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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丽江山(已完结)第44部分阅读

    体质一旦扛不住,便一股脑的发作起来,高烧不止。

    我面上装作不关心,心里头却仍是挂念着孩子的病情,期间郭圣通派人来问了三四次,又亲自来瞧了一次,我见她面上关切着,嘴上却也始终没替许美人求情,有把孩子要回去的意思。宫里偶有风声,只说许美人自从丢了儿 子,像是发了疯一般,宫人为防她想不开自残,便把她严密看管起来,平时连上个厕所都有一大堆人看着,生怕出什么事担上风险。

    我和郭圣通两个面上仍是十分客套,人前我敬她是皇后,她尊我卑,我处处以她为贵,让着她,忍着她。

    孩子的病始终不见好转,只要一吃||乳|母的奶水,便又会腹泻不止,换了七八个||乳|母都不管用。我原也动过把孩子还给胭脂的心思,可既然郭圣通能沉得住气,我便不能主动示弱。

    转眼过了酷夏,天气微微转凉了些,三皇子在我宫里也待了三四个月,渐渐的随着月龄增加,他开始会认人了,牙牙学语间竟然会喊出一声娘来。

    其实他并不清楚哪个是他的母亲,也不会懂得那一声“娘”,具有什么样的意义,他只是个被一群仆妇抱在怀里,见奶便扑的小小婴儿。

    有奶便是娘!

    他饿了会喊娘,尿了会喊娘,高兴的时候喊娘,困乏的时候还是喊娘。那一声声奶声奶气的娘,却像是一遍又一遍的紧箍咒般,每天在我耳边咒念着。

    每每看着这个笑得天真无邪的娃娃,甚至眼睁睁的见他咧嘴笑着要我抱,对我喊:“娘……娘……”的时候,我的心会像刀扎一样痛。

    我愤怒,同时也深深的感到了——嫉妒。

    特别是宫里除了这个牙牙儿的小三,还有个三岁大的皇太子刘彊和二皇子刘辅。刘辅只比三皇子大了几个月,可因为他是正出,而小 三是庶出,尊卑份位上便差了许多,小三儿没法跟他身为皇太子的大哥比,同样也没法跟他的二哥相争。

    小三儿满周岁的那一天,我在宫里给他简单的办了个生日宴,那天刘秀下了朝,我便对他说:“给孩子起个名吧,总是三皇子、三儿的这么叫着也忒别扭。”

    刘秀显然没太把这些宫闱琐事放在心上,这些日子他忙着打延岑、破秦丰、诛刘永,朝政上的事情已经占据了他大半心神,他或许早忘了自己的小儿子已经满周岁却还没起名。

    正文 刘英2

    “你这个做娘的给起一个吧。”他笑吟吟的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埋首批复奏疏。

    “我可不是他的娘……”我淡淡的一笑回应,“既然你不起,我便随口叫了。”

    “好,随你。”这次他连头都没抬。

    “就叫刘英吧,英雄的英。”

    “诺。”

    “快入冬了,我在想……”我低头摩挲着裙裾上的褶皱,一遍又一遍,直到冰冷的掌心有了些许暖意。

    “想什么?”

    “想把刘英还给许美人。”

    他停下笔来,慢慢的抬起头来,目色温柔:“为什么?你不喜欢这孩子?”

    “也不是……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在他面前,我没法违心撒谎,只是很平静的交代,“最近天冷了,觉得身子很乏,老是打不起精神似的,大概是腿伤的宿疾又要发了,我怕我没多余的心思和精力看管刘英。孩子照看得好,那是我应该的,若是照看得不好……我的压力会很大。刘英……打小底子就不好,按太医说的,那是奶水喂养不当……”

    刘秀搁了笔管,从书案后走到我跟前,执起我的手:“不会是病了吧?手好冰啊,召太医瞧过没?这几日忙得我有点儿晕……”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充满怜惜之情,“你若觉得累,我把刘英送到长秋宫由皇后抚养吧。”

    “别……”我喑 哑着声,深吸了口气,“还是把孩子还给他的母亲吧。”

    “傻女子,还是那么善良。”

    我鼻头一酸,不知道怎么着了,差点很情绪化的哭出来,忙别别扭扭的闷声说:“我心狠着呢,以后你就不会这么夸我了。”

