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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帝国第1部分阅读

    《材料帝国》

    正文 第一章 小厂来了个技校生

    1985年,安河省北溪市平苑县。

    这是一个夏日的正午,太阳辣地灼烤着大地,知了在泡桐树上争先恐后地鸣叫着。平苑县那狭窄的大街上,满是贩卖各种廉价工业品和农副产品的小摊。街边店的门外贴着色彩斑斓、印刷粗糙的明星海报,四喇叭大录音机里,苏芮正在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没有天哪有地!

    没有地哪有家!

    没有家哪有你!

    没有你哪有我……”

    汽车站门外,一个身材颀长、眉目清秀的年轻人肩上背着一个行李卷,胸前斜挎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身边放着一个装了日用品和少许几本书的大帆布袋,正站在一棵大樟树下,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年轻人名叫秦海,在他挎包里装着一份报到证,上面写着:

    秦海,男,1967年生,原籍安河省姜山县,安河省农业机械化学校铸造专业1985届学员,成绩合格,准予毕业,现派遣往安河省平苑县青锋农机厂工作……

    报到证中规中矩,一个技校生分配到县农机厂工作,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平平常常的技校生身上,已经发生了一些不平常的事情,一个灵魂从21世纪穿越而来,占据了原来主人的身体。

    穿越之前的秦海,是21世纪初国家科学院材料研究所的年轻博士后,在整个科学院系统都素有“鬼才”之称。材料所专家云集,牛人众多,但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或者是搞高分子的,或者是搞无机非金属的,或者是搞超导的,或者是搞性能的。唯有秦海,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全才。也不知道这家伙的精力为什么会那样充沛,进入流动站几年,他发了几十篇sci论文,每篇居然都不在同一个领域。每一篇论文发出之后,都会引发某个领域的一场学术大讨论,论文的被引用次数之高,让他的同行们都嫉妒得两眼发红。

    这样一个人才,如果踏踏实实呆在实验室里出成果,熬上几年时间,混个长江学者、杰出青年之类的,几乎是易如反掌。可秦海却是一个不安分的人,正如他在学术上的不安分一样,他在生活上也同样不拘一格。在一个假期,他与一帮不知在哪认识的驴友一道,去爬一座从未被征服的雪山,结果遭遇了雪崩,团灭了……

    也许是老天不忍心让自己创造出来的这样一个奇才轻易地消失掉,秦海的灵魂穿越了时空,来到20世纪80年代中叶,附着在一个刚毕业的技校生身上得以重生。

    唉,总算拣了条命吧……

    已经化身为技校生的秦海长叹了口气,给自己找着心理安慰。这一世的自己与前一世相比,年轻了许多,这也算是穿越的福利吧。还有,据说80年代的空气也比后世的要清新,自己是不是应该享受一下这没有p25的美好生活呢?

    想到此,秦海使劲地深吸了一口气,结果没等憋足一秒钟,就又全喷了出去。

    这是什么味道!炼焦厂排出来的二氧化硫、农药厂的乐果农药、化肥厂的氨气、电石厂的乙炔……谁特莫说这个年代没有污染的!

    秦海呸呸了两声,拎起帆布包,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向路人打听着:“劳驾,青锋农机厂怎么走……”

    “往前,顺着这条马路一直走,过了县中再走800米,到农药厂门口左拐,再往前300米,有个大红铁门的,就是青锋厂。”路边一位戴着眼镜的文化人不厌其详地指点着。

    “多谢了。”秦海道了声谢,继续前行。

    再走了十几步,背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赶上来,秦海回头看去,却正是刚才指路那个热心的文化人。

    “小伙子,等等,等等。”

    “怎么?”秦海站住脚,诧异道。

    文化人跑到秦海面前,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这才说道:“小伙子,我刚才不小心说错了,你过了县中以后,要走900米才是农药厂,如果只走了800米就左拐,你就会掉到鱼塘里去了。”

    “呃……”秦海无语了,我看起来像那么弱智的人吗?他认真看了那热心人一番,确定对方并不是开玩笑,只得讷讷地再次道谢:“多谢师傅……好险,我水性不太好……”

    热心人放心地回去了,秦海擦了擦头上的汗,正准备继续赶路,却又被不远处路边的一场争执吸引住了。

    “就是他们一伙,把他们拦住!”

