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面传来的声音纷乱,像是从离着极远极远的地方发出。就她侧耳倾听的这一下功夫,整个侍龙窟内集体马蚤动起来,就连她住的这间偏僻院子,都能听见远方一重重的马蚤乱。在这一直压抑又寂静的侍龙窟里,这可是个稀罕事儿。
乔青眉梢一挑,走了出去。
后面红梅战战兢兢小跑着跟了上。
“公……公子……”
一出院子,红梅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天空。
这地界本就阴郁的天色此时完全黯淡了下来,像是深沉的黑夜!而罪魁祸首,乃是远方一片一望无际的黑云,将本就为数不多的天光尽数遮蔽起来。长云飘的飞快,一瞬间已经从千米之外移动到两人的头顶,直到这时,乔青才看清了这“云”,竟是一条无比巨大的黑翼巨龙——通体漆黑,背生双翼,无法想象的巨大足有数百丈之长!巨大如两盏灯笼的眼睛正放射着灼灼怒火,在高空中遮天蔽日地翻滚咆哮着。
吼——
咆哮之声如闷雷滚滚并不尖锐,没有那种轰人耳膜的振聋发聩,却给所有听到的人一种灵魂都在颤栗的感觉。
这数日以来在乔青的印象之中沉闷又诡静的地方,竟是一下子出现了大批大批的人,四面八方无数道身影争相闪现着。他们喃喃自语,眼中盛满了恭敬和尊崇,不论是怎样的修为尽都一个个矮了下来,伏地虔诚地跪拜着……
“参见大人。”
“参见巨龙大人。”
他们以最忠诚的奴仆之姿趴跪在地,双手过头直直行着大礼。身边的红梅脚下一软,砰一声软了下来,颤抖着跟这群人一齐跪拜着。乔青只能看见出现在附近的人,至于远处,只听这重重叠叠的拜见之声,也可以想象到整个侍龙窟内的情景。
整个龙窟之内,只有七个人不曾跪拜。
听见声音出来的龙主暗道一声不好,赶忙飞到半空之中。奴伯跟在他的身后腾空而立:“巨龙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您为何会?”
这条巨龙,便是侍龙窟存在的理由。从龙主自上一任手中接任了这个位置之后,从未见过它离开那座洞|岤。龙主下意识地认为跟关进里面的人有关,尤其是那座洞窟,绝不仅仅是给它居住的地方,它千百年来守着那里有它的使命!龙主半弓着身子,听巨龙自腹中发出一声崩溃的咆哮:“让那个苍蝇一样嗡嗡不断的该死的人类从本龙的洞|岤中死走!死走!死走……”
无数个“死走”震荡在侍龙窟内,可想而知这巨龙对玄苦大师唧唧歪歪的怨念。
龙主急忙点头:“还不快去。”
“是。”
奴伯迅速朝着洞|岤的方向赶去。
同一时间,远在两个角落的乔青和另一个黑衣人,看准了他离开的方向紧跟其后。
除去这四个人,另有两人始终站的笔直,仰望着天空中的巨龙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柳生舔了舔嘴唇:“没想到这下等的地方,竟也有龙族。”
龙族,即便是在他们那里,也是玄气修炼者争相抢夺的对象。不论是谁若有一头龙成为玄兽,战斗力和地位将会大大的提高。那相比较于柳生更为耿直的汉子倒是率先褪去了贪婪之色,惋惜道:“可惜,这龙明显和每一任龙主缔结了传承契约。”
传承契约,一任龙主死后,自动过渡到下一任继承人的身上。即便此时他们杀了这龙主,巨龙的契约者也只会是下一任龙主。唯一的办法,便是令这巨龙自动叛变另投新主。可是一个不够忠诚的玄兽,要来又有何用?
柳生点了点头:“算了,不过是一条小蟒蛇修炼成的。那点微末的血脉,到底也算不得真正的神龙。”
天空中翻滚的巨龙动作一顿。
它灯笼样的双眼里升起怒火腾腾。
今天犯了黄历不该出门么?先是一个小小的人类在它耳边聒聒噪噪喋喋不休,让它恨不得把那小爬虫一样的人类一口吞个干净!它这么想了,也这么干了,可一口吞下去,那爬虫在它的腹中依旧叨叨咕咕没完没了,腹中传来的叽歪声不断飘到耳膜里,几乎要折磨死寂静了成百上千年的巨龙!它一口吐出了那只爬虫,他不诚惶诚恐叩谢滚蛋就罢了,竟敢大喇喇爬上它的地盘盘膝跟它讨论起佛祖来!