    他轻笑,低下头来亲了亲我的额头:“今天刘英满周岁,把孩子抱去让许美人瞧瞧就是了。至于抚养问题……容后再议。你先再辛苦几日……”

    他似乎铁了心不打算把孩子还给他的母亲,我知道这其中必有缘故,若说我一开始不把孩子还给胭脂,是为了打击报复,可到如今我已松口,他却仍是执意要将他们母子骨肉分离,其手段和用心,委实匪夷所思。

    刘秀向来不是一个心狠的人,他会这么做,必然有让他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我软软的靠在他肩上,眨巴着眼睛,不想再为这些琐事伤脑筋,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你是不是又要出去打仗?”

    “嗯……”

    “下次带了我去吧,宫里实在太闷了。”见他不吱声,我撅嘴嘟哝,“不带我去也行,你仔细瞅着琥珀和带子鱼两个人,可看得住我……”

    唇上一紧,他狠狠吻住我,用力吮吸。在我快透不过气来前才猛地松开我,大口喘粗气的直笑:“我是不是永远都拿你没办法了?”

    正文 刘英3

    我定定的望着他,目光贪婪的锁定他的每一个笑容,心动的伸手抚拭他眼角的笑纹,低声感慨:“不是。是我拿你没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刘英被送去许美人那里半天便又被抱回西宫,琥珀回来后突然变得沉默了许多,偶尔我会见她躲在角落暗暗拭泪。她的心思单纯,一如白纸,我不是不明白她为何忧伤落泪,但这个时候却只能选择漠视。

    刘英开始 学步了,||乳|母用手抻着他的胳肢窝,他的两条小腿跟蛙腿似的上下弹跳,摇摇晃晃的样子分外可爱。我愈发觉得烦闷,虽然明知道孩子无辜,可我却没法大度到能真的将他视若己出。

    随着冬日的来临,我变得异常敏感起来,经常会感觉身体发冷发寒。一向不习惯午睡的我竟然会在晒太阳的时候倚在木榻上昏昏睡去,梦里依稀见到刘英流着口水冲着我甜甜的笑,张开藕节似的小胳膊,喊着我一个劲的嚷嚷:“娘娘,抱抱!娘……娘,抱抱……”

    那样的喊声太过真切,以至于我分不清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于是打着寒噤惊醒了。睁眼一看,果然有张圆滚滚、胖乎乎的小脸凑在我面前,乌溜溜的眼珠子不住好奇的打量我。

    揉着发木的胳膊,我假意笑问:“二皇子什么时候来的?”

    一旁看顾刘辅的||乳|母急忙将他抱开去:“二殿下非嚷着说要来看小弟弟……惊扰贵人了。”

    她嘴上说着抱歉的话,可我却没听出有多少歉疚的诚意,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此刻手里抱着的孩子是嫡子,而我,不过是宫里的姬妾罢了。姑且不论皇子的身份有多尊贵,仅以寻常人家作比,嫡出的子嗣乃是主子,而小妻媵妾,地位却和奴仆差不多。

    我起身,含笑逗弄刘辅。才不过比刘英大不到半岁的孩子,却明显要比刘英长得结实、壮硕:“弟弟睡了,二殿下等弟弟醒了以后再来找他玩吧。”

    ||乳|母抱着二皇子,屈膝对我做了做行礼的样子,便打算离开,这时殿外人影儿一闪,又有个小小的身影晃了进来,后头跟着一大帮子人。

    “弟弟,弟弟,母后找你了,赶紧回去!”刘彊甫一冲进门就扯着||乳|母的衣角,踮着脚尖 作势拉她怀中的刘辅,“快跟我回去,跟我回去。

    刘辅咧着小嘴,俯冲着脑袋冲哥哥直笑。一干子跟从的奴仆人仰马翻似的,给我行礼的行礼,哄孩子的哄孩子。许是方才醒时惊魇住了,我觉得胸闷气短,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极是不舒服。换作平时,太子驾临,我怎么着也得客套个几句,可这时却半点笑容也挤不出来,只得摇着手说:“带太子回长秋宫去吧,别吵醒了三皇子。”

    正文 刘英4

    一干下人侍从忙慌不迭的把两小主子请了出去,好容易堂上又静了下来,我正想找琥珀倒杯水顺顺气,那头她却急急忙忙的跑了来,说道:“许美人在殿外求见。”