    “让他们退钱!”

    “骗子!把他们抓到公安局去!”

    五名农民打扮的中年汉子手里拿着各式农具,围着一个路边摊,大声地叫嚷着,语气里充满了愤怒。接着,被他们围住的那个摊子上站起来一个年龄与秦海相仿,腰围足有秦海两倍的胖子,瓮声瓮气地反驳道:

    “你们说什么呢,我们每个礼拜天都在这里卖东西,怎么可能是骗子!”

    “对,我们如果是骗子,怎么不跑呢?”又有两个年轻人站了起来,一高一矮,附和着胖子的话,看起来,他们三个人应当是一起的,都是这个摊子的摊主。

    “你们说自己不是骗子,你看看我这把锹,从你们这里买的,才用了一个礼拜,就卷刃了,你们这锹是拿纸糊的!”农民中一个领头的汉子把手里的铁锹一直杵到胖子的鼻尖前面,厉声质问道。

    那胖子退后半步,以便让自己的目光能够聚焦到锹头上。看过一眼之后,他的语气明显软了三分,不过还有些肉烂嘴不烂地狡辩着:“谁……谁知道你拿这铁锹干什么用去了,我们的锹都是用最好的钢材打出来的,质量是绝对没问题的……”

    “我拿铁锹还能干什么,当然是铲地了!我这么大年纪,用过几十把铁锹,没有一把像你们的铁锹这么差劲的!你说你们的铁锹是用好钢打的,你这摊子上不是还有吗,我们拿一把来试试!”那领头农民怒道。

    胖子道:“你凭什么拿我们摊子上的铁锹来试?试坏了算谁的?”

    “你的铁锹一试就坏,你还敢说质量没问题!”农民们鼓噪起来。

    “你们农民种的菜,我能先吃再给钱吗?”年轻人们反驳道。

    “当然可以,不好吃不要钱!”

    “……那你们养的猪呢,能先杀来看看吗?”

    “杀就杀,没有肥油我白送……”

    “……”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空气里已经充满了火药味。那三个年轻人显然也是对自己卖的东西信心不足,死活不同意对方拿自己摊子上的农具去试验,同时又一口咬定对方买去的农具是因为使用不当而损坏的。至于那五个农民,买了伪劣商品,本来已经是一肚子火了,再见对方如此无赖,更是怒不可遏。

    “各位消消火,怎么回事,能让我这个过路人来评评道理吗?”秦海拎着行李凑上前去,笑呵呵地对冲突双方说道。他本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但见双方对峙得如此激烈,手上又都带着家伙,生怕他们一言不合就锹镐齐动、胳膊腿乱飞,于是赶紧上前去劝架。

    “你是谁呀?少管闲事。”胖子斜了秦海一眼,不满地问道。他知道自己的商品有毛病,路人随便一看也知道理亏的一方是他们,所以不愿意别人插手。

    “我是个过路人,来劝劝架。”秦海依然笑着说道,见那三个年轻人不愿意与他配合,他便把头转向了那五个农民,说道:“几位大叔,你们在争执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几个农民都是老实巴交之人,而且也都过了喜欢争强好胜的年纪,与三个小年轻争执,原本也非出于他们的本意。见到有人上前来帮忙评理,几个农民都非常高兴,那领头的农民指着手里的铁锹对秦海说道:

    “你来评评这个理。这是我上礼拜在他们这里买的铁锹,也怪我贪便宜,看他们的铁锹卖得比张老三铁匠铺里便宜五毛钱,就在他们这里买了。结果买回去用了不到一个礼拜,这刃口就卷了,你说,什么样的铁锹会这么劣质!”

