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不想凌夜看见这一切的,但是青鸾山上,也唯有这个地方可以来了。
“二夫人已经在里面了,你如果不想进去的话……”
“没事。”凌夜打断了欧阳青的话,“只有在这里面,或许我才能想清楚,我未来究竟应该怎么办。”
凌夜径直跨过了凌府的大门,走了没几步,便听见了二夫人尖声尖气的声音。
“哎哟哟,这个丧尽天良的夏尔啊!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啊?竟然……竟然都烧成了这个样子……哎呀,我从娘家带过来的首饰呢?你们谁看见了?说话啊!”
“灭门惨案,你只在乎你的金银首饰吗?”
凌夜怒目圆睁的站在二夫人的面前,二夫人却依旧在余烬里搜寻着她认为值钱的东西。
“你一个臭丫头懂什么?我既然活着,就要有活着的资本,要不然,夏尔干脆连我一块杀了好了!”二夫人鄙夷了凌夜一眼,又继续找起来。
凌夜冷笑道:“我听夏尔说,凌裳也死了?就算你不顾及我爹,至少,你也应该在乎自己的女儿啊?凌裳可是你亲生的!”
二夫人直起腰,冷笑道:“只要我还活着,我想生多少就生多少!再说了,没有了拖油瓶,我还可以找一个更好的!我这才叫做享受人生!”
“不好了!”南宫兰馥突然跑上来,打断了凌夜和二夫人。
欧阳青皱眉问道:“怎么了?夏尔又回来了?”
“不是!”南宫兰馥喘着粗气道,“我大哥传来消息,说……说凌霄和李吟风一家都死了!”
“死了好!”二夫人突然仰头大笑,任谁也没有看出隐藏在二夫人眼角的泪花。
凌夜二话不说,上前清脆的一声,给了二夫人一个耳光!凌夜一个人站在凌府的废墟里,就连天上飘下了毛毛细雨,她都不知。
欧阳青离开前院,忽然看见凌夜站在不远处,也不知道站了有多久,浑身都被雨水淋湿了。欧阳青赶紧撑开了油纸伞,快步上前,道:“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凌夜没有看向欧阳青,只是带着一抹浅笑,道:“这里曾经是我娘亲的房间。”
欧阳青的心一寒,想起了自己在锁妖塔里刺出的那一剑,致命的那一剑。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娘亲,那一剑,你当真想要了我的命吗?”
凌夜侧过身子看向欧阳青,红肿的双眼,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
“我……我只是想要保护师父……”欧阳青勉强说道。
凌夜冷笑道:“你的师父或许一招就能要了我的命,所以我不得不拼出全力才能活下来,而你,选择了帮你的师父?看来,我还真是一厢情愿,自以为自己在你心中拥有谁也不能触及的地位!我错了……”
欧阳青的心一颤,赶紧握住了凌夜的手,道:“不是!你在我心里,是谁也不能相比的!只是……只是因为那人是我的师父,犹如我的亲生父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而因为你那一剑,我娘亲舍弃生命来救我,我就必须眼睁睁看着她死在你的剑下?”
凌夜一声低吼,从欧阳青的手里抽回了手,打落了油纸伞。
天上的雨纷纷扬扬而下,欧阳青和凌夜四目相对,站立在雨中,毫无知觉。
“等我抓住了夏尔,我愿意随你处置!”欧阳青道。
凌夜却是一声冷笑,道:“我现在就可以要了你的命!”
话音落地,凌夜幻出长剑,一剑直直的刺向欧阳青的咽喉。
欧阳青眸子一瞪,脚下便已经向后滑出了一射之地,可是凌夜的剑咄咄逼人,欧阳青退无可退,只得挥手相挡。二人在雨帘里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溅起了漫天的雨花。欧阳青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交融着凌夜一身杏黄|色的倩影,竟然像是一幅绝美的雨中舞剑图。
“师姐,我们……我们不出手吗?”
一旁龙仙派的弟子看着南宫兰馥,众人都不知如何是好。
南宫兰馥看了凌夜几招,道:“掌门人的事情,你们瞎搀和什么?难道看不出来,凌夜是在手下留情吗?还不赶紧退下,这周围不准再有人!”