    心里愈发添堵,我皱着眉头,一句“不见!” 几乎便要脱口,但是触到琥珀哀恳似的眼神,心里不由发软,叹气道:“你让她到侧殿等我,还有,肃清殿中闲人,不要让无关紧要的人靠近。”

    琥珀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我轻轻拍着胸口,招来其他宫女给倒了热水。就着点心糕饼吃了五分饱,耗去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后,我才慢吞吞的往侧殿走去。

    才进门,就见胭脂直挺挺的跪在门槛后头,与数月前那一面相比,眼前的她变化相当之大,显得既消瘦又憔悴。

    我嘘了口气,让琥珀出去守住殿门,然后也不理会跪在地上的胭脂,径直走到榻上坐了,随手翻着自己写的那堆《寻汉记》。

    胭脂默默流泪,一 脸凄苦之色,我悄悄打量她时与她目光撞了个正着,她身子发颤,掩面放声大哭。

    “闭嘴!”我啪的摔简,“你这是想让外人觉得我在欺负你呢?在我面前趁早收了那一套哭闹的把戏。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不清楚,有什么事只管开门见山的说,说完了事。”

    她紧抿嘴,憋着气,一张脸涨得通红,泪水肆意纵横却当真不敢再放声哭喊上半句。好半晌,她颤巍巍的磕头道:“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我奇道:“许美人温顺有礼,侍奉陛下,诞下皇嗣有功,何错之有?”

    胭脂的脸红得似能滴出血来:“贵人休要再臊奴婢了。奴婢听从皇后之意,接近陛下,获取宠幸,不过为的是要以此报复贵人。贵人的心思奴婢打小就明白,贵人好强,敢上阵杀敌,胆色堪比男儿,几乎没什么能伤得了贵人的心,除了……陛下。”

    我端坐在榻上,身子愈发的感到寒冷,只能冷冷的注视着她,无言以对。

    她默默流泪,神情那般的绝烈,看得我胆战心惊:“奴婢苟且偷生,心里除了恨,仍是恨……虽然身为下贱,命如蝼蚁,主子待奴婢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心生怨怼,只能怨天尤人。可是……一想到当日所受凌辱,苟且之余便充满了满心的恨。只有靠着那点恨意,奴婢才有勇气活到今日。郭家的人找到了奴婢,安排进宫,到皇后身边做了侍女,他们不让我问为什么,我也不多问,只要给口饭吃,能供三餐温饱,便胜似我的再生父母。”她抽泣,痛不欲生,“我只是隐约知道他们想让我干什么,当时什么脸面都顾不上了,只要……只要能让贵人痛苦,我比什么都开心。陛下醉了,梦里念着贵人的名字,皇后把我推上了床……”

    正文 刘英5

    “够了!”我一掌拍在案面上,手指抑制不住的颤抖,全身如堕冰窖般冻得彻骨。

    我仇视的盯住了她。她面颊通红,牙齿紧紧咬着唇:“奴婢本就是没脸没皮的贱人,按贵人所言,既然做得便该敢于认得……”她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但奴婢要申辩的是,奴婢没想过会得上天垂怜,赐我麟儿。奴婢绝没想要仰仗这个孩子再攀附什么富贵,只是……他毕竟是奴婢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母子连心,求贵人开开恩,把孩子还给我吧!”

    我霍然站起,跳到她的面前,她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把眼睛紧紧闭上,瑟瑟发抖。

    “我本可废了你,逐你出宫……”

    她抖得愈发厉害,牙齿咯咯作响,嫣红的血色逐渐从她脸上褪去,变得像纸一样白。

    我冷冷一笑,用手捏住她的下颚,强迫她抬头。她被动的抖着睫毛,颤颤的望着我,眼中满是惊慌。

    “皇后母仪天下,岂会像你说的那般不堪?你莫推卸责任,血口喷人……”

    “我没有……”她失措的重复强调,“皇后……真定王被诛,宫廷内外人人皆知陛下预立阴贵人为后,郭氏无所依,若是不使些手段让你主动退位,如何能有今日妻妾互换的局面?”

    我怒火中烧,一扬手啪的甩了她一耳光:“贱婢!你再无中生有,诽谤皇后,挑唆滋事,我现在便代替皇后置办了你!”