    秦海从那农民手里接过铁锹,看了看刃口,又用手指甲敲了敲,听了听金属的声音,说了声:“倒的确是一块好钢,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应当是65号锰钢,寻常还真没人舍得用这么好的钢来做铁锹。”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那三个年轻人听到秦海居然在帮他们说话,转怒为喜,连声附和起来。那胖子更是伸出厚实的熊掌在秦海肩膀上拍了拍,说道:“哥们,行家啊!连钢号都能看出来。”

    “你们先别高兴。”秦海回过头,脸上依然带着笑意,“我话还没说完呢。钢的确是好钢,可惜被你们给糟蹋了。我问问你们,你们把这把锹锻打出来以后,是不是没有淬过火?”

    “……”胖子的笑容一下子凝结在脸上,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叫战火啊……”

    正文 第二章 教教你啥叫淬火

    所谓淬火,是金属材料加工时的一道工艺。简单说就是把金属工件加热到某一适当温度并保持一段时间,随后浸入淬冷介质中快速冷却。民间铁匠铺锻制各种铁器之后,要把发红的铁器迅速浸入水中进行冷却,这就是淬火的一种方式。

    淬火和回火、退火、正火等加工工艺,统称为热处理工艺,是用于提高材料性能的重要手段。通过精确控制热处理工艺中的介质、温度、时间等因素,能够使材料的韧性、强度、硬度、耐磨性、疲劳强度等达到指定的要求,这其中的学问可谓是深不可测。

    作为一名材料专家,秦海对于热处理工艺有着深入的了解。他只是看了一眼胖子他们做的农具,就知道这是没有经过淬火处理的。65号锰钢是韧性和耐磨性都极佳的钢材,但如果加工之后不进行正确的淬火,钢质就会偏软,从而出现现在这种卷刃的现象。

    胖子他们几个都是半担水的学徒工,对于加工工艺方面的问题一知半解,甚至于秦海说的“淬火”这个词,他们都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淬火的“淬”字按字典上的解释,应当发“脆”这个音,但在热处理专业中,人们习惯于念成“战”这个音,这是从北方民间传统上说的“蘸火”这个词引申过来的。

    “你说的……是脆火吧?”三个年轻人中的那个矮个子试探着问道。

    “嗯,也可以这样念吧。”秦海妥协了,现在也不是普及术语的时候,只要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就行。

    “我们当时……找不到水。”矮个子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答道。作为一名学徒工,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淬火这个流程他好歹是见过的,只是不知道有什么作用。在制作这些农具的时候,也许正如他说的那样,因为旁边没有方便的冷却水,于是就把这道工序给跳过去了。

    “什么?你们的铁器连淬火都没有做就拿出来卖了,这还不算是伪劣商品!”几个农民算是擒着理了,一齐叫起来。他们虽然不懂工业,但起码看过铁匠打铁,知道淬火这么一回事,也知道没淬过火的铁器不好用。

    “退货!”

    “退钱!”

    “让他们赔钱!”

    几个农民理直气壮地喊着,等着秦海替他们声张正义。

    “怎么样,你们几位觉得如何?”秦海看着三个年轻人,问道。

    胖子语气有点软,嘟囔着说道:“他们就是想讹诈我们,我们用的都是好钢……就算没有淬火,钢总是好钢吧……这么好的钢,还比铁匠铺便宜五毛钱……”

    他自说自话,流露出来的意思却是非常明确的,那就是不愿意退钱。五个农民从他们这里买的农具有七八件,价值十几块钱,如果全部退货的话,估计他们还真拿不出来。

    秦海看出了胖子的为难,他又转回头,对那几个农民说道:“各位大叔,我提一个方案好不好?”

    “你说吧。”几个农民道。

    秦海道:“各位既然买了这几位兄弟的农具,想必是家里用得上的。这些农具用的钢材的确都是好钢材,只是加工的时候少了一道工序而已。各位如果愿意,我让这几位兄弟把这些农具重新回回炉,补上淬火工序。我保证修复完了之后,这些农具的品质比你们过去用过的都好,你们看如何?”

