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那父皇呢?”
苍苍挑了挑眉怔怔的望着陛下。
“父皇要赶着将奏折批阅完,明天好好陪你们,不过,父皇等你睡了再走!”
苍苍倒是比墨墨更会关心人,跟他的性子也很像,不管平日里折腾忙碌得多累,但是只要跟两个孩子待一起,心中的疲惫感便会褪去一大半,陛下一直觉得如此很是神奇。
“哦!”
苍苍应了一声,然后便挣脱了陛下的怀抱,往被子里钻了去,一边闭上眼睛,一边道,“父皇快回去吧,苍苍马上就睡着了!”
见状,陛下顿时低笑出声来,眼中释放的疼爱之意甚浓,大手伸了过去,轻轻的捏了捏墨墨跟苍苍的小脸蛋,低声笑道,“苍儿会关心父皇了吗?”
“才没有呢!娘说了晚睡对身体不好,而且很容易老的。父皇不是说自己老了吗?娘还年轻着呢,所以父皇一定要早点睡觉,这样就能年轻,就像现在又俊又好看,娘才不会变心。”
苍苍忽然睁开眼,一手撑着小脑袋,眯着那眼睛紧紧盯着陛下那清俊出奇的脸庞,眼瞳里充满了绚丽的幽光。
“苍儿觉得父皇很俊吗?”
陛下有些意外的望着自己的儿子,嘴角微含笑意。
苍苍用力的点了点头,很是肯定道,“那当然了!父皇是苍苍跟墨墨公认的见过的最漂亮最威武霸气最帅最俊的人,连娘都说了!”
“你娘什么时候跟你们说的这些?”
陛下俊眉一扬,眼底不禁浮现出一些清浅的幽光,默默的注视着苍苍。
苍苍小脸一扬,撇了撇嘴,想了一下,才道,“就是在黑风城的时候,墨墨问娘说他长大了会不会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娘当时就回答他说要是他以后能比父皇俊,那就有可能!不过,父皇,我觉得不太可能啊,因为墨墨跟娘比较像,而我跟父皇比较像,所以我成为天下第一美男的几率比较大,你觉得呢?当然了,苍儿是很谦虚的,不会跟墨墨争那些……噢!”
苍苍那眉飞色舞的长篇大论还没说完就被陛下拍了拍那小脑袋,小家伙惊呼了一声连忙抬起头,蹙着眉望着陛下。
“什么天下第一美男?那些不过是空名而已,不掌握真才实学,再美丽也不过是一个花瓶。苍儿,你们以后是我大夏至尊无上的皇子,父皇肩上的担子迟早也要落到你们的身上,记住父皇的话,不管是看人还是看事,都不能只看它的外表,一定要挖掘它的本质。尤其是看到美丽的东西,你们更要提一个心眼,知道吗?”
“我不懂耶父皇!为什么你们大人总是喜欢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呢?美丽的东西看着舒服不就应该值得拥有吗?”
苍苍眨巴着眼睛看着陛下,眼里充满了疑惑。
陛下不禁有些哑然失笑,思量片刻,才耐着性子给儿子解释——
“苍儿,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你便能得出不同的看法。在父皇看来,世界上其实并没有绝对的美丽,当你在乎一种东西,或者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觉得那东西,或者那个人便是最美的。就如同父皇看你们一样,父皇觉得苍儿跟墨儿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也是最聪明的孩子,还有父皇看你们的娘,也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的女人比她更漂亮,更迷人一样。”
闻言,苍苍这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想了想,才继续道,“嗯,其实苍儿也觉得父皇跟娘是这个世界上最帅也是最美丽的人!不过,父皇,娘什么时候才回来呢?这都那么久了!你没看到墨墨最近都瘦了吗?看得苍儿挺心疼的!娘一定会很担心的!还有父皇也瘦了……父皇是不是很想娘?娘为什么都不回来?”
“她是不是知道苍儿跟父皇合伙骗她回来所以她生气了?可是,苍儿跟墨墨也是真的想她嘛!你看墨墨刚刚哭得眼睛还红着呢,苍儿觉得娘都没有像父皇一样疼爱我们,亏墨墨跟我都最爱她,娘是这个世界最没良心的人!”
