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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丽江山(已完结)第49部分阅读

    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正文 璋瓦1

    岁末,灵寿侯邳彤病故,那一日我突然四肢发冷,晕厥倒地。事后经太医诊断,竟发现我已怀有身孕。

    谁也想不到,建武七年新年迎来的第一件意外之喜,竟是我又怀上了第三胎。

    不孕吐,不嗜睡,胃口正常,在我晕倒之前,身体丝毫没有半点怀孕症状,以至于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我,在太医请脉后乐呵呵的报喜时,竟变得无所适从起来。

    预产期在七月,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无声无息,默默无闻的已经在我肚子里待了两月有余。我一直认为是年前太过操心政令国策,以至于内分泌失调……

    “怎么办?”我苦着脸,殊无半分喜悦。

    “什么怎么办?”相对我的苦恼,刘秀却是喜上眉梢。

    我更加来气儿,嗔道:“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你把我当母猪啊,一胎接一胎的生个没完?”

    刘秀诧异的睨眼瞅我。半晌,这个三十六岁的大男人居然为难的皱起了眉头:“这岂能怪朕……”

    “不怪你,难道怪我?”我瞪眼。

    一旁的内臣宫女也一起臊红了脸,压低着头,想笑却又不敢。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臊得满面通红,一跺 脚怒道:“以后……以后不许你碰我……”

    “嗤……”有 人没憋住,笑漏了气。虽然声音不响,却仍是将我闹了个大红脸,从里臊到了外。

    “滚!滚!滚!”我佯怒轰人,“都给我出去!让你们笑个够!”

    琥珀眉开眼笑的来拖我,我恼羞成怒,一并开涮:“臭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事,你和君陵眉来眼去的勾搭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琥珀变了脸色,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异常尴尬:“贵人……”

    “得了,你的心也早不在我这了,等出了正月,我便将你送出宫去,以后你尽心服侍君陵去吧!”

    琥珀又惊又喜,也顾不上羞臊了,双眸熠熠生辉:“贵人不是说笑?”

    “等不及了?”

    “不……不是,奴婢哪有……”她红着脸,想笑却又不敢放肆,嘴角抽搐着,终于低着头一溜小跑的出去了。

    宫门阖上,殿内安静下来,我拉紧身上的麾袍,甩不去的忧心忡忡。

    “为何愁眉不展?”刘秀顺势将我拉进怀中。

    我舔着唇,尽量小心翼翼地问:“有了身孕,你还能准我出宫去找君陵么?”

    其实即使之前没有怀孕,我也不敢过于放肆,大多数的时候,都是阴兴将庄光的意思传递进宫与我知晓。只是这种隔了一层,且单单靠文字来传达的表述方式,很难做到双方意见互换,及时沟通甚至领悟对方的意思。

    正文 璋瓦2

    于是再麻烦,我也总会找机会一个月出宫一趟,当面和庄光把那些讲不清的意思说个彻底。

    “你想见弟弟,让他像郭况一样,时时进宫便是。”

    我眉头打结,一筹莫展,再看刘秀,正埋头批阅奏章,专注的样子哪里还容我分心插嘴。

    气闷的去另一间侧殿探望儿子女儿,却恰好撞见刘阳将刘辅一掌推翻在地。刘辅比刘阳大了一岁半,个头却只高出刘阳一根手指的长度,所以单论小孩子的气力,他的年龄并不占优势。而且刘阳刚才出手太快,他一个没留意便吃了大亏。

    一旁的内侍赶紧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他却不依不饶,坐在地上一边踢脚,一边带着号啕的声音叫嚷:“反了你了!我要告诉母后,叫母后打你——”

    刘阳吓白了小脸,却仍是很倔强的挺起胸膛,张开双臂,硬气的顶嘴:“是你不对!是你先欺负妹妹!”

    “我没欺负她!我……我只是觉得她腮帮子鼓鼓的,都是肉,很好玩!”

    “你捏她的脸,把她弄哭了,你不是好哥哥!娘说,好哥哥不应该欺负妹妹!妹妹小,哥哥要疼爱妹妹,保护妹妹……”他的身后,刚满一岁的刘义王正被||乳|母抱在怀里,小脸挂满泪痕,像只糊花脸的小猫咪。

    我见女儿哭得可怜,正想进殿去抱她,刘辅突然尖叫:“那是你的妹妹!才不是我的妹妹!”