    “贵人为何不信奴婢说的话?奴婢句句属实,绝无半句造谣……”

    “住嘴!”我扬手恫吓,声色俱厉,“你果然不配做一个母亲,给我滚出去!”

    “贵人……”

    “来人!”我拔高嗓音唤人进来, “请许美人回宫!”

    胭脂失声恸哭,在闻声赶来的侍女黄门的扶持下,踉踉跄跄的被拖出了西宫。她前脚刚走,我便觉得眼前一团漆黑,眼冒金星,头顶起了一股风旋。

    “贵人!”正郁闷难抒的琥珀刚进门便看到我摇摇欲坠似的扶着墙晃悠,吓得一把抱住了我,“难道是刚才许美人出言无状,顶撞了你?贵人你别生气,都怪奴婢不好,奴婢只想到许美人处境可怜,一时竟忘了贵人比她更苦……”

    我深吸一口气,哭笑不得:“我没事,你扶我到床上躺会儿,我保证一会就好。”来到古代,身体经常会莫名其妙的发生异常状况,一般情况下只要镇定外加静养,是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的。

    这一躺便是一下午,等到再睁眼时已是晚上,寝宫内燃着数十盏灯烛,把偌大个宫殿照的犹如白日。我挺身欲起,被不料被人按住了肩。

    正文 刘英6

    “躺着。”刘秀的声音不高,淡定中却带着 一种威仪气魄,我情不自禁的顺应他的话,乖乖躺下。“病了怎么也不召太 医?”

    “我哪有病,你少咒我。”我翻了个身,伸手搂住他的腰,他坐在床沿上身子微微一僵,任由我抱着,一动不动。我慢慢蹭过去,把头枕上他的膝盖,他微笑着抚摸我的长发,五指成梳,一寸寸的拢着。

    良久,我轻声启口:“把刘英还给许美人吧。”他不作声,手停下动作,我仰面朝上,伸手合掌捧着他的脸,大拇指拂拭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薄唇。

    “别让人亲你的嘴!”我痴痴的低叹,“它只能属于我……”

    他嘬唇在我手指上吻了下,然后张嘴含住,眼中的笑意愈发浓烈。最后慢慢俯身低头,最终吻住了我的唇。

    我勾着他的头颈,沉醉在他的亲吻中,情难自禁。

    “秀儿……别恨她,只当我欠她的,刘英替我还了。”

    微眯的双眼陡然睁开,眸底精芒一闪而逝,我在心底微微欷歔。

    他果然还是介意的,所以不打算给胭脂留任何后路。孩子虽然是这场谋算中出现的一个小小意外,但是他却同样可以剥夺她成为母亲的权利。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子嗣且又不受宠的妾室,下场会是如何,已经可以预料得清清楚楚。

    刘秀在打什么主意,我现在已经摸到了一些门径,虽说不能保证百分百准确,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我不禁幽幽叹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皇后之位,本来就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不愿被放在火上烤……”

    他用脸颊紧紧贴着我的额头,低喃:“该拿你怎么办好呢?我的痴儿……”

    正文 喜脉1

    当太医令与太医丞一起被召到西宫大堂等候问诊时,我正津津有味的陪刘秀享用着晚饭。

    睡醒一觉起来后,倍感神清气爽,我的胃口随之大开,一口气吃了两盌粱饭,外带六串犬肝炙。因为惯于和刘秀合案同食,所以食案上摆放的食物不仅丰盛而且量足,我的大快朵颐令刘秀不住的侧目,严重影响到了我的食欲,于是我边嚼肉脯边朝他瞪眼:“是不是觉得没立我当皇后,实在是明智之举?”

    他笑着摇头,取了帕子替我擦拭唇角:“慢些吧,慢些,别噎着。还以为你病了,瞧这架势,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

    “那就请太医们回去吧,反正我没病。”

    “来都来了,便诊一下吧,你上次不也说担心天冷腿疾又犯了么?顺便让他们开些补药也是好的。”

    我知道他看似温柔,其实有些事情一旦坚持便会相当固执,而且他现在是皇帝了,怎么说也该给他留几分面子,好歹不能召了太医们来又无缘无故的打发人回去,于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他满意的冲我一笑:“还吃么?可见今天的饭菜对你的味口,下次朕嘱咐他们照原样儿再做。”