小家伙说着,不禁也有些伤感的垂下眼帘,转过头看着沉睡之中的墨墨,继而又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父皇,眼里充满了委屈之色。
“她和父皇都很忙,等把事情都忙完,我们一定会好好陪你们,好吗?”
“哦!你们大人总是很忙的啦,父皇,苍儿很理解的。好了,好了,父皇你快回去吧,苍儿好困,要睡觉了,不陪你聊天了,好困好困!”
苍苍忍不住收回手,抱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陛下这才轻声一笑,忍不住又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小脑袋,坐了一会儿,然后便起身离去。
‘呯!’
关门声传来,炉子内燃烧的火苗轻轻一个摇晃,明黄|色的帘子也微微拂动了起来,然而,这时候,只听到一道轻响声传来,一旁的窗口瞬间轻轻打开了,一道黑影鬼魅一般闪了进来,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沧桑感,几个大步便来到了床榻前。
“就猜到是你这小家伙搞的鬼!都跟你父皇合伙蒙骗老娘了,胆子不小啊!”
一道低哼声传来,一股苍凉的萧瑟感悄然入侵,床榻上的苍苍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俊眉也微微拧成了一团。
是有些不满的话,然而却不是那般责备的语气。
没错,来人真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七夜,只见她一手拉下头上的斗篷帽子,一张秀丽清冷的容颜便露了出来,清淡的眼神之中隐约带有些许慈爱与温柔,看了看已经睡过去的苍苍跟墨墨,果然发现两个小鬼是比之前瘦了很多,墨墨那长长的睫毛上依稀还染着淡淡的晶莹,不难看出刚刚肯定是哭了的。
“好好睡一觉,明天醒过来就能见到娘了!”
默默的望着两个儿子许久,七夜才低低的叹息道,低下身子给儿子掖了掖被角,在他们的光洁的额头上各印下一个轻吻,才缓缓起身,转身离开了殿内。
事实上,她几天前便回到皇城了,不过又跑了雁山一趟,殿中的事务刘峰处理得很好,交代了一些事情,她才赶回皇城。自然,免不了暗中侦查了一番,而且,她还回了一趟东方王府,那天晚上,也是在这样夜黑风高的冷夜里,在王府后院的回廊下,东方破天忽然跟她说起的一席话——
“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没有回宫看看苍儿跟墨儿他们吗?”
盎然盛开的梅花林里传来了东方破天那苍老的声音,凛然的寒意之中,站在回廊的柱子下,七夜忽然转过头循声望了过去,果然看到梅花林的小径里,披着苍冷的流霜缓缓走来的一身灰衣的东方破天。
“外公怎么还没有睡?”
靠着柱子单脚站立的七夜这才直起身子,诧异的看着东方破天。
“你表哥这几天也应该到了,派人打扫一下,不放心就过来看看。前些天接到你表哥的来信,便知道你这几天也应该回来的,依你的性子,外公也能猜到怕是不会回宫那么快。”
东方破天叹息了一声,转眼间便来到七夜的身旁,看了她一眼,然后便在那冰冷的阶梯上坐了下来。
“地上凉,不如回去坐坐吧。”
七夜低声道。
“凉了,坐着才更清醒,你也坐一下吧,今晚虽然月色很朦胧,但倒不似前几天那么冷。”
东方破天抬头往那寂寥的苍穹里望了一眼,然后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低沉道。
七夜静静的望着东方破天那略显清瘦的背影,簌簌的凉风之中,有一片片零星如雨的梅花瓣翩然落下,眨眼间,东方破天那肩头上便沾上了两片,沉默了一下,七夜终于提步走了过去,一手拉下自己肩头的大氅,往东方破天的肩上披了去,随即才在东方破天的身旁坐了下来。
“记得,以前爹娘还在的时候,每次回到王府,我和大哥总是缠着外公陪我们练剑,也就是在这梅花林里,而外婆总是站在一旁为我们准备点心。”
七夜抬头看着跟前的梅花林,星眸里禁不住浮现出一道恍惚,秀丽洁白的脸上也微微扯过一道淡淡的微笑,“可是,时间总是过得太快,眨眼间,这些美好的记忆都已经远去……”
“所以,你们还年轻,更要珍惜现在。”
东方破天偏过头看了七夜一眼,苍老的眼神里流淌着一丝淡淡的怅然,他转过头看着眼前摇曳在风中的梅花林,“孩子,感情可以让人盲目,奋不顾身。外公也年轻过,而且,同样也跟你们一样,疯狂肆意。”
“人的一生,最难得的是共进退的伴侣。这次的事情,外公也参与,所以望你不要怪陛下,你们之间相互为彼此做的事情已经很多,既然是相爱的,那么很多的事情又怎么能说得清楚?”