啊……
该死的佛祖!
该死的南无阿弥陀佛!
该死的放下食欲,立地成佛!
巨龙这次是真的蛋疼了。可这也就罢了,现在,此刻,竟然另有两个爬虫敢质疑它神龙的血脉?巨龙霍然转过了眸子,一瞬找准了发出这质疑的两个人,怒意却在他们庞大的气势之下忽的一窒。方才想要一口吞了他们的心,忽然就退却了,转而成了一种惧意。
柳生和汉子对视一眼,冷笑一声回了房间中。
——蟒就是蟒,哪怕化身为龙,永远也没有真正龙族的高贵和血性!
……
七人中的最后一人,自然就是以一句“龙施主,你妈贵姓”作为折磨死巨龙的最后一根稻草的玄苦大师了。
大师把主人家赶了出去,十分解恨地仰躺在独属于巨龙的巨大巢|岤中。
这能容纳足有数百丈盘桓在此的一方高台下,无数条或大或小的蟒蛇虎视眈眈地吐着信子,却丝毫不敢越雷池一步。玄苦毫不担忧地仰天打了个哈欠,四仰八叉呈大字形鸠占了鹊巢。
于是,奴伯一进这洞窟——
看见的就是死到临头犹自呼呼大睡的和尚。
他一眼先落在了和尚身后的巨大洞壁上,悄悄松了一口气,随即冷笑一声,杀气氤氲。玄苦慢悠悠醒了过来,眼见着站在洞口逆光而立的佝偻老头,他坐起身,淡淡一笑,佛光顿生:“阿弥陀佛,数日不见,施主叫贫僧好生想念。”
奴伯正要动手,忽然一顿。
他眸色变换着盯着玄苦的手:“你……你怎么知道……”
玄苦的手,正按在这石台的正中央。这里,本是平日里巨龙盘桓趴伏着的地方。如无意外,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巨龙都不会动上一下,被很好的隐藏在了它的腹下。而此时,没了巨龙的守护,此处空门大开,露出一个印刻其上的古怪印记。
玄苦继续笑,额间一点淡色朱砂飘渺无痕,得道高僧的睿智顿显。
“贫僧也不过碰碰运气。”
“好一个碰碰运气!”
奴伯站在洞口,闪电出手!
一道玄气霍然射出,玄苦拧身一躲,玄气射入洞壁上擦出一溜零星的火花。下方无数的蟒蛇被这玄气交锋一激,喷吐着信子齐齐发出了不耐的吼声。同一时间,奴伯趁着玄苦的手略微离开那印记,飞掠而来!
玄苦心下骂娘。
他不敢离开这唯一保命之地,就在石台上和奴伯交起手来。两人都没有武器,凭着两双肉掌玄气对轰。这交锋之快之狠,一个怠慢就要命丧于此!他的玄气比之邪中天和凤太后还要弱上少许,比起奴伯更是低了一筹。大师咬牙切齿:“你就不怕惹急了老子毁了这侍龙窟!”
奴伯冷笑一声:“大言不惭!毁了这里你也活不了!”
“大不了鱼死网破!”
奴伯攻势更疾!
玄苦打的一脸苦逼,一边诅咒当年和他一起来到这里的邪中天,要不是因为他,他何至于这百年来玄气不但不进,反倒倒退了一筹。一边诅咒邪中天的徒弟,这师徒两个人简直就是他的克星!玄苦越想越悲催,这名字真真是没取错,老子这一生就是个苦了吧唧的悲剧!一腔郁闷化作怒火,玄苦一边打,一边开口吐出让奴伯心焦如焚之言:
“贫僧还以为你侍龙窟有多大的能耐,原来也不过是个快要消失的地方!”
“怪不得你们急不可耐要摆脱上面的人,原来根本是快要失去了根据地!”
