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抢了草蜻蜓,我揉着他的发顶,感慨道:“这孩子,到现在都是口齿不清。”
“没事,说话晚的男孩儿聪明。”
“是吗?”我将信将疑,“可是阳儿和苍儿他 们说话都很早啊,难道阳儿他们不够聪明?”
刘秀被我问哑了,摸摸鼻头,讪笑:“那……衡儿像我,将来比他们更聪明。”
“嘁。”我翻了个白眼,心念一转,忽然对刘衡说道:“衡儿!爹爹欺负娘,你帮娘打他好不好?”
刘衡乌溜溜的忽闪着大眼睛,忽然咧嘴一笑,对面刘秀面色一变,扭头就走。我抱着刘衡追了上去,刘衡咯咯咯的发出清脆的笑声,兴奋得手舞足蹈。
刘秀跑得并不快,没几步便故意让我追上,之后我用手托着刘衡骑到了刘秀的脖子上。刘秀伸手拉着儿子的两条腿,我在身后托着儿子的背,刘衡笑嘻嘻咧开嘴,一只手高举着草蜻蜓,一只手紧紧的揪着父亲头顶的发冠。
刘秀架着刘衡沿着洛水岸边跑了起来,欢笑声洒了一路,引来无数惊骇的目光。
来回跑了好几个来回,我担心再闹下去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出声适当制止。刘秀停下脚步,吁吁的喘气儿,把刘衡从肩上举了下来,笑道:“又重了不少。”
“爹爹,再来!再来……爹爹,再来……”刘衡从牙牙学语起,便只会喊“爹爹”,不会喊“父皇”,怎么教都没用,刘秀也并未刻意要求儿子改口,时间久了,便也习以为常。
“不行喽!”刘秀笑着把他放下地,“爹爹老了,扛不动衡儿了。”
“爹爹,再来……玩,要抱抱……再来……”
“乖。”我蹲下身子哄他,“等一会儿再玩,衡儿要不要吃东西?肚子饿不饿呢?”
他怏怏不乐的撇嘴,扯着手里的草蜻蜓:“要抱抱,不要吃。”
“看你这孩子,怎么把蜻蜓翅膀给扯断了?”
正文 祓禊4
眼见他耍小性儿把草蜻蜓给扯了,我才嗔责了一句,却马上被刘秀制止:“小玩意,扯就扯吧,不值得跟孩子生气,本来就是编给他玩的。”
我撇嘴:“尽护着他,宠得太过对小孩子不好。”
刘秀温柔一笑,慢慢蹲下身来,抚摸着刘衡的小脸蛋:“他还小啊。”说着,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起来,“其实朕想给他们更多……”
他侧过头来看我,我也直直的看向他,两人彼此心意相通,不由会心一笑。
“吴汉这两年可没少上奏章,你驳了多少回了?”
“嗯。”他笑意沉沉,回头瞅了眼刘衡,略思量,低低的说,“花了两年工夫呢,朕觉得还是比预期的要慢了。”
“已经很快了,你还教育阳儿说什么欲速则不达。怎的搁到自己身上,便又心浮气躁起来了呢?”我循循开解,“身体要紧,别太拼命了。不差这几年,我们……来日方长,你可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的。”
“来日方长……”他重复着我的话,投向小刘衡的目光愈 发柔软。
刘衡甜甜的冲他一笑,突然丢开扯散的草蜻蜓,伸出藕节似的小肥胳膊,一把扯住刘秀颌下的胡须。
“喔……”刘秀低呼,连忙握住刘衡的小手,柔声道,“不行,这个不能扯。”
我笑得跌倒一旁,憋着气说:“别啊!小玩意,扯就 扯了吧,不值得跟孩子生气……扯吧扯吧,宝贝儿,使劲扯,哈哈哈……”
正文 分封1
翻阅司马迁写的《太史公》,会感慨许多帝王之家的悲欢离合,这部被后世喻为《史记》的巨著,如今正珍而贵之的搁在南宫云台其中一间高阁之内。
云台有四间高阁,是贮藏珍宝、书简的宝库,刘秀称帝后从高邑迁雒阳,拉来了共计两千余辆的珍贵典籍,尽数珍藏在云台与云台北面的兰台。
这几年,在宫中度日无聊时,我便会到云台翻阅古籍,不知道为什么,埋首 置身于成堆的竹帛中,能令我紧绷的神经很自然的放松下来。后来刘秀知道我的作息习惯,便特意在云台收拾出那间广德殿给我当寝殿,偶有空暇,他也会到广德殿来休憩。
关于高皇后吕雉的种种经历,也是到了这里后,我才真正接触吕雉传奇的一生。客观的将心比心后,我由一开始对她的排斥鄙视,到最后不得不深感敬佩——刘玄说得不错,高皇后叱咤风云,我若能学得几分真传,当可不输汉廷上的任何一位朝臣。
“贵人看什么这么高兴?”