说到这里,东方破天忽然徐然起身,淡淡的收回那沧桑的眼神,脸上浮出一道和蔼的微笑,枯瘦的大手一伸,轻轻的拍了拍七夜的肩头,然后便是突然转身离去——
“回去吧,你们需要的共进退,孩子!相爱,是说不清楚的。能相互包容理解配合,才是幸福的秘诀。”
当那道灰色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处的时候,东方破天留下这么最后一句话,宛如寒风悄然掠过,不等七夜反应过来,那话语早已经飘散在风中。
然而,七夜却是望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久久也不能回过神来。
……
相爱,怎么说得清楚么?
七夜微微叹息了一声,有些烦躁的靠着背后那冰冷的柱子,星眸里也禁不住浮现出些许的烦乱来。
他们是相爱的吗?
北璃赤爱她,她也爱北璃赤?
相爱就是如此的?
一向不愿意去探究答案的她如今心中却是涌现出了诸多这样的疑问,可是她却是一个也答不上来,或许不是答不上来,而是不想去回答罢了。
“小心点,这是给陛下的安神茶,端稳了!”
这时候,身后的回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江公公那熟悉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七夜当下一怔,这才算是回过神来,连忙放下撑在柱子上的脚,循声望了过来,果然看到江海正带着两个宫女太监正疾步匆匆的往御书房的方向赶来,他身后的小宫女手上端着一杯茶,一旁的小太监则是掌灯,风挺大的,所以几人走得很急。
“本宫来吧!”
清冷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传来,吓了几人一大跳,江海更是下意识的直接收住了脚步,身后的两人一颤,小宫女手中的托盘几乎要落地——
‘呯!’
‘叮!’
一道黑影悄然闪过,一只素手迅速的往小宫女的跟前一伸,利落的接住了即将要落地的托盘,清淡的冷香悄然拂过,江海后退了一步,抬起头一看,这才发现了一身风尘仆仆的七夜,当下一震,片刻之后,眼底顿时闪烁出一道绚丽的光芒,连忙兴奋的拜道——
“皇妃娘娘!您总算回来了!老奴拜见皇妃娘娘圣安!”
“奴婢(奴才)拜见皇妃娘娘圣安!”
这时候,身后的宫女小太监也回过神来,望着一身淡漠冷峻的七夜,一脸恭敬的跪了下去。
七夜轻轻点头,一手端着托盘,斜斜的扫了那安神茶一眼,淡然道,“起来吧,这安神茶是给陛下的?”
“回娘娘,是给陛下的安神茶,陛下近段时间失眠严重,前日因为头痛还差了御医前来医治,御医说陛下睡眠不足,所以才给陛下开了这安神茶。”
七夜的问话落下,江海便恭敬的回答道。
闻言,七夜顿时蹙了蹙眉,眯着眼扫了江公公一眼,然后又偏过视线望了望托盘里的安神茶,思量了一下,这才一手横了过来,利落的掀开茶盖,闻了一下,低头浅浅的摄了一口下去……
小宫女跟小太监顿时一怔,倒是江公公挺是淡定。
“别告诉本宫这茶是那什么京华公主亲自熬的!”