    “喂喂,你懂什么是淬火吗?我们可不懂这个。”胖子在背后拉了秦海的衣襟一下,生怕秦海这番话把他们都坑了。

    秦海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瞪了胖子一眼,说道:“我既然敢答应,自然有把握……不过,你们得帮我找到一个铁匠铺,还有一些淬火介质,我一会跟你们说。”

    这会工夫,那几个农民已经简单地交换过了意见,大概是觉得与胖子等人纠缠下去也没什么结果,而自己也的确需要这些农具,因此点点头,对秦海说道:“看在你这个小年轻的面子上,只要他们能够把这些农具修理好,保证不卷刃,我们就不退货了。”

    “谁敢保证不卷刃!”高个的年轻人不合时宜地来了一句,“你们拿铁锹当瓦刀去劈砖头,也不会卷刃?”

    “淬火做得好的话,的确可以不卷刃。”秦海笑着答了一句。

    “好,就冲你这个年轻人的话,如果你说淬火以后这把铁锹劈砖头都不会卷刃,我把这摊子上的农具都买了!”先前那个领头的农民来了一个激将法,在他心里,也觉得秦海的话有些夸张了,但这个时候他挺一挺秦海,就能把那三个年轻人逼得无路可退,这样的事情,他当然是喜闻乐见的。

    “你自己说的?好,哥们,你说吧,咱们怎么做淬火?”胖子的热血被那个农民给激起来了,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愿望,那就是希望秦海真的能够把这些农具处理到劈砖头而不卷刃的地步,这样一来,就能够用那个农民的话逼着他把余下的农具都买走,这可不仅仅是能挣多少钱的事情,而是能够把刚刚丢的面子都挣回来。

    秦海看看双方,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对那三个年轻人说道:“要做淬火,首先要有个炉子……你们都是工厂的吧?是回你们厂里,还是找个铁匠铺,你们说呢?”

    “找个铁匠铺吧。”矮个子说道。出来卖农具挣钱,是他们干的私活,这种事情还是尽量不要扯到厂里去为好。

    “那边不远就是张老三的铁匠铺,我跟他熟,可以带你们去。”领头那农民指了一个方向,说道。

    “那好。”秦海点点头,又对年轻人们说道:“还有一个东西,需要你们去找找。我需要配一些淬火溶液,要用到几种化学药品,这些药品可能只有到中学的实验室里才能找到,你们谁有关系?”

    “我吧……”矮个子举起手答道,“我舅舅是县中的……”

    “好,我需要的药品是、亚,还有,名称和数量我给你写下来,你马上去找你舅舅,把这些药品弄到,送到张老三的铁匠铺去。”秦海从挎包里取出纸笔,写了几个名字,递给那矮个子。

    时到如今,几个年轻人也只能唯命是从了,他们也希望秦海能够替他们创造一个奇迹,扭转一下被动。那矮个子接过秦海递来的纸条,撒开两条小短腿,便向县中的方向跑去。

    打发走了矮个子,秦海招呼一声,余下的人抱着摊子上的农具,在那领头农民的带领下,来到了位于一片平房之中的一个铁匠铺,在铁匠铺的门外,挂了一块牌子,上面真的写着“张老三”的字样。

    “老三,我有事来打搅你了。”领头那农民喊道。

    “蛮牯啊,又来买什么了?……嗯,怎么这么多人?”张老三从屋里迎出来,见到门外站着这么多人,而且每人手里还抱着一些农具,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个叫蛮牯的农民上前去,三言两语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张老三接过蛮牯手里那卷了刃的铁锹,看了看刃口,说道:“唔,的确是块好钢,可惜了……不过,就算再淬一道火,能用来劈砖也是吹牛吧。”

    “张师傅,是不是吹牛,能不能让我先试试。这么好的钢,如果淬火淬得好,劈一般的红砖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秦海上前说道。

    张老三上下打量了秦海一眼,说道:“你就是那个懂淬火的后生?你在哪学的?”