我收了竹简,细心的装入布袋内,系上绦,封存好。陈敏给我端上水果,漆盘内搁着两只剥了皮的桃子,若拳头大小,水汪汪的正滴着蜜汁。
“今年桃子熟得倒早。”
陈敏抿嘴一笑:“哪是这季节吃得上的东西?这是郡国上进贡的,算是今年的早桃了,统共也就得了那么两筐。陛下赏了诸侯大臣,太官那儿都没有多余的。”
“哦?那这……”
“掖庭只皇后和贵人各有一份。”陈敏努嘴,眼中有了笑意,“这另外一只是陛下的份儿,陛下让送到西宫来了。”
我一怔 ,轻轻“哦”了声,拿起桃子,粘了满手的汁水,想了想又放下:“还是给阳儿他们留着吧。”
“嗤。”陈敏笑出声,“四殿下果然聪明,他早料到贵人会舍不得吃,所以送来之前让奴婢先给去了皮。贵人赶紧吃了吧,今儿天热,这东西可放不得太久。若是坏了,岂不是白糟蹋了?”
“阳儿……”我恍然失神。这对父子,行事作风有时真是如出一辙。
咬下一口桃肉,因是早桃,肉感虽细腻多汁,口感却不是很甜,淡淡的如同清水滑过舌尖,桃肉虽不甜,却自有一股甜味早已沁入我的心脾。我喜滋滋的一口口啃完两只桃子,陈敏递上湿帕子。我一边擦手,一边笑问:“考考你,昔日武帝施行推恩令,分化王权,那他自个儿的那些皇子,又是如何分封为王的?”
饶是陈敏机灵聪明,能猜到我可能是以古喻今,却仍是无法说出典故来。沉吟半晌,很巧妙的回答:“贵人选中了大司马,昔日卫皇后也应该有个不输于大司马的朝臣,向皇帝上疏进言才是。”
正文 分封2
“果然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我忍不住赞了句,指着那堆竹简道,“幸而你读书不多,不然那些博士、士大夫见了你,只怕也得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陈敏赧颜一笑:“贵人谬赞,奴婢叩谢。”说着还真给我行了礼。
看着她曼妙靓丽的容姿,我忽然叹道:“再过些时日,必然也要替你寻个好人家。”
陈敏脸皮子薄,闻言大窘,涨红着脸不敢接话,半晌找了个话题岔开:“贵人,到底当年是谁提出分封皇子的?”
“你不是都猜对了么?”我淡然而笑,一字一顿的说出答案,“大司马——霍去病!”
历史的轨迹如此的相似,又或许是我和刘秀都在刻意仿效这种轨迹。昔日霍去病首先上疏奏请分封皇子,再由丞相率领群僚数次奏请,最终汉武帝在一种被朝臣们“逼迫”的姿态下破了例。如今,历史似乎再度重演,步步为营下,由吴汉奏请,被拒,再奏请,再拒的拖了两年拉锯战,最终的结果将在今天一锤定音。
“你去却非殿打听一下,陛下何时下朝。”
“诺。”
我伸了个懒腰。万无一失,结果,即将在今天揭晓。
“古者封建诸侯,以藩屏京师。周封八百,同姓诸姬并为建国,夹辅王室,尊事天子,享国永长,为后世法。故诗云:‘大启尔宇,为周室辅。’高祖圣德,光有天下,亦务亲亲,封立兄弟诸子,不违旧章。陛下德横天地,兴复宗统,曪德赏勋,亲睦九族,功臣宗室,咸蒙封爵,多受广地,或连属县。今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陛下恭谦克让,抑而未议,髃臣百姓,莫不失望。宜因盛夏吉时,定号位,以广藩辅,明亲亲,尊宗庙,重社稷, 应古合旧,厌塞觽心。臣请大司空上舆地图,太常择吉日,具礼仪。”
建武十五年三月,大司空窦融、固始侯李通、胶东侯贾复、高密侯邓禹等人联合上奏,请求皇帝分封皇子。
这一次,皇帝的批复简明扼要,仅仅一字——“可!”
