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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祖辈辈第4部分阅读

    ,他们家主要靠佃种曾潭家的田过日子。前年正月里,他父亲生了病,无钱医治,正在五十岁上就病故了。曾老七家孤儿寡母,家境更加困难。无奈之下,他舅舅出面,把他两个姐姐先后嫁了人。

    还未到曾老七的家门口,曾朝顺就叫道:“老七,老七,在家吗?”“哪个呀,哪个喊老七呀?”屋里响起了曾老七母亲的声音,接着,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有些驼背的矮个子老女人出现在他家的门口。“是我咧!”曾朝顺兴奋道。“哦,是你个俫几呀,老七在咧,正吃饭咧,你吃了吗?”曾老七母亲平静地回答道,这会儿,他们家正吃早饭。“吃了咧。”曾朝顺回答道。“老七呀,曾家湾唐伯娘家顺俫几找你咧。”说完,她便背转身子一摇一摆往里走了。显然,她是一双小脚,走路不灵泛。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她儿子的儿时伙伴,曾家湾的后生现在是政府派来进行土改,引领穷人闹翻身的。

    “朝顺呀,在哪呀。”曾老七一边喊着曾朝顺的名字,一边冲到土阶上的时候,曾朝顺正快步跨上台阶,走到曾老七家的门边。曾老七重重地拍了曾朝顺一下,道:“你个家伙!早听说你和风云回来了,就是没看到你人。”曾老七边说话,边上下打量着这个比他高出了一个头的儿时伙伴。完了,瞪着一双大眼睛,问道:“枪咧?”

    曾朝顺莫名其妙,道:“吗子枪呀?”曾老七道:“我看见上次来的汤乡长戴了枪,我还以为你和风云从沙河回来也发了咧。”曾朝顺不由得笑了,道:“解放军才有枪,地方上也只有区长乡长配枪。”“哦?”曾老七的眼神立刻暗淡了下来,他有些失望地应答了一声,轻声道:“进屋坐吧。”

    两个人进了屋,屋里有些凌乱,桌上摆着的饭碗里还剩有少量野菜稀饭。见有客人来,曾老七的小妹妹赶紧收拾碗筷去灶房里,曾老七的大妹妹提了猪食,正准备喂猪去。曾朝顺对曾老七母亲关切地问道:“大婶,家里过冬的粮够吗?”老太太正为一家子吃喝发愁,听曾朝顺这么一说,不禁凄然道:“正愁咧,要老七到潭老板那借担把子谷子来,鬼俫几不肯去啦!”

    曾朝顺看看曾老七,也不知说吗子好。“我不去,他家那门槛我再不进。”曾老七赌气道。“你呀!你爸都死了两个年头了,记着又有吗子用呀!一家子还得指望人家给田种着活命呀。”老太太急道。“哎呀,你又不懂,现如今,马上要分田分地了,我还求他?”曾老七道。“你乱嚼个吗子舌头呀,你个死俫几,不怕惹祸事呀?亏得今日没得别人,……要是告诉潭老板,不剥你个皮!”老太太打着颤,制止曾老七道。曾老七看着曾朝顺笑起来,道:“你个老人,真是的!告诉你,朝顺就是来帮我们穷人找潭老板算帐的,不信,你问问看!”

    见曾老七毫不隐讳,曾朝顺理直气壮对老太太说:“大婶,老七没说错,不要怕潭老板,穷人们会有饭吃,有衣穿了咧。”老太太狐疑地看了曾朝顺一眼,道:“俫几呀,你们咯些个年轻人哪,快莫乱说,啊!你宽大婶的心,大婶明白着。这天下哪有穷人们的好日子过啰,命里注定了,谁个都躲不过,莫听外头乱传言,听风就是雨!你娘不就是吃的闹农会那个亏,人家富人是命好!你大叔病那会,也怪不得人家潭老板不肯借钱给你大叔治病,我们欠人家的把人家给欠怕了!”老太太边说边流下伤心的泪来。

    曾老七咬牙道:“我和我娘都给跪下了,曾潭那老狗就是不肯帮一下!”“大伙不是叫他‘潭菩萨’吗?他帮了风云好多回咧!”曾朝顺将信将疑道。“看着人去的呗!”曾老七道:“我们种他田的,他才不帮咧,不挑捡你租子的毛病就算他发善心了!”