七夜眯着眼,冷冷的扫了江公公一眼。
江公公顿时一震,这才轻咳了几声道,“娘娘多虑了,这药是由李御医亲自为陛下熬的,京华公主已经回到驿馆了。”
最近那个过来和亲的京华公主倒是经常会进宫里来,而且太皇太后对她似乎也很满意,外面已经有传言说陛下要立其为皇贵妃,不过倒是没有见到陛下本人有什么意思,江海也不敢肆意揣测陛下的心思,不过看这架势娘娘应该是知道此事,所以才气势汹汹的回来找陛下问罪了!
七夜这才低下眼帘,盖上茶盖,淡然继续道,“这段时间陛下见了这京华公主多少次了?”
“娘娘……陛下只是……只是……”
“本宫只需要你好好回答本宫的问题,不需要你为他辩解!”
“是!娘娘!陛下……陛下见了京华公主四次……不对,是……五次……”
江海微微一颤,后背都禁不住沁出一身的冷汗——皇妃那眼神太可怕了,好像要将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不过娘娘!那都是在太皇太后的慈安宫中,陛下每次都是小坐一下便离开了,就有一次是在使臣宫宴上!陛下不曾私底下见过……见过京华公主!”
顾不得浑身的冷汗,江海连忙解释道。
“他有没有私底下见过本宫自然知道,不过,本宫很满意你没有欺骗本宫。”
江海这话落下,七夜那清冷秀丽的脸上顿时绽放出一道浅淡的笑意,不等江海反应过来,七夜已经乍然转身,大步流星的往御书房的方向走了去。
江海大惊,豆大的汗珠顿时滴落了下来,眼底充斥着一道惊骇——
皇妃可比陛下难对付多了!
看来,以后还是得听皇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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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教师节,晚来的祝福——祝各位老师教师节快乐!
第八十六章 陛下又傲娇了!
月华如水,寒风四起,七夜站在御书房门前踌躇了片刻,才缓缓推开门,刚刚步入殿中,一股淡淡的暖意便侵袭而来,随着寒风肆意入侵,一旁的帘子也剧烈的摇晃了起来,宫铃那清冷的响声幽幽而来,伴随着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
七夜蹙了蹙眉,迟疑片刻,才转身关上门。
往前走了几步,只觉得冲入鼻下的酒味越发的浓郁,抬头往龙案前望了去,这才发现龙案边上摆着两坛开封的酒,还有一些小酒瓶。
北疆最浓烈的烧刀子!
七夜一闻便闻了出来,秀眉蹙得更深了,望着靠在龙塌里已经睡过去的陛下,脸色微微一变,星眸忽明忽灭的闪烁了许久,转过头看了自己手上的安神茶,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将手中的托盘一放,一手扫开龙案上的空酒瓶,‘呯呯’的响声传来,却只见靠在龙塌里的男人只是皱了皱眉,便也没有半点反应,细细一看,整个人确实有些消瘦,脸色也有些憔悴的苍白。
“舍得回来了?”
七夜刚刚收回素手,一道低沉感性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七夜一怔,脸色当下便是一寒,转过头一看,却见他呼吸有些沉重,仍然闭着眼睛,没有看她,但是却微微挪了挪身子,给七夜让出一个位置来。
“看来,你是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不是让你少喝酒吗?”
七夜浑身忽然浮现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戾气,冷冷瞪了陛下一眼,一手撑着龙案,一手抓过一旁的酒坛,仰头就灌了几口进去,随后一个扬手,那酒坛子转眼便‘呯’的一声碎在一旁的柱子下,浓郁的酒香弥漫而出,充斥满了一室。
“反正你也不会关心,我自是喝我的,与你何干?”
他冷然落下这么一句,顿时转过身去,背对着七夜,那黑色的背影竟是有些萧瑟而苍凉,见他那衣袖一抬,手中的酒瓶一斜,清冽的酒水又往他口中倒了去。
七夜抬手擦去嘴角沾着的湿润,偏过头去,深深吸了口气,随即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这才越了过去,微凉的指尖一弹,几滴酒水便弹向陛下的手腕,手中的酒瓶也应声而落,“你联合儿子将我骗回来你还觉得你在理?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样的把戏?就不能留一点帝王之威吗?”