“怎么样,他们数年才能出翼州一次,这次救不了侍龙窟了,你们急了?”
玄苦这些话,并不是无的放矢。他原本以为这里的天色暗淡,空气混浊,玄气稀薄,不过是因为适合黑翼巨龙的本性而已。可后来他才明白,这根本就是侍龙窟这个异空间即将坍塌的前兆!
奴伯忽然一顿。
这话几乎可说一刀戳中奴伯的心。这正是他们要求到柳生二人的原因。摆脱上面,一个是因为不愿在寄人篱下,千万年来充当着他们的爪牙为他们办事,二来,这侍龙窟再没有多少年,就要消失了。他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
咻、咻——
连续两道玄气自洞口处不约而同射来,正正击中因为惊讶停顿了一瞬的奴伯。玄苦觑到时机一掌正中他胸腹!奴伯一口血喷出来倒退三步,门口两道影子飞快而来,正是乔青和那以飞镖提示了她的黑衣人。
现在明显不是解释叙旧的好时机。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加入战局。
这下子,三人围攻奴伯一人,终于轻松了下来。玄苦是主力,黑衣人辅助,乔青专门逮着空隙下黑手。到了奴伯这种程度,毒已经对他没有太大的用处,可抵不住量大种类多。飞刀,各种各样的毒,乔青毫不心疼地使着绊子。玄苦一边打一边哇哇大叫:“妈的你这死丫头终于来了!来的好!”
不待乔青翻个白眼。
奴伯口中一道诡秘的尖啸骤然发出!
紧跟着,洞内的蟒蛇收到命令,对于这交手的高台齐齐闪过一丝惧意,随后这遵循命令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惧意。一条条蟒蛇蠕动着,吐出腥臭的信子,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在一瞬间包围了上来。而外面,洞口之外衣袂摩擦声飞速临近,只听这破风之声,来人不知凡几!
三人暗道不好。
玄苦一咬牙,一道玄气不偏不倚地射中那古怪的印记。
“老子跟你们拼了!”
“玄苦,尔敢!”
两人异口同声。
奴伯大惊失色,击出的手臂被黑衣人一挡,这阻止到底已经晚了。玄气射到印记上,一瞬金光大盛,整个洞窟内耀眼的光芒如日光万顷恍若白昼。那些冲上来的蛇蟒纷纷尖啸着退避四散。四人被这金光刺到眯起了眼睛,紧跟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仿若远古凶兽的沉沉怒吼,轰隆隆——
高台之后的巨大洞壁,竟是缓缓升了起来。
这石壁,足有数百丈之高,如一张横亘于天地间的幕布,一丝丝自下往上拉起。压抑的腐朽的气味逼面而来,带着森寒之感,让乔青一个激灵。石壁的重量恐怕要以吨来计数,升起的速度却不缓慢。眨眼的功夫,已经开了一半之多,露出了里面一条阴森诡谲的诡秘小道。
石壁到顶。
三人对视一眼,掠过丝破釜沉舟之色。即便如乔青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通过玄苦的语气也猜到了几分,进去恐怕亦是一种死里求生。外面的人终于赶到,玄苦一击奴伯拉着乔青飞快往已经下落到了一半的石壁内冲去。奴伯硬生生受了这一掌,不退反进,发了狠拦住他们。无数黑衣人朝着此处飞掠而来——
“拦住他们!”
洞口处响起龙主又惊又怒的大喝。
乔青三人已经进入石壁之内。漆黑幽狭的小道一眼望不见尽头,一片腐朽的气息中后方奴伯等人紧追不舍。小道太窄,进来的人数有限,可乔青知道,不论是哪一个都不是她能抵挡的。哪怕是玄苦都只能和奴伯勉强打个平手保住性命。三人飞快往前冲,上演着一出惊心动魄的生死时速。
耳边似有什么沉沉的声音遥遥传来:“听见没有?”
玄苦飞奔着:“难道有机关?”
“不是,”乔青侧耳细听,这不是机关的声音,而且那处离着太远,这时候开启机关也伤不了他们。离着那边越来越近,缓慢下沉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古老的磨蚀之声:“像是有什么在落下。”
“落下?”
