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去,指尖在岩石上一抹,血渍未干。她刚才落下的一瞬已经看清了周围,并未发现宫无绝的身影,那也就是说,他受了伤,却还能行动。
乔青在四面八方看了看,朝着前方较为空旷的方向走去。
转了有大半个时辰,按理说宫无绝受了伤,不该比她走的还快,却一直未发现他的痕迹。尤其她前世也算是个杀手,对于追踪这等事从来不在话下……乔青步子一顿,宫无绝的伤势也许比她想的要重,在无法第一时间寻到出路的时候,他应该先找个地方容身,疗伤。可包袱都在她的背上,宫无绝两手空空会去哪里?
乔青调头原路返回,专注于被灌木遮挡的地方。地壑里的天色十分黯淡,只有上方不知道几千米的空隙里落下的线线日光,若是有隐蔽之处她没发现,这很正常。
……
这里几乎没有风,除了较为寒冷的空气缓缓流动,一切静的可怕。乔青不愿想这说明了什么,是否是因为这剑峰里完全没有出口,没有对流。现在的关键还是找到宫无绝再说。
忽然,细微的噼啪声落入耳里。
乔青驻足倾听,是火!
找了这大半天之后,这道声音只想让她仰天长叹,总算找到了!这男人,就不会站在原地等她下来么,跑什么跑。此时的她,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行径,别说宫无绝了,换了谁都不会相信这没良心的会跟着跳下来。自然,她也不是主动跳下来的。
循着这噼噼啪啪的声响,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借着外面微弱的光线,发现了一处灌木遮挡中的洞|岤口。
这洞口不大,此处灌木丛丛正好遮了个严实。越是往洞口处走,血腥味越是浓郁。乔青袖口一动,寒刃闪烁,一柄飞刀出现白皙指尖,小心地拨开眼前灌木,踏了进去……
入目的,便是一片漆黑中的明耀火光。
血腥气浓厚,一处石台上隐隐可见血迹斑斑,却没有宫无绝的身影。乔青再往里走,一步落下,身后罡风激荡!
她猛然转身手中飞刀就要下意识地射出,却硬生生一顿!
到达眼前的掌风也猛的硬生生停下!
四目相对。
一片漆黑中宫无绝锋锐的双瞳映照着火光燃烧,里面是诧异,是惊喜,是不可置信,是毫不掩饰的情意,最后化为满满的信任白眼一翻倏然倒地。
乔青立即接住他,趔趄一下跟着砰一声摔倒。
宫无绝的重量压在身上,手下湿漉漉一片让她心下一沉,立即将宫无绝小心地拖拽到石台上。这一放,舒展的双眉便无意识的一皱,乔青将他侧过身,凝重的把完了脉——他的情况比她所想象的要糟糕万倍!想来也是,玄天既然出手要置她于死地,必然将下崖的落脚点计算得当,他那一脚踏上去便是踏在了轰天雷上,踏在了无数轰天雷的爆炸上!
黑色的大裘被血渍染湿,她给宫无绝将衣服褪了,里衣已经血红一片,连着模糊的血肉粘在了一起。
乔青面无表情,嗤啦一下,将里衣撕开。
一声无意识的闷哼,后背干涸的痂立即渗出大片的血水。从包袱里找出干净的布,伤药,将伤势一点一点的清理,再给他喂下了内伤的药丸。最后褪下他满是血的衣服,将自己的大裘铺在石台上,让他侧躺着。
做完这一切,外面已经完全的暗了下来。
乔青终于靠在这石台一边休息了片刻。
看着眉头紧皱陷入了昏迷的男人,就连她都不得不说一声佩服,这男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在落下这崖底的一刻不仅先支撑着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还留意着没落下任何的痕迹。在她进洞的一刻,那凛厉的攻击哪里像是一个身受重伤的人?真是非人的意志。
她双目一凝,望向宫无绝始终紧攥的一只手。伸手去掰,处于昏迷中的男人像是有了感应,下意识攥的更紧。唔,什么东西,伤成这样了还宝贝着。乔青这个人,一身反骨,你不让我看,我还偏要看。
重伤昏迷的宫无绝自然不是她的对手,掰开的手心中,一朵蓝色的小花赫然在目。
乔青怔在原地。
九叶鸩兰,花开九瓣。
此时这花,在宫无绝的手心中攥了良久,已经有些蔫儿了,花瓣处可见微微的折损。乔青怔怔的望着,说不清心里的感觉,她没法想象在那轰天雷爆炸的一刻,感应到了危险的宫无绝却在命和花中,硬是冒险去摘取了这朵对他来说根本毫无益处的花。
脑中浮现出冰壁缝隙里云雾缭绕中的一个蓝色的影子,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像是有什么开在了心里,酸,又痒。
这等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她霍然起身,神色古怪地大步走出了洞|岤。
外面极黑,不见天日的黑,沉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唯有里面火光噼啪,一下一下落入她的耳朵,乔青不适应地在门口走来走去,脚下的灌木被踩的咔嚓咔嚓响,她心烦的一脚踢烂!