四月初二,太牢告祠宗庙。
四月十一,使大司空窦融告庙,建武帝十一个儿子,除皇太子刘彊外,包括尚在襁褓之中的十一皇子刘京在内,皆封为公。然而虽同列为 公,皇子们各自受封的采邑却高低不等,甚至相差甚大。
右翊公刘辅,封地中山,位于雒阳北一千四百里。十三城,户九万七千四百一十二,口六十五万八千一百九十五;
楚公刘英,封地楚,位于雒阳东一千二百二十里。八城,户八万六千一百七十,口四十九万三千二十七;
正文 分封3
东海公刘阳,封地东海,位于雒阳东一千五百里。十三城,户十四万八千七百八十四,口七十万六千四百一十六;
济南公刘康,封地济南,位于雒阳东一千八百里。十城,户七万八千五百四十四,口四十五万三千三百八;
东平公刘苍,封地东平,位于雒阳东九百七十五里。七城,户七万九千一十二,口四十四万八千二百七十;
淮阳公刘延,封地淮阳,位于雒阳东南七百里。九城,户十一万二千六百五十三,口五十四万七千五百七十二;
山阳公刘荆,封地山阳,位于雒阳东八百一十里。十城,户十万九千八百九十八,口六十万六千九十一;
临淮公刘衡,封地临淮,位于雒阳东一千四百里。十七城,户十三万六千三百八十九,口六十一万一千八十三;
左翊公刘焉,封地左冯翊,位于雒阳西六百八十八里。十三城,户三万七千九十,口十四万五千一百九十五;
琅邪公刘京,封地琅邪国,位于雒阳东一千五百里。十三城,户二万八百四,口五十七万九百六十七。
除十位皇子之外,三位皇女亦有尊封——长女刘义王,封舞阴长公主;次女刘中礼,封涅阳公主;三女刘红夫,封馆陶公主。
按汉制,皇女封县公主,仪服同列侯。诸王女封乡公主、亭公主不等,仪服同乡侯、亭侯。
自古以来,帝女皆封公主,帝姊妹尊崇者,方可加号长公主,仪服同藩王。我万万没有想到刘秀会将长公主的尊号加给义王,这个年仅十岁的小女孩,居然当真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成为不输于藩王的长公主。
“娘!”义王兴奋得双颊通红,手里提着纯缥深衣的长裾,因为跑得太急,头上绑的发 辫都散开了。
“舞阴长公主……”陈敏才喊了一声,没等行礼,义王已一头栽进她的怀里,笑声咯咯逸出。
“娘!父皇封我做长公主,我……是不是已经成|人了?”
我站在庭中,看着云鬓散乱的笑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孩有种破茧化蝶般的变化。
“是长公主了呢。”我感慨的伸出手,替她把头发重新编成麻花小辫,“你若改不了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始终都只能当个小孩子。”
她不乐意的撅嘴,推开我的手:“娘,你又教训我,我是大人了。”叉起腰,她扬起下巴,摆出一副高贵的架势。我正觉得她这副倨傲的神态瞅着有点儿眼熟,她已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娘,我现在的爵秩可要比你高出许多呢,妹妹们也及不上我……”
眼神一黯,这话像把利剑似的直刺我胸口。想起来了,她这副颐指气使的神气,活脱脱就是皇后的翻版。
正文 分封4
“是啊。”我的口气冷了下来,沉着脸静默了会儿,随后敛衽向她拜道,“贵人阴氏见过长公主殿下……”
“娘——”
“贵人——”
陈敏及时扶住了我,我冷冷的望去,义王神情慌乱,语无伦次的念着:“这……这……”
我淡淡的吁气:“按制,理当如此。”
义王呆呆的站在原地,面色煞白。我心有不忍,虽有心给她一个教训,可瞧她似乎已是吓糊涂的可怜样,又不禁心生怜惜。叹了口气,正想说几句安抚的话,让她吸取教训,以后不许再这般狂妄,门口骤然爆出一声厉喝:“刘义王!”
