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够拾掇出一个简单的小院子吧?我虽然没出门,但听你们平日论说,知道这周围地形,三面环田,后边连着一小片旱地和小树林,小树林再过去便是石山,对吧?前两天听见潘家姨夫在院子里跟潘家大伯说要为大牛另建院子,以备新婚之用,咱们可以趁此机会请求他顺便在后边给我们兄弟建一个,等有一天我需要到外边走动的时候,天天被这些人瞧着,这张脸再怎么伪装都能看出点什么来,不欲引人注目,就得离开这个人来人往的大杂院……”
小乔想想有道理:“好,明天我就跟大牛商量一下,我们用自己的银子,只是借用地方,又不会占着不走了,潘姨夫和二姨会答应的!”
汪浩哲点头:“这里确实是个僻 静好养伤的地方,但不是我们久留之地,最多住个一年半载,等哥哥恢复体力,能回起一点事情,最好如大牛所说,那画像不再张贴着,就可以带你走,去找寻我们自己的家!”
小乔得便拉过大牛来,大牛听了汪浩哲搬离大院的提议,立马赞成,过完年他就得忙活了,时常跟着爹出门做这样那样,不能守在近边,也怕小乔一个人守不住房门,应付不得那些不安份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听汪浩哲的,在后头起个院子,跟内宅似的拴起门不准闲人进去,就放心多了。
跟爹娘一商量,潘二娘却担心是自家人怠慢了兄弟俩,以至于他们想另立门户,走去找小乔兄弟细问,汪浩哲躺着歇息了,小乔坐在床边笑着向潘二娘解释:
“我哥哥自小被爹娘娇惯,养成不少怪毛病,不爱见生人,喜静不喜闹,如今伤病中,更是怕吵,那天几个堂姐着实吓着他了,也最怕听到大伯娘那尖利嗓音……二姨,我就是想趁着大牛哥建新院子时顺便从这个大院后边拓个小院子,两院背靠背留道门相通,用大竹四面围严实了,院门另开……就当是给二虎哥建的吧,我们兄弟先借住一阵子,二姨您说好不好?”
潘二娘叹了口气:“亲戚们不好,还是惊吓到你们!也罢了,我也能想到他们从此后定是时常会来吵闹的,阿浩本就像个女孩儿般害羞,见不得他们那如狼似虎的样。就这么着吧,过了年替大牛在左边牛栏后头建院子,他也另开院门,但里边通着大院,成亲后小两口过那边住,平日还得跟我们一起吃用。你们兄弟俩就照你说的从这后头延伸出去建个院子,左右也离不远,喊一声儿都能听得到——这个位子却不是二虎的,原是定给四蛟的,你和阿浩先住着,咱们地方宽着呢,以后再给他另定。阿浩安心在那边养病,不想见生人就不见,平日你们早晚想吃什么可自己用小火炉烧木炭煮着,一日三餐还是过大院来吃吧,有大妞二妞料理,你烧不惯柴禾的。”
小乔连连点头:“二姨想得周到,我也愿意这样,大伙儿一起吃饭才热闹!”
正说着,忽听那边二虎急唤道:“娘!娘你快过来!”
“怎么啦怎么啦?”潘二娘边往外走边数落:“这孩子,还没长大似的!”
二虎对他娘说:“把我归到新院子去跟阿浩哥住一块儿吧,我们好有个伴——我也不想听不想看大伯娘他们,一进来就吵翻天了!”
潘二娘拍打一下儿子,恨道:“再不好,也是你们潘家的人!以前那样苛刻,赶我们母子出来半点不留情,你爹却下不来脸,每次都只是我自个儿气得半死,我还巴望你能替娘挡着点儿,你们倒好,一个两个都想躲开,让老娘独自对付他们?真把娘气死了,就等着你大伯给你爹找个好后娘回来,到时只怕你想进这个院子都不能够!”
二虎见娘有又生气又有点伤心的样子,赶紧讨饶:“娘我错了,我不敢了!娘您别生气,大伯娘再敢来撒泼,爹不管,我替娘出气,拿棍子把她赶出去!”
“乖儿子!记着,要分清好坏,真心对你好的人不能辜负,对你起了坏心的人,要像防疯狗一样防着,惹急了拿棍子打跑他!”