“是!”众弟子耸拉着脑袋,赶紧退下了。
南宫兰馥双手抱肩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看来好事近了!”
说着,南宫兰馥也离开了,偌大的后院,只剩下了欧阳青和凌夜二人。
雨越下越大,凌夜的出招却越来越手软,欧阳青始终只是防御,更未出过一招半式。
“为何你偏偏是欧阳青,为何你偏偏要是天斩留仙老人的弟子,为何你偏偏还是杀害我娘亲的凶手?”
凌夜一番低喃,忽然挥手一剑,刚好擦过欧阳青的右臂。
凌夜的眉头一皱,腾空旋身回首便是一剑,欧阳青突然不再闪避,也不再防守,只待凌夜的这一剑。只见凌夜的这一剑不偏不倚就要刺中欧阳青的心房,凌夜突然皱眉收剑,反而被剑身所伤,幸好也只是擦过自己的左臂。
凌夜带伤落地,脚下不稳,正好倒在欧阳青的怀里。
“你为什么不躲?”凌夜猛地推开了欧阳青。
欧阳青丝毫不担心自己的伤势,只关心着凌夜的左臂,着急道:“赶快让我给你上药……”
“落下了伤疤,你正好去找其他女人吗?”
凌夜推了推欧阳青,欧阳青却趁机拽住了凌夜的手腕,回身一带,凌夜一个旋身,后背便紧紧的贴在了欧阳青的胸前。任凭凌夜如何挣扎,欧阳青都没有松手。
“我这一生只要你一人,何来的其他女人?”
欧阳青重重的在凌夜耳边哈着粗气,双臂紧紧的抱着凌夜,道:“只要你愿意,我欧阳青娶你为妻,一生一世只与你携手到白头!只要你愿意,我欧阳青绝不在乎天下人的目光!只要你,愿意!”
“可是为了我左臂的伤负责?”凌夜媚笑着。
欧阳青并未听出凌夜的言外之意,依旧皱眉道:“我……我是对你的未来负责!”
“傻瓜 !”
凌夜突然收回了手中的长剑,转身双手捧住了欧阳青的脸颊,试探着在欧阳青的唇上淡淡的印上了一吻。欧阳青目瞪口呆的立在原地,竟然像是木头人一般,满脸透红,竟然没有回过神来。
“凌夜!”欧阳青难以置信的望着凌夜雪白的眸子。
凌夜莞尔一笑,食指轻轻戳了一戳欧阳青的额头,又笑着说了声“傻瓜”,欧阳青一壁抚摸着自己的额头,一壁才回过神来。便见欧阳青顿时喜笑颜开,紧紧的抱着了凌夜的纤腰,激动的说道:“你……你是答应我了吗?真的吗?”
凌夜别过脸去,羞涩的点了点头。
欧阳青顿时抱着凌夜在雨里转了一个圈,凌夜双手紧紧搂着欧阳青的肩头,皆是笑脸。
“你不再因为……”欧阳青支支吾吾的说着,目光闪烁着看向凌夜。
凌夜知道欧阳青要说什么,而且凌夜一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我知道你并非真心想要伤我和我的娘亲,虽然我心里不好受,我也挣扎了好久,但是……但是和你分开的这一年来,我才意识到自己……自己对你的心意……我很后悔,当初对你说出恩断义绝的话来。我以为,我以为你会恨我……”
“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更不会辜负你的娘亲!”欧阳青紧紧抱着凌夜,道,“你也不用担心师叔,不用担心龙仙派的人,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会为你撑起头顶的这片天!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自己!”