    “偶尔吃着觉得味道还不错,总不见得让我天天吃同样的菜色?”放下汤匙,我接过琥珀递来的盛装清水的盌,匆匆忙忙的漱了口,“别让太医令丞老等着了,兴许他们还饿着肚子呢。”

    不等刘秀应声,我已整了仪容准备去大堂。

    “让他们过来便是。”

    “我的陛下,这里可是掖庭寝宫,召见外臣还是去堂上说话方便。”我回眸一笑,刘秀正慢腾腾的起身,竟是打算要陪我一同前往。

    我脚步走得奇快,他反倒是慢条斯理,慢慢的跟在后面,身后尾随中常侍代卬以及一堆的宫人。我本已一脚跨进大堂,却在那个瞬间触及了心中某根紧绷的弦,忙硬生生的把腿收了回来。

    刘秀跟了上来,眉头微微一挑,露出困惑之色。

    我微微一笑,敛眉垂肩,恭谨的退至一旁。他深深的瞅了我一眼,忽然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跨步迈进大堂。

    笑容慢慢敛去,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心中一阵隐隐抽痛,我一时失了神。身后响起刻意的一声“嗯哼”,代卬清了清嗓子,和颜悦色的说:“贵人请。”

    是了。在代卬面前,我尊他卑,所以他得让我先行。同理,在刘秀面前,他尊我卑,如果说这 个皇宫里还有谁有资格能与他携手并肩,那唯有母仪天下的皇后。

    皇后是妻,是主母;贵人是妾,是奴婢……我再如何受宠,也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的贵人。

    我不禁在心里冷笑着,无奈却又凄凉。

    正文 喜脉2

    郭家费尽心机的把郭圣通捧上那个后座,为的无非是巩固自己家族的利益。刘扬虽然死了,真定王的实力却仍在,刘秀没办法把那么强大的外戚势力连根拔起,何况现如今战乱迭起,安抚也实在比强压来得更理智,朝中河北豪强出身的官吏也不少,这些人与郭氏的利益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不清楚郭圣通做何想法,但是对我而言,正如阴识所担忧的,如果我真的坐上她那个位置,只怕也不会全然毫无顾虑。有道是高处不胜寒,君臣之道,外戚之家,恩宠再大,毕竟有限,一旦过了某种限度,便会遭到帝王的猜忌,终不免落得伤筋动骨的惨淡下场。

    刘秀性子虽柔,终究已经是个皇帝了,他的手腕不算刚硬,但该下手的时候却也绝对不会手软,譬如对待李轶,刘扬,乃至邓奉。这就好比武侠小说里面描述的少林绝技和武当太极,一个架势刚猛,一个招式阴柔。虽然后者看似要温柔许多,但杀伤力却是同等的致命,最终效果殊无半点分别。

    我和刘秀之间存在的别扭是,他或许是当真在乎我,会处处替我考虑,但是一旦我背后的阴家,甚至河南的豪强士族、官吏有所异动的话,我无法想象他会采用何种手段来压制和打击。阴识毕竟是有远见卓识的人,他或许早就预见到了一旦我登上后位,即使阴家能刻意保持低调,但也 难保族中某些人,或者亲族之中的某些人得意忘形,恃宠而骄。这样的后果是相当可怕的,更何况阴家本就有个影士谍报网得尽量瞒着掖着,不可示人。

    君不可无臣襄辅,臣不可功高盖主。

    君臣之道……

    “敢问贵人上次癸水何时结束的?”

    魂游太虚,我两眼发呆,以至于太医令连问数遍才慢慢回过神来。

    太医令苍老的面颊上肌肉颤动,连带他的花白胡须也在微微抖动,翘翘的。我茫然的望着他的脸,心里陡然一惊。

    抬头望向刘秀,却发现他面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紧张。我看着他,他盯着太医令,双手下垂,掩在袖管下的手紧紧的握成拳,指骨凸起,泛着白。

    “上……上月没来……”最后一次来月经好像还是在八月初,眼下已经是十月了。

    太医令笑眯眯的松开我的手,笃定的说:“恭喜陛下,恭喜阴贵人,贵人无恙,此乃喜脉——依臣诊断,胎儿已有两月……”边说边膝行向刘秀叩首,一旁的太医丞也赶忙跪下,一同说恭贺的言辞。