正文 第五十三章 建房
确实如汪浩哲猜测的那样,潘家大伯娘和二伯娘没有就此消停,过年也不让人清静,从大年初一那天起,不论大人或孩子,每天总要到小荒坡走一遭,看看大牛一家做什么,吃什么,堂哥们来了没什么耐烦心,转一圈就走,伯娘来了就没完没了,唠叨家长里短,坐上半天才肯走,堂嫂们带着孩子来更烦人,小孩闹大人叫,吵个不休,更讨嫌的是小孩子们竟然一致喜欢上大牛家宽敞的大院子,来了就不肯回家……大妞姐妹终归是女孩子气量小些,又不是喜欢的人,每天一见娘儿几个进院门就气鼓鼓给脸色看,潘二娘倒是沉淀下来,懒得理会他们,关院门那不合实际,大过年的,再说还有村上别人家来玩呢,只跟他们打声招呼完事,与普通的村邻一视同仁,有空就大伙坐坐,没空就恕不奉陪,自个玩。
过完年初三潘富年父子开始拓建院子,过来找大妞二妞结络子做针线活的春花、秋菱、金花姐妹看见,就回去跟爹娘说了,知道大牛要准备娶亲了,大伯二伯倒也痛快,第二天俩老哥背了柴刀过来帮忙,潘富年再三阻拦,说这一点活儿,刚好够爷几个年节间消遣,不好意思劳动大哥二哥,潘大伯说:“消遣到几时?过了年就闹春耕,多搭把手做快些完事好准备料理农事,小子们陪媳妇回娘家走亲,没空来,咱们哥弟三个做着吧!”
潘富年没撤了,潘二娘暗地里恨得要命:那几个小妮子纯粹就是来盯梢的,这个家还能藏得住点什么事?每天看着四蛟带了三妞和妞妞跑进村寻小伙伴玩,小乔却要守着屋里不敢离开半步,怕那几个厚脸皮的进屋惊着汪浩哲,金花和秋菱就是两个不安份的,不时探头探脑想进阿浩房间,大妞二妞拿话敲打也不知收敛,反而跑进大牛兄弟屋里去,七嘴八舌引二虎说话,潘二娘心里堵得慌,直想把这些没脸没皮的扔出去。
大牛婚期在五月,汪浩哲却想越早离开大 院越好,大牛就跟爹和大伯、二伯说先建好表哥表弟的院子,潘大伯不以为然:不过是来投靠的远房亲戚,有个屋住就不错了,还给他们另起院子?这也太客气了!
大牛就搬出潘二娘:“我娘跟表姨自小要好,不肯亏待阿浩和小乔,阿浩性子弱,胆怯怕吵,我娘非要给他建院子,不管他住多久!对了爹,这是小乔画的图样,他说要照这样儿起房子!”
大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潘老大、潘老二凑过来一看,都不由得大为惊诧,在他们看来,纸上是一个精巧朴实的小楼,如何施建用什么材料都写得清清楚楚,潘家二伯早年就是个搭建房屋的好手,做这样一个小楼并不为难,只对所用材料来源质疑:
“大牛啊,你表弟非要住这样的房子?若是搭个竹楼倒也罢了,用桐木、松木、枫木板材,那是要花银子的!”
大牛说:“只是一小间房子,够他们躺卧就行,用不了多少木料,他们从家里来时也带了几两银子,自己出钱!我昨儿问过村头李家,她们家要卖木板,都是很好的枫木板,咱们家牛栏里有桐木松木,刚好够用。”
潘大伯摇头:“唉!小孩儿真不懂事,糟蹋银子……”
小乔用黑炭画的其实是一个日式建筑,即和室,因想到建房舍需要大冷天下田和稀泥垒墙,很不愿意让潘家父子太辛苦,索性花银子买木板钉个简约的小木楼住就是了。汪浩哲看到她的画,顺手接过去添上几行字,居然是和室修建方式和所用材料的补充说明,精细而老到,小乔呆了一下,思及汪浩哲从小应该是博览群书,涉猎多种领域,他不可能见过日本民居,但各民族建筑有相通之处,某些认知来自他脑子里蕴藏不露的智慧,忍不住问道:
“哥,你脑子没坏吧?你又记不起以前的事,却怎么能懂这些?”
汪浩哲很平静:“总有一天我能想起以前的事!我们是兄弟,性情、喜好或不同,但所受教养应相差不大,你小小年纪诗词文章张口能背,画得出这么好的草图,我知道那些有什么可奇怪的?终究是学过的东西,一看就懂!”