    刘阳小脸通红:“我的妹妹,就是不要跟你玩!我以后也不要跟你玩……”

    许是恼羞成怒,刘辅突然撞向刘阳,双手用力一推,试图报刚才一跤之仇。刘阳撅嘴,两只胖胖的手掌伸出去挡。两个小屁孩相持不下,角力似的扭打在一起,翻滚倒地。

    刘阳虽然力气不小,到底少吃了一年多的饭,刘辅的肢体灵活力远胜刘阳许多,只翻了两个滚,便把刘阳压在身下。他得意的骑 在刘阳身上,用手拍打弟弟的屁股,嘴里不停的嚷:“驾!驾!你给我当马骑!哈哈……驾!”

    “二殿下!”

    “四殿下!”

    众人慌了神, 七手八脚的将他二人分开,刘辅拼命挣扎,临被人抱走前还用脚踢了刘阳两脚。

    刘阳被人抱在怀里,小脸紧绷着。

    我挨着门框站着,却并不进去,心里既疼惜又酸楚,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刘阳撇过头,视线恰好与我撞上。募地,他一愣,倔强的小脸突然垮了下来,小嘴一扁,哇地放声大哭:“娘——娘——二哥哥欺负妹妹!他还打我——”

    我在心里叹息着,一脚跨进门,刘阳在||乳|母怀中倾过身子,张开双臂向我扑来,我蹙着眉没有迎上去,反而退后一步避开他。

    正文 璋瓦3

    “哭什么?!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我硬起心肠,怒声喝骂。

    刘阳哭声噎在喉咙里,但转瞬,嗓门放开,哭声成倍扩大。

    我不理他,扭头看向刘辅,刘辅略一哆嗦,转身扑在中黄门肩上,倒也不再哭了。

    “带二殿下下去洗把脸,吃点点心,然后送 回长秋宫!”

    “诺。”

    刘辅被迅速抱离现场,临走,还对刘阳偷偷扮了个鬼脸,刘阳的哭声更大了,身子不安分的在||乳|母的怀里扭来扭去,险些害得||乳|母抱他不住。

    刘义王毕竟年纪小,哭过之后早就忘了什么事,这时反而瞪着一双酷似刘秀的眼睛,乌溜溜的望着哭闹的哥哥,不时的发出咿咿哦哦的牙牙之音。

    “带公主下去!”我低声吩咐,“阳儿留下,其他人都先下去!”

    刘阳被放 下了地,他哭声渐止,只是仍不时装样子的干嚎一两声,装可怜做戏给我看。

    我将右手摁在他的头顶,他长得很高,小小年纪个头已经到了我的胯腰。

    “刚才挨打了?”

    “呜……”他继续假哭。

    “知道为什么会挨打么?”

    “呜呜……二哥哥坏……”

    “是你笨!”我揉乱他的头发,退后两步,朝他招了招手,“跑过来撞我,像刚才你二哥对你那样……”

    刘阳没有迟疑,缩着肩膀,低头像头倔牛般直撞了过来。我身体稍侧,在他冲力最大,快要挨近我的时候,突然提起脚尖,横在他膝盖位置。

    扑通一声,刘阳摔了个狗啃泥,他趴在地上动也不动,过了不久,哇的声又是号啕大哭。

    我叹了口气,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看来还是太小了,还是得等你再长大些,才能开始扎扎实实的练基本功。”

    他用手背噌鼻涕,一脸邋遢样,我龇牙:“真脏!”取了帕子替他擦脸。

    他擦干净脸,突然直愣愣的冲我背后喊了声:“父皇……”

    我吃了一惊,转身时候扭得太快,险些崴了脚。

    一只温暖的大手及时托住了我的腰:“小心哪!”

    我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吱吱唔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祈求刚才教导儿子的那一幕没有被他老子撞见。

    然而人算毕竟不如天算,刘秀蹲下地,视线与刘阳齐平,拍着他的肩膀,笑说:“你娘刚才可是脚下留情了呀!”