犹如平地炸起一道惊雷,义王纤细的肩膀哆嗦了下,如鸵鸟般的低下了头。
那厢刘阳带着一干弟妹正怒气腾腾的踏进中庭。
“扑通”!刘阳径自跪在我跟前,由他起头,刘苍紧随其后,之后刘荆、中礼、红夫,甚至连刘衡也在||乳|母的指引下,像只小蛤蟆似的趴在了地上。
我没吱声,作为兄长的刘阳要在弟妹们中树立威信,要的正是这样一个机会。
“义王冲撞母亲,是孩儿督导不严之过,母亲切莫动怒生气,但有责骂,孩儿替妹妹领受。”
我垂首低目,鼻腔里淡淡的哼了一声。
刘阳扭头怒斥:“还不快过来给娘赔不是?你当了个长公主,便得意得忘了是谁生养你了吗?长公主的封号很是了不起么?娘当初为了生下你,昏迷了足足三日……”
一通措辞严厉激烈的喝骂连恐带吓的终于将义王吓破了胆,她从小就是个欺软怕恶的主,面上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骄娇女,可骨子里却是个最没用的家伙。
义王跪倒在我脚下,抱住我的腿放声 大哭:“娘,我错了,女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眼看教训也受得差不多了,我瞧她哭得实在可怜,正想拉她起来,忽然心中一动,趁机问道:“听说你总爱去找郎官梁松的麻烦?”
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颤,哭声稍顿之后,她的耳廓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我……我没找他麻烦,是他……他欺负我……”结结巴巴的说完,哭声又大了起来,试图掩盖她的紧张。
我暗自忍笑,却听中礼声音软软糯糯的说道:“娘,梁松并不曾欺负大姐呢。”
义王一听恼了,嗔怒道:“就你讨巧!娘,你不知道,上巳节的时候她和窦固玩在一处,还帮窦固祓禊沐身来着……”
中礼也不生气,仍是糯着声,不紧不慢的说:“是啊,我喜欢他,等我长大了,我要让父皇赐婚,嫁给他!”
正文 分封5
“羞!羞!”妹妹没臊,她这个当姐姐的反而羞得手脚没了摆放的去处,从我脚边一蹦而起,“亏你还是位公主呢!”
中礼笑吟吟的瞟了眼姐姐:“大姐其实也喜欢梁松吧,既然喜欢,为什么总爱去挑衅滋事呢?大姐难道不怕愈发惹人讨厌么?”
姐妹俩你来我往的对话越来越八卦了,惹得弟妹们在一旁窃笑不止。我心里有了底,于是说道:“今儿告庙祭祖,你们也都累了,回去歇着。义王,中礼,红夫,你们既然有了封号,少不得也会有自己的公主傅,娘旁的不求,只求你们好好读书,懂得规矩,少给父皇添乱,使皇室蒙羞。”
“诺。”
一大帮人忽喇 喇走了,剩下刘阳没有动,仍是跪伏在地上,我觉得奇怪,正想问他什么事,他却突然直起身说:“孩 儿爵邑已定,明日将随父皇前往却非殿听朝。”
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居然会有如此之快:“这是你父皇的意思?”
“诺。”
“除了你还有别人么?”