灌木屑满天飞着,乔青更烦,一挥手,立即化为了粉末。
化了粉依旧碍眼,乔青现在的感觉是手足无措烦躁透顶。
她知道宫无绝喜欢她,却不过以为是个玩票的性质,好好一男人谁会无缘无故喜欢另一个男人?乔青可不觉得自己有把直男掰弯的能耐。可偏偏,这男人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这么大一个人情兜头砸下来,老子还不接不行。靠,这算什么!乔青简直想冲进去把宫无绝给揍醒,你说喜欢我就随便喜欢喜欢成了,你不声不响喜欢到了这种程度,这么大一人情老子怎么还?
乔青被踩了尾巴一样在门口转悠着,呲牙咧嘴恨不得里面受伤的人是她自己。
这种突如其来的愧疚感让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去玄云宗把玄天给一把捏死!好吧,这个不靠谱。那不如干脆一把捏死重伤的宫无绝,也省的她现在一团乱!
乔青承认自己自私,她一直信奉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只求自在享乐何曾去管旁人爽不爽快。对待宫无绝所说的喜欢,也不过是一笑置之,最多自恋的时候拿出来回味回味。就连刚才宫无绝落了崖底下,她想的都是自己先逃命,你开路,我掩护,你歇菜,我报仇。瞧,这才应该是她。
可是现在呢?
这人润物细无声的干出这么没人性的事儿,完全扰乱了她!那早已经喂了狗的良心又撒着欢儿的跑了回来,还带回来了别的什么她完全不理解的某些情绪。
乔青就这么转悠着,一会儿脸色发青,一会儿柳眉倒竖,一会儿嗤之以鼻,一会儿咬牙切齿……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终于还是泄气地回去了山洞。
远远瞪着躺在那里的宫无绝,她就恨不得用视线把这男人给射个对穿。她烦躁的走上去,忽然一怔,宫无绝侧身躺着,英俊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偏偏像是极冷极冷,已经趟到了石台的边儿上,不自觉的靠近着火堆。
一拭他额,果然,发烧了。
她出去给宫无绝找了些水,不远的地方便有一条极小的溪。这地方不知形成了多少年,剑山存在的历史必然要比翼州大陆的历史还要久,已经自成了一个世界。除了到现在为止并未看到活物之外,这里草木山石,尽数都有。乔青找了灌木叶子粗粗结了个碗状,将水一点一点朝宫无绝的口中倒。他却好像被烧的没了意识,连吞咽的本能都消失。
水顺着唇角流出,乔青将叶子丢开,郁闷地坐到一边。
眼角却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的瞄着昏睡中不怎么好受的男人。
剑眉微拧,嘴角紧抿,唇上已经烧的干裂泛白,脸色却越来越红。乔青看了良久,认命的起身又出去,片刻后捧着一叶水回来,如临大敌地瞪了宫无绝半天。终于骂了句:“老子欠你的!”
一口饮下叶中的水,郁闷地渡到宫无绝的唇上。
乔青撬开他的齿,将水一点一点渡了进去。
唇瓣覆住他的,不让这水流出来,片刻后,宫无绝像是有所感应,终于喉结一动,咽下了这一口。乔青狐疑地看他一会儿,不是装的吧,随后开始渡第二口……
嗯,有了第二,自然还有第三。
直到这叶水渡了个精光,乔青正要起身,宫无绝倏然睁开了眼。
这目光茫然,像是睡梦中的惊醒,完全没有焦距。随后一点一点回笼了眼前的这张脸。宫无绝此时脑子还是不清醒的,甚至都闹不清楚此时在哪,什么时间。但是这张梦寐以求的脸打死也不能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猛然摁住乔青的后脑,将这偏离的唇再次压了下来!