    曾朝顺明白了,他陡地产生了对曾潭的痛恶感,心里升起一股责任,必须得尽早打倒地主,解放贫下中农。他接话道:“大婶,老七没说错咧,不要怕潭老板咧,现如今,正要清清潭老板这样子的人家的田产房产,划分成份,把他们富人的田产分给穷人咧!”

    听他这么一说,老太太惊恐道:“啊呀,俫几呀,快快莫乱讲,使不得哟,记得倒农会那阵子,死了几多好人哪!”曾朝顺道:“大婶,莫怕,现时比不得倒农会那会了,现在穷人要真正掌权了,要打倒地主,真分田了,冲湾那边,还有好多地方都分了咧!”

    趁着他们说话的空挡,曾老七的大妹妹喂了猪回来,又在洗衣服,她是不言语的,但看得出,她很认真地听着。曾老七的小妹妹却没有那么老实,她接话道:“妈,都划阶级成份了,还怕个吗子呀?”“你个鬼妹几,大人说话,也乱答言?”老太太斥责她小女儿道。“本来嘛,现在村里头都闹翻了场货,果满满也是咯么说的,大伙都高兴咧,只潭老板屋里的害怕,他老婆背地里咒着果满满咧!村子里有人猜测,前头在山上放石头,要砸死果满满就是他们家干的。”小姑娘口无遮拦,道。老太太慌得打了她小女儿一巴掌,骂道:“你个死短命鬼,就你晓得胡说!大侄子,莫听她瞎说,啊!”

    小姑娘吃了痛,哭着跑出去了,她大姐没有说话,却赶紧停了手里正搓洗的衣服,起身追了出去。老太太又转向曾朝顺央告道:“俫几呀,你千万莫听她瞎说,你大婶一家子的命都在你手里捏着了。”

    曾朝顺心里一阵发紧,沉默了半晌,对曾老七母亲既是安慰又是打气道:“大婶,你犯不着打小妹嘛,小孩子说错个话也不要紧咧,我绝对不乱说的,你放心好了。另外,小妹没讲错咧,不怕,富人谁个还想象以前那样欺负穷人,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只要我们穷人起来了,就能分田分地分富人的家产,他们那些东西本来就是穷人给忙活出来的。”老太太有些惶惑地听着,没再做声。

    曾朝顺感到,跟老太太只能说到这个样子。他来枇杷塘的主要任务是来找曾老七,动员他参加曾家湾和枇杷塘两个村子的骨干会,带头开展划分阶级成份。便对老太太说:“大婶,我想单独和老七说说话,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老太太一脸茫然,她知道,老七的事是由不得她这个做母亲的,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对曾老七道:“你个鬼俫几,记着了借点谷子回来,要不然一家子得喝西北风了,啊!”曾老七不耐烦道:“晓得咧。”

    等他娘进了里屋,曾老七道:“朝顺哥,有吗话,你直接说。你晓得的,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曾朝顺咧开嘴笑道:“咯才是老七嘛!”接着,他转告了曾果和农会的意见。

    他们正说着话,却听到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在下面的巷子口说话:“哎呀,哭吗子呀?饿了?我正跟你们潭满满商量着,你家里怕是缺粮了,你娘也是!又不是外人,开个口就是,莫说借,就是送担把子谷也是应该的!从你爸手里到如今,只怕你家种了我们家二十多年田了,咯点子情面我和你们潭满满是会给的!”

    “曾潭老婆?”曾朝顺听出了那个瓦刀脸女人的声音。“死刁婆子!”曾老七嚯地站起来,就要冲出去。曾朝顺一把拉住他,道:“莫冲动!”曾老七愤怒道:“臭婆娘,耍吗子假慈悲!”

    “回去。”他们听到曾老七的大妹妹的声音,显然,她是在说着她小妹妹。不一会,两双光脚丫子的脚步声就到了台阶上。那个尖嗓子冲她们道:“妹几呀,跟你娘言语一声,啊!”两个姑娘冲进家来,还未站稳,曾老七就要骂她们,还未等他开口,巷子口底下又响起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啊呀,大侄子,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哦,找老七呀?大侄子呀,如今出息了,可莫忘了你潭满满和我对你的好了!”“大婶,我真有事!”曾朝顺曾老七两个人听出是曾风云的声音,曾朝顺如梗在喉。曾老七道:“我晓得的,这个女人好厉害的,朝顺呀,得小心点子,啊!”