    琥珀笑歪了嘴,唯恐自己失态,便用手紧紧握住了嘴,但是她的眼角眉梢却早飞泄出异样的惊喜。

    正文 喜脉3

    我的心扑腾扑腾的跳着,低头瞪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里猛地一酸,竟然控制不住的落下泪来。抿着嘴不住偷笑,可眼泪却是越落越多,刚想抬手去擦,身子却蓦然腾空而起,我被人一拦腰抱在了怀里。

    “以后别老跪坐着,小心压着肚子。”刘秀旁若无人的抱着我离开大堂。

    我瘪着嘴不说话,泪眼模糊,满满的喜悦塞满胸腔。刘秀走得极稳,令我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颠晃。耳畔风声呼呼刮过,他越走越疾,竟像是要飞奔起来,我有些害怕 的抓紧了他的领口。

    “秀儿——”眼看把代卬一帮内侍给甩开了老大一段距离,他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惊惶的失声尖叫。

    他突然停下脚步,呼吸粗重的大声喘着气,胸膛急促的鼓动着,然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声音大笑了起来。我从不见他这般畅笑,不禁骇得愣住了,忘了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他的眉眼弯着,蝶翅般的长睫沾着晶莹的夜露,仿若泪水一般。他将我放下地,然后扯起自己的貂麾,连同我一起裹在小小的空间里面,鼻端呼出一团团的白雾:“丽华,我们有孩子了,这是不是真的?”

    我好笑的看着他,红着脸回答:“我不知道,你去问太医令。”

    他把我抱得更紧,哧哧的笑着:“诺。回头的确还得去仔细问问,看都要注意些什么。”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显得有些兴奋过度,“你累不累,回寝宫休息好不好?”

    我瞥眼望向他身后,只见代卬知趣把侍女宫人拦在五六丈开外,不由懒洋洋的笑道:“你哄我睡着了,又想去哪儿厮混?”

    他吁气,黑暗中虽然瞧不太清他的表情,但那异样的温柔语气却生生的要将我融化:“我哪都不去,你在哪,我便在哪。”

    我心中一动,急忙附和:“好!自此以后,我在哪,你在哪,你在哪,我便也在哪,再不分离。”

    刘秀是个精明人,在这种氛围下,或许会被我海誓山盟、甜言蜜语搞得一时迷糊,我却不敢打包票等他清醒的时候还能听不出我话里设的套子,于是一讲完,便忙着嚷嚷:“啊!我觉得冷。”

    他果然慌了神, 没去在意我刚才的说词,重新将我拦腰横抱在怀里,大声叫道:“代卬!”

    “诺。”代卬忙找人打着灯在前头领路。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挪动身子,附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你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你腿上有伤。”

    “腿伤早好了,不至于连路都走不了。”

    “不是尚有宿疾难消么?万一……摔一跤可如何得了。”

    正文 喜脉4

    我听了又羞又恼,伸手在他胳肢窝使劲挠痒:“你到底是顾惜我,还是顾惜我的肚子?”

    他被我挠得手软发抖,却偏又不敢松手摔着我,柔声哄着:“别闹……你和孩子,我都要。”

    我松了手,愣愣的,觉得眼眶湿湿的,情绪失控的直想大哭,忙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以此掩盖自己的失态。

    回到寝宫,琥珀打来了热水,刘秀却下令摈退众人。

    房里只剩了我和他两个人,他笑吟吟的卷了袖子,伸手入盆试了试水温。我坐在床沿上正自纳闷,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脚踝,脱了我的袜子。

    “你做什么?”没等我惊叫出声,他已经握着我的脚放进了水盆里,“使不得!”我真被吓坏了,急忙抽脚,却被他用手死死摁住。

    “别动!”他笑着握紧了我的双脚,水温热,他的手心更是滚烫如火,“不把脚捂热了,你会睡不踏实。”

    我目瞪口呆,忐忑不安的注视着他。若是换作以前,我大可坦然接受他对我的种种示好,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可是万人之上的皇帝,是天之骄子,怎能再做寻常贫贱夫妻间的事情?