势如沙漠中干渴的人终于发现的一片绿洲,宫无绝攫着乔青的唇瓣,在她傻眼的愣怔中疯狂的允着……
乔青的确傻眼了。
她眼睁睁看着宫无绝睁开了眼,那种被抓了现行的郁闷还没过,脑后已经被人一压,再一次覆了上去。
辗转撕磨间,他的舌在她唇线上疯狂的描摹着,挤入本就因为惊讶没闭陇的齿间。因为发烧,宫无绝的舌很烫,像是一把火烧过她口腔中的每一个角落。霸道的,不容置疑的,不遗余力的!这舌之有力,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电流一般的感觉游走全身。
乔青眨眨眼,不得不再一次怀疑这人是在装病……等等,重点不是这个!
漆黑的眼睛陡然瞪大。
乔青一拳揍在宫无绝的脸上,差点把他脸砸平!
连带着他的牙齿狠狠磕在了她的嘴唇上,她呲牙咧嘴的吸口气,迅速闪开。妈的这大尾巴狼!乔青暗暗磨着牙,一拳又要上去,却在距离他的俊脸毫厘的地方倏然停住。原因无他,宫无绝被她一拳给打晕了。
乔青摸着流血的嘴角,连头发丝儿都飙着不爽的气息。
再看宫无绝仿佛是亲圆满了,就连晕了那嘴角都不自觉的弯起个弧度。乔青恨不得立马甩手走人,把这重伤的男人丢这里算了。该死!但是很可惜,她已经跑了的良心刚才回来了,撒着欢儿的在她心里蹦跶叫嚣着宫无绝一路的所为,不说之前在乔延荣的手下这人为她挡了一下,就说这一路同行剑峰,取九叶鸩兰,被连累重伤……
乔青重新坐下,脸很臭。
以至于第二天一早,宫无绝醒来的时候,整个山洞里都弥漫着冰冷的低气压。
微弱的光线落入这地壑里,他缓缓睁开眼睛,烧了一整夜的脑子此时嗡嗡的响。宫无绝晃了晃头,轻揉着太阳|岤,身体上的伤势更是一动就疼,剧痛沿着四肢百骸游走,整个人像是散架了。然而这一切都敌不过这山洞中的冷意。一旁火光噼里啪啦的响,他却觉得有冰冷的小刀子在身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的透明窟窿,小风嗖嗖儿的透,冰的他一哆嗦。
宫无绝看向射冷箭的人。
乔青离着他八丈远,坐在这山洞的另一头,嘴角挂着抹冷笑,阴森森的。那目光风凉地扫过他,像是要把他剁了下酒。
宫无绝不相信地睁大了眼,一瞬惊喜蔓延了全身。
他记忆中重伤落崖,在最后一刻调动周身的玄气没让自己摔死,眼见着到了这地壑里,第一时间便是找个地方疗伤。他小心的掩盖一切行过的痕迹,寻到了这个山洞,只生起了火便体力不支,倒在了石台上。又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听到外面的声响,硬撑着寻了个地隐藏气息,只等着给来人致命一击!
他从未想过乔青会下来。
是的,依照他对乔青的了解,她能记得给他报仇都算是好的了。陪着他下来?宫无绝压根就没想过有这可能。可是在昏迷过去之前,看见的进入山洞的人竟是她?
到了此时此刻,他才真的确定了,这记忆没错。
巨大的惊喜淹没了他,这是不是说明,在这小子的心里,他并非无关紧要。最起码,占据了一个肯让她患难与共的名额?宫无绝自然不知道乔青只是犹豫了一下滑了下来,否则肯定哭笑不得。不过从另一个方面说,以乔青的心性,能为他犹豫那一下,却是值得推敲了……
宫无绝不自觉的弯起嘴角。
乔青气息更阴。尤其是看见这男人貌似把一切都忘了,更是说不出的气闷。老大一便宜占走了,人愣是忘了!你要提醒?靠,她闲的,告诉宫无绝你昨天晚上亲了老子,这男人不知道得瑟成什么样。但是不说,还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乔青咬着牙,气的肠子都在疼。
偏偏对面的宫无绝,坐在石台上眼眸含笑,还真是把一切都忘了。昏沉中干的事儿,不过是凭着本能反应,这会儿他完全就没记着这一茬。他狐疑看了会儿对面铁青着脸冷笑的少年,正要说话,腮上传来股剧痛。他嘶一声,揉着肿了一点的侧脸,昨天落崖不是脸着地啊?