    秦海道:“我是省农机技校毕业的,在学校学过一点淬火。”

    “哈哈。”张老三笑了起来,“学校学的,好啊好啊,初生牛犊不怕虎,我这里炉子、铁砧、水都是齐全的,你就露一手让我这个老铁匠开开眼吧。”

    他的话里充满了不屑,不过态度倒还算是热情。淬火这种事情,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容易之处,在于其不外乎就是加热,然后浸水。说它难,在于加热的火候有些门道,淬火效果的好坏,也就是体现在操作者对于火候的判断上。

    以张老三看来,秦海估计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在学校里学了一点皮毛,就想出来显摆。他相信,秦海肯定会做淬火,但淬火的效果与他这个老铁匠相比,估计就要差出一大截了。他自己都做不到把这些农具处理到能够劈砖的程度,秦海要达到这个效果,只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

    秦海知道自己的年龄是硬伤,要指望别人看得起自己,只能拿出过硬的成绩来。他向张老三道了谢,然后拿着拆下来的铁锹头走进了铁匠铺。

    正文 第三章 乱拳打死老师傅

    铁匠铺里盘着一个煤火炉,火势正旺,显然张老三刚才也正在打铁,听到他们的声音才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出来的。

    秦海前一世是个兴趣爱好广泛的人,为了挖掘传统民间材料加工工艺,他曾经到铁匠铺去当过几天的学徒,所以对铁匠铺里的工具、规矩等多少有些了解。他从地上拣起一个火钳,夹着那片需要修复的铁锹头放入火中,开始进行焙烧。

    “哥们,你真的会淬火?”胖子不知什么时候也钻了进来,小声地对秦海问道。

    正是盛夏的天气,铁匠铺里的温度比外面又高出了七八度,简直与蒸笼相仿。秦海呆在这屋里已经觉得难以忍受了,胖子这种最怕热的人,居然也钻进来,全然不顾身上的热汗像雨水般流淌,可见其对这件事是如何重视了。

    “会打铁吗,兄弟?”秦海没有回答胖子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我就是锻工。”胖子答道,“这些农具都是我打出来的。”

    “那可太好了。”秦海道,“铁锹卷刃了,需要重新锻打一下,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好吧。”胖子讷讷地点了点头,人家能帮忙淬火已经是很大的人情了,总不能还让人家去抡大锤吧?

    秦海把铁锹头加热到一定的温度,用火钳夹出来,搁在铁砧上。胖子这个锻工倒也有几把刷子,举重若轻地拎起旁边一把大铁锤,便在铁锹头上锻打起来。因为只是修复卷曲的刃口,锻打的工作量不大,胖子举着铁锤砸了几下,秦海就叫他停下了。

    “好了,可以淬火了吧?”胖子指着旁边的一盆水,对秦海说道。

    “不忙。”秦海摆摆手,把刚刚锻打过的铁锹头又送回火炉里,重新加热。他的眼睛透过炉火,紧紧地盯着铁锹头的颜色,等待着其加热到预想的温度。

    “你在等什么呢?”胖子见秦海神情严肃,心里不由得也肃穆起来,低声地问道。

    “热处理不是那么简单的,要先把金属加热到ac3,也就是让自由铁素体完全转变成奥氏体的温度,产生固溶强化,然后再取出来在空气中缓慢冷却,使晶粒细化和碳化物分布均匀化……”秦海低声地向胖子介绍着热处理的入门知识。

    “这个……太麻烦了。”胖子直接拒绝了科学院博士后的言传身教,什么奥氏体、晶粒之类的东西,离他实在太遥远了,他只关心一点,什么时候能够看到淬火后的结果。

    在铁匠铺外面,张老三一边与蛮牯他们聊天,一边偷眼看着屋子里的动静。看到秦海不紧不慢地加热着工件,他脸上的调笑神情微微有些收敛。

    “怎么啦,老三?”蛮牯感觉到了张老三态度的变化,小声问道。

    张老三道:“这个小年轻,倒是有几分章法……”

    “比你呢?”蛮牯笑道,他知道张老三一向以手艺高超而自居,没事还喜欢自吹自擂,现在听他说一个小年轻有些章法,就忍不住要借机贬损一下他了。

    张老三言不由衷地说道:“跟我比,他还得等20年呢……不过,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我有点看不懂了……”