这一声,出自于一直未说话的黑衣人。他一出声,没认出他的玄苦立即扭头看了他一眼,明显也认出了这个声音。黑衣人眼睛一眯,想到了什么双眸一瞬变得凝重之极,高声大喝:“是断龙石!”
乔青相信他的判断。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侍龙窟,而且明显对这里熟悉之极。隐藏在侍龙窟内多日都不曾被发现,知晓这巨龙所在的洞窟,又知道有人留在入口处的心情小记。可不管怎么说,他这几日的帮忙清晰明了的显示了他的立场。眼见着从来优雅的男人神色大变,乔青和玄苦也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断龙石,通常设立在墓|岤或宝藏之中,乃是封锁之意,一旦放下将再也无法开启。而到时候,他们将会被封锁在这小道里。
——前无行路,后有追兵。
“快!断龙石应该是和洞壁一同开启,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乔青不断将身上的各种毒药不要钱一样的洒出,减慢后方追击的速度。三人几乎脚不沾地,速度施展到最快,黑暗中如三道流星划破这阴沉的空气……一息,两息,十息……这一丁点的时间过的仿佛十年之久,全力的速度之下全身的力气几乎被耗尽!终于,眼前远远出现了已经下落到只有半人高的断龙石!
三人神色一喜。
后方奴伯倏然发力,不要命的冲了上来!
这狭窄之处分明不是动手的地方,玄气一旦动用极有可能引起坍塌,招式又施展不开,只能凭借人类最为原始的拳脚。奴伯猛的向前一扑,正要拉住乔青的脚踝。乔青手臂被人狠狠一拽,当先用力丢了出去。她抱头在地上一滚,瞬时过了已经只有大腿高的段龙石,玄苦速度不减,紧随其后。两人来不及看断龙石这边有什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朝着后方望去。
透过低矮的缝隙,可见黑衣人那一甩将他暴露在奴伯的攻势之下。
他一个趔趄,满头雪白的青丝倾泻而下。
——正是沈天衣!
奴伯也惊了一瞬:“沈……沈少主!”
沈天衣眸子一闪,飞快朝着乔青看去,断龙石已经低至膝盖的位置。两双眼睛透过缝隙一对,乔青的眼里并未有丝毫怀疑,沈天衣心下一暖,被逼到绝路的奴伯已经疯了样和他纠缠起来。
而后面,还有无数的人推推搡搡紧逼而来。
“快!”
乔青眯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脑中飞快地运转着。玄苦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就地一滚滚到了断龙石之下。乔青一把拉住了沈天衣的胳膊,后方玄苦飞快拉住她的胳膊,一只手拉着一只手,沈天衣霍然扭头,就见断龙石在乔青的眼前一丝丝逼下,再耽搁下去,三寸距离很快乔青要被压成肉酱!
沈天衣的脚踝被奴伯死死地拽着。
三寸、两寸、一寸……
他眼睛一眯,一丝狠意闪过,飞快拔出身上一只匕首,朝着脚踝处狠狠切下!
“不要!”
乔青睁大了眼睛。
不止是她,玄苦,奴伯,后方追击来的人全部被沈天衣这狠劲儿给震住。
他的身份奴伯明显有所顾忌,眼中一抹恐惧闪过。就这么一怔,乔青看准时机猛然发力,一把将沈天衣拖曳出奴伯的钳制。那下落的匕首险险擦过沈天衣的裤脚,落势不减,削下一片黑色的布料。
嚓——
一声巨石擦过头皮的声音,令人发麻地响在耳边。
电光石火,沈天衣就着乔青的力道贴着断龙石滚了过去。而下意识伸手去拽他的奴伯,一只手卡在断龙石最后一丝缝隙中,不及抽出。轰——一声巨响,石屑翻飞,地面震颤,一只手臂合着一寸寸没入泥土中的巨石压成了肉沫……
“啊……”
奴伯的惨叫声被隔断在断龙石的另一边。
乔青、玄苦、沈天衣,三人躺在这陌生之地,喘息的声音在水流滴答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喜意。
乔青扭过头,和眸色复杂的沈天衣对视一眼,半晌相视一笑。
“多谢。”
“多谢。”
异口同声。
一个谢他在侍龙窟内百般相助,一个谢她在生死关头舍身相救。这谢意出口,又同时笑了起来。三人躺在湿冷的地上暂时休息着,乔青扭头问道:“那心情小记,是谁的?”