他开声,嗓音暗哑:“有水么?”
回答他的是凶狠的一瞪。
宫无绝被瞪的莫名其妙,本来也是随口一问,这里的情形他还没勘测过,并不认为会有。烧了一夜的唇有些干裂,他舌尖舔过,立即对面又射来凶狠的一瞪。宫无绝咳嗽一声,倒也没生气。乔青陪着他下来了,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无端的明媚,一切不和谐行为他都能自动过滤。
正决定略过“水”这个话题,一道劲风袭来!
宫无绝下意识的一接,手中多了片粗略叠成碗状的叶。他唇角一勾,就着叶沿喝了下去,直觉上今天的乔青有什么不对。这并非因为她无端的火气,还有些其他的,他说不清楚,却感觉乔青和从前变了点什么。
目光在她破裂的嘴角一顿,宫无绝没问。他缓缓地站起身,后背上传来一阵烧灼的刺痛:“九叶鸩兰我拿到了。”
乔青嗯了一声,提起这个,火气下去了不少。人家命都险些没了,给亲一下而已……她抬头看了宫无绝一眼,无语的叹口气:“我收起来了,你身上的伤怎么样?”
宫无绝扬起剑眉,好脾气道:“有修罗鬼医在,什么伤也好了。”
“能坚持?”
“可以。”
两人都明白此时的处境,连干粮都只有包袱里的那一点,若是要离开,必要趁早。在这么一个未知的地方,多拖一天,便多一分危险。收拾了东西,就着包袱里的干粮吃了点。
灭了火堆,出山洞。
宫无绝的伤势未好,乔青照顾他的脚程,两人速度并不算快。在宫无绝的极限上循着某个方向一直走下去,乔青给他说了说对这个地方的认识。宫无绝的神色也变得凝重,他们都明白这里没有风意味着什么,恐怕这地壑里真的没有出路。
但是以两人的性子,即便没有出路,也不能坐着干等死!
总要在不可能里找到一个可能!
连日来的奔波,一无所获。
容身的洞|岤里,宫无绝赤裸着上身,身后乔青将伤药抹在他终于结痂的伤口上。面积极大的一片,整个后背上纵横着轰天雷的灼伤。乔青心有愧疚,下手很轻,冰凉的指腹在伤口上移动着,不疼,却痒。
何止是伤口上,乔青的发丝垂下来,在宫无绝的眼前飘啊飘,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痒,一直痒到了心里去。宫无绝这几天,沉睡里总做着一个让他心猿意马的梦,乔青温软的唇在他口中融化,像是梦,又像是真实经历过。他不确定这到底是真是假,不自觉的眼神就飘到了她的唇瓣上,想起当日嘴角的一点伤……
乔青没注意,那晚上的吻,早就让她生生给忘了!
你说怎么可能忘了?
那不忘怎么办,跟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病号上火,这不是自己找虐么。她专注于给宫无绝抹药,顺带着欣赏了一番这男人的好身材。一切搞定,退离两步,望着宫无绝肌理分明的腰线,吹了声口哨。
宫无绝就在这一声口哨里,可耻的硬了。
你半裸的坐着,你喜欢的人刚刚用手指抚摸了你的背,此时以慵懒的姿态抱着手臂站在眼前,眼睛微挑认真的扫视着你身材看,带着戏谑的笑意红唇微嘬出一朵花的形状,口哨悠悠扬扬蕴含着某些奇特的意味……不硬不是男人!