    刘秀浑然未觉不妥,跪蹲在床下,自顾自的将我的袴腿卷高,露出膝盖。他拧了热帕子,从我双腿膝盖处慢慢往下擦拭,边擦边随口问:“腿伤也要注意,现在你年纪尚轻,自然不觉得……日后生养,难免会疲累。总不能儿孙绕膝承欢时,你却……”

    我一把摁住他的手,眼泪不争气的簌簌落下,哽咽:“到那时,若真不能走了,我便让你抱着我走。”

    他抬头,眼中满是宠溺:“我比你大那么多,只怕到时早已老得抱不动你了……”

    “我不管!抱不动你就扛着,扛不动你就背着!”我情绪激动起来,近乎耍赖的磨着他。

    “好,好,好。”他拗不过我,哄孩子似的连声答允,“我背着你,你想去哪我便背你去哪。”

    我破涕为笑,像个终于吃到糖果的孩子。半晌,我伸手抚着他宽宽的额头。

    三十二岁的刘秀在这个时代而言已经不算年轻了,他的额角也因为岁月的打磨留下了沧桑的痕迹,不复以前的光洁。许是太过爱笑的缘故,眼角的笑纹比旁人更显突出,虽说并不显老,却总也不似当年与我初识时那般青春靓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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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儿!”手指一一滑过他宽宽的额头,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双唇,我欷歔着,感动着,喜悦着,呢喃着,“我要给你生孩子,生很多很多孩子……等你我两个老得都动不了了,便让孩子们来背我们,你说好不好?”

    他的双眸熠熠闪光,那般清澈明亮,一如湖面上倒映的宸星。他一瞬不瞬的凝望着我,喉结错动,最终化作一声低咽:“好。”

    正文 返乡1

    翌日西宫传出喜讯,长秋宫按制遣人送来皇后的赏赐,我跪着接了,然后让琥珀谢了来人。一番折腾下来,倒是觉得才用罢早膳的肚子又有了饥饿感,正准备叫人弄吃食,刘秀从却非殿早朝回来,见了我命人堆在大堂上,当牺牲、祭品一般供奉的赏赐物,原本舒展的眉竟紧紧蹙了起来。

    “快来瞧,皇后娘娘赏的……我儿真有财运,还没出世呢,倒先替他娘赚了一大笔进账。”我佯作未见到刘秀动容的表情,拉着他一路看去。

    他颔首微笑,转移话题:“才下了朝,又得了件喜讯。”

    “什么喜讯?”

    “梁侯妻李氏,与家中媵妾均有了身孕,明年四月里,兴许便能和我们一般,喜获麟儿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我却从他的微笑中瞧出一丝异样的兴味,一时领悟到他的真正用意。虽说明知他是在吃味儿,所以才故意讲出这番话来,而且……邓禹能得子嗣,于情于理都应视为喜事,但我仍是讨厌那种什么都被他看透,且一副十拿九稳的笃定优哉表情,心里一恼,一些本不该挑明的话,便未经思考的冲口而出:“那可真是太好了!妾的俸禄微薄,一年里能管着自己吃用花销便不错了……梁侯有喜,妾正好拿着皇后的赏赐做个顺水人情,想来陛下不会责怪妾……”

    刘秀有一瞬间的愣忡,但转瞬即逝,搂住了我的肩膀,细声慢语:“别顾着忙那些琐事,当务之急是先把自己的身子调养好。”

    换作以前,我估计非得打破砂锅的跟他较真到底,但现在……我嘻嘻一笑,顺着他的话说:“觉得饿了,叫人准备了些吃的,你要不要也用些?早朝累不累?”

    “不累。”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晚上非忙到三更后才睡,思虑国事,忧心战况,周而复始,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苦熬,哪是这简单“不累”二字便能敷衍过去的。

    我明明清楚,却只能放在心底暗暗叹息。

    闲聊间,中黄门将一应餐食奉上,我笑着邀请刘秀一起用膳,他却只是摇手,我也不跟他客气,大笑着正欲跪下,他却在边上突然说道:“别那么正 坐着了。”

    不跪坐,难道还让我趺坐?相比之下我倒是更喜欢踞坐,可是……

    “陛下,这恐怕与礼不合吧?”