凌夜莞尔一笑,深情地望着欧阳青。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豆大一般的雨珠打在身上隐隐的疼,他二人却紧紧相拥,欧阳青终于俯身吻住了凌夜被雨水打湿又冰冷的双唇。
欧阳青感觉到凌夜身上的寒意,便紧紧的用自己的身体包裹住了凌夜瘦削的身躯。欧阳青一手撑在凌夜的脑后,一手搂着凌夜的纤腰,炙热的吻近乎窒息的咬在凌夜的唇上。凌夜没有拒绝,没有反抗,浑身如弱柳一般依偎在欧阳青的怀里。
凌夜闭着双目,双手紧紧抱着欧阳青的头,回吻得越发主动又越发剧烈。
欧阳青双手抱在凌夜的胸侧,舌尖直抵凌夜的咽喉深处,温柔又霸道的挑逗着凌夜的舌尖。凌夜只觉一股麻酥酥的触电之感传遍全身,却是无比的享受。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交融在了双唇处,就像此刻他们相拥的身子一般。
而躲在一棵大树上的百里暗夜早已看不下去了,正待他要纵身上前时,突然有一群人急匆匆而来,百里暗夜只得咬着牙忍下了,展开双翅而去。
“看来,我们已经得到了答案了。”南宫兰馥看着眼前的欧阳青和凌夜笑道。“你……你是要气死老身啊!”
地坼吴楚婆婆忍着一口气,突然唰唰唰的几巴掌打在欧阳青的脸上和肩头上,可是欧阳青始终稳如泰山一般不动不摇,任凭地坼吴楚婆婆一掌又一掌的落在身上。
凌夜赶紧上前拉下了地坼吴楚婆婆的一掌,皱眉道:“师叔,你有气冲我来!”
“师叔?笑话!”地坼吴楚婆婆仰头冷笑道,“老身几时还敢做你的师叔?你连你师父都敢杀,我还敢当你的师叔?老身还想多活几百年呢!”
欧阳青赶紧跪着朝地坼吴楚婆婆靠近,道:“我相信凌夜是被逼无奈的!”
“好,倒是让这个丫头说说,她到底有什么苦衷!”
地坼吴楚婆婆冷哼了一声,便愤愤然的坐在了圣月殿的主位上。
凌夜扬了扬眉梢,道:“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有什么苦衷,总之我只觉得头脑一热,那一剑便已经刺下去……”
“听见没有?这就是她的苦衷!”地坼吴楚婆婆冷笑着,“她的苦衷只是头脑一热,便杀了自己的师父?你们都听见!欧阳青,这样的理由,你觉得老身能接受吗?你觉得龙仙派所有的弟子能接受吗?”
欧阳青颔首,沉默不语。
凌夜又说道:“我的意思是,我觉得那一刻我身不由己!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也控制不了我的思想!只有夏尔一个人的声音在我脑海里,他让我刺出了那一剑我便刺了,我甚至不知道我杀的是谁,更不知道我已经杀了人!”
“师父,看来是夏尔利用妖术操纵了凌夜。”南宫兰馥帮腔道。
地坼吴楚婆婆却甩了一记恶眸瞪向南宫兰馥,南宫兰馥便立刻颔首,退在神英使者一旁,不敢再说话。
地坼吴楚婆婆又收回眼眸,冷冷的看向欧阳青,声音冰冷得足够将人的心冻成寒冰,“你说,你相不相信凌夜的话?”
欧阳青高高昂起头来,郑重其事说道:“我相信!”
地坼吴楚婆婆没有多言,灰溜溜的眸子又转向凌夜,同样的语气道:“你最好记住欧阳青今日所说的话!如果你敢欺骗他,欺骗老身,欺骗龙仙派上上下下所有人,你凌夜定当不得好死!”
凌夜的心头一颤,道:“弟子不敢!”
欧阳青赶忙道:“师叔可是答应了?”
“老身岂能擅自做主?你已经回过你父亲了?”
欧阳青点头道:“正是父亲所提议让我二人完婚。”
“简直是老糊涂!”地坼吴楚婆婆低声喃喃着,又扬声道,“你们的婚事,关乎整个龙仙派。老身一人并不能做主,如果你们能争取到龙仙派所有弟子的同意,老身无话可说!”
撂下这句话,地坼吴楚婆婆便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扶过绛珠使者的手远去了。
神英使者也随之而去,南宫兰馥赶紧跑到了凌夜和欧阳青的面前,安慰道:“还好,我多么担心师父二话不说,挥剑就斩下凌夜的脑袋!”