宫无绝迅速侧了下身,穿上衣服挡住某个会让乔青炸毛的尴尬部位。
嗯,这个时候要转移话题:“不知道陆非陆言他们怎么样。”
乔青靠着火堆坐下来:“那天的动静很大,他们应该听的见的。剑峰又上不来。”
两人大概明白,他们不晓得这剑峰上发生了什么事,找人来探是肯定的。这个来的人,在乔青这方,估计就是邪中天了。而宫无绝那边,不知道会是什么人。宫无绝皱了皱眉,但愿陆非陆言不要蠢的给鸣凤去消息,否则老太太肯定要杀来不可。不过即便来的是邪中天和宫无绝的奶奶,他们上了剑峰之后发现这个情况,疏通掉上方的堵塞,也绝对是一个大工程。
也就是说,时间上,两人未必等的起。
两人一路上吃的极省,偶尔也会碰见树上结的野果,毒倒是不怕,中了乔青就解好了。关键是那果子酸酸涩涩极难下口。本来只是上个剑山,非杏想着有备无患给少许的带了点干粮,这几天下来也吃的七七八八。等到他们搞定了上面下来,也不知要过去多少天,说不准看见的就是两具饿死的干尸了。
“等人来救,不如自救。”乔青捡起根地上散落的树枝,百无聊赖地挑着火堆。
这该死的地方,连个活的都没有!
现在这情景,简直就是享福日子不愁吃穿过习惯,忽然两袖清风双双变了穷光蛋——怎一个悲催了得!
乔青动作一顿,双眸瞬间亮了起来。宫无绝观她神色,看她忽然笑的像朵花,飞快的翻出包袱来,取出了一只巨大的……蛋。他挑眉。乔青笑眯眯望着这蛋,像是看见了金山银山。简略的将那洞里的事给宫无绝讲了讲。然后问:“知道是什么么?”
宫无绝上前来,在这蛋上观察良久:“不认识,不过……”
乔青斜着眼睛瞧他:“老子知道你要说什么,能让凶鸟守护的,必然不是凡物!”
宫无绝也斜着眼睛睇她:“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烤了吃?”
乔青打个响指,果然这男人了解她。不管这是不是好东西,天知道这破蛋能不能孵出来,孵出来要多少年。其实他们都有数,这个东西极有可能是个凶兽,可根据凶兽通常来说,越是有能耐的成长就越是缓慢。这很容易理解,你的血统强劲,必要经历漫长的岁月和艰难的修炼。否则这些有灵智的牛逼凶兽,岂不是变成了大白菜,水灵灵的一堆任你挑回家?
从来都没听说过上古凶兽能一生生一窝,一年生三次的。
相反的,它们极其稀少。
越是牛逼的凶兽,越是要经历极久的时间成型,百年?千年?这都有可能。普通的凶兽,以他们两人根本也看不上眼。可若是稀少的东西,谁有这个耐性等你千百年孵出个蛋来?尤其是有灵智的凶兽,是懂得自己认主的,说不得你等上个千百年,它出来了,看你长的不顺眼,还不跟你了。到时候上哪哭去?
综上所述,能碰到稀有的兽,并合眼缘,忠心不二的跟着你,那几乎是逆天的事了!
所以此时此刻,乔青望着这蛋,眸子弯弯,一脸满足:“唔,你说,吃下去会不会连玄气都提升个几级,说不准咱俩瞬间牛逼了,直接破开这该死的地壑逃出生天。”
“你就梦吧。”
乔青耸耸肩,她也不过随口说说,白日做梦这种事儿她从来不想。实力么,还是自己一点一点修炼上去的好:“怎么个吃法,这么大一个蛋,足够咱俩省一点吃上好几顿了吧?煮?还是烤?现在只有这两种选择了。”
某个少年一脸为难地摸着下巴,眼前的蛋瞬间给了她第三种选择。
咔嚓——
“什么声音?”
乔青和宫无绝同时低头去看,几声咔嚓咔嚓的脆响,光滑的蛋壳上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纹路,像是蜘蛛网一般从顶部开始延伸,一点一点的裂开来。两人对视一眼,难掩其中震惊。
乔青呆怔片刻,扶额:“不是这么巧吧?”
咔嚓咔嚓——就是这么巧!
乔青痛心疾首地低下头去,她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鬼东西!老子一说要吃你你就蹦跶出来了?这一出来,定然是吃不成了,没成型的蛋她舍得吃,真的变成了稀有的兽,让她给烤了吃了,也太暴殄天物了。
在两双四只眼睛的盯视下,终于,蛋壳的顶部全部破裂,钻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无绝哥碎碎念:战北烈那货骗人啊,隔壁文的都不是好东西啊~
正文 第七十六章
章节名:第七十六章
接下来这一幕,在乔青很久很久以后都无法忘怀。每次回想,都要陷入以手支额的沉思者状态。
怎么形容乔青此时的心情呢?