“万俟岚。”
“唔。”
她点点头,那字迹之秀逸,通过之前凤无绝的描述,她已经想到也许会是万俟岚。乔青又问:“死了?”
沈天衣点点头:“死了。”
“所以,侍龙窟把每三年一次的夺魁者弄到这里来,根本是为了——杀?”
沈天衣沉默半晌:“是,所以我才会提醒你离开。”
乔青耸耸肩:“那么侍龙窟为何要杀他们,又为何要举办这七国比武大会引出这些夺魁者,你可知道原因?”
到了这时,沈天衣却不说话了。有的事,他不介意让乔青知道,可有些事事关身份他却一字都不能说。乔青看他半晌,也没有再问。刚才奴伯那句“沈少主”很能说明问题。她相信沈天衣并非侍龙窟的少主,可这里归根究底也和他脱不了干系,总有那么些千丝万缕的关系迷雾般萦绕着。只从奴伯对他的忌惮就能看出。
一直没说话的玄苦忽然问:“沈公子,贫僧倒是有个问题。”
“大师请说。”
“当日无绝得到的那方暗属性之石,可是你给的?”
乔青一怔,她记得那块石头,无绝在鸣凤的百战林中用它保住一命,并提升了修为。玄苦静静看着沈天衣等一个说法,沈天衣苦笑一声:“不错,沈某看出凤兄乃是黑暗属性,正与那石头相合。那东西对沈某没用,便借着万宝楼的拍卖送出了。”
他这话,明显有所保留。
可乔青和玄苦都不再问了,谁还没有点难言之隐呢。
乔青朝他一笑:“谢了。”
这语气,分明是以凤无绝的自家人,感谢旁人的相助。沈天衣的眼中一瞬黯淡下来,半晌笑道:“客气,乔青,我是拿你当朋友的。”
乔青一把勾上他肩头:“成了哥们,有你这句话,我信了。”
明显这男人不习惯旁人的触碰,就如大婚那日,乔青趁势摸了他手一把,当时就看出他压抑着的杀意。此时,沈天衣却只是局促着尴尬了一瞬,乔青哈哈大笑,被玄苦一盆冷水给浇下来:“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三人一齐苦下了脸。
尤其是乔青,扭头狠狠瞪了这说风凉话的秃驴一眼。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是准备周旋到周老和破天到来。想个法子让侍龙窟和那两人狗咬狗。可后来,有了柳生二人后虽也惊讶,可到底喜大于惊。这三方搅在一潭浑水里,水越浑,她就越容易使绊子敲闷棍。那么最先要做的,就是稳住侍龙窟。她相信在龙主的计划成功之前,玄苦不会有任何性命危机,所以任由侍龙窟掳走了玄苦,待到周老破天到来,她便有机会和玄苦干点什么,一同离开。
可是现在。
今天发生的事出乎了她的预料。
明显玄苦在那洞窟里发现了什么。
尤其是他们刚才的反应,大难临头一般,这里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乔青环视四周,眼前一片黯淡,是一个如钟||乳|洞窟样的地方——滴滴答答的水流,蜿蜒的石路,阴冷的空气,腐朽的味道。一切的一切,都透出一种穷途末路的感觉。
沈天衣也在看这里:“怎么会这样?”
乔青扭头问:“什么意思,你以前来过这里?”
“不,”沈天衣坐起身:“我没到过这里,但是此处,绝不应该是这种模样。不对劲……”他感受了几番,确定后又道:“这里应该是一个世外桃源样的地方,有最为充裕的玄气,在这玄气的浸染之下,草木四季如春。最起码,这玄气不该如此稀薄……”
是的,稀薄。
稀薄到几乎感受不到一丁点的玄气流动。
稀薄到,三人方方一在手中调动出一丝的玄气,竟是“噗”的一下,熄灭了。说是熄灭或者并不准确,而是像是被空气中的什么抽干了。还不止如此,乔青深深呼吸了一口,笑着说出了她的发现:“我身体里的玄气,也在一点点流失。那个方向——”乔青眯起眼睛伸手一指:“玄气被那个方向不知什么东西,一点点抽离过去……”
沉默。
一阵沉默之后。
乔青率先爬了起来,远远望着那诡异的方向。现在的问题是,断龙石落下,他们虽然逃离了侍龙窟的追击,可也等同于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出不去的地方。这里不知究竟有多大,那个方向也不知要过去多少里。可如果长久这么呆下去,身体里的玄气便会被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一丝丝抽干,抽干之后呢,他们三个手无寸铁玄气尽失的人,将会被活活困死在此处!