    第十六章

    从枇杷塘回来,曾朝顺一直没有忘记曾老七的话。尽管曾果就住在枇杷塘,但是,枇杷塘的情况比其它村子都复杂。

    曾朝顺把他见到的情况单独向曾果和曾朝福作了汇报。曾果沉思了半晌,决然道:“我建议把曾家湾和枇杷塘两个村子放到一块来搞,曾家湾贫协会的力量强,枇杷塘这边力量稍弱,前段找不出得力的骨干,朝顺他们动员了老七俫几,我看行!……我原来嫌弃这俫几年龄小,经不起事。”

    根据曾果的意见,曾朝福带领曾朝顺曾风云,又召集曾老七,还有曾家湾的高克上曾庆芳开了一个会,决定先发动群众,同时把曾家湾各家各户的田亩数清了底。高克上牵头,曾家湾的贫协会通宵达旦地开会,找各家核实,又造好册,卓有成效地推进了这项工作。

    第四天上午,却闹了一出事,事情是由民兵们要抄缴高克贵家的田契引起的。当晚安排第二天重点针对高克贵,要抄缴他家的田契。高克上道:“你们去,我可不进那个蠢子家的门。”曾家湾的人们都知道,高克上跟他哥哥讲不来。另外,高克上赞成按政策清对他哥哥家的田亩数,但他们究竟是亲兄弟,他不便直接去做。

    吃了早饭,曾庆芳硬着头皮带领几个民兵到了高克贵家。高克贵刚吃了饭,还坐在八仙桌傍。他老婆早一年被他逼死了,他正准备出嫁的女儿在忙着收拾碗筷,儿子高建文也刚刚吃完饭,见来了这么多人,他站起来往外头走了。

    曾庆芳言语少,一个民兵开腔道:“高克贵,把田契拿出来核对。”高克贵这几天已经听说了农会在收缴地契,曾庆芳他们一进门,他原本就来气了,民兵们直截了当,他不睬道:“凭吗样要田契,我那几丘田曾家湾哪个不晓得?”另一个民兵见状,恼火道:“也嘿,你高克贵敢抗拒农会的决定?”高克贵瞟了那个民兵一眼,大声道:“吗子农会?光脚板穷光蛋几个,要我听他们的?趁早洗个头去!”曾庆芳急道:“克贵,你……吗能咯样说话?”高克贵道:“我就咯样说话,吗理了?”曾庆芳更急了,他也说不出多少道理,道:“反正你得拿田契出来。”高克贵嚷嚷道:“我凭吗要拿田契出来?不拿!我……我的田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民兵们急了,也嚷嚷道:“不交也得交。”高克贵急红了脸,连他那短而粗的脖子都红了,声音更高道:“不交,哪个讲个理来,我没偷没抢,凭吗样要把田契交到你们手里?”高克贵女儿见她爸跟农会的人争吵起来,吓得放了正在洗的碗筷,边哭边朝前排横屋他的叔叔高克上家跑。

    曾庆芳没了法子,让一个民兵赶紧去正屋搬救兵。去搬救兵的民兵跑出最后一排横屋,还在条子田角上,正好撞上从枇杷塘过来的曾老七。曾老七问清了事由,无所畏惧道:“我去,我就不信他个鬼!”民兵嫌曾老七是个嫩伢子,不过,他知道他是农会的,也不阻拦,他本人却往正屋前头走。

    曾老七是知道高克贵家的,他径直跑过去,还在门边,他那有些稚气的声音早就嚷开了:“庆芳叔,按政策划成份,高克贵肯定是个死地主,对地主不能手软,捆起来!”高克贵一拍桌子,站起来吗道:“呃嘿,你个徕几才停了几天奶?你爸死得早了,没管教你,我来管教你。”说完,他就跳将起来,要打曾老七。

    正在这时,民兵把曾朝顺叫了来,还在门外,曾朝顺喝道:“高克贵,你好大的狗胆,敢打农会的人?”高克贵的脖子脸膛包括眼珠子都红了,他楞了一下,显然,因为曾朝顺是从沙河回来的干部,再加上他个子高大,他的话还是有震慑力的。高克贵的锐气给打掉了一大半,他站在那里,一张满是横肉的大脸盘涨得通红,他的嘴唇打着哆嗦,旋即,他继续大着嗓门嚷嚷道:“他要捆……捆我,我和他爸是一辈人咧!”曾朝顺跨进高克贵家的门,镇定道:“你交出田契,就不捆你,要不然,你对抗土改,捆你没错!”一个民兵迅速从高克贵厅屋墙上扯下一把绳索。