“还有皇太子。”
心在不可抑制的怦怦狂跳,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如果从十个皇子的封邑上能看出刘秀对子女的喜爱和重视程度,那么把庶出的四皇子放到嫡长的皇太子相同的位置上,这显然已经不仅仅只是偏心那么简单了。
“阳儿,你要好自为之。”
以退为进,这向来是刘秀惯用的手段,皇子分封后,表面上看一切都似乎是汉武帝时期的分王翻版,但本质上最大的区别是,汉武帝分封的三皇子都已成|人,所以马上就得离京就国,不得朝廷奉召便不能入京。一个不在皇权中心的皇子,自然也就谈不上会对皇太子存在威胁。
然而,我的五个儿子,今年最大的,也不过才十二岁,离成年,尚有八年时间。
八年,足够衍生出很多很多意想不到的变数。
“孩儿明白。”刘阳神采奕奕,那张眉开目朗的清爽面庞,在火热的阳光下,竟泛出一层冰魄般的冷意。幽深的黑眸中倒映出我俯身的影子,透着一股坚毅的压迫感。
提起的心忽然略略放了下来,莫名的,我对这个孩子的能力有了种无比的期待。
“去吧。”我长长一叹,“朝上有听不懂的事,若是不便问你父皇,不妨去求教高密侯。”
“娘。”刘阳神情犹豫,“高密侯说,他能做的都已尽了心,从此以后再不会插手朝政之事。”
心沉了沉,我呆呆的望向宫外,高高的阙楼,重如山峦。树梢上的夏蝉陡然鼓噪,尖锐的叫声刺痛耳膜,我心里一阵悸痛,收回目光,缓缓说道:“知道了。”
正文 分封6
刘阳似乎看出我心情不佳,十分乖巧的讨好说:“孩儿若有不明,亦可请教娘。”
我不禁失笑:“娘有多少能耐,尚有自知之明。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向你二舅请教。”
“诺。”行了礼,刘阳也出去了。
我心情沉重 ,竟是比先前抑郁了不少。陈敏会错意,上前小声说:“贵人大可放宽心,两位公主年岁尚小,不至于做出逾礼的事来。”
我嗤的一笑,掩盖住自己内心真正慌乱的原因:“别说她们年纪尚小,即便是真的,又有何不可?”
陈敏不明所以。
“正如中礼所言,我的女儿,汉的公主,想要喜欢谁不行?”
陈敏闻言一顿,目瞪口呆的看着我。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更何况,梁松是梁统长子,窦固是窦融侄子,这两位是何等样的家世身份?”
“贵人这是……”
“啊……”我淡淡一笑,吐出四个字,“乐见其成!”
日头实在太晒了,我转身回殿 ,临走再次瞥了眼宫墙外的双阙,心里又被浓重的惆怅充塞。
就这样吧,就这样……
这样……也好。
正文 度田1
四月十七,刘秀追封大哥刘縯为齐武公,二哥刘仲为鲁哀公。
六月廿五,建武帝诏令天下度田。
所谓的度田就是以清丈全国土地、核实户口年龄为主的一项经济普查。百姓在定居之后上报家中拥有的实际土地数目,朝廷通过户口登记承认其占有土地的合法性,并于每年仲秋之月定期检核户口、年龄,形成“案户比民”的制度,以此作为赋役制度的基础。
因为战乱时土地兼并加剧,以及地方上大姓豪强刻意隐瞒,使得登记在册的垦田、编户数目远远少于实际数目,致使国家的财政收入受到影响。为了尽快在战后恢复农村经济,解决一些无田农民的实际问题,刘秀诏令州郡官吏进行这次全国性的土地清丈和户籍普查工作。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项全国性土地资源大调查。当刘秀一开始向我提出他的见解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决策背后意味着 何等样翻天覆地的惊世之举,直到度田令公布后,遭到群臣诽议,甚至连久不入宫的阴兴也气急败坏的杀到我面前… …
“别告诉我这道诏令,贵人也有份参与其中!”
瞧他面色铁青,额头爆出青筋,浑身充满了煞气,我好心的让陈敏奉上茶汤,供他解渴。可他却不领情,居然一掌打翻汤盌。
汤水溅翻,木盌落在席上,骨碌碌的打着转。
“真是疯了你,不怪人主有这等念头,他在乎的是天下社稷,自然不会再计较这些细微得失。但你不该如此糊涂,陛下欠考虑的地方,你更应该及时提点出来,而不该怂恿……”
“你的意思,是责怪陛下做错了?”我拔高了声音,手按在书案一角,眸光冰冷,不怒而威。
阴兴倏然住嘴,愣愣的瞅着我,半晌,他哈的一笑,讥讽道:“原来你从没明白过!”说完,掉头就走。
我抽出案角的弓弩,搭箭扣弩,嗡的一声破空振鸣,弩箭擦着阴兴的肩膀钉在了他面前的门扉上。
“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将弓弩啪的丢在案上,跳了起来,冲上前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阴兴本被弩箭震住,这时我手扳他的肩,他顺势抓过我的手,竟然一个过肩摔将我背着摔出去。
腾身离地时我贴着他的耳廓说了句话,他手势一顿,竟然收了力,托住我的腰将我重新放下。我双足一踩到实地,随即飞出一脚,毫不留情的直接踢中他的下颌。
阴兴痛哼一声,捂着下巴滚到了角落:“你……”
我拍手冷笑:“随口说了句我有孕,你居然也信?你也不动动脑子,我才生下小十一多久,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有孕?”