    刘阳似懂非懂的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

    刘秀松开手,提起裳裾,脚尖点在儿子膝盖上,来回摇摆数次,做踢腿状:“看清楚没?”他以超出我十倍的耐心,慢声细语的给儿子做着详尽的示范和解说,“像这样,抬腿起脚都要快!你娘刚才只是略略抬脚绊了你一跤而已,姿势是对的,力道却是极轻的。”

    正文 璋瓦4

    脸上火辣辣的一烫,幸好他背对着我看不到我窘迫涨红的脸。我赶紧提着裙裾,踮起脚尖,悄悄往门口撤退。

    后退间,父子俩的话题已然转变。

    “阳儿喜欢妹妹么?”

    “喜欢……不过我更喜欢小弟弟。”

    “为什么呀?”

    刘阳伸出小胳膊弯曲上臂,展示了下其实根本不存在的肌肉:“我要教他打架!就和刚才父皇和娘教我的那样……”

    “哦?”

    “然后……我要和弟弟一起,把太子哥哥和二哥哥一齐揍扁!”他皱着鼻子,用力吸了吸鼻水,一脸得意,“三哥哥太怂,所以太子哥哥连打架也不肯算上他!嗯,那我也不要跟他打,太没意思!”

    我脑袋猛地一炸,嗡的声像是眼睁睁的看着儿子捅了一只硕大的马蜂窝,而下一秒窝里的马蜂便将向我疯狂扑来。

    果然,刘秀转过头来。

    我背贴在墙上,呵呵干笑:“阳儿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刘秀轻笑,笑声暧昧,似乎别有用意。

    我心里愈发紧张,咽了口唾沫,龇牙咧嘴的笑:“ 我……我饿了,去找点吃的……”边说边僵硬的转身。

    “丽华……”

    “我……我去看女儿……”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向门口。

    “你的新词儿可真多!”

    我终究是晚了一步,刘秀的两条腿比我长,三两步便拐到我面前。

    “不……不是我教的。”我狡辩,死鸭子嘴硬,“我……我整天跟你在一块儿,哪有闲暇教导儿子!”

    “嗯……这倒也是。”

    “是吧?是吧?我没胡说吧!”

    “嗯。”他笑,眼睛里全是洞察了然的笑意。

    在他的温柔一刀下,假面具没有维持多久,终于尽数塌方。

    我决定破罐子破摔,耍无赖的大叫:“啊——我不管了!嫌我教的不好,以后你自己教!”

    “朕没说不好。”

    “嗄?”

    “只是……”他眼睑下垂,视线瞄在我的腹部,“还是应适当注意些胎教为宜!”

    我险些厥过去,嘴角抽搐,好半天才有气没力的嘟哝:“鸡婆。”

    他眯起眼:“朕不是鸡的婆婆。”

    “喔!”我故作惊喜状,插科打诨,“你还记得呀!”

    眼中的危险系数在上升,笑容愈发诡异:“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朕都会记得!”

    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眼神能溺毙人,我在这样的注视下渐渐软化。他的左手揽起我的腰,右手托起我的下巴,脸缓缓靠近,炙热的鼻息拂在我的脸上,又酥又痒。

    正文 璋瓦5

    我意乱情迷的半闭上眼,红唇微撅的主动迎了上去……

    身下有股力道在扯我的裙裾,我不耐烦的 挑了挑眉,唇仍是撅着继续凑上去,却意外发现刘秀睁大了眼,无奈又好笑的仰高了下巴。

    “父皇!娘……”刘阳不依不饶的一手扯了一人衣角,使劲摇晃,“你们是不是要打架呀?”

    我闭上眼,恨不能将这坏事的小鬼头丢 出去,却听刘秀沉沉而笑,腾出一只手抚摸着儿子茅草似的发顶。

    “不是。”他一本正经的答复儿子的问题,“父皇和你娘亲更喜欢等你睡着了,在床上打架!”