    正在此时,去找化学药品的矮个子年轻人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了几个药瓶子。

    “哎,那个过路的呢?”矮个子对候在门外的高个子问道,秦海没有向他们通报过自己的名字,所以他只能用“过路的”来指代秦海。

    高个子用嘴对着屋里努了努,说道:“在里面呢,刚才已经打过铁了。”

    “我回来晚了?”矮个子有些郁闷。

    “不晚,时间正好。”秦海在屋里答道,“东西弄到没有。”

    “都弄到了。”矮个子高兴地回答道,在这大热天跑了这么远路去找东西,如果找回来用不上,那才难受呢。

    秦海此时已经把加热好的铁锹头拿出来了,但却没有直接投入水中,而是扔在旁边一堆炉灰里,让它保持温度。这种作法称为回火,也是热处理的几大工艺之一。刚才秦海说要对这些农具进行淬火处理,其实只是一个通俗的说法,他要做的,是综合正火、回火、淬火等各种工艺,实现对工件的全面热处理。

    趁着铁锹头正在保温的时候,秦海接过矮个子找来的药品,开始往旁边的淬火盆里倒。精确的重量控制显然是不可能做到了,秦海只能凭着经验,估出一个药品的合适份量,然后倒进水里进行搅拌混合。

    “后生,你这是做什么?”张老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铁匠铺,看着秦海这一通忙碌,好奇心顿生。

    秦海回头对张老三笑笑,说道:“我在配淬火溶液呢,这种65号锰钢,需要用三硝水溶液来淬火,效果最好。”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张老三诧异道,“淬火不就是用水吗?”

    “张师傅听说过油淬吗?”秦海反问道。

    “油淬……倒是听说过。”张老三道,所谓油淬,就是用植物油代替水来作为淬火介质,其淬火的效果与用水是不一样的。张老三知道有些铁器用油淬的效果更好,但由于成本偏高,所以在实践中使用并不多。

    秦海道:“我这个道理,和油淬差不多。不同的材料以及不同的用途,需要不同的淬火工艺,其中就涉及到使用不同的介质。我用的这个三硝水溶液,对于这种钢材最为合适。”

    “三硝……”张老三完全被秦海被唬住了。要说秦海不对吧,他又说得头头是道;可是要说他对吧,什么三硝水这种东西,张老三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莫非这个年轻人懂的东西,比自己这个老铁匠还要多?

    “你一会看效果吧。”秦海笑笑,不再解释这些问题,材料热处理的科学原理,真不是一个民间铁匠能够听得懂的,当然,这不妨碍这些民间铁匠凭着本能与多年的实践,能够找出令材料专家都叹服的热处理方法。

    秦海把已经冷却的铁锹头从炉灰上取下,再次送入炉内加热,待其微微发红之后,便取出来直接塞进了配制好的三硝水溶液之中。

    “嗞!”

    一声清脆的水响,一股水汽从淬火盆中升腾起来,屋里所有的人都闻到了一股酸不酸、咸不咸的怪味。秦海把铁锹头在水里泡了一两分钟,然后夹出来,往地上一扔,对胖子说道:“好了,你拿出去让那几位大叔试试刃口吧。”

    “真的好了?”胖子喜出望外,也顾不上铁锹头上还有些余热,用手拎着便出了屋。

    “好了,你们试试吧。”胖子对几个农民喊道。

    “好了?”叫蛮牯的那个农民问道,他接过铁锹头,认真看了看,点点头道:“唔,看起来颜色是对了。就是不知道结实不结实……”

    “这个铁锹真的能劈砖头?”旁边一个农民问道,这就是在赌刚才的气了。

    “这个……”胖子有些底气不足,他不知道劈砖头这种说法,是不是秦海的夸张。好不容易淬好火的农具,如果一砖头下去又卷刃了,那可就没面子了。

    “没事,劈吧。”秦海也从屋里出来了,抱着手呵呵笑着说道。

    蛮牯听秦海说得这么自信,也产生了好奇心,想看看这把铁锹是否真的如秦海说的那样结实耐用。他把铁锹头装在木柄上,然后从旁边找来一块半截的红砖,用铁锹轻轻敲了一下,对秦海问道:“后生,你这铁锹真的能够砍砖头?”