    “阴姬什么时候也顾忌礼仪了?”他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笑言。

    “新野阴姬自然不必顾忌礼仪,但妾如今是汉宫掖庭阴贵人。”我盯着他的眼睛,表情认真的告知现实。

    “朕……赦免贵人失仪之罪。”他也很认真的回答我,“寝宫之内不必太过拘礼,且,尔非皇后,不必母仪天下。”

    正文 返乡2

    他分明就是狡辩,瞎掰外加胡扯。

    我哧然一笑:“ 妾领命,叩谢圣恩。”

    我假意要跪拜叩首,他那皇帝架子终于摆不下去了,一把扯住我的胳膊,托着我的手肘:“别闹,别闹……有娠之妇,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滛声,口不出敖言,能以胎教。”

    胎教?

    我眼珠子瞪得溜圆,想到自己身为孕妇,反而还得让一个大男人来说教如何安胎之法,不免别扭。转而想到他早已不是初为人父,知识面之 广,经验之多,自然在我之上,不禁转生出一股浓浓的醋意。

    “妾竟不知陛下还懂得胎教之法。”

    他扶着我在软榻上踞坐,笑容里竟露出一丝腼腆:“昨日才问了太医令……”

    我吃惊道:“昨天?晚上吗?难道你趁我睡着了,又出去召见了太医令?”

    “啊……”他含糊的哼哼,算是默认,白皙的面颊上竟而微微浮现一丝绯色。

    我忍俊不禁,噗哧一笑,内心里涌起一股暖暖的甜蜜。忍不住伸手勾下他的脖子,在他泛着淡淡绯红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无视一旁众多的宫人内侍。

    刘秀清咳一声,颧骨双靥的颜色却愈发红了,微窘的转移开目光,落在一旁的食案上。

    “怎么有兔肉?”

    我瞟了眼食案,菜色很丰富,荤素搭配得也很好,兔子肉切成小块状,做的是热炸,不是肉干,闻起来一股肉香味。

    “你喜欢吃兔肉?”我随手夹起一块,“那便尝尝吧……”

    话还没说完,木箸被他用手一拍,夹着的兔肉“吧嗒”失手跌落,滚到了我的裙裾上。没等我尖叫,他已抢先说道:“妊妇不得食兔。”拾了那块落裙裾上的兔肉,连同那盘子香喷喷的油炸兔子,一并端了,直接递给随侍的代卬。

    我满脸不悦:“为什么?”

    他语重心长,非常严肃的望着我说:“妊妇食兔,子生缺唇。”

    “啊?”我下巴险些掉了,嘴张得大大的,“敢情婴儿长兔唇畸形的,就是因为吃了兔子肉?”

    他一本正经的点头,扭头叮嘱代卬:“以后贵人的膳食由你亲自盯着,饮食必精,酸羹必熟,毋食辛腥。但凡葱、姜、兔、山羊、鳖、鸡、鸭等物,皆不可食……”

    “那么多忌口,那你让我吃什么呀?”我大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叫道,“兔子肉吃了会生兔唇儿,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生姜不能吃?山羊、鳖、鸡、鸭这些也不能吃?”

    “不能吃。”他斩钉截铁的回答,“朕仔细问了太医令,这些都不能吃。”

    正文 返乡3

    “为什么?”我坚决铆到底,都说孕妇容易害喜,好容易我对食物都不算敏感,味口也极好,就连那些带刘英的保姆也说我精神好,味口好,算是个有福之人,没有遭害喜的罪,实属难得。

    “妊娠食姜,令人多指。”

    “呃……”额上垂下数道黑线。

    “食山羊等物,令子无声……”

    兔唇,多指,哑巴……我险些抓狂,古人果然难以沟通,居然迷信这种无稽之谈。

    “我……”

    “丽华,别任性,听话,只要熬过这几个月便好。”他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安抚着我的不满,嘴巴凑近我的耳朵,贴着耳蜗细语,“我知道你辛苦,不然……我陪你一起忌口如何?”

    我斜着眼瞪他一眼,没说话。

    他反而笑了,用一种很轻快的口气说道:“朕决定了,过几日带你回舂陵。”

    “舂陵?陛下要回乡?”

    “嗯。”他的眼神迷离,那抹宠溺若隐若现,柔得似乎能掐出水来,“回乡……祭祖。”

    我猛地一颤,他的笑容里包含了太多异样的情愫,令人心悸颤抖。

    “那皇后……”

    “太子监国,皇后辅政。”

    太子才三岁,谈什么监国?至于辅政,汉朝自打出了吕雉,最忌讳后宫掌实权,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