七夜不禁觉得一阵气闷,明明应该发脾气的人是她才对,怎么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我管那帝王之威作死!你又何时在意过朕的帝王之威?咳咳——咳咳——”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我不想跟你吵,你的安神茶,喝了吧!”
七夜强制的压住心中的火气,见他脸色苍白那么一阵轻咳,便也只好将桌上的安神茶给他递了过去,然而,他却是冷冷的瞪了她一眼,又把脸转向塌内,“是,朕不可理喻,既然如此,那你退下吧,璃妃!”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朕说你可以退下了,璃妃!”
陛下冷然落下这么一句,十分冷漠的下了逐客令,七夜那秀丽的小脸上顿时也也浮现出不敢置信的苍白,怔怔的望着背对着自己一身冷漠的男人,眼底顿时闪过一道阴寒,猛地一个抬手,整碗安神茶顿时翻倒,泼了一地。
‘呯’的一声碎裂声传来,陛下立刻下意识的撑起身子,转过头看了泼了一地的茶汁,然后抬起头默默的望着她,清俊的脸上越发的惨白而憔悴,绯红色的唇线微微一动,然而,却是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陛下,臣妾告退!”
七夜漠然扫了他一眼,咬牙切齿的落下这么一句,便忽然转身拂袖离去。
陛下心底一沉,看着那道身影湮没在门外的夜色之中,脸色更是苍白得可怕,待那道身影消失不见,喉头忽然涌上了一道腥甜,一股腥热便从口中一冲,一口鲜血便不偏不倚的染红了脚下碎开的酒瓶上。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江公公刚刚见到七夜怒气冲冲一身冷漠的离去,心中自然是放心不下,所以便进来看看,不想居然看到陛下急得呕血,脸色顿时大变,便要迎上去。
“滚出去!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陛下抬起头,一手擦去嘴角沾有的血迹,冷厉的落下这么一句,江海便硬生生的收住了脚步,不敢再上前,愣愣的望着龙塌前的陛下。
只见陛下一手撑着龙案,一手从衣袖里掏出一张手帕,紧紧捏在手中,一动不动的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那一滩鲜血,久久也没有说话……
江公公心急如焚,眨眼间便是满头大汗,看陛下脸色如此之差,自是担心得不行,想了许久,只好转身离开——他要尽快把皇妃给劝回来才对!
“江公公何事如此神色慌张?”
通往梅花林的回廊里,江公公遇到迎面走来的东皇北凌辰。
“老奴见过东皇殿下!”
江公公这才急忙收住了脚步,对着北凌辰恭敬的拜了下去,北凌辰一身优雅的摆了摆手,示意他平身,眼神里却仍然充满疑惑的望着江公公。
“东皇殿下,您快点去劝劝陛下跟皇妃吧,两人刚刚见面便吵了一架,陛下都吐血了!不见御医也不给任何人进御书房!”
江公公这才急得不行的将事情全部倒给北凌辰……
梅花林深处的凉亭内,月光如水银倾泻了一地,流霜肆意的飞舞着,萦绕在片片柔软的花瓣之中,空气里到处沁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七夜有些寂寥的伸着冰冷的素手拍了拍身旁凉透的阑干,忽然低下身子,缓缓的在那冰冷入骨的阶梯上坐了下来,静静的望着眼前的肆意飞舞的流霜与寥落的花瓣,片刻之后,突然见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么冷的天,大半夜的还坐在这里赏月,当心身体着凉。”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淡淡的关切声,不等她反应过来,忽然身后微微传来一阵暖意,她下意识的偏过头,往自己的肩头望了去,这才发现自己肩上已经多出了一件紫色的大氅。
七夜微微抬起头,果然看到一身华丽紫袍的北凌辰正站在身后,定定的看着她,她禁不住怔了一下,然后才对着他淡然一笑,倒也不拒绝的拉了拉肩上的大氅,“是你……”
“对,是我。”
北凌辰也欣然一笑,在她身旁石凳上坐了下来,“那么久没见,你与之前却是没什么变化,这些年你都过得还好吗?”