    高克贵见状,知道抵挡不住。这时,高克上也跟着他侄女进了门。高克上瞪了他哥哥一眼,沉声道:“还不去拿田契!”高克贵迟疑了一下,终于梗着脖子,象一只笨鸭往里屋走去,在里面折腾了好半天才跨出门来,他拿着田契极不情愿地交给了曾朝顺。

    从高克贵家出来,农会成员和民兵们一合计,干脆直接去枇杷塘,把曾潭家的房契田契给收缴了,免得夜长梦多,曾家湾的事情传到枇杷塘,曾潭把房契地契给转移了就麻烦了。

    果不期然,曾潭不肯交出房契地契,曾潭老婆倒在地板上抢天喊地大哭大闹,引得村子里的人们都跑到正屋这边来看热闹。农会成员知道,面对这种局面,不采取断然措施,肯定会给土改工作带来被动。曾老七怒不可遏,上去就是一脚,喝道:“耍吗子赖?再不起来的话,捆起来!”民兵们一拥而上,先把曾潭捆了,又要去捆他老婆。见动真格的了,瓦刀脸女人再也不敢嚎了,她不停地抹着眼泪。曾潭煞白了脸,终于老实道:“我┅┅带你们┅┅去。”民兵们喝道:“在哪?”曾潭道:“在┅┅在后头。”民兵们喝道:“走。”曾潭偷偷地瞟了他老婆一眼,乖乖地带领民兵从枇杷塘正厅屋前排他家那栋大房子后门出去,走过一片空屋场,进了他家平时留给长工们住的那排土屋的第一间侧房,民兵们又喝道:“拿出来!”曾潭战战兢兢在谷柜里翻出了田契房契。

    正屋前头,曾潭老婆突然尖嚎一声,象被挖了祖坟,拖着长腔哭起来┅┅

    正文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从八月中旬起,曾家湾一带垅坑里的各个村子开始划分阶级成分,曾家湾和枇杷塘两个村子的群众大会放在曾家湾正厅屋里开。寻找最快更新网站,请百度搜索+

    晚上,群星在悠蓝的天空中眨巴着眼睛,茅公岭的杂树林里不时传出猫头鹰尖厉的叫声,湾前的两口大水塘平静而幽深。夜虫在墙脚下、沟坑里发出一阵阵嘶鸣,声调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如银铃般,有的如抽丝一样。狗们不时冲塘坝上和远处垅坑里凶巴巴地叫上一阵,曾家湾仲秋的夜晚从未象现在这样既热烈而又充满了一股子火星味。民兵早已在村口布好了哨,他们对每一个进出村子的人都要喝问口令,进行盘查。他们还带领儿童团在正屋周围站了岗,几个青干民兵早已把曾潭两口子押解到了曾家湾,重点监视了起来。对高克贵也派人进行了看管。

    还在傍晚,汤乡长带领乡公所秘书刘长根从白水溪上游的山区下来。他们先到了枇杷塘,得知曾果已经来了曾家湾,便径直找到曾朝福家来了。他们想找曾果曾朝福了解曾家祠堂一带这段时间土改的进展情况。曾果汇报了曾家湾划分阶级成份的安排,汤乡长挺有兴趣,决定参加他们的会议。

    会议在曾家湾的正厅屋举行。两盏马灯放在正厅屋神龛下的八仙桌上,汤乡长和刘秘书在曾果曾朝福的陪同下,在唐氏家里简单地吃完晚饭就进了厅屋。他们在八仙桌傍边坐了下来,曾果吩咐曾老七高克上等骨干,还有曾朝顺曾风云都坐在八仙桌两旁。枇杷塘的人们三三两两来了曾家湾,他们到各自相好和关系比较近的人家去搬了凳子来。曾家湾各家各户赶紧着吃了晚饭,人们也陆陆续续进了正厅屋,分别坐在靠墙摆着的长凳上,或者自己背了矮凳来随意捡地方坐了。正厅屋里坐得满满的,一些人还坐到了门槛外的土阶上。