    我痛苦的呻吟一声,终于恼羞成怒的暴跳,双手使劲掐上他的脖子:“刘文叔——”

    正文 毒舌1

    建武七年春正月初二,建武帝下诏令中都官﹑三辅﹑郡﹑国释放在押囚犯,除犯了死罪的犯人外,一律免除查办。服劳役的免刑,赦为平民,判刑两年以上而逃亡的犯人,将名字记下,以备查考。

    诏令曰:“世以厚葬为德,薄终为鄙,至于富者奢僭,贫者单财,法令不能禁,礼义不能止,仓卒乃知其咎。其布告天下,令知忠臣﹑孝子﹑慈兄﹑悌弟薄葬送终之义。”

    刘秀打破西汉末年盛行的厚葬之风,提倡薄葬。

    二月十七,免去护漕都尉官。

    三月初四,诏令:“今国有觽军,并多精勇,宜且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及军假吏,令还复民伍。”减少将士,令多余的士兵卸甲返乡为民,以利加快恢复经济发展。

    彼时,公孙述封隗嚣为朔宁王,派兵协助,抵抗建武汉朝。

    四月十九,建武汉朝大赦,刘秀再次公布诏令,命公﹑卿﹑司隶﹑州牧举贤良﹑方正各一人,为显求才若渴之心,愿亲自御试。

    随着身体的逐渐笨重,我的体力和脑子都呈现出退化趋势。虽然我每天坚持散步锻炼,但是鉴于上一次临产出现的恐怖症状,这回刘秀将我盯得极紧,几乎事事都要过问,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控之下,每日都要饱受他的鸡婆唠叨。

    我着急的是没办法再和庄光取得联系,即使中间有个阴兴传递有无,也甚是不便。

    “我要出宫!”我撅着嘴耍无赖,虽然这样的手段每次均未见有何成效,但我除了发发孕妇脾气,实在想不出更合理的理由要求出宫。“宫里太闷了!”

    刘秀没理我,径自取了皇帝信玺在诏书上盖了紫泥印。

    “这是什么?”除秦代和氏璧传国玉玺外,皇帝玉玺一共有六枚,用以处理各类行政事务。这六枚玺印分别刻的是“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 、“天子之玺”以及“天子信玺”,其中“皇帝信玺”专门用作三公任命诏书。

    刘秀将诏书收于袖中,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朕择定了大司空的最佳人选!”

    “哦。”我没留意,心里琢磨尽是要如何溜出宫去。

    “过来!”他向我勾勾手指,神态轻佻得却更像是在召唤宠物。

    “我要出宫!”我蹭过去,抓着他的胳膊使劲摇晃,旧事重提。

    笑容倍加宠溺:“朕陪你一起去……”

    “不要!”我一口回绝。

    开玩笑,他要跟我一同去,那不是什么都穿帮了?

    琥珀色的眸色逐渐加深,心跳没来由的跟着漏了一拍,我对他的神情变化实在是太熟悉了,外人或许看不出他细小动作的变化,我却了如指掌。

    正文 毒舌2

    心中警铃大作,才要提高警觉,他已慢条斯理 的笑说:“朕想,也是时候去见见故人了。”

    我呆若木鸡,半天也消化不了这句话,他泰然自若的起身,顺 手也将我一并扶了起来:“一起去吧,朕命人备辇。”

    抓狂!

    欲哭无泪!

    背上突然爬上寒丝丝的冷意,看来他不仅早知道庄光的存在,也早知道我和庄光联手玩的那套暗度陈仓的把戏。

    他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不戳破,任由我们一伙人在他面前演戏。

    我心里不爽,甩了他的手,摆出一张臭脸。

    “怎么了?”

    “你明知故问。”

    “生朕的气了?”他搂住我的腰,空着的另一只抚上我的肚子,碎碎念的唠叨,“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滛声,口不出敖言……”

    我的手肘向后一缩,使劲撞在他的肚子上:“整天听你唠叨,不疯才怪!”

    他挡住我的手,笑:“不是朕故意要瞒着你,而是……以庄子陵的为人,他若得知朕已知晓,立时便会离开雒阳。”

    “那你也不必瞒着我啊!”我仍是耿耿,难以释怀。

    他用食指点在我的唇上,一副深为了解的表情:“以你的性子,能瞒得过他的眼睛么?只怕瞒得了一时,天长日久,难免露出马脚。”

    “那你现在又不怕他知道了?”

    “不是不怕,只是……事情总这么拖着,绝非长久之计。朕看了那些简章,句句精辟,此等人才如何能让他屈居民间,不为所用?”

    我眨眼:“你打算怎么做?”

    他沉吟不语。

    “高官厚禄诱惑之?摆出皇帝架子强迫要挟?”