北凌辰低声的问道,话语的温度像是关心这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然而细细一看的话,却总能从他眼里察觉到那份极力隐藏的寂寞与萧瑟。
七夜轻轻点头,秀丽的小脸上微微绽放出一湾清浅的淡笑,“嗯,挺好的。倒是你,这些年一个人在那边坚持着,辛苦了。”
“我也没有一个人坚持,说得我很伟大似的,净月这些年一直陪着我。”北凌辰欣然笑了笑,忽然抬起头顺着七夜那淡漠的目光往前方望了去,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陛下是无心的,他太在乎你……所以总是患得患失,而且,西域圣山是他心结,也是我的心结,他其实也是在等着我罢了。”
“七夜,他不会真正生你的气,即使你对他发无数次的脾气,我明白陛下的性子,他是在生自己的气。你不用放在心上。”
七夜忽然转过头,默默的看着北凌辰,淡然道,“他让你充当说客的?”
“他急火攻心吐了血,我刚刚走到门口就被他下了逐客令,你应该知道他的性子,这个时候,任何人也靠近不得。”
“他就是如此,脾气硬起来谁也吃不消,连我也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妃子。”
七夜怅然垂下眼帘,轻轻叹息道,“都这么多年了,还不见他像这样发这么大的脾气,可是,明明应该生气的人是我才对。”
说着,禁不住浅淡的吸了口气,伸手拦住从自己眼前飞过的花瓣,用力的往手心一捏,“这联姻之事,他还欠我一个解释。”
闻言,北凌辰一怔,连忙转过头看着她,深眸里有隐忍的淡淡流光,望着她那明月般皎洁明澈的容颜,思量了许久,才轻声一笑,“你想成为陛下心里的唯一吗?”
“唯一?”
七夜低低的念了一声,蓦然抬头看他,忽然脸上竟是悄然浮现出一抹清淡的浅笑来,“不,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想,而是要求他必须这么做。我东方七夜便是这样平庸之辈,我是宁死也不会委屈求全让自己接受一份有瑕疵的感情,这是我的底线。”
北凌辰脸色微变,许久之后,他才淡淡笑道,“你放心吧,陛下对你始终如一,外头的传言都假的,你难道不知道京华公主和亲的对象是我吗?我十多年前也见过那丫头一次,十几年转眼间便过去了,没想到当年的小丫头都长成那么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让我很是惊讶,这些年倒也是时常惦记着她。如今战事结束了,而我也过了而立之年,也应该迎娶皇妃了。”
“你跟京华公主?”
北凌辰这话落下,七夜顿时大吃一惊,不禁有些诧异的望着北凌辰,“怎么……什么时候你成了和亲对象?”
对方明明说和亲的对象正是北璃赤那混蛋的!
“我挺喜欢京华,希望她做我的皇妃,大楚如今不过是我们大夏的附属王朝罢了,自然也轮不到他们说话,更何况,跟陛下要这么一个女人,陛下还不至于藏着。京华的性子很合我的口味,简单,单纯,善良,而我就需要这样的一个皇妃,对了,到时候希望你能在陛下面前替我说几句,我不能保证九皇弟到时候是不是会跟我抢,他如今也还没立皇妃。”
七夜淡淡的垂下眼帘,思量了许久,终于轻轻点头,“你放心吧,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保证她一定是你的,不过,你可一定要好好对人家,既然喜欢她,那就一定要善待她。”
说着,七夜又蓦然抬头,定定的看着北凌辰。
北凌辰藏在身后的大手微微握紧,静静凝视她,忽然笑了笑,深眸里浮现出奇异的光芒,欣然点头,笑道,“嗯,喜欢她,当然一定会善待她。”
这话落下,他便忽然起身,“回去看看陛下吧,很快便是他的生辰了,这两天九皇弟就要回来了,我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这里很冷,回去吧。”
说着,北凌辰忽然朝七夜伸手,七夜一怔,思量了片刻,这才会意的起身,将肩上的大氅递回给北凌辰,北凌辰一手便抓在手里。
“谢谢了!”