正文 度田2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谁知道你们女子的……”
“宫里确实有人又有了身孕了,但那个人,不是我!”我恨恨的咬牙,目露凶光,“听你的话,我多等了六年,眼看着宫里的皇子越来越多,最迟不过年底,宫里便会再添个十二皇子,你还要我等多久?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所以才说你糊涂!”他毫不客气的指责,“陛下之前所做种种,尚不足以撼动士族利益的根本,皇帝要权,只要不夺利,底下人自然也能退而求其次。但度田事关重大,尚无先例可循,你以为陛下就一定能赢得了?”
“为什么赢不了?”我不敢说其实自己心里也是胆怯的,打架斗殴我是高手,但说到玩政治,我怎么玩始终只能算菜鸟一只。我能依赖的不过是刘秀!相信刘秀,相信他选 择的时机和决策。
阴兴冷笑:“看来你已经完全失去了判断力,我连你都无法说服,又如何能说服陛下?也罢,道理讲不通,你只静待结果吧,只怕到时前功尽弃,你后悔也迟!”
那一日,我和阴兴闹得不欢而散,最终我也没能悟透他说的话哪里有理?既然之前的罢兵权、封皇子都能顺利进行,没道理度田会赢不了。更何况,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我都觉得施行度田令对国家,对百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然而,在我看来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度田令,甫一推行,便遇到了巨大的阻力,而且这份阻力的强大程度远远超过了我和刘秀的预估。
阴兴之后再没有进宫,但是影士传递回宫里的消息却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令人心惊。度田令推出后,各州刺史,各郡太守,不敢得罪当地的士 族豪强,便将丈量田亩的数目转嫁到百姓头上。他们以度田为名,把百姓赶出家门,把百姓的房屋、村落都算是垦田之数,以此扩大丈量数目,搞得百姓怨声载道。
拿着这些滴血涕泪的简牍,我手抖得分外厉害,心里有个声音反复的问自己,难道真是做错了?
可是,箭已发,断难收回了啊!
“娘,我跟你说件事。”刘阳掩饰不住喜悦,眼角眉梢都沾染了这份自得,“父皇审阅各郡奏章时,偶得一份陈留郡的吏牍上写着‘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的字句。今儿个早朝,父皇诘问那名相关的官吏,他却唬弄说是在长寿街上捡来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眼皮突突直跳,心悸的问:“然后呢?”
正文 度田3
“然后?然后躲在帷幄后听朝的太子哥哥也不明了,还问我知不知道原由,我就说,那木牍显然是陈留郡吏对下臣的指令,让他们打探其他郡县田亩丈量的结果。我故意说得大声了点,结果父皇和满朝大臣都听到了,父皇就问我:‘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又说河南、南阳不可问呢’,我答:‘河南是帝城,多近臣;南阳乃帝乡,多近亲;田宅逾制,不可能核准。’结果父皇当场命虎贲将出列诘问 那名官吏,吓得他马上说了实话,与我的推论并无二样。娘,孩儿这回是不是很争气?父皇对我大加赞扬……”
“河南……南阳……河南……南阳……南阳……”胸口郁闷得快要透不过气来,眼前忽明忽暗,终于,我撑不住那股头重脚轻的眩晕感,人直挺挺的往后倒了下去。
“娘——”
耳蜗里嗡嗡作响,在我倒下去的瞬间,我能清 晰的听到刘阳的呼唤,以及随之而来纷乱的脚步声。
为什么……为什么之前就没想明白呢?