    他摇头:“庄子陵何等样人,此等做法只会更快把他逼走而已。”

    “那你究竟想怎么做?”

    “昔日武王以太公为师,齐桓以夷吾为仲父,而今——朕欲拜子陵为三公!”

    猛然领悟到刚才那张盖了皇帝信玺的大司空诏令,我顿时恍然。

    我最终还是没让刘秀直接去见庄光,而是先将庄光从阴兴府邸“请”到了北军传舍,庄光是何等聪明之人,这一折腾,岂有猜不透的道理?于是,在请他移驾的同时,我又命执金吾派人将传舍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独自先去见了庄光,好话说尽,甚至还取了刘秀的任命诏书来给他,他却不屑一顾。那副疏狂傲气的模样,真让人恨不能打爆他的头。

    庄光来到雒阳的事算是彻底曝光了,一时间众说纷纭,传舍前车水马龙。人人都知道他是皇帝重视的贤良,所以慕名者有之,巴结者亦有之,险些将大门挤破。

    正文 毒舌3

    静观其态,发现庄光这家伙当真狂傲到了骨子里,一张嘴更是毒舌到令人牙痒却又无可奈何。

    大司徒侯霸与庄光曾打过交道,算是有些交情,但碍于庄光眼下门庭若市,乃人人争抢的香饽饽,若是以三公的身份光临传舍寻访旧友,知道的会称赞是礼贤下士,不知道的会指责他谀奉新贵。

    侯霸是个有头脑的人,他选了个折中的法子,既不怠慢旧友,也不辱没自己身份。他派了属下,一个名叫侯子道的人前往探视。

    侯子道上门的时候,我正在跟庄光费舌,我的胡搅蛮缠,东拉西扯正气得庄光一肚子憋气,他拿我没辙,只差破口大骂。这当口侯子道递了侯霸的名刺,登门造访。

    因为不方便和外人打照面,于是我躲进了复壁,侯子道翩然进门时,我飞快的伸头窥了一眼,却没能来得及瞧清对方的长相。

    接待客人原该去堂上,可庄光不管这些,他够狂,也够傲,明知道侯子道是代表谁来的,却仍是无动于衷,没心没肺的安然坐在床上,箕踞抱膝,连最起码的礼仪都没有,放荡不羁。

    “侯公听闻先生到来,本欲即刻登门拜访,然而迫于职责,是以未能如愿。希望等到日暮后,待侯公忙完公务,请先生屈尊至大司徒官邸叙话。”

    我揉了揉鼻子,心里暗自好笑,庄光 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侯霸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果然,庄光答非所问:“君房素来有痴病,现在位列三公,这个痴病好些了没有?”

    侯子道噎得久久没有回答,我躲在复壁中咬着下唇,使劲掐自己的大腿,这才没有笑出声来。

    “那个……位已三公鼎足,痴病……自然不……不发了。”

    “你说他不痴了,那怎么刚才说的尽是痴话?天子征我来京,使人寻访了三次,如今我人主尚不见,又岂会去见他这个人臣?”

    侯子道岂是这毒舌的对手?几句话下来,便被庄光打击得频频擦汗:“那……还请先生手书一札,也好让我回去向侯公有个交代……”

    庄光很无赖的回了一句:“我的手现在没法写字!”

    “ 那……我来写,请先生口述吧。”侯子道估计心里早就快气炸了,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研磨,铺开竹简听庄光大放厥词。

    “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

    侯子道写完,再等,却已没了下文,不由说道:“请先生再多加几句吧。”

    庄光冷笑讥讽:“在这买菜呢?还讨价还价的!”

    侯子道大为狼狈,从席上起身,拿了竹简,踉踉跄跄的告辞而去。

    正文 毒舌4

    我从复壁出来,庄光仍踞坐在床上,脸上带着一抹看好戏的笑容,我岂能猜不到他的用意,于是笑道:“你也太有恃无恐了。”

    他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贵人既在此,光何惧之有?”取了竹简,展开,继续慢条斯理的看了起来。

    我和他道了别,心里一边对庄光的机敏发出赞叹欣羡,一边又对他的倨傲难折而叹惜不止。

    当天下午,得到侯子道回复的侯霸,一怒之下将弹劾庄光的奏章,连同那卷狂傲的回礼手札,一同递到了刘秀手中。

    而有关这件事的来由,刘秀却早已通过我的描述,知晓得一清二楚。虽说我其实并不赞同吹枕边风的行为,平时也一贯主张讲求客观事实,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一点,人有时候真的会被自己的主观喜好所左右。