七夜最后落下这么一句,便转身往回廊里走了去……
北凌辰走下阶梯,抬头望着那抹纤瘦的身躯渐渐远去,湮没在苍茫的夜色之中,冷峻的脸上忽然掠过一道极为苦涩的笑意,微微抬头,眨了眨那有些灼热的眼睛,望着那苍冷的月色,他仿佛又看到了望龙江边的那个晚上,是她温暖了他……
我一直都在默默注视着你,永远不能忘记你曾经给予的温暖,我将穷极一生去维护这份温暖,永远守护你,百死不悔。
有的时候,简单的守护,也是一种幸福。
有的时候,真想做你身边的一只小兽,召之即来。
有的时候,想想你,也觉得幸福。
如果有下辈子,真希望还能再来一次当初那样的初遇,在某一个风光明媚的早晨……
夜渐渐的深了,风也越来越冷,在走回御书房的路上,七夜被冻得浑身发抖,流霜漫天飞舞,寒风不停的从耳边呼啸而过,花了很长的时间,她才回到御书房门口。
“娘娘……”
江公公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身旁还站着几个太医,几人站在寒风中不住的瑟瑟发抖,但是却是一脸担心的望着紧闭的门口。
“天很冷,你们都回去吧,这里有本宫就行了。”
七夜吸了口气,淡淡的落下这么一句,便走了过去,缓缓的推开门——
“谁让你们进来的?给朕滚出去,再让朕说第二遍,朕就摘了你们的脑袋!”
一听到关门声传来,那冷酷阴骜的声音便暴风雪一般狂卷而来,连七夜也禁不住下意识的收住了脚步,然而,不等她反应过来,忽然看到一道浅色弧线朝自己飞快的砸了过来,她身子猛的往后一仰,利落的躲了过去,只听到‘啪’的一声,低头一看,便发现了掉落在自己跟前的奏折。
默默抬起头,便发现了龙塌上正襟危坐,一脸清冷出尘的批阅着奏折的陛下,可能察觉到七夜的眼神,陛下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空气里隐约有一丝浅淡的流光搁浅漂浮着。
静静的看着她好一会儿,陛下才神色淡淡的收回了视线,又漠然低下头,继续批阅他的奏折,然而,浑身的寒气却分明稍稍有消退。
七夜也收回眼神,微微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奏折,缓缓走了过去,来到龙案前便停下脚步,看着他好一会儿,而他却是看都不看她一眼,仿佛眼前的奏折比她吸引人多了!
七夜沉默了片刻,素手一扬,将手中的奏折往他身上甩了去,瞪了他一眼,然后才抱起案头一边那一叠厚厚的奏折,一手抓着笔砚转身便朝一旁的茶几塌边走了去,将那奏折往桌上一放,随手执了一本打开查看了起来。
陛下抬头看着她,竟是久久也回不过神来,深眸里闪烁着莫名的忽隐忽现的幽光。
一阵凉风忽然从旁边半开的窗口灌了进来,七夜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然而视线依然停在跟前的奏折上,一脸的专注,然而,一直盯着她看的陛下却忽然神经质发飙起来——
“江海,江海!还不赶快滚进来!”
外头的江公公一听到陛下的传唤,立马就慌张的冲了进去,“陛下!陛下!老奴在!老奴在!”
“谁把窗开了?壁炉里的炭火烧尽了你没看到吗?朕的夜宵怎么还没到?怎么办事的?”
江公公好想大呼冤枉啊,刚刚还不是陛下你自己嫌书房里太闷所以才命太监打开窗,是陛下你一直不让我们进去啊,我们怎么知道炉里的炭火燃尽了?而且,看看这炉里的炭火还算燃烧得旺盛好吗?还有陛下你不是一直不喜欢用夜宵吗?
江公公艰难的吞了几口唾沫,脑袋迅速的一转,思量着陛下如此反常的原因,目光一转,转眼间便落在旁边依然还在安静的批阅着奏折的皇妃的身上,苍老的眼睛顿时一亮,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当下便拜道——
“是!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准备!”
说着,便是急急忙忙的指挥着身后跟进来的宫女太监关窗,加炭火,准备夜宵之事。
半个多时辰之后,七夜总算将那一叠奏折批阅完毕,而江公公也吩咐着宫女太监们将夜宵准备好,夫妻二人也面对面的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你们退下吧!”