    “砍吧。”秦海自信满满。65号锰钢是应用非常广泛的一种材料,后世对于这种钢材的热处理工艺有过广泛的研究,做这样一个热处理如果还摆出乌龙的话,秦海可以直接抹脖子重新再穿一次了。

    蛮牯还是不敢造次,他拿铁锹在砖头上来回了砸了几下,又举起来看看刃口,见到刃口完好无损,这发了狠,使劲地抡起铁锹在砖头劈了一下。

    “抨!”

    砖头应声碎成了几块,听着铁锹砸在砖头上发出的脆响,除秦海之外,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咧了一下嘴,心里想着,这锹头无论如何也得有个小缺口了。蛮牯急忙地把铁锹举起来,用手抹去锹头上残留下来的砖屑,定睛看去,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哈哈,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让我看看!”

    “我看看!”

    其他几个农民和张老三都争先恐后地凑上前去,验看铁锹的刃口。只见在砸过砖块的那个地方,只有一丝淡淡的摩擦痕迹,看不出任何的破损或者卷曲。蛮牯刚才那一下用的力量大家都是可以感受到的,在这样的冲击之下毫发无损,足见这铁锹刃口的品质之优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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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章 面子是靠自己挣的

    “来来,小师傅,帮我把这把柴刀也淬一下火!”

    “我这把锄头……”

    几个农民都围上了秦海,对秦海的称呼也从“后生”变成了“小师傅”。面子是靠自己挣来的,秦海露的这一手,镇住了全场,大家对他的尊敬也就油然而生了。

    “小师傅,你刚才那些办法,难不难学啊?”张老三怯生生地走上前,带着几分忸怩之色对秦海问道。作为一位工匠,见到如此出神入化的技艺,岂有不眼馋之理。他心里不确定的是秦海愿不愿意把这套技术教给他,毕竟技术这种东西是很值钱的。

    “怎么,张师傅想学吗?”秦海笑着问道。

    张老三更窘了,他支吾着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合适,再说,我也没什么文化,就读过高小,也不知道能不能学会……”

    “如果张师傅想学,我教你就是了。”秦海爽快地回答道,“有些理论方面的问题你不一定能够理解,不过凭着你的丰富经验,你肯定能够领悟出来的。”

    “嗯嗯,我只要学到什么经验就行了。”张老三连声说道,全然不顾自己的话与秦海的话对不上口径,说罢,他又想起一事,于是小声问道:“小师傅,你看……我请你教我这些,要不要安排个谢师礼什么的。”

    秦海连连摆手:“岂敢岂敢,我只是学了一点皮毛,哪敢在张师傅面前自称老师,我们就是一起切磋一下好了。要不这样吧,张师傅,这里还有其他一些农具,你帮我搭把手,咱们把这些农具的淬火都做一下。”

    “可以可以,求之不得。”张老三激动万分,对于他来说,干点活根本不会觉得累,通过干这些活能够学到秦海的技术,那可就赚得太多了。

    胖子刚才在屋子里呆了半天,此时已经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正坐在树下咕咚咕咚地喝着凉开水。另外那一高一矮的两个年轻人对于秦海的技术只是佩服,却没有想学一学的愿望,因此秦海便与张老三一起进了铁匠铺,开始一件一件地修复那些农具。

    张老三的打铁经验,比胖子自然是高出了许多,所以锻打铁器的这些事情,基本不用秦海上手。到了做热处理的阶段,张老三也是让秦海以解说为主,自己照着秦海所说按部就班地进行操作,并在此过程中领悟秦海这一套热处理工艺的精髓。

    “嗯,这个温度就是900度是吧,我记住这个颜色了……”

    “好,在炉灰里保温,炉灰要有一定的温度……”

    “这个水叫作三硝水溶液,可以用来淬这种钢……”

    张老三如饥似渴地汲取着秦海提供的技术,有些地方甚至还能够推陈出新,提出一些改进意见,让秦海也不禁啧啧连声,暗叹真正的高手其实正潜伏在民间。

    “太好了,太过瘾了!”