三人对视一眼,没说什么起身向着那边走去,不管怎样,总要一探究竟。
三人向着那边出发,一路不断有水滴落下,踩着湿而黏腻的石路,乔青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扭头问两人:
“对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正文 第三十六章
章节名:第三十六章
于是,这钟||乳|洞窟内就发生了这么一段对话。
“脉。”
“什么脉?”
“龙脉。”
“……说人话!”
“……那老子说的还是鸟语不成?”
乔青和玄苦大眼瞪小眼了良久。
一边沈天衣噗嗤一声笑了,摇着头道:“还是我说吧,你对异空间了解多少?”
这明显有精神分裂的神棍和白发美男放在一起,乔青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沈天衣靠谱的多。她立即把大和尚丢去脑后,和沈天衣并肩而行:“由玄气高手以空间之力开辟出的领域?”
“对,这空间本不存在。既然是以玄气开辟,那最先总有一个开辟点。”
“我明白你的意思,比方一幅画,总要有最初的下笔点。以一个点,让整个空间向四面八方延伸。”
“很好的比喻。”
“所以,这里就是那个点?”乔青眨眨眼,用了一个更易理解的词:“阵眼?”
沈天衣意外地看她一眼,笑道:“可以这么说。异空间、阵法,也算有些异曲同工之妙。而这个点,即是异空间的脉。”
乔青瞬间清楚明白。她扭头深深看着玄苦,深感这两人的分别之大。玄苦瞧着他们你一句来我一句,想着远在千万里之外的悲催太子爷,撇嘴:“还记得你男人姓什么不?”
这话一出,气氛仿佛发生了几分凝滞。
沈天衣当然能听出玄苦的提醒。他对乔青那一点心思,自以为掩藏的很好,可原来不论换了何人都看的通透。
玄苦看的出来,乔青又岂会毫无感觉?
不过朋友和男人之间,她分的清楚。她对沈天衣是感激,是欣赏,却坚决不会有其他的。乔青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既然定下了,就不会给沈天衣希望。有的人一辈子没有爱过人,有的人一爱就是一辈子。她和凤无绝,都属于后者——或者不爱,或者深爱。想起凤无绝,乔青挑了挑眉毛,那男人这个时间应该醒了……
她问心无愧,表现在外面就是一脸的皮糙肉厚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老惦记着爷的男人干嘛?”
“……”
玄苦一噎。
沈天衣扭头看着明显因为想起凤无绝连嘴角的弧度都上升了几分的乔青,淡淡笑了笑,只是这笑里有多少苦涩,便不得而知了。乔青还在想着不知道那男人下次见了她,第一句说的会是什么。
玄苦已经一个胳膊肘捅过来:“别思春了!”
乔青伸个懒腰:“春天是个好季节啊……”
“呸,当着出家人说这个,你是不是个女人!”
乔青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这和尚身上穿的可不是袈裟,还是上次扒了那小娘子的不合体衣裙。玄苦一副吃瘪的模样,跟这丫头抬杠讨不了好:“赶紧走,就这么一小会儿,身上的玄气又少了些。”
他这一说,乔青也发现了。
除去开始她感觉到的那个方向之外,好像四下里无处不在着什么东西,透过空气由毛孔呼吸都一切方法吸食着她的玄气。拐过一个洞窟,乔青想起方才沈天衣说的话:“怪不得了,你说这里不该是这么个模样。既然作为异空间成立前最初始的那一笔,那么此地该是整个侍龙窟内玄气最为充裕的地方。”
玄气浓郁之地,大多草木逢春,绿意盎然。
就比如说当初大燕的玄云宗,一条灵脉甚至诞生了天地奇物。
可是此处,一条洞窟连着一条。脚下湿冷的石路,环绕着如死水般的一潭潭水洼。水汽蒸腾而上,自头顶或长或短垂挂下来的锥形钟||乳|上落下稀稀拉拉的水滴,水帘洞一般。钟||乳|发出亮晶晶的光芒,照耀着死寂的水潭,枯萎无植的地面。整个地界里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唯有潮湿的四壁上爬着一条条藤蔓样的苔藓。
“啧,这地方连苔藓都长的蔫了吧唧的。”
“咳。”
玄苦终于有机会展示出他世外高人的睿智:“想知道为什么?”