潘家三个老爷们领着大牛、三豹在后院忙活了几天,潘大伯家的四个儿子又加入进来,潘大山、潘大满、潘大梁和潘四儿,前面三个倒是实心干活,后面这潘四儿比大牛年长一岁,许是从小被惯养,沾了镇上小伙吊儿郎当的习气,干活拈轻怕重,油嘴滑舌专找大牛说城里的事,问他什么时候回六福楼开工,可要记着替他留意着,早日带上他去……大牛本就不欢迎他们来,被他多嘴多舌惹得心烦意躁,半句不想搭理,最后还是潘大伯喝止了潘四。
二伯娘知道潘大伯家四个儿子上阵了,又听得潘二伯回家说及大牛小表弟都有银子起那样的木楼住,赶紧把自家儿子潘金山赶出门,让他也到大牛家来帮忙,潘金山和潘四同岁,体弱多病,小时候读过两年私塾,算是认得几颗字,终究不是读书的料,回家做点农活也是三天晒网一天打鱼,从小到大被大伯娘取笑,在四个堂哥面前总是低着头。
当看到小乔画的那张草图时 ,潘金山眼睛发亮了,也像潘四那样成天追着大牛,不过他问的是小表弟以前在家可是读过书?作的画真是太好了!想和小表弟多亲近些要怎么做?那小孩喜欢什么啊?
大牛烦不胜烦,只应他一句:“我比他年长那么多,谁知道他喜欢什么?你问四蛟去!”
潘四取笑潘金山:“搬块木头都歇三晌,你也就只好跟那些小屁孩玩儿去!”
潘二伯心疼儿子,不时叫了潘金山到身边,教他认看木楼的榫卯结构,待得大牛需要进城买些物件,便干脆叫大牛带上堂哥搭个伴,潘四也追着要去,大牛实事求是说再多个人牛车就慢了,潘大伯才出声把小儿子喝回来。
正文 第五十四章 消息
潘大牛进城买了东西,又依照小乔托付往圩亭肉铺去买食材,捉几只活鸡活鸭,却在街前遇见郑冬哥,郑冬哥把他叫下车,两人走到街边说了一会话,潘金山坐在牛车上看着往日毫不起眼憨厚朴实的大牛与城里大粮店的伙计站一块儿,抬头挺胸,话语从容,像在商议什么大事似的,不由得羡慕极了。
潘家爷们和兄弟帮着建房造院子,一日三餐大牛家得全管,照平常的标准,早餐和中餐会吃得简单些,晚餐才有肉吃,但大牛家留备过年的肉菜很多,大妞二妞学厨艺又正上瘾,一做菜就忍不住露上几手,总想做到最好,顿顿都能摆出大小十几样菜,大菜鲜香肥美,小菜精致新鲜,姐妹俩做饭跟变戏法似地,进了厨房不让堂姐们近前,关起门半天才出来,把堂姐羡慕坏了,弄得干活的老少爷们看着满桌菜品,每顿都要多撑下一碗饭,这样还不算,每天有意无意带了媳妇孩子一起来,大人干活,女人带着小孩们在前院玩,到饭点了也不用回家,上桌拿碗就吃,几天过后干脆连大伯娘二伯娘姑娘们也来了,晚餐基本上都在大牛家吃完再打着火把回村。
潘二娘忍无可忍,等晚上人都走了便逮着大妞二妞,大骂她们败家,三豹也不满地说,要卖弄也得看对象,人家吃喝完了还笑话你们傻呢,谁在意你们的手艺?
潘富年默不作声,他觉得他还是什么都不要说的好,说什么都是错。
潘家极品亲戚的可笑行径吸引不了小乔了,她不再贪热闹出来跟大伙儿同桌吃饭,每餐端了饭菜回屋和汪浩哲一起吃,这也是让潘二娘痛心的原因,觉得对不住小乔,阿浩有伤上不了桌,小乔可是喜欢热闹的,最爱和四蛟抢菜吃。
晚上大牛进了他们的屋,拿不准小乔是否会让他哥哥知道城里那点事,本待要拉了小乔出去说,奈何现在汪浩哲精神好得很,寒星般的眼睛炯炯盯得他无处遁形,小乔朝大牛点点头,大牛便一五一十把白天在城里遇见郑冬哥,以及郑冬哥让他转告小乔的话都说了。
原来小乔教了郑记那几手菜式,居然大受欢迎,郑记年前生意异常红火,郑大婶按照小乔教的做了些卤味摆出来,街坊邻居买回去品尝过后,纷纷预订要买更多些留待过年吃和送礼,那独特风味一经传出去,几乎整个县城都知道了郑记卤味,每天总有人来买,买不到就预订,城里人吃着,乡下有钱人家也来订买,现在郑大婶光做卤味就够她忙的,还要应付吃饭的人,不得不临时请了两个小伙计。生意越红火,郑大婶就越想念小乔,迫切 希望她回去,以前跟他说的那些条件是诚心的,可以商量清楚,订下契约,只愿他回郑记!