    会议还没开始,气氛却很肃穆,大家都不说话。曾果给汤德水递上烟袋子,男人们才掏出烟袋子,卷起旱烟点燃,吧唧吧唧地抽起来。不一会,屋子里就烟雾弥漫起来,有人大声咳嗽,呛人的烟叶味熏得曾朝顺几乎流下了眼泪。曾风云碰了一下身边的曾朝顺,递给他一只卷好的喇叭筒,说:“学学。”然后熟练地吧上了自己手里的旱烟。曾朝顺接过喇叭筒烟,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八仙桌前面,汤乡长靠桌子左侧坐着,他的右手手指间夹着喇叭筒,嘴里正大口地吐着悠蓝色的烟雾,他似乎在沉思什么。刘秘书也在抽烟。曾朝顺看见曾老七也学会抽烟了,那样子还十分老练。曾朝顺伸手要过曾风云手里泛着红光的烟头,笨拙地接上火,抽了一口,随即被呛得大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满头是汗。

    等两个村子各户都来了人,曾老七带头呼喊口号,“毛主席万岁!”汤乡长刘秘书和农会成员带头举起双臂,会场上三三两两有人跟着喊。“打倒剥削制度!”“打倒地主阶级,贫下中农翻身得解放!”人们在一阵惊愕之后,都明白了怎么回事,大家不再犹豫,相继举起了手,口号声响彻了曾家湾的夜空,惹得狗们一阵狂吠。

    曾果站起来,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首先介绍了汤乡长和刘秘书,其实,他们两个到曾家湾一带不是一次两次了,枇杷塘和曾家湾的人们已经有很多人认识他们了。他还没有介绍完,人们就自发地鼓起掌来。农村里的人们本来并不习惯于鼓掌,自从土改工作在各个村子里推开以来,千百年来习惯于以一家一户为单位活动的人们开始频繁地参加各种会议,也懂得了许多新规矩。这些规矩,对他们来说,虽然觉得新奇,但却自自然然接受了,也包括以鼓掌方式表示对某件事情的赞同。

    等介绍完了,曾果告诉大家,今晚召开两个村的群众大会,就是划分阶级成份。接着,他详细说明了党的政策、划分阶级成份的依据和方法。正厅屋里,一时鸦雀无声,只有男人们手指头间烟头的红光在一闪一闪,偶尔,有人吐唾沫,有人咳嗽。曾朝顺无意间观察了一下坐在桌子对面第一排的他大哥曾朝福。只见他正襟危坐,烟卷夹在手指间一动不动。他又掉过头扫一眼旁边的曾风云,曾风云学着绷紧着脸,对他视而不见。再看一眼曾老七,只见他双眼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右手的手指间夹着旱烟,左手捏着拳头,平放在膝上,一副马上起身,第一个发言的架势。

    曾果说完政策,就请汤乡长讲话。汤乡长站起来,他屁股后面的铁壳子枪也很显眼地在腰带下摆了摆。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乡亲们,刚才,曾果同志已经讲得很详细了,啊!把划分阶级成份的政策都交给了大家。娘的麻屁,划分阶级成份可不是弄着耍子的事!”听到汤德水的粗话,有人会声一笑。“不同的成份表明不同的阶级立场,啊!”汤乡长提高嗓音坚决道:“在座的各位乡亲,你们要大胆发表意见,真正当家做主。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要抹不开面子。要说乡里乡亲的,地主们剥削我们贫雇农时,狗日的不晓得可怜乡里乡亲!我看未必贫雇农就是蠢砣,我就不信这样子的屁话!”汤德水停了停,正厅屋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当然,我们划分成份要依照政策,要让真正的贫雇农翻身,坚决打倒地主富农。”汤乡长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结束了他的讲话。

    曾果接着要曾朝顺主持,要曾风云把工作组了解到的各家各户的人口、田地、房产册子拿出来。曾朝顺开始一户一户叫名字。他首先从曾家湾西厢房这头点起,第一个点了曾风云的名字。曾风云如实通报道:“五口人,现在四口,堂弟曾凡后下落不明。高氏一人,曾风云一人,妹子二人。水田三亩,其中,垅坑田五分,二岸田一亩二分,岸田一亩三分,土砖厢房三间。”曾朝顺道:“大伙看看,风云家该划吗子成份?”会场上一时鸦雀无声,半晌,曾果鼓励道:“说错了没事咧,反正由大伙商议商议,按大伙的意见定。”见大家不敢发言,曾朝福实话实说道:“他家真正的养命田就是垅坑里那点子,外加二岸田。上溯到老辈子,曾治爷爷手里还有个二十几亩上好水田,到了庆豪满满手里,风云读书,借了曾潭家的钱,满满过世,又借了一笔,只好卖了田还债。我看,目今情势,他家只能划贫农。”有人说:“不破了产,该是富家了。”曾风云一听,吓了一跳,曾朝福说的是大实话,如果按照后面发言的人的讲法,他不知道他家会划个吗子成份,他一时煞白了脸,急道:“可不能按我爷爷那辈子的光景划成份咧,我爷爷都死了老八百年了,我爸也走了三年多了,现在我家的光景才是实情哪!”曾果发言道:“风云讲的合符事实呢!”曾老七早就按捺不住了,说:“风云家水田少,又是自家种,该划贫农。”曾朝顺道:“哪个还有说的?”高克上道:“我看高家婶娘够可怜的了,老七徕几说的在理,该划贫农。”