在你吃了数日的素食之后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有个烤鸟蛋来打打牙祭的时候,这蛋好死不死的跟你作对,咔嚓一下裂开了。这些乔青都忍了,可是一群凶残的金足鸟守护的这么巨大的一只蛋,出来的总该是个牛气哄哄的大家伙吧?乔青不指望这东西肉厚肥美油水足,但是谁能告诉她眼前这一小坨是什么?
小鸡?
小鸟?
这不足半个巴掌大的一点点,浑身湿漉漉的从蛋壳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通体漆黑的柔软绒毛湿哒哒的贴在脑门上,一双懵懂的眼睛四下里瞧瞧,对上乔青好奇又崩溃的眼睛顿时鸟躯一震,细颈,长尾,甩了她一脸黏腻的蛋壳水。
乔青抹掉脸上的水,将这姑且称之为鸟的一小坨,和还剩下一半的巨大蛋壳对比了一下,顿时有种当胸一箭的郁闷感。哪怕她刚才直接烤了这蛋,估计里面也没啥好吃的吧。
你一只鸟住在比自己五个大的房子里,不嫌浪费么?
它却傲娇的一甩头,笨拙地从蛋壳里蹦跶出来。
开始几步还不算稳当,一拐一拐蹦的歪歪扭扭。几步之后像是领悟了技巧,一跃蹦到了宫无绝的双腿上。
乔青表情很遗憾,好吧,不过是一只瘦巴巴的小破鸟,实在是没什么可吃的。就这营养不良的货,有清蒸小白虾鲜香可口的滋味么?有芙蓉糕甜而不腻的口感么?再瞧那细胳膊细腿,小尾羊腿软绵嫩滑甩它一条街,五香鸡翅都比它好吃,泡椒凤爪不要太赞啊!
这么一想,瞬间对这东西没了兴趣。
“哼哼。”
某人口中的小破鸟两只细长的眼睛瞄着她,待看见这嫌弃的目光之时,瞬间悲愤地喷了声气儿。再转到宫无绝,又变成了一种幼鸟的哼叫声。软软糯糯的哼声不断,像是在和宫无绝交流。有了大白能与她交流的前提,乔青此时很淡定。反正早就知道,有智商的兽通常会自己择主,再说这看上去很傲娇的一只,哪里有自家油j耍滑大肥猫顺眼啊!
宫无绝却是越听越呆,表情仿佛被雷劈。
他微微歪着头,有点像是陷入了疑惑状态的哈士奇。
乔青还是第一次见这深沉的男人这么虎不拉几的模样,不由好奇问:“怎么了?”
沉默半响,在一阵阵得意的哼哼声中,宫无绝抽了抽嘴角:“它说它是……凤凰。”
噗——
乔青一口口水喷老远。
不是两人少见多怪。凤凰,圣德祥瑞的化身,头似锦鸡、身如鸳鸯、鹏之翅、鹤之爪、鹦嘴、龟背、孔雀尾,通体五彩之色。可这只呢,若是放大了看身形倒是有几分相似,却是通体纯黑。黑不溜丢的一点点扔在这黑乎乎的洞|岤里,若是不仔细分辨可以直接无视了。
两人摸着下巴仔细瞧它,怎么看也没有祥瑞之感,反倒带着点黑暗的色彩。
宫无绝咂了咂嘴:“变异了?”