小乔拍手大笑:“太好了!小爷所谋样样不落空!”
汪浩哲忍不住伸手合上她的嘴:“镇定!得意忘形乃大忌!另一颗门牙都要掉了,还敢笑!”
小乔笑嘻嘻说:“哥,人总不笑很容易老的!”
汪浩哲和大牛瞪着他看:这小子想太多了吧,才几岁啊?就说到老?
大牛道:“冬哥说:郑大婶等你等得快魔怔了,却总不见你来,差点就要捉着冬哥出城下乡来寻你!”
小乔着忙:“大牛哥,你告诉人家你家住哪里了?”
“没有!我从没对谁说过。郑大婶也只是想想而已,哪能就真找来啊?”
小乔一边想一边点头:“很好,我是不能进城的……但是,可以如此这般……哈哈!”
大牛憨憨地笑问:“小乔,你不进城,眼看开春要闹春耕了,我得帮爹干活也不能乱跑,怎么办啊?”
小乔翻眼看他:“大牛哥,你很喜欢种田吗?”
“当然,种田是农人根本,不种田,吃什么啊?”
小乔一笑:“说得没错,你是个当地主的料!不过我觉得你还可以试着干另一样活——当个酒楼大总管!”
大牛张大的嘴巴能塞得下一只鸡蛋,汪浩哲看着大牛,唇角微扬:
“再长胖些,肥头大耳,穿上件绸缎长衫,也就是了!”
那边二虎喊过来:“小乔,你不是和大哥在城里找到活儿了吗,干嘛又不进城了?”
小乔答道:“你没听大牛哥说了吗?种田才是根本,不种田,吃什么啊?”
“哎呀!”二虎捶着床板:“城里那么多人不种田不养蚕,人家都饿死了吗?都光膀子吗?你们有好路子不走、有活儿不干……让我去!”
小乔笑了:“二虎哥别着急,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想去就去吧!”
二虎大喜:“小乔你说真的?”
“骗你是小狗!但你记着一件:关严嘴巴,对谁也不说咱们家的事,你那几个堂姐堂妹,成日里花言巧语哄你,也不能说!”
“好嘞!放心吧小乔,早看出来了,春花她们来哄我说话只是想引那边阿浩哥出声,自家兄弟,她们才没心思搭理我!”
汪浩哲很无辜:“你们兄妹说话,与我何干?”
小乔跟大牛商量:“明天,把你二伯娘引来,我有用处!”
大牛一楞:“做什么用?”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用引,她晚上自会来吃饭的!”
“晚上来吃饭,白天也得干活不是?让她尽量来早些吧!三豹呢?怎么听不见他声音?”
“三豹和四蛟去流花镇看戏,没回来呢!”
小乔吸了口气,瞪眼道:“怎么你们天天说的流花镇很近吗?大晚上说去就去,那戏有什么好看的?”
大牛笑:“吴戏真的很好看,小乔你教我们唱的十八相送就是啊!流花镇不很远,咱们村里那条大渠子直通镇上,三豹和四蛟坐船去的。那镇上住着许多富人家,过年轮流供着戏班子,从初一到十五,白天黑夜都唱着,去年直供到满正月,热闹着呢——生在流花镇,就算做穷人都是有福的!”
“是吗?”小乔来了兴趣:“四蛟臭小子,他没说可以坐船去,害我以为走路呢……那明晚我也去!”
汪浩哲淡淡一句话把她的热情灭掉:“哪也不去,在家陪哥哥!”