乔青暗暗翻个白眼:“大师有何指教。”
大师神秘一笑:“万物更替,天地轮回,何来永恒之相?”
“那个,您真的不打算说人话么?”
大师改说人话——
“这侍龙窟存在已有多少年,几乎无可考证。你们刚才也说了,异空间乃是由玄气开辟支撑,玄气可会永不消散?异空间也是有自己的命数和寿数的,这根据开辟者的玄气高深而定……”他叨叨咕咕又是半天,终于在乔青和沈天衣的微笑之下,总结道:“照贫僧推测,这侍龙窟的脉,已经要枯竭了。”
乔青皱了皱眉。
如果这脉枯竭了,那么支撑异空间的动力也就不复,整个异空间也将……
“不错,消失!”
而即便这脉即将枯竭,大抵也还是一两年左右的时间。可他们进入到这里,直接毁了这龙脉,却是让侍龙窟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了。这才是龙主和奴伯等人发了疯阻止他们的原因。不过同样的,一旦龙脉消失,异空间坍塌,连同着还留在这里的他们三人,都会永远被埋葬在这个空间内。
三人一时没说话。
穿过这道洞窟,拐入了下一道九曲十八弯永无止尽一般的前行着。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被抛在了身后的那几座洞窟内,幽暗潮湿的四壁上,仿佛有什么被浇灌了养分一般鲜亮充实了起来。一阵阴冷的风洞穿而过,它们齐齐蠕动着,像是在发出阵阵雀跃的欢呼……
龙脉中一走数日。
不见天日的地方,走也走不完的洞窟,一丝丝干涸的玄气,让三人几乎不知道已经呆了有多少时日。越是往那个方向走,身体里流失的玄气就越来越明显,到了这会儿,乔青的等级已经降至了大半年前的知玄。另外两人,也是一样。
玄苦扒着洞窟死活不再拔腿了:“休息会。”
“应该要不了多远了。”
“上吊也得喘口气啊,多少时间了不吃不喝,老子再走下去腿都断了。”
这货打死不动弹,抱着一块湿漉漉的大石坚决不起来。沈天衣朝乔青笑笑,靠在玄苦旁边也坐下了。他身体本就孱弱,这些时日下来脸色白的堪比那一头白发,乍一看去,整个人虚弱的很。乔青拉过他的腕子把脉:“嗯,休息会儿。”
玄苦气的瞪眼:“这他妈都是什么差别待遇!”
乔青不搭理他,也靠了下来。这一坐下,身上才像是抽干了力气一样的酸软:“不知道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是人是鬼,说不得还得有一场恶战。”
玄苦习惯性泼冷水:“就怕咱们三个加起来,不够它吃一顿的。”
乔青咧嘴一笑,白牙森森:“不管是什么,吸了老子的玄气就得给我吐出来!”
玄苦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看沈天衣一眼。却见他双眸中含着淡淡宠溺,身上一瞬间所有的鸡皮疙瘩集体阵亡。这女人这种土匪性子,还真有一个两个的愿意往上冲,这不找虐么。他爬起来,乔青扭头问:“刚才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休息好了?”
“人有三急。”
“你好歹也是穿着一身女装。”
“所以?”
乔青摊手,望着他拎着裤腰带走着八字步的模样。玄苦拐过这个洞窟,人没了影子,声音传回来:“嘿,那下次贫僧要是扮个太监,还得切了小jj不成?”
乔青哈哈大笑,百无禁忌:“吆,有多小?”