“哼哼。”
初生的凤凰只能从传承中大概知道自己的品种。本以为得到的该是两人的欣喜若狂外加膜拜,结果呢,两双四只眼睛齐刷刷怀疑又嫌弃地看着它!小凤凰怒了,四仰八叉地趴在那里,四爪平摊,脸压在宫无绝腿上,浑身都在冒“我很生气”。
“脾气倒是大。”
乔青啧一声,掰开干粮往嘴巴里丢:“有名字么。”
宫无绝“唔”了声,倚着后面的墙壁觑着乔青,乔青被他看的不自在,只觉这男人这会儿浑身透着股邪气劲儿。小凤凰速度爬起来,蹲在他腿上,咬着爪子,好奇地瞅他,像是也在期待自己的名字。
一人一鸟齐齐望他,宫无绝薄唇一勾:“大黑。”
砰——
小凤凰五体投地四肢抽搐倒地不起。
乔青抚额,这男人,真正是越来越没下限了。大白大黑,这是准备紧跟老子的脚步了?她有些不自在的抓了抓头,咳嗽两声。宫无绝望着她,鹰眸含笑,心情倍儿好。想了想似乎觉得不怎么合适,又问:“那小黑?”小黑,大白,这也不错。
小凤凰已经彻底对自己的名字不抱希望,咬着爪子沉思片刻,终于在大黑和小黑里面,选择了一个较为霸气的。
“哼哼。”
“好。”
最后一人一鸟经过简单的交流,勉强达成了共识,就叫大黑了。
乔青看的连连摇头,本来觉得自己就够坑爹的了,那只肥猫当年被取名大白的时候,险些炸了一身的毛。想起大白,她弯了弯眸子,好久没欺负过肥猫浑身不舒坦啊!正想着,就感觉到对面的男人直直地望着她,她抬头,四目一瞬相对,还是乔青先避开了眼睛。这一避,心里就升起股恼怒,怎么好像自那天之后,在这男人面前生生矮了一截!
“干嘛!”
她态度不善,宫无绝反倒有种扬眉吐气的爽快:“一直忘了问你,怎么跟着下来了?”
“滑了一下。”
言简意赅,省略掉生死关头上让自己想起来就火大的那一犹豫,只说重点。宫无绝怔了一下,随即很自然的接受了这个回答,这才是他认识的混小子。他倒并未失望,按照乔青的为人,那等时候竟能脚滑?这还说明不了某些问题么。
宫无绝笑的更甚:“这几日倒是连累你了。”
乔青拿着树枝使劲儿戳柴火。
这男人,不就是拐着弯儿说她没丢下他自己去找出路么!得意个什么劲儿:“你见过把病人丢下自己跑了的大夫么。这点儿医德我还是有的!”
医德……
某个女人完全忘了自己是个什么德行,医德什么的早在上辈子就让她给吃了,更不用说这辈子修罗鬼医的名声。往好了说那是鬼神惊惧,往坏了说就是臭名昭著。宫无绝把玩着大黑孔雀一般的长尾,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唔,貌似自己这不归路也不是毫无前景啊……
乔青看着他这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少在那阴阳怪气的。”
宫无绝只望着她笑,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他的眼里像是盛着整片星空。乔青一直知道这男人英俊,却是第一次见他笑如旭日光芒万丈。这一笑,晃花了她的眼,郁闷的别过头去。
宫无绝站起身,这么好的态势自然不会让气氛僵下来。
他拎着小凤凰的尾巴走上前,也靠在火堆处,和乔青面对面的烤着火。小凤凰扭着身子逃离了主人的魔爪,在火堆旁挺着肚子趴着。乔青戳它一下,随手掰了点儿干粮屑塞到它嘴边。
没反应。
小凤凰趴在地上倍儿有骨气,坚决不吃这想烤了它的人一点儿东西。顺便哼哼两声表达它的不满。乔青啧一声,又戳了它两下。宫无绝好笑的看着乔青逗鸽子一样逗弄这大黑:“不管怎么变成了这个黑漆漆的样子,好歹也算是个凤凰吧。”
乔青恍然大悟。
捧着干粮屑到它眼前:“百鸟之王,您用膳。”
大黑立马气的翻肚,挺着肚子呼哧呼哧喘气儿。扑扇扑扇翅膀,变成一团黑影子飞出去觅食了。
山洞里只剩下了乔青和宫无绝,乔青反倒更觉得尴尬。她也说不清这尴尬是什么时候存在的,什么时候和这男人单独相处,她竟有了不自在的感觉?篝火噼噼啪啪的响,乔青抓头沉思,这很不对。
宫无绝却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天知道这小子自己想一想,会想出个什么荒唐答案来。对于乔青的脑回路,早在前几次的误会里就不抱希望了。随便扯了个话题,他道:“说说半夏谷。”
乔青抬头:“你不是去过么?”
“唔,很久了,有十年了吧。”
宫无绝这么问,也不过是想了解了解她这些年的生活罢了。反倒一提起半夏谷,自己先郁闷起来。乔青见他神色,也好奇起来。到底什么人有这能耐,让他记了十年?十年前,她才刚到半夏谷,谷里哪个人没被她祸害过,没发现有这种奇葩啊:“你去求医?”