正文 第五十五章 老爷
小乔没去成流花镇,两天后她却见到了一个从流花镇来的人。
正月十二,大牛家新订的姻亲说好晌午来登门访亲,乡下农家没那么多讲究,潘二娘邀新媳妇随族里大人过来认门儿,亲家也同意了,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没什么好顾忌的。
院子里大清早就热闹起来,潘二娘并没有计划让大伯娘和二伯娘也来会亲家,毕竟未正式娶亲,怕大伯娘言语尖利吓着人家,但年节间没什么活儿做,今天不知怎么的俩伯娘也早早跟着干活的男人来了,还带着姑娘们,媳妇孙子是天天到的。一时间满院子都是女人小孩,人声嘈杂,大伯娘的声音夹在其间尤为突出,潘二娘心下恼得不行,却无可奈何,年节间互相窜门是村上习俗,平时不大走动的人家都可以随意来,何况是自家堂族?没有赶出去的道理,那样做不但有损和气,还不吉利。
实在没法,潘二娘只好把今天有客来的消息告诉大伯娘和二伯娘,顺便让媳妇姑娘们知道,一会子新媳妇会来,教她们言语客气轻柔些,别吓着人家。
媳妇姑娘们自是满脸惊奇欢喜,能够提前看一看新人,那多新鲜啊。
大伯娘不屑地撇了撇嘴:“咱们乡下农家哪有这么多讲究?还怕吓着她?我看正好试一试那姑娘,来了让她干几样活儿瞧瞧,若是手脚不利索,趁早另做打算!咱们家大牛多好啊,可得娶个出挑的!”
潘二娘沉下脸,二伯娘见状,轻言细语对大伯娘说道:“大嫂,可不敢这样!咱们家儿子自是好的,人家的姑娘也是爷娘的宝贝疙瘩,哪有第一次上门就给人颜色看的?放心吧,他三婶的眼光错不了!咱们两位伯娘只在旁边瞧着就是,你嗓门儿大,且莫多说话,吓着姑娘、得罪了亲家可不得了——这样事儿再传了出去,乡间人人以为咱们潘家苛待媳妇,以后你家四儿还说不说亲?你倒是有几个孙子孙女了,我家金山还没娶亲,大牛兄弟四个呢?大嫂你行行好,莫要坏事!”
一番话说得潘二娘心里舒服了些,大伯娘却涨红了脸,尖着嗓门冲二伯娘喊:“他二婶,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全心为咱大牛着想……”
潘二娘打断她:“大嫂莫要嚷嚷,屋里还有病人——二虎和他表哥在养伤,最怕吵闹!也就是你们来了,往日里我们一家子在院里走路都要悄悄儿的!”
又转脸对二伯娘道:“二嫂,一会客来了,你多提醒着大嫂,咱们自家人倒是习惯了,别人未必懂得,大嫂这把声音很容易让人受惊……我先到外边瞧瞧!”
“我知道了他三婶,你去吧!”
眼见两个从不来往的弟媳忽然之间有了默契,大伯娘瞪着眼珠子,一时不知所措。
男人们自顾在后边院子做工,阵阵敲击木头的叮当声传来,和院子里女人小孩的吵闹声连成一片,汪浩哲早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发呆,见小乔从棉被里翻身爬起来,他摇头叹道:
“天天吵成这样,唯有你能睡得香甜!”
那边二虎又被一群堂姐围绕,好不耐烦:“行了行了,脸也洗了,早饭也吃完了,你们出去吧,我要睡会!”
春花声音有点像大伯娘:“娘说刚吃饱饭不能就睡,会伤身!”
二虎呵呵笑:“我这些天都这样,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还长胖了呢!”
小乔穿衣下床,一边问汪浩哲:“大牛哥进来过了?”
汪浩哲点点头:“大牛三豹起得早,进来过,我也洗漱好了,等你醒来一起吃早饭!”
“哥你不用等我,会饿坏的!”
汪浩哲微笑:“一家人应该同桌而食,父母不在近旁,哥哥不能让你把什么规矩都忘了!”
小乔吐槽:自己是谁都还记不起来,有闲心管人家懂不懂规矩?
她走去拉房门,门上挂了锁头,是大牛进城时专门买回的新锁,大牛拿一把钥匙,小乔拿一把,农家房屋简陋,门扇本就合得不够严实,门拉开一道缝,探出手去就能开锁。小乔正在捅勾锁眼,忽然从旁伸过来一只手,金花的笑脸随之出现:
“小乔表弟你起来啦?哎呀谁把你锁在里边,我来帮你!”