    尽管已经是农会成员了,高克上他们还是把曾老七当孩子看,曾老七对此有些气急,他急忙插话道:“克上满,我是大人了,以后不能叫我小徕几了!”曾老七与会议的严肃极不一致的提议,把大家一下子搞笑了,会议的气氛轻松了下来,高克上笑着道:“你不是徕几,还是妹几哪!”曾老七认真道:“反正我是大人了!”惹得大伙又笑起来。曾朝顺制止道:“别瞎起哄了,对风云家成分还有不有意见?”人们纷纷答话道:“合理。”“没意见。”曾朝顺冲报数并兼做记录的曾风云说:“曾风云家划定为贫农成份。”

    接着,会议又讨论曾朝福家,他才分家一年多,只有一亩不到的垅坑田将近两亩二岸田,去年,还佃种了汤老八的田,没得说的,自然划了贫农。曾果的侄儿曾其家划了中农成份,曾朝顺家也划了中农……

    划分曾家湾三十多户人家的成份的会议开到了头遍鸡叫,人们的倦意也重了,有人打起了瞌睡,还有人打起了酣。曾朝顺打招呼道:“大伙撑撑,湾里只剩高克贵一户了,划完就回家困眼闭。”打酣打瞌睡的被旁边的人们推醒了,瞪着猩红的眼睛,不好意思起来。

    这时候,高克贵也被叫到会场上来了。没想到划分高克贵的成份却爆发了一场争论。曾风云认为高克贵家有三十多亩上好水田,他自己不种,发租给了别人种。他跟着他岳老子收税,欺压了乡里乡亲。他还打过原来的族长,虽然族长是他曾风云爷爷,但说明高克贵为人霸道凶恶,该划恶霸地主,镇压他都不冤枉。

    高克贵一听就蹦了起来,他满脸通红,脖子上的筋都鼓了起来,嚷嚷着道:“曾治那死棺材瓢子才真欺负人咧!”曾风云一拍桌子,唬地站起来,高声道:“也嘿,你个臭恶霸地主,你还敢凶神恶煞呀?”曾朝顺呵责道:“高克贵,你家发了租,剥削了贫下中农,今天是让大伙给你划成份,老实点!”高克贵还要争辩,曾果拍桌子道:“高克贵,你没听到?”