    等到一件农具在张老三手里完成了所有的热处理工序,泛着幽幽的蓝光从淬火溶液中被取出来的时候,张老三兴奋得几乎要忘形了。

    “老三,恭喜恭喜啊。”蛮牯乐呵呵地向张老三表示着祝贺,像张老三这样的手艺人,学到一门新技术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这都完全是因为小师傅教得好,我先前真是看走眼了,小师傅年纪轻轻就身怀绝技,实在是了不起的人才啊。”张老三都不知道该怎么夸奖秦海更好了,在此前,他可是对秦海表示过不屑的,现在想起来,实在是可笑之极,幸好秦海并不是一个与他计较的人。

    “喂喂,这位师傅,我记得刚才你说过,如果我们这位兄弟淬过火以后的铁锹能够劈砖头,你就把我们的农具都买下的,现在不会反悔吧?”胖子终于喝够了水,又活过来了,他迈着气吞山河的步伐走过来,牛哄哄地对蛮牯说道。

    “当然不反悔!”蛮牯梗着脖子道,“只要张老三和这位小师傅把这些农具都处理一遍,我就全要了。”

    “全要了?我们可要提价了。”胖子说道。

    “提什么价,不是说好了一把铁锹两块五的吗?”几个农民赶紧上前说理。这么好的农具,即使不提此前的赌约,他们也是打算要买的,但胖子坐地抬价的行为,可就让他们不乐意了。

    胖子道:“两块五是先前的价钱,我们兄弟学艺不精,做出来的东西不合意,只好卖便宜的。现在有这位……对了,哥们,你叫什么名字?”

    最后这句话,胖子是对秦海问的,人家帮了自己那么大的忙,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有点说不过去。此外,胖子还琢磨着要拉秦海入伙,日后一块做农具的买卖,所以秦海的名字是必须要问一句的。

    “我叫秦海,几位兄弟怎么称呼?”秦海反问道。

    “我叫宁默。”胖子答道,又用手指了那一高一矮两个伙伴:“这个叫喻海涛,这个叫苗磊。”

    “失敬失敬。”秦海向他们仨拱了拱手,倒让这三个人手忙脚乱了一阵。那年月里古装戏少,这种拱手礼是大家所不熟悉的。

    “对了,我没说完呢……”胖子宁默与秦海互相通报过姓名之后,又转回头对那几个农民说道:“你们看,我们用的钢是最好的,张老三这里的钢不如我们的钢好。我们这个淬火的技术,也是最好的。你们说,我们的铁锹能比张老三的卖得便宜吗?”

    “几位大叔,宁默说的也有道理,这么好的铁锹,你们在农资公司花三块钱肯定是买不到的,对不对?如果宁默他们卖的价钱太低,就是扰乱市场了,恐怕张师傅也不乐意吧。”秦海上前帮着宁默解释道。

    蛮牯他们其实心里早已经调整过了预期价位,秦海说得对,这样好的钢口,一把铁锹卖三块钱的确不贵,再低的话,像张老三他们这种铁匠铺就别活了。他们一开始咬着价格不放,是不想对宁默他们妥协,现在见秦海出来说话,于是就坡下驴,说道:“既然小秦师傅说话了,那我们没啥可说的。不过,你们几个小年轻也不能漫天要价,最多也不能超过张老三这里的价钱。”

    “凭什么,我们用的钢比张老三的好。”高个子喻海涛嘀咕道。这几个小年轻不像秦海那样斯文,对于比自己年长一辈的张老三也是直呼其名的。

    “好了,喻海涛,价钱差不多就行了。”

    秦海又回过来做这边的工作。宁默等人见秦海发了话,也就不坚持了,答应把这余下的七八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