“原来你从没明白过!”
原来你从没明白过……
从没明白过!
那样严厉的斥责居然没有敲醒我的榆木脑袋,原来我真的从没明白过……
正文 福祸1
虽然年少时身体曾受过重创,但入宫后因为将养得很好,除了心绞痛的毛病偶尔发作个一两回,阴天下雨膝盖风湿疼痛外,我的身体向来健健康康,即使小小的风寒也不曾患过。
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躺倒在床上,头重脚轻,四肢无力,连续七八天想爬都爬不起来是什么感觉。太医诊断说是忧思过度,加上年少时不注意保养,落下了沉疴宿疾,为今之计适宜静养。
苦涩的药汁喝了一盌接一盌,直到喝得令人作呕。
“你不是要去接见谒者么?”黑黢黢的药汁盛在木盌中,纹丝不动的端在那只白皙的手中,药汁黑亮得倒映出他的眼眉,一如以往的微笑中多了一份忧虑。
“等你喝完药就去。”
固执的人!明明那么固执的人,却总能保持着那么温馨的笑容,让人无法拒绝。
人人都说他温柔仁慈,又有多少人能够了解他性格背后的坚忍与执著?
我伸手接盌,他摇了摇头,将手挪开。我没法可想,只得勉强撑起脖子,就着木盌屏息一口气将酸苦的药汁强灌下大半。
“呼——太难喝了,这样一天三顿的灌水,哪里还吃得下饭菜?你让太医想想法子,下次能不能吃药丸,不要喝药汁?”
他微笑着将盌再度递到我唇边,不理会我的絮叨。我五官紧皱在一块,憋气将剩余的残渣一并喝尽,只觉得满嘴的苦涩。
“药里已经加了白蜜了。”
“吃不出来啊。” 我砸吧嘴,仍是觉得满口苦味。
放下盌,刘秀轻轻的握住我的双手,放到他的 唇边细细亲吻。我平静的望着他,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放心,我没事,不是什么大病。”
他沉沉一笑:“好生养着,万事有我。”
我点头,不让心里的酸痛流露在脸上,只是咧着嘴装出一副笑得很开心的样子:“你去忙你的,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和孩子们都支持你!”
他扶着我躺下。
枕着玉枕,我阖上眼,耳边一阵窸窣,然后脚步声渐渐走远。本想躺下假寐,没想到神志昏沉,居然意识模糊的当真睡了过去,等到再睁眼时,寝室内已点了宫灯,儿臂粗的蜡烛一排排的映得满室光辉。
眼前有个虚影在微微晃动,我无力的眨眼,舔了舔着干裂的嘴唇,只觉得嗓子眼都快冒烟了:“你来了?”
对面的人影闻声晃了晃,跪于床头,一干宫女侍从上前,递案端水。
“娘,今天好些了没?”刘阳在床头跪着端过水盌,用木勺舀着送到我嘴边。
温润的水沾上我的唇,我干渴的吞咽,身上时冷时热,浑身肌肉酸痛。
正文 福祸2
“无大碍。”解了渴,我大大的松了口气,虽然全身发烫,精神不济,却仍撑着让陈敏扶我起身。刘阳想上前帮忙,被我摇手制止,“都下去,我有话和东海公说。”
陈敏想走,被我扣住手腕:“你也留着,有些事还要你去办。”
刘阳面露狐疑的瞟了陈敏一眼,我喘气:“这女子我信得过……”肌肉酸痛得厉害,说完这一句,眼前竟是一阵儿发黑。
我靠在陈敏身上,略略养神:“阳儿,知道娘为什么不让你去听朝了么?”
“不是父皇让孩儿这阵子用心服侍娘亲,不用再去幄后听朝议的吗?”
“床前孝子……呵呵。”果然,再没有比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再恰当的了,这一病还真是值了。我笑得十分虚无,心里又酸又痛。这孩子毕竟才十二岁,虽说iq值很高,eq值却仍是不成熟的孩童标准。“为了让你坐上却非殿,你知道娘筹措了多少年,花了多少心思么?”