大妞很快走过来拉走她:“金花你帮我把那几个萝卜剁剁,今天中午吃萝卜条炖肉皮!”
小乔松了口气,开门出来,先往茅厕跑,出来就见二妞打了盆热水等着,小乔说:“二妞姐,我自己能洗!”
二妞笑道:“就怕人家不信你能自己洗!金锁候着你呢,不让我帮你洗脸,那让她来?”
“不!还是你来吧!”
烫伤痊愈的后遗症是脱皮,长好的皮肤和涂着药汁未脱去的旧皮质同在一张脸上,此时的小乔活像只小花猫,二妞却觉得她的脸怪异得可爱,用帕巾小心地慢慢擦拭,秋菱和金锁围在旁边,点着小乔的脸咯咯直笑,院子里几个带小孩玩的媳妇看见也笑个不停,二伯娘喝了金锁一声:
“你还小么?十二三岁的大姑娘了,都不及二妞懂事,取笑自家兄弟,你可真有出息!”
其他人听了,也不敢再笑,小乔懒得理她们,幸好没有镜子,她自己要是看了那张脸也得撞墙。
端了热粥和小菜进屋和汪浩哲一起吃完,趁着送空碗出来,在院子里松活松活,游荡一下,不忙进屋,进去就出不来了,汪浩哲不想让她跟这些女人小孩混,她却想在外面透气玩玩。
春花拉着小侄子走来跟小乔搭话:“小表弟,你哥还没好全啊?都这么久了呢!”
小乔笑笑:“没法子啊,上城里药堂医治需要大笔银子,咱们只好用土医,土医得养久些才能好!”
春花大嫂说道:“哪能这么快好?春花你没听老人说过吗?伤筋动骨得躺一百天呢!表弟和二虎真是可怜,大年节的,冷冷清清躺在床上过!”
“谁说不是呢?”
金花帮大妞做完了事,甩着满手水珠子走来,讨好地对小乔笑:
“不过总会好起来的,阿浩表哥开春就能下地了,对吧?”
小乔摇头:“我也不知道,大夫只说慢慢养着!”
“小乔表弟放心啦,我说的不会错,很快会好起来的!”
忽见四蛟慌慌张张跑进院来:“小乔小乔,快躲起来!”
小乔说:“干嘛要躲?躲谁?”
又见潘二娘拿着个装碎米的小簸箕从外面进来,顺手把小簸箕往院里木桌上一放,拉过小乔道:
“孩子你起来了?吃早饭了吗?”
小乔看潘二娘脸色不同以往,不由得一怔:出什么事了?
却仍笑着应道:“我和哥哥刚吃过了,二姨要我做点什么活儿吗?”
潘二娘往院门处张望了一下,替他整理头上那撮黄毛发髻:“要你一个小孩儿做什么活?这满院都是闲人!刚才我在院门口喂小鸡仔,四蛟跑来说陈老爷来了,带着他大孙子还有一群人,带路的是应景那孩子,应景让四蛟先跑来说,他们是要找你!你莫怕啊,我这就去叫你姨夫,有我们大人呢,莫慌……四蛟,去门口迎迎老爷!”
小乔心里扑扑跳,陈应景带了陈老爷来,找她干嘛?是不是上次说背书的事?如果是这点子事,那倒无关紧要。
她还是走到屋门口,没开锁,只把房门推开一道缝,朝里边说道:“哥哥,有位陈老爷来了,四蛟说是找我的!”
汪浩哲还没答话,那边二虎喊过来:“别怕小乔,陈老爷对我爹很好,他不会为难你的!”
汪浩哲说:“小乔,只管持礼相待,言语不要有冲撞,你只是个小孩儿,应该没什么事!”
大伯娘有些慌张,对二伯娘道:“怎么亲家没等来,这陈老爷倒来了?咱们,是不是先回家去?我那群鸡只怕在院子里闹翻天了!”
二伯娘笑笑:“要回你先回吧,我等着亲家。正好我今早把那些鸡都关进牛栏了,扔了足够多的稻草,随它们去创稻粒子……陈老爷来了关我什么事?没听说是找小乔的?还有三弟在家呢!”
大伯娘无语了,左右瞧瞧,犹豫着没挪步。
潘二娘进后院之前指着一群媳妇姑娘,涩声道:“你们还不避一避?陈老爷来了看到这老老小小乱成一团,成什么样?”