    侯霸其实并没有错,但在侯霸和庄光之间,我的天平明显的倾向了后者。侯霸的小报告自然没有我这个皇帝的枕边人打得更精彩,更直接,这也是庄光一开始便有恃无恐的真正根源。

    刘秀没把侯霸的怒气太当回事,接到弹劾告状的时候,只是笑眯眯的说了一句:“这家伙的脾性还真是一点都没改啊。”

    明着听来是在斥责庄光,可仔细听听,却又像是在夸他。我想侯霸当时的表情,一定就跟吃饭嚼了满嘴沙砾一般,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当夜在西宫就寝之时,刘秀却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了解他的心事,于是安抚 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庄光 故意挑衅侯霸,惹得二人不和。你若再想封他为大司空,岂不是日后让三公相处不睦?”

    庄光看来是铁了心,不愿待在朝廷吃俸禄了,他向往的生活,也许仅仅只是河畔一竿垂钓。其实这样无拘无束的生活我也向往,只是……我和刘秀注定是捆缚在一起的两个同路人,他的欢喜才是我的欢喜,他的幸福才是我的幸福,所以,他的生活,也注定才是我的生活。

    我没得选择!因为我早已选择了他!

    “朕……明天去亲自见他!”

    我在心底叹气,翻了个身,他从身后靠近,搂住我,宽厚的手掌摩挲着我高高隆起的肚子。

    “朕是不是一个好皇帝?又或者是朕做得不够好,所以像周党、庄光这样的贤士才不肯为朕所用?”

    太原人周党,在被召见时,当着刘秀的面连叩首磕头都不肯,甚至拒绝自报姓名。当时周党的狂傲惹得博士范升等人,上奏表示要和周党同坐云台,辩论国策,一较高下。

    宽厚性慈的刘秀制止了他们的激愤,最终非但没有治周党的罪,还额外赏赐了他布帛四十匹,送其归乡。

    正文 毒舌5

    “不,你是个好皇帝!”我没有一丝阿谀奉承,真心实意的说,“天下有你,乃万民之福,苍生之福,社稷之福!”

    作为一个乱世中拔起的开国皇帝,能够带领国家在战乱中抚平疮痍,矗立不倒,且没有骄娇之气,不求奢华,不贪图享乐,礼贤下士, 不随便摆皇帝架子,事事亲力亲为……我能很自豪的说,作为一个女人,我为拥有这样的一个夫君而感到骄傲!

    虽然……我不是他的妻!

    心上猛地尖锐刺痛,我忙闭上眼,尽 全力将刚才钻进脑子里的杂乱念头摒弃出去。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真的……不能再想了……

    正文 星相1

    第二天刘秀下了朝便直奔馆舍,六马龙舆奔于驰道,执金吾跸喝开道,声威震天。

    帝王的气派这会儿发挥得淋漓尽致,满雒阳城的人 都知道建武帝求才若渴,亲临馆舍,会见庄光。

    古往今来,能得帝王屈尊降贵至如此地步,想必早已感化无数良臣隐士。如有例外,那么这个例外也必当非庄光莫属。

    庄光是个异类,一旦他拿定了主意,便早已心如顽石。不管刘秀如何赤诚相待,也无法再捂热这块冰冷的大石头。

    刘秀驾临馆舍的时候,庄光非但未如众人预想的那样亲跪迎接,反而躲在屋内呼呼大睡。

    这样隆重和喧哗的阵仗摆开来,如何还能在室内安然入睡?

    刘秀踏步进入内室的时候,侍卫皆摒于屋外,我悄悄跟了上去,隔了七八丈远隐于屏风之后。

    庄光四仰八叉的平躺在床上,鼾声震动,刘秀走近床边,站在床头静静的低头看着他。一边是沉默无语,一边是鼾声如雷,两个男人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对峙着。

    “子陵……”刘秀伸手,轻轻拍打他的肚子,轻笑,“子陵啊,你难道真的不能帮帮我么?”

