不敬、大忤逆与滛逸之罪者,男者,逐出家族,女者,家庙幽闭,或沉江。”一道冷漠高傲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西凉茉顺势看去,一群各有特色的少女们向她款步而来,为首一个身穿淡黄遍绣落樱花褙子,下着雪青色流云锦绣纱裙,头戴明珠冠的少女不是西凉妩又是哪一个。
“郡主万福。”西凉妩上前后倒是对着她福了福,但也没等她扶,就已经起身,姿态做足,也傲气十足。
“姐姐不必客气。”西凉茉只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西凉本家的众姐妹们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虽然也属嫡出,但如今却是旁支的堂姑娘,尤其是靖国公一门不但手掌兵权,而且女儿间连出一个县主,一个郡主,怎么不叫她们心中存了一较高下的心,细细打量起她来。
西凉茉一袭淡紫色薄锦宽袖上裳,下着白色云锦绣紫藤花拢烟裙,腰上是深绿色的锦绣缠枝莲花腰带,系着宫绦九曲玲珑玉坠,颈项间一只精致美丽的碧玺赤金璎珞圈,一头乌发以紫水晶雕成的莲花冠束起,再以细碎嵌南珍金丝链缠绕着垂落在身后和胸前,高贵而别致。
本家少女们再没眼力,也知道对方这一身绝对出自名家手笔而价值不菲,自己穿戴上就落了一个层次。
而且与她们马首是瞻的正房嫡出的妩姐儿比起来,气质分毫不差,气势却还要高了一头。
看着妩姐儿都行了礼,而贞敏郡主似乎也丝毫没有免去她们礼仪的打算,于是一众西凉本家的姑娘们接连上来行礼。
行完礼,她们也都得到了西凉茉让白蕊给予的赏赐,都是用镀金粉嵌宝的精美盒子装着的各式美丽胭脂,盒子里还镶嵌着一小块罕见的水晶镜子,这些姑娘都出身世家,自然是见过好东西的,但这样昂贵的水晶镜子却也是相当难得的。
她们不由脸上都按捺不住惊喜来,看向西凉茉的目光都多有讨好,纷纷上前道谢。
西凉茉谈吐幽雅,不时又谈及别致趣事,很快就赢得了这些西凉本家姑娘们的好感与 亲近。
西凉妩没想到自己身边的跟班们竟然对自己的交代置若罔闻,而且她与西凉烟素来都是高高在上的,西凉烟死后,她更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何曾被如此忽略过,不由心中大怒。
正巧一个婶娘家嫡出的姑娘说话间不小心后退一步,撞了西凉妩一下,正要赶紧道歉,却没想到西凉妩冷笑一声,忽然两巴掌就甩在了那姑娘的脸上,尖利的指甲将那少女的脸蓦然刮了几道血痕。
“没规矩的小蹄子,不过是运气好些,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眼见着就要成了那醃臜地儿的下贱玩意儿,且自轻狂去。”西凉妩冷冷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腕子轻嗤。
那少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当众掌擂,更没想到自己被如此责骂,脸上又伤心中又痛,顿时捂住自己的脸奔离了院子。
西凉妩的指桑骂槐,如当头冷水浇下,众女们面面相觑,立刻沉默着不敢再言,也下意识地离了西凉茉三尺远。
“妩姐儿好大的脾气。”西凉茉微微一笑,眸光冰凉。
“也比不上郡主的架子大,让一厅堂的长辈都给你行礼。”西凉妩毫不留情的讥讽道。
“哦,妩姐儿是觉得这长幼虽然有序,但尊卑在前的天朝规训有问题么,不若我等至皇后娘娘那里分辩个明白,也好让妩姐儿的新规矩教化天下臣民。”西凉茉淡淡地道。
“你……我何曾这么说!”西凉妩没想到对方给自己扣了这样大的帽子,不由心中一急,随后怒道:“西凉茉,你不过是秋后蚂蚱,我且看你嫁到赫赫去以后能得意几时,你以为你有个郡主身份就能不嫁,我西凉一族以族规照样能处置了你。”
说罢,西凉妩冷笑一声,甩袖而去,其他本家的姑娘们都互看一眼,有规矩的还简单地对西凉茉福了福才离开,那没规矩的,竟然直接就走掉了。
百年世家的族规森严,若他们真想压下个大罪名要处置西凉茉,皇后都不好为她开脱。
西凉茉周围一下子变得空荡荡,她不由微微眯起了眼。
西凉月看着她,咬了咬唇道:“大姐姐,你别理会她们就是了。”便是满腹心眼如她,也不知该如何宽慰西凉茉。
西凉茉轻嗤了一声,淡淡唤了一声:“何嬷嬷。”
原来何嬷嬷不知合适离开,此刻又出现在西凉月的背后,吓了西凉月一跳。
“郡主只管放心应下此事就行。”何嬷嬷对着她胸有成足地道。
西凉茉这才微微一笑,似自言自语地道:“族规?也该是这些族规的既得利益的老股东们尝尝族规滋味有多好了。”
西凉月看着两人,却茫然不知所以,只是西凉茉的神色让她觉得不寒而栗,更不敢直视。
等所有人都远离了这院子里,一道男子伟岸挺拔的身影从梅花林深处现出,身边的小厮声音尖利地低问:“二爷,您看这两位姑娘如何?”
“女人争宠的嘴脸有趣什么区别,哼!”男子的声音冷冽如二月寒风,他一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那小厮叹了一声,摇摇头,这也是那两位姑娘的运气不好,如此也能被爷儿撞上,二爷是最讨厌女子争斗的嘴脸了。
不管是谁嫁给二爷,日子都会不好过了。
正文 第五十八章 收拾西凉妩
午膳后,所有西凉家的人齐聚流芳议堂上,余老太君冷冷瞥了西凉茉一眼,当众宣布了她的决定,将西凉茉提为和亲人选呈交皇帝,送她至赫赫当赫赫老王的王妃。
赫赫老王今年已经四十五有余,比靖国公年龄还大,彼时一听说又要和亲,西凉家未嫁姑娘们都人人自危,赶紧趁着能定亲的都去定亲,余下那些年龄未至及箳或不受宠的姑娘们都和自己的娘亲夜夜哭泣,如今忽然有旁支家的姑娘被定了下来,所有西凉家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这一位身份颇为高贵,她若不愿或者靖国公不愿意,此事可能未必成得了,所以大家都很紧张?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