金花撇嘴:“咱们家又不欠他银子,又不种他家田地,怕他怎么看?”
大妞白了她一眼:“我家欠他银子、租种他家田地了!我们总得对老爷恭恭敬敬的,你不愿意与我们沾亲带故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人没到呢!”
春花却小声说道:“我不去,听说陈老爷家大孙子长得又高又俊,我想看看……”
春花这么一说,其他人也不赶着离开了,大妞无奈地说道:“都不走?那就得站开莫挡道,往这边些吧,秋菱姐、金花金锁你们要想避一避可以进我和二妞屋里去,嫂子们抱好孩子,二妞三妞把火塘边条凳摆摆好,院子里乱扔的物什赶紧捡干净……”
正文 第五十六章 书僮
正忙乱着,就听四蛟在院门处高喊一声:“爹、娘!陈老爷来了!”
一行六七个衣着考究的人相随走进院子,当头的是陈家的管家陈有财,虚挂着一张笑脸边走边说道:“潘老三在家吗?恭喜了啊,新春大喜!你可真有面子,老爷带着小少爷出村子走走看看,这就专朝着你家来了!大过年的,去哪里寻这么好的彩头、这么大的运势?人哪?还不快出来接着?”
后院叮当敲打声早停下了,估计潘家兄弟三个听到陈老爷来,多少有些吃惊:十乡八村知名的大财主啊,要找谁要见谁让个家丁来叫一声就是了,这大过年的,他不去忙着走亲访友贺新岁,跑到穷人家来干啥?
潘富年匆匆忙忙带着潘二娘出来,一身木屑来不及拍打,夫妻俩陪了笑脸走到陈财主面前屈膝弯腰行礼,潘富年只是谦恭地喊了声“老爷!”便无语了,潘二娘还会说句好话:“老爷新年吉祥!恭祝老爷新年福体安康!财源广进!”
小乔从二妞身后探出头来瞧看,陈财主一点不符合现代影视里的财主富豪形象,他中等身材,很清瘦,刀条 脸,紧抿嘴唇,脸部表情刻板,右手不时捋着下巴三缕不算长的胡须,如果身上不是穿着簇新的蓝色绣福字缎袍,而是件素色夹袄,小乔倒觉得他更像古装戏里那些师爷们。
“啊哈哈哈哈……”
潘富年请陈财主进正屋坐,陈财主瞥一眼泥糊墙和茅草屋顶,摇头说声罢了,还没来得及跟潘老三说句什么,他身边一个十二三岁、身穿大红锦缎绣花外袍的少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指着小乔,示意身边一个与他同样年纪的文弱少年看过去,小乔却很快躲回二妞身后,那文弱少年生得肌肤胜雪,眉清目秀,偏穿件桃红绣腊梅锦袍,像个女孩儿般粉嫩可人,抬头只望见满脸通红的二妞,不由得也红了脸,朝咧着嘴笑的少年怫然道:
“应章表哥,休要捉弄人!”
陈财主大孙子陈应章和他堂族兄弟陈应景同岁,很难得地没有承袭祖父那阴沉沉的性格和瘦弱的体质,他身姿健壮,天性开朗活泼,喜欢新鲜事物,一进大牛家院子目光就四处看了个遍。小乔刚露头他立即发现了,黑白相间的怪异小脸上一双机灵的大眼睛眨巴两下,表情比戏台子上的猴娃还要生动有趣,他忍无可忍才大笑起来,见小乔又躲回去,害自己被表弟刘朋错怪,急了,拉起表弟的手道:
“阿朋你跟我来,我这次可没作弄谁!”
一旁的陈应景想阻拦,被陈应章推开:“应景你让让,他不信我,真的有个东西着实好玩……”
两个少年直直走到二妞面前,小乔在二妞身后轻轻抓住她衣裳,不是惧怕,是真的有点紧张了:一大早上潘家媳妇姑娘们笑她的脸,这会又被那小子指着大笑,这张脸该不是真的很丑吧?
二妞却以为小乔害怕了,鼓起勇气,挺胸面对两位富家少爷:“什么好玩?这里没有东西,只有人!”
陈应章一楞:“咦你这小妞……”
刘朋看看二妞,拉了陈应章退开一步:“这是人家家里,表哥原该讲礼节!”
潘二娘走来道:“我家二妞没见过世面,不会讲话,得罪两位小少爷了!两位小少爷想问什么?二妞你好好答就是,可莫要失礼!”