    鼾声持续,我眼瞅着门外的代卬焦急上火的来回打转,却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表情,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隔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刘秀在暗地里对庄光做了什么小动作,原本还呼呼大睡的庄光突然停了鼾声,睁开眼来。

    两个人仍是一动不动,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的互视,目光胶着,却别有一番较量。

    “昔日唐尧着德,巢父尚且洗耳。士各有志,为何独独要逼我呢?”庄光开诚布公,然而这么直接的话却很是伤人,他在直颜面对当今天子时,也照样不改张狂本性。

    刘秀点了点头,无奈喟叹:“子陵啊,我竟不能使你做出让步……”黯然转身,缓缓向门外走去。

    刘秀的身影有些孤单寂寥,我见之不忍,为了治国,他当真已经费尽心力,庄光有才,胸有丘壑,如果能得他一臂之力,刘秀肩上的担子也不必压得那么吃力、沉重。

    代卬恭恭敬敬的领着刘秀往馆舍外走,我从屏风后出来,庄光仍是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的瞪着头顶的承尘。

    “真的不能留下吗?你都已经帮了他这么久了……”我苦苦哀求着。

    他侧过头来,眸光深邃,直射我心底:“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帮他?”

    我愣住,他说完这一句,突然翻了个身,背对向我,再无一言。

    正文 星相2

    刘秀是位宽厚的仁主,他对周党尚且能够恕其罪,送其返乡,更何况对待故人庄光呢?庄光不肯留下来辅佐他,他也不会摆出帝王姿态强加于人,于是最终的去留问题已不再有任何悬念。

    刘秀最后下诏召庄光入宫,他们虽然做不了君臣,但情谊仍在。刘秀宴请庄光,两人纯以旧友的身份促膝长谈,席间倒也和谐自在。

    刘秀问他:“你看朕比起以前,可有什么改变?”

    庄光一本正经的想了半天,却给出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陛下与过去相比稍许强了些。”

    答与不答,基本没区别。

    两个大男人,碎碎念的回忆着过往一段青葱岁月,有嗟叹,也有唏嘘。

    一向少饮的刘秀,却在不知不觉中喝下不少酒,直到在说笑声中烂醉如泥。夜深了,我派人几次探访,都回复说陛下和庄光在饮酒,陛下甚至击筑欢歌。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我在床上颠来倒去,一宿无眠,满脑子晃来晃去竟全是庄光和刘秀交迭的影子。

    四更的时候,我便再也按捺不住了,从床上爬起来往宣德殿一探究竟。才到殿前,台阶才爬了几层,鼻端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香。等到了殿门前,更是满室酒气,我憋着气进屋,却发现外室值夜的内臣宫女 见到我时,一脸窘态。

    我愈发起疑,及时阻止了通报,悄悄往内室走去。

    满地的狼狈,酒尊空了,酒锺倒了,外衣像块抹布似的扔在地上。目光拉远,绡红帐内,两个大男人同床共枕,并头而卧。

    后脑勺的某根神经猛地一抽,我险些鼻血飞溅,这个世上俊男美女,委实见得太多了,可如此香艳的景象仍不免叫人心跳加速——庄光那家伙的一条腿竟然搁在刘秀的肚子上!

    我站在床头,视线从刘秀儒雅的脸孔转到庄光秀气的五官,反复看了无数遍。

    走神的间隙,却不曾想本该熟睡的庄光突然睁开眼来。

    我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他动也不动,那条腿仍 是肆无忌惮的搁在刘秀身上,没有半点要拿开的意思。

    我看了他半分钟,很不满的冲他努了努嘴,他却似笑非笑的冲我狡黠的眨了下眼,手臂微探,居然侧过身将刘秀搂在了臂弯里。

    我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呆住了。

    本来还没太在意这档子事的,他居然还当着我的面胡来?

    我冲他龇牙,示意他少给我恶搞乱来,他却带着报复似的促狭目光,j佞的笑了起来。

    不可否认,他笑起来的确很美,可就是这种富有男性气息的美感让我的好心情顿时跌到谷底。

    大哥!你阴我也不是这种玩法吧?

    正文 星相3

    我打眼色给他,示意他别再玩了,门外一堆黄门守着呢,这要是有半点风言风语的花边绯闻传了出去,那还得了?