“是我姐姐。”
乔青点点头,倒是听说过。
鸣凤有三个人,被世人广知。一个,自然就是宫无绝的奶奶,一根拐杖走天下,在世俗界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老太君。七国七宗,谁提起这老太太不是一脸的敬畏,不过自从十年前,她便回到鸣凤,安安稳稳当起了太后娘娘。
另一个,是鸣凤的皇帝,宫无绝的父亲。他的名气却并非因为玄气高深,而是专情。一代帝王一生只有宫无绝的娘这一个女人,即便伊人已逝,偌大的鸣凤后宫中依旧空空荡荡,十几年来一直如此。而那个女子,便是因为生宫无绝难产而亡。也因为如此,鸣凤子嗣匮乏,宫无绝排行第二,上有一姐。
最后一个,便是眼前的男人了。
鸣凤太子爷,从小便戴着罗刹面具,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传闻倒是多的很,什么貌丑似鬼,还有说他是阴阳脸……本来么,这太子爷也极少出现,从来都宅在自己的太子殿里,当年他母亲又是生他难产,便渐渐多了一些不祥的传闻。再加上他见天的戴着个面具,谁知道面具底下是美是丑?
就连她都没想到,这男人哪里是貌丑不敢见人,分明英俊的过分,跑到大燕来当起了逍遥王爷。
“唔,那你本名是什么?”
“凤无绝。”
乔青吃进嘴巴里的干粮,噎的她连连咳嗽,随后又明白了过来,世人只唤他罗刹太子,名字还真没人知道。要不是因为凤是鸣凤的国姓,恐怕他连姓都懒得改了:“你干嘛自小戴着面具?”
“并非自小,而是……”他磨了磨牙:“自从半夏谷回去之后。”
“唔?”
他皱着眉头,一张俊脸瞬间黑了下来,这对他来说绝对是个巨大的耻辱,堂堂鸣凤太子爷竟然被一个小丫头耍了!若是旁人来问,宫无绝绝对不会回答,天知道他有多想让这一段儿从此消失。但是乔青坐在对面,咳的脸泛起红晕,一双漆黑的眸子亮晶晶地瞧着他。他鬼使神差地便道:“,,”
嘀嘀咕咕的三个字,乔青没听清楚。
她挑着眉梢表示疑惑,宫无绝却专心致志地望着篝火,像是坚决不愿意再说。乔青这一身反骨立即便被勾了起来,歪着头努力回忆刚才那三个字……忽然,她一愣,瞪大了眼睛:“你是说……阴阳脸?”
宫无绝咳嗽一声,装作没听见。
乔青已经噗一声笑趴了。
所以这男人,是不知道得罪了谷里头的什么人,暗着给他下了个恶作剧一样的毒,让他不得不戴着面具遮住一半黑一半白的脸?乔青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险些滚到地上去。
宫无绝反倒觉得,能让她乐成这样,丢脸就丢脸吧。看乔青笑的这么欢腾,那点儿面子什么的倒也算是值了。忽然,她就见乔青笑声一噎,弓着身子连连咳嗽。像是见了鬼一样地瞪着他,连声音都磕巴了:“你你你……咳咳,你说,有人给你下了毒,弄成了阴阳脸?”
宫无绝一愣,刚才不是说了么。
乔青再问:“十年前?半夏谷的人?阴阳脸?”
本来提起这个就郁闷的男人,又开始磨牙。那张一半黑色一半白色的脸,跟着他整整三年的时间,才在某天一夜恢复了原状。整整三年啊!偏偏他从小玄气天赋奇高,竟是连什么时候被人下的毒都没发现!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那个白嫩嫩的长的极漂亮的该死的小丫头片子!
乔青望着他咬牙切齿的模样,感觉只有一个:心惊肉跳。
她看着宫无绝,想从这张脸上看出十年前的痕迹,越看越是咳的厉害。宫无绝上前给她拍背,手下的背脊极其单薄,却不似普通男子的坚韧,反倒带着点绵软的韧性。这一拍,便是心猿意马……
乔青咳的更厉害。
她起身一闪,耗子一样溜到了对面:“咳咳,你知道是谁干的么?”
“自然!”
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