    高克贵既才梗着脖子低下头。厅屋里的空气一时凝住了,半晌,高克上站了起来,他高大的个子显得有些激动,道:“按理,不该我先来讲的。我爸手里没几亩田,分到我兄弟二人手上,一人才两亩不到。高克贵是沾他岳老子的光发的家,我平常顶看不起咯个蠢子,说他是我亲兄弟,院内叔伯都晓得,我们两家没来往,我再艰难,我不种他那些田。”高克上看也不看高克贵,高克贵的脑袋更加低了,他是有几分怕他这个胞弟的,尽管高克上家穷。高克上接着道:“他有三十多亩田,自个一亩也没种,发给了别人种,剥削了乡亲。他个猪东西平常说话没个好样子,声音大,蠢猪一个。他仗着岳老子是税务所长,税收得勤了,乡邻有恨他的,属他活该。”高克贵听着他兄弟的责骂,一声也不敢吭。“话说回来,”高克上接着道:“他个猪脑壳打老族长,是那个时候,我爸在湾里是唯一外姓,吃了曾治老族长耳光,属两家子的恩怨,算不得他作恶。收税的事,他也只是跑腿,恶不全在他身上。对人对事要讲个天地良心,依他个情形,按政策我认为划地主他自个没个狗屁放,我们也不帮着说个吗子。我总觉得,他个蠢子还够不上恶霸地主的份子。我参加了贫协会,我觉得把咯么些个方方面面都统之笼之来看,才公允些,啊!”说到这里,高克上脸色铁青。曾庆芳说:“高克贵为人蛮恶还不是,说话嗓音大了点,话咯样子说,比着枇杷塘那个人,他怕是打不出坏主意的,我看他是为人蠢!”他指的是跟曾潭比。曾朝福说:“我看克上说的是大实话。”有人说:“划地主。”曾老七站起来说:“听别人骂过高克贵,多数是说高克贵蠢的,恨他的究竟不太多,我看他真没曾潭坏。”枇杷塘有人接话道:“老七说的是实话,高克贵说话声音大,加上干了收税这遭人骂的差,他个名声不太好听。仔细默想默想,除了旧政府上头压着的事,这蠢子躲不了的外,他还真没干过吗子伤天害理的事。他那田发租,租倒不狠,就是说话难听点。剥削是有的,没得血债,他家田亩也不算多,我看划地主成份通天了,加个恶霸有点过了。”曾朝顺见多数意见不同意划恶霸地主,但是,还有好些人没发言,便面向大家道:“表表态,不要怕,按照果满满交给大家的土改政策对照对照,啊!高克贵,你老实点,你家的田亩数在曾家湾一带不算多,人平却也有十来亩了,你自己又没种,够地主的标准了。”“该划地主。”“划地主。”“蠢子地主。”“你个蠢猪,你晓得别个为吗子不理你了吗?跟你个猪样的东西牵扯,总扯不清。”有人冲高克贵骂道。“该死的,就记着收税,我家爷老倌做点豆腐卖,你个王八蛋总盯着,发的别人家的财,你也有遭报应的一天!”有人也跟着骂道。曾朝顺赶紧制止道:“到时候该开批斗会的,今日晚上,大伙主要是划分阶级成份,莫扯远了。”“该划地主”“不划地主我一家子都不肯咧!”“地主。”“该死的地主!”……曾风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曾朝顺见大家的意见有一定的倾向性,客观道:“我同意大多数同志的意见,高克贵划为地主成份合适些。”

    到下半夜了,天上的星星都没有先前耀眼了,汤乡长要和刘秘书回冲湾,曾果和曾朝福送他们到条子田口子上,汤乡长满意道:“曾朝顺这个同志不错,得注意培养培养,啊!”曾果点了点头,曾朝福扯开嘴笑起来,问道:“汤乡长呀,你是不是有个妹几在沙河读过书哪?”汤德水奇怪道:“有呀,朝福同志,吗子了?”曾朝福“哦”了一声,赶紧道:“没吗子,没吗子。”汤德水马上反应了过来,道:“哦,哦,你是说,你家朝顺跟我那水田妹子同过学?”曾朝福老实道:“碰巧咧。”刘秘书道:“是了,曾朝顺曾风云两个也是沙河学校散了回乡来的嘛。那日我和曾果同志到区公所,张区长说他是他们两个的先生嘛,要他们上区里培训,还是张区长当面向曾果同志布置的哪,哈哈。”曾果道:“有咯回事。”汤德水朗声笑道:“好事嘛,原来后生家早熟悉了嘛!”“注意着安全。”曾果提醒道。汤德水拍拍屁股后面的手枪,道:“不怕,有它咧。”说完,两个人顶着月光上了路。

    厅屋里也随即散了会,大伙熙熙攘攘出了厅屋。枇杷塘的人们把借来的凳子交给了被借人家来开会的带回去,也有送到被借人家家里去的,送了凳子,大声说一句客气话,就往外头走,他们得回家去了。那边的人家会关心地问道:“打个火把不嘛?”,这边的赶紧道:“月光亮着咧,照得跟白天样的,不要,不要咧。”也有特别热情的,早从柴房里摸上一根长长的晒干了的向日葵杆子点上了,交给枇杷塘的人,说:“打个火把,心里亮堂,不怕走夜路咧!”枇杷塘的人连声道着谢,出了湾,上了条子田田塍。人们一拨一拨走着,大声议论着划的成份。曾家湾里,开门的喊门的细格几被吵醒哭闹的,一时闹哄哄的。各家没开会的老人大多也没睡觉,赶紧着把他们的男人,或者儿子儿媳妇让进屋,嘀咕道:“开到咯时候呀,赶紧困眼闭,一眨眼天亮了。”