    他依然毫不理会,眼中笑意却是更浓。

    我杀了一个“算你狠”的眼神过去,掉头就走,快到门口时猝然扭头,却见庄光松开了刘秀,见我回头,又马上大咧咧的将腿搁在他身上。

    真是气得我险些抓狂!

    跟这家伙混了一年,没少抬杠,他这个人性情狷傲,有些事越是求他,越会遭他毒舌。后来我摸透了他的脾气,在他面前极尽小人之态,胡搅蛮缠,他骂我笑,他损我乐,他拿我没辙,却因此也发现了不少的乐趣,也许是我的无赖传染了他,搞得他现在也开始学起了无赖。

    我怒气冲冲的出门,站在门口被风一吹,脑子倒也清醒了不少。抬头看着满天星斗,我突然笑了,伸手将代卬召唤到跟前,耳语一番。

    果然天才蒙蒙微亮,旭日东升,太史已匆匆入宫,直奔宣德殿,一脸惊慌之色。

    “启奏陛下,昨夜天相,有客星冲犯帝座,不祥之兆啊!”

    刘秀和庄光两个洗漱完毕,正在享 用早点,听了这话,刘秀还没做出什么表示,庄光却是一口水呛到了气管里,痛苦的剧咳起来。

    我闲闲的坐在对面看着他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刘秀迷信,这已经成了宫内宫外众所周知的事情。这个时代的人本身对于不可解的神秘未知事物有种膜拜和恐惧心理,所以才有了神灵的供奉,才有了谶语纬图的兴起。而刘秀,也许是因为我的关系,一再的机缘巧合令他对于谶纬之术,达到了深信不疑的境界。

    也可以这么理解,如果这世上真有鬼神,那我就是最大的神棍!如果谶纬真的可信,那我就是最能扯的算士。

    刘秀很迷信,对这种神乎其技的东西,深信不疑!

    我乜眼看庄光,然后瞥向刘秀,想看看这个被迷信观念渗入骨髓的皇帝,要怎么应对这场异变的星相。

    “卿多虑了!”刘秀和煦的笑道,“昨夜,朕与故人子陵共卧而已。”

    既无暧昧,也无责怪,一句话便轻描淡写的把一场可能引发的轩然大波给熨平了。

    君子坦荡荡!

    我忽然也笑了。

    庄光与刘秀面向而坐,怡然轻松,两人面上皆带着一种出尘般的光泽,相视而笑。

    “子陵,与朕弈棋如何?”

    “诺。”

    代卬机敏,不待刘秀吩咐,便利索的将棋盘置于案上。

    我对棋类不精通,虽说现代也有围棋,可是现代围棋是十九道,这里下的却是十七道,现代的棋子是圆的,这里却是方的。现代的围棋我都看不太懂了,更何况是两千年前的对弈?

    正文 星相4

    我用手指蹭着鼻子,只觉得意兴阑珊。站在阶下太史,更是不明所以,唯有进退两难的站着,动也不敢动。

    “阴贵人可会弈棋?”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庄光在棋盘上落了一子后问。

    “不会。”

    “哦?那贵人平素是爱玩六博了?”

    当下的确是盛行玩六博,对弈比之老少皆宜、甚至带了点赌彩的六博而言,高雅了些,也更费脑力了些。

    可偏偏我却连最大众化的六博都学不会,此乃我毕生引为憾事的痛处,不曾想却被庄光一脚踩中。

    耳听得刘秀吃吃轻笑,我涨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玩物丧志!”

    我本是被逼急了脱口而出,倒也并非有心嘲讽,却没料到庄光与刘秀闻言俱是一愣。这一手本该刘秀落子,他却双指拈棋,侧首冥思愣忡起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须臾,庄光突然爆出一声大笑,双手在棋盘上一推,将满盘棋子打乱,起身笑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他冲我稽首一拜,起身又冲着刚刚从深思中回过神来的刘秀一拜:“既得阴丽华,何需庄子陵?”说罢,竟是大笑着迈出殿去。

    殿外众人无措,竟是无人敢挡,任他大摇大摆的扬长而去。

    刘秀的眼眸清澈如水,唇角间噙着一抹洞悉彻悟般的微笑,他最终落下了手中那枚棋子,玉石相击,啪声脆响,跳跃在耳边。

    “既得阴丽华,何需庄?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