玄苦对她的回答,就是水流成串儿击入水潭中的声音。
她扭过头,见沈天衣苍白的双颊有些尴尬的绯红。只剩下了两人在这里,难免这气氛有点诡异。若是之前,玄苦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两人都可以当做不知道,没事人一样的当着朋友。可这时候,这种淡定就显得有些扭曲了。乔青也觉得奇怪,在她对凤无绝有感觉之前,也能因为那男人的喜欢沾沾自喜,甚至出言混不吝的调侃。
可换了沈天衣,这等话却总也说不出来。
她摸着下巴想,难道那时候,老子就对凤无绝动了邪念?
乔青在心里把玄苦狠狠鞭尸了一顿:“对了,你怎么知道万俟岚刻下的字迹?”
沈天衣歪着头,似在回忆:“十年前,我来过侍龙窟。”
“唔。”
——沉默。
“你这么和侍龙窟作对,有没有麻烦?”
沈天衣看她一眼,见她面色自如,并非在套他的身份:“没关系。”
“唔。”
——继续沉默。
“怎么……”
不待乔青继续,沈天衣率先打断了她:“乔青。”
她抬头,见他无力揉了揉太阳|岤,将淡淡的目光对准了她。这双眼睛,从前总在清润高华中带着淡淡的疏离和倨傲。此时,却是一片澄澈,澄澈到她似乎能看清沈天衣的内心,一览无余。他道:“我们是朋友。”
言外之意,永远是朋友。
她不愿,他便不会强求。这是沈天衣二十多年来养成的性格,也是他的骄傲!
乔青低低笑了起来。
沈天衣一怔,以为她没懂:“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不用说的。哪怕只是这么坐着,都好。”不需要尴尬,不需要退让,不需要迎合,只要你愿意,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后面这些话,沈天衣在心里补充。
乔青笑声更大,半晌抬起满含笑意的眼睛:“其实我是想说,怎么尿个尿需要这么久。”
沈天衣一愣,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站起身,神色却不似方才那般轻松了,后方的洞窟里已经没了水流的声音,只有那种日复一日的滴滴答答的声,混合在一片腐朽的死气里,显得格外沉闷。玄苦去了这么久,除了一开始那一句话之外,再也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乔青皱着眉头,冲着幽暗的空洞吼了一嗓子:“尿好了没有。”
没有声音,只有回音不断回放,回荡在洞中,显得诡异莫名。
“神棍,吱一声!”
风声洞穿而过,呜呜犹如鬼啼。乔青手中一动,一柄飞刀落于指尖:“咱们过去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往那边走去……
忽而,迈出的步子同时一顿。两人缓缓扭过头,看向后方。
——什么都没有。
后方的一切静止,一切都没有端倪。
“你也感觉到了。”
“嗯,”沈天衣盯着后面,双目不断巡梭着:“有什么在看着我们。”
两人都明白,他们能同时感觉到,那就绝对不是错觉!不再说话,却同一时间戒备起来。仿佛通透他们的情绪,刚刚还存在的被人偷窥的感觉消失了,什么都没有出现过一般。乔青在钟||乳|水潭大石还有一动不动的苔藓上一一扫过,没发现端倪,不再耽搁。
“走。”
穿过洞窟。
一眼所见,便是空无一人。玄苦不见了!两人一步一步走的极为缓慢,全身的警惕提至最高,那种无处不长眼无处不在盯着他们的感觉又出现了,像是整个洞窟内隐藏了一双双的眼睛,以一种贪婪的目光对着两人垂涎欲滴。又似乎空气中有什么沙沙作响,乔青不确定到底是风声吹过,还是某些东西发出的欢呼。
这种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的感觉,那么真实地“盯”牢了她。
而关键是,这些眼睛看不见摸不着真正要去探寻的时候又似乎全是错觉。
“啧,玄苦不见了,那什么玩意儿,还知道逐个击破啊。”
乔青感叹归感叹,却是一丝懈怠都不敢有。
刚才这洞窟三人走过,没发生任何问题。此时玄苦单独行动却没了踪影,只能说明,这些“看”着他们的东西,这些对他们垂涎欲滴的东西,拥有最基本的智慧!乔青思索着,眼睛四下里细细观察。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