陛下一个扬手,接过江公公手上的酒壶。
“是,陛下!”
这下,江公公才松了口气,一个招手,一旁的宫女太监们便福了福身,然后便退了出去。
陛下抬手,悄然给七夜跟前的杯子满上酒,然而七夜倒也不客气,抬眸冷然瞥了他一眼,然后便端起酒,一饮而尽。
“难得,能喝陛下亲自斟的酒,臣妾是不是应该感恩戴德的跪谢陛下万岁呢?”
七夜搁下酒杯,冷冷的开口道,而且把‘臣妾’跟‘跪谢’两个词咬的特别重,听得陛下心底又是一阵揪紧。
陛下抬头看她,如风一般的眸光停在她那明澈秀丽的脸上,许久之后,目光微微暗淡了下来,然而却也没有说什么,又给她倒上酒,然后执起筷子,给她跟前的碗里添菜。
七夜冷哼了一声,便也一手抓起筷子,毫不客气的下筷。
明显还在为刚刚的事情生气,早该知道她若是倔强起来,受苦的还是他的,陛下忽然微微垂下眼帘,眼神沉沉的望着跟前的酒杯,“朕承认适才言语过激,你用不着与朕因此事置气。”
“你是至高无上的陛下,我哪敢跟你置气啊?除非我活腻味了!”
七夜眼底浮起一道冷峭的讥笑。
陛下俊眉一皱,将七夜那不屑的讥笑尽收眼底,“七夜,你明知道朕并非真的有心责备你!你把朕跟孩子丢一边就离开,难道还容不得朕说你几句?墨儿跟苍儿天天跟朕喊着找娘,朕去哪里给他们找?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让朕真正放心?”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在你每一次蓦然推开之后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我不想每一次你决然转身,我都得尝遍这心急如焚的滋味,我不想我们之间每一次总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弄得彼此之间不愉快,你不知道你每次如此都会让我感到很茫然无措,感到患得患失,感到不踏实。”
陛下有些气急的轻咳了起来,修长纤细的指尖微微扣着桌子,漠然望着眼前酒杯里荡漾开的浅浅水纹,沉寂的眼眸掠过凉风一般的高远,“咳咳——七夜,你可知道……从来都没有人能让朕如此无措,就连当初父皇母后归天,朕也不曾如此心乱如麻……朕也曾一度以为自己是冷血的君王,但是现在……”
陛下抬起眸子,各种复杂的情绪开始在眼底蔓延,浮浮沉沉,“有些话我不想说,我以为你会明白,但是,偏偏有些话,它就必须要说开了你才明白。”
七夜忽然停下了动作,蓦然抬头看着他,星眸里浮现出一些清浅的凉光,沉默了半响,红唇微微一启,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对面的陛下却忽然继续了——
“朕好像把自己全输了……”
说这话的时候,陛下那沙哑的声音竟然禁不住有些挫败怅然起来,仰头灌下满满的一杯酒,紧扣着桌子的指尖才一根一根的松开。
“朕之前敢不顾一切的娶你为妃,原本是赌你一定能为朕所征服,赌你会喜欢朕而离不开,如此,你也为朕所掌控。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脱离了初衷。”
“可是,朕却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心里有一些牵挂的东西自然是很好。”
他忽然又抬起头看向她,清俊出奇的脸上此刻却是绽放出一弯淡淡微笑来,“我想要的,不是你为我做什么,而是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一转身,就能看到你。就像当初朕还是北玄夜的时候,我们一起横扫柳红院宋府一样。”
摄人心魄的笑容映入七夜的眼中,让七夜心头蓦然一颤,一颗倔强的心顿时就柔软了下去,所有的不羁和固执任性不服输瞬间崩溃如决堤的海。
早知道要他这样的人说出这么一番话有多么的难得,而她这么听着心中也是有着淡淡的喜悦,要她怎么说,她其实也是如此呢?
他的话落下,宛如一道清风从飘飞的帘子下穿过,等七夜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却已经起身越过了桌子,也不看她,淡漠的朝门口走了去,“你一直都是自由的,七夜……朕从来都没有真正勉强过你做什么,只是?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