    人们虽然困了,却依然十分兴奋,躺到床上了,两口子还要说上两句,直到说着说着进入了梦乡。

    第十八章

    上午,两个村子的人们照例在曾家湾正厅屋里开会,主要是划分枇杷塘各户的成份。曾果住在枇杷塘村口上,划分成份就从他家开始。曾风云通报道:“五口人,曾果两口子二人、老母亲一人、细格几二人。一亩水田,有房子两间。佃种曾潭家水田四亩。”曾风云宣读完毕,曾朝顺道:“大伙看果满满家是咯样子还是有出入?”“对咧。”有人答话道。“没得错。”“是咯样子。”正厅屋里,大家都附和道。曾朝顺道:“按照昨晚的法子,他家该定吗子成份,大家发表意见,说错了没得关系,大家一起认定了才算数。”“果满满家可以定雇农成份,他是从曾家湾搬过来做庄户的嘛。”有人发言道。“贫农雇农吗样个区分法,我们弄不笼统,反正是苦人家,搞那样麻烦干吗子呀?”有人笑着接话道。“有得区分咧,按照政策,长年做长工,家里房子呀田地呀吗子都没得的才是雇农。”曾老七发言道。“那还说吗子,曾满满家还有两间屋嘛,划贫农得了。”那人道。曾果只是笑眯着眼睛听着,他非常高兴,群众一旦发动起来了,敢于革命了,他们往往就会主动掌握自己的命运。“合适。”“同意。”正厅屋里,有人带头表态以后,其他人都大胆地附和道。

    轮到划分曾潭家的成份了。正厅屋里,空气陡然紧张起来。曾朝顺请示曾果要不要他本人参加,曾果与曾朝福交换了一下意见,对曾朝顺点了点头。曾朝顺冲正屋阶沿下站岗的民兵大声道:“把曾潭老东西带来。”曾朝顺这么一叫,满屋子里的人们都打起了精神。他们有得了曾潭小恩小惠的,大部分是受了他的剥削的,他们都要看看这个时候的曾潭是个吗子样子。不一会,曾潭就点头哈腰进了正厅屋。他的目光偷偷地向四周扫了一扫,在曾风云身上停了停,曾风云装做没有看到他,自顾自抽着烟。有人替曾潭说话道:“潭老板,哦,曾潭满满家在镇上做生意,按理是不是该按镇上那套法子划?”曾潭感激地瞟了那人一眼,他似乎被打了一针长醒剂,但他究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战战兢兢道:“各位老少爷们,我平日里待人和……和善,家里田是……多……多些,哪个承想到坏……坏了事……我愿意拿……拿出来平分……”曾老七早看得眼里冒出火来,他唬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怒吼道:“曾潭,你老实点!你当是为你摆好!”不容曾潭回话,曾老七喊口号道:“打倒剥削制度!”人们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稍停了一下,农会骨干以及一部分群众跟着喊起来。“贫下中农当家作主!”曾老七红着脖子喊道,人们跟着大声喊起来,声音震慑了整个厅屋,在山冲里回荡起来,把在家里照看细格几的部分妇女和老人都吸引了出来。他们都先后涌到了正厅屋大门口,有的靠在大门门柱上,有的当着大门中间站着,立刻把大门边挤满了。

    曾朝顺示意曾风云宣读农会调查了解到的曾潭家的田亩册子,曾风云的手有些发抖,好半天才宣读道:“曾潭家五口人,曾潭两口子二人,儿子儿媳二人,女儿曾秀娟一人。”曾风云有些紧张,边念额头上边冒出了细汗,他有些不自然地偏了偏头,继续念道:“水田一百二十五亩,其中,上好的垅坑田九十四亩,二岸田(次岸田)三十一亩。房子一十二间,其中,正厅屋两边八间,厅屋后栋四间。沙河镇上有铺子一个,纵深房四间,外头铺面一间。雇长工二人,短工三人。铺面雇伙计二人。长年发租和庄户佃种的水田七十五亩。”“狗日的地主,我爸就死在你个王八蛋手里!”曾老七气愤道。“光划地主成份便宜了他”“臭地主”“他家不划地主枇杷塘莫搞土改了”“打死狗日的,还装善人!”“划地主没二话。”“曾潭,你狗日的,心太狠了!”“打死你个王八蛋!”曾老七带了头,正厅屋里一时炸开了锅,有人跳将起来,要去揍曾潭,有人气愤得连声大骂,有人站起来指着曾潭,唾沫星子都吐到曾潭脸上了。

    见群众纷纷表了态,不?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