“只是,师叔也并未同意,只让我们去取得龙仙派所有弟子的同意,又谈何容易?”凌夜哀叹了一口气。
欧阳青站起身来,握住了凌夜的手,道:“这件事原不用你操心的,你只需要想着如何做一个快乐的新娘子就是了。我毕竟是龙仙派的掌门人,这也是我的责任!”
“可是……”
“你今晚暂时委屈一夜,住在山上的小茅屋里,这样或许还能显出几分诚意来。”欧阳青径直打断了凌夜的话。
凌夜点了点头,道:“我明白。尽管我有无数个理由,但是事实只有一个,师父是死在我的手中。我也不再是龙仙派的弟子,深夜而来,又在龙仙派的领域里安睡,也太不成体统了,明日一早,我会再正大光明的而来。”
“你们还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南宫兰馥说笑着,便与欧阳青、凌夜二人一同离去了。
月黑风高,欧阳青先送南宫兰馥到了沁芳桥,再送凌夜回茅屋。
皑皑的雪山,依旧是晶莹剔透,欧阳青牵着凌夜的手漫步其中,欧阳青只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在做梦。美得,近乎不可思议!
欧阳青走了两三步,便会低眉看向自己紧握凌夜的手,重重的捏捏凌夜的手背,定要见着凌夜皱眉的样子,欧阳青似乎才能断定自己并非在梦里。
“你一个人在傻笑什么?”凌夜侧眸看向欧阳青。
欧阳青晃了晃二人紧握的手,道:“我牵着你了。”
凌夜白了一眼,笑道:“就牵手的事情,也至于你一个人偷笑半天?”
“能牵着你的手一直这样走下去,便值得我一个人偷笑半天。”
欧阳青温文尔雅的一笑,直直的甜进了凌夜的心里。
这是一种久违的悸动,对凌夜来说却更是一种久违的惶恐。
“我已经到了,你……你快些回去吧!”
凌夜小跑了几步,推开了茅屋,便转身冲欧阳青摆了摆手。
欧阳青见屋子里太黑,便想要替凌夜收拾收拾再走的,却被凌夜催促着推开了。
“这点小事我自己能做好的!”凌夜笑着。
欧阳青知道凌夜不愿意别人看低了她,事事都逞强,也就没有再逗留,顺从凌夜的话离开了。欧阳青刚走,凌夜就合上了门。她重重的靠在门上,头微微后仰,深呼吸了几口气,才松懈下来,加速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欧阳青走了五步之远,便回头看向小茅屋,见凌夜点亮了小茅屋里的烛火,这才一笑,款款下山去了。
其实,只要欧阳青再多看小茅屋一眼,他便能看见另一个男子的身影,与凌夜的身影同时映照在窗纱上。那人,正是紫墨。
欧阳青离开之后,并未回自己的房间,却是一步一步朝日月同辉大殿而去。
这还是第一次,欧 阳青觉得脚下的路这般的漫长。
他心中是万分的期待,却也是万分的惶恐。
这一切似乎都来得太突然,太突然的死亡,太突然的婚事,但是欧阳青却没有多想。
两个太突然叠加在一起,反而又变得不再突然了。
欧阳青始终只对自己说一句话:凌夜是无辜的!
如果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凌夜,那么还有谁会相信凌夜呢?
夜空朦朦胧胧,一弯弦月也是浑浊不清,朵朵白云静幽幽的轻盈着漂浮在上空,洒下一层似有似无的月光。欧阳青穿透了轻薄似纱的月光,抬眸间,便是日月同辉大殿。这里曾经是天斩留仙老人常呆的地方,因为天斩留仙老人说过,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思考。
如今物是人非,天斩留仙老人已经化作了尘埃,而欧阳青却只能面对一座空空的殿宇,触景生情,睹物怀人。一切,是否都和从前一样,但又和从前截然不同。
欧阳青膝下一软,重重的跪在了日月同辉大殿前,足足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