刘朋彬彬有礼:“没事没事,我表哥只是一时好玩……表哥走吧!”
陈财主在后头咳了一声,外孙刘朋昨日从流花镇过来拜年,今儿一大早他便带了孙子和外孙到田野上走走散散步,没想到遇着族孙陈应景,拿着本书在野外背诵,一问又是潘富年家那小孩给出的主意,说早间这时辰最好背书,陈应章笑道早听说这小孩,今日真想见一见,陈财主便让管家安排,回到家着人去喊来,谁知陈应景对陈应章咕哝了句什么,陈应章吵着说前边就是潘家,还回去干嘛?直接去见不就行了,外孙刘朋也极力附和,陈财主只好带了他们过来,谁知那小孩没见着,自家两个宝贝孩子倒跟潘家小丫头对上话头,那小丫头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陈财主有些不高兴了,潘富年少时跟过自家二儿子,虽然没有卖身,却也养了几年,在他眼里就跟自家奴仆差不多,潘家的孩子,他要看上眼,收进宅子里做小厮做婢女,吃用不愁,那可是他们一辈子的好运气,这二妞如此狂傲,都吓着外孙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陈应章在他祖父开声说话之前,绕开二妞从她身后把小乔拉了出来,对刘朋道:
“看见没有?我笑的是这小子,表弟,好不好玩……”
没说完又是一阵大笑,刘朋也止不住露出笑脸,凑近小乔左看右看,陈应景急忙走来,伸手护着小乔说:
“应章,这是小乔!别小看他,他通晓诗词歌赋,读过四书五经,识算术,还能指点我如何背书!”
小乔冒汗:太过了阿景,这不成天才儿童了?只是略知二三,没通晓啦。
陈应章和刘朋同时啊了一声,陈财主也走上几步,上下打量着小乔,缓缓道:
“应景,这就是你说的那小孩儿?”
陈应景低头回答:“回叔祖父,正是,他叫汪小乔!他不是天生这样,前阵子被火苗舔了脸,伤着了!”
陈应章伸手拔拉一下小乔:“怎么弄的?”
小乔翻眼看他,想了想,还是好好儿回答:“灶堂里火熄了,拿吹火筒对着里边用力一吹,火苗飞出来,我还没跑呢,就成这样了!”
陈应章再一次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着刘朋的肩,语不成句:“笑死小爷了,这小孩怎么这么有趣啊!”
刘朋很想笑,身上被陈应章拍得生疼,笑不出来了,便跑到陈财主右侧去躲,一面扯扯陈财主的衣袖说道:“外公,小乔着实有趣,看着就是个机灵的,我很喜欢。既是像应景表哥说的那样,又识字又会算术,祖父正要替我物色一个聪明机灵的书僮,我想……”
陈应章一听,急忙打断他:“我也正缺个书僮呢,别的我都看不上,就要这个了!祖父,小乔是我的!”
“表哥,你太无理!从昨天到现在,怎没听说你要找书僮?我这刚说你就来抢,不过抢也没用,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我先提出来的,小乔得跟我走!”
陈应章哼了一声:“这是莲花村,不是你流花镇,你抢得过我吗?”
刘朋变了脸,拉着陈财主的手直摇晃:“外公,您可说过给孙儿一份好礼,孙儿什么也不要……”
陈应章悠然道:“祖父,没有小乔陪着,我就不读书,四月府试,更加不用去了!”
满院子男女老少目瞪口呆,富贵人家的孩子啊,想要什么,就非得到手不可,小乔可只有一个哪,且看陈财主怎么办!
“胡闹!为个小厮,吵成这样!”
陈财主对着两个孙子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先把衣袖从刘朋手里扯出来,又瞪了陈应章一眼,面上微有愠色,内心里早盘算开了,一个家孙一个外孙,都是小祖宗,想要天上的星星,能摘也得摘下来,何况只是一两个穷小子?挑长短工选奴仆这样事陈财主可是从年轻就做起的,很有点眼力,潘家的小孩他瞧着很好,纯良朴实,敦厚有担当,最适合做少爷们的贴身跟班,像当年的潘富年,陈二爷得了那样会过人的恶疾,自家人都避让不及,奴仆们也是能偷巧不近前就不去的,唯有潘富年时时守着陪着,直到他闭眼为止。
陈财主温和地对潘富年说道:“富年,这?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