沉默半晌,床头“嗯”了一声。
“不是你不争气,不 zhe/
斗破苍穹 520wx/
遮天 yjwxw/
傲世九重天 yadufang/
天珠变 xianwen/
吞噬星空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这一次,是娘的失误,娘到底还是低估了她,低估了他们……”
“噼啪”,床头的烛花爆裂,响声惊得刘阳骤然一颤:“娘……”
心律跳得太快,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我一动不动的阖上眼,心口疼得厉害,让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身后陈敏在微微发颤,等了好一会儿,鼻端有东西慢慢贴了过来,冰凉如水。
“死不了。”我陡然睁目,正跪爬上床,一点点膝行靠过来的刘阳吓得往后跳起。陈敏飞快撒手,我虽然瞧不见她的神情,却能清楚的看到对面刘阳苍白的脸上一片惊慌。我情不自禁的心里一软,泪意上涌。
“不用怕,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我哑声安慰,伸出去抚摸他的头顶,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实在不像话。
刘阳一把握住我的手,埋首大哭:“娘!你不能有事,我宁可不当太子,也不要娘你有事……”
“胡说什么!”我怒斥,颤道,“你的亲人难道只有娘一个 么?你当初怎么说来着,你的弟弟妹妹们……咳……”
“娘!你别生气!”他慌张的从案上重新捧过木盌,喂我喝水。
我顺了气,胸口像是有团火在烧,逼得双靥通红,神志却在这一刻无比的清醒起来。
“你大舅舅以前常对娘说塞翁失马的典故,娘那时少不更事,总是听过就忘。现下想来,只悔当初听他教诲不够。”
“塞翁失马……淮南王刘安的《淮南鸿烈》?”
正文 福祸3
这孩子饱览群书,博学强记,然而迄今为止,似乎也止于此。虽然怜惜他年幼,不忍将他童年的美好尽数破坏殆尽,但皇子就是皇子,这实在是没法逃避的事实。
“你能明白它的道理么?”
刘阳愣了下,思忖片刻后答道:“老子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好孩子,你的悟性比娘强多了。”我叹了口气,“这两年来,无论是罢兵权,还是封皇子,娘都在背后支持着你父皇,一方面为的是你父皇皇权稳固,一方面也是为了让你一步步登上却非殿,与你大哥并驾齐驱。娘总以为,走到这一步,一直以来都是胜券在握的,却不料祸福不过转瞬,我在处心积虑算计别人的同时,其实也在被别人算计。”
刘阳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我知道他已有了惧意,却没法停下来不说,虽然现实是那么的可怕和残忍,一如六年前。
“阳儿,父皇下诏度田,本意是好的,为江山社稷,理当如此。但正如你所言,河南是帝城,多近臣;南阳乃帝乡,多近亲;田宅逾制,不可能核准。你既能明白这样的道理,应该也要明白,父皇能建国称帝,打下这片江山,靠的是什么人?我们母子能走到这一步,靠的又是什么人?”
刘阳呆若木鸡。
我忍着胸口的剧痛,长叹一声:“南阳是帝乡,何尝不是为娘的故乡,莫说那些士族豪强不满度田,转嫁百姓,就连你的舅舅们,也会不满啊。国之根本在于民,这道理虽然不假,但是……国之支柱仍在于大姓士族啊!”
我真傻,十五年前,随刘玄从长安逃亡新丰,我尚能冷静理智的将王莽改制失败的原因分析得头头是道,为何过了这么些年,年纪长了,人却反而糊涂了?
阴兴说得对,刘秀作为帝王,考虑的是大局,但我 却没办法做到像他那样。我不是皇帝,我只是一名后宫女子,如果追随刘秀的脚步,我将失去一大批支持者。
这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双刃剑,使用不当便会割伤自己。
“阳儿,你的确是个智力超群的孩子,可是你还不懂人心。如果你不懂人心,不懂帝王术,即使娘将你捧上那个高座,你也没法坐得稳当。”我见他仍是一脸困惑,不禁叹气道,“你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自负,太自信了,难道你以为你父皇真看不懂那木牍上写的话是什么意思,需要你来指点?你又怎能如此鲁 莽的断定皇太子便一定看不懂那句话?”
他浑身一震,端盌的手遽然一抖,盌中的水尽数泼出,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