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的份!”
说到最后一句,月歌把她的手腕捏得极紧,话语更是从牙缝处bi了出来,虽是笑着,眼角竟有一丝狰狞。
卫珏皱了皱眉,手一夺,便从她掌中夺回了手,道:“姑姑这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月歌笑道:“你还装什么?估计隔不了一会儿,太皇太后的懿旨就下了,你谋划了这么久,不就为了这一步?”
卫珏的心往下一沉,有些慌乱,反握住月歌的手腕,利声道:“快说,这消息是从哪里传了出来的!”
月歌尖声道:“放开我,哎呦,痛死我了,你要飞上高枝儿了,还这等装腔作势干什么?”她一甩手,把手从卫珏的掌中夺了出来,冷笑,“只是别做势做得太过,让人看了晦气,要知道那等天大的造化,也不是寻常人能受得住的。”
她一扭身,便领着两名宫婢往前走去,隔得老远,卫珏尚听见她的我窃窃低语:“姑姑,你这么得罪她,她日后若真有大造化,你岂不受累?”
月歌哼了一声:“她有大造化?且等着瞧!”
卫珏心底更是冰凉,选秀的懿旨尚未下,这消息便传遍开来,无论真假,都会给她带来无数的妒忌与仇视,若是真的,还未开始入选,便给她树了无数的敌手,若是假的,日后她会在嘲笑和众人的践踏之中度过宫中日后的几年。
但她却期望是后一种,既便是被人嘲笑度过下面几年,她也希望那消息是假的。
她因妄言谈论皇帝,已在皇帝心底种下了一根刺,他不会将她放在心底,那样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会把这根刺一直埋了下去,无权无势且无宠的后妃,在后宫不过是老死一隅的下场。
她精于算计,却从来不相信运气,她不相信皇帝有朝一日会兴致大发,看中了她,对她宠冠六宫,也不相信,命运会偏向于她。
因为,命运从来没有偏向过她。
卫珏神情恍惚地沿着小路往前走,身边不停有人向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什么都没有听见,只一直往前,等到省起时,却发现自己竟到了东华门,今日是各宫宫女太监与家人相见的日子,隔着红色的朱木大门,宫人可以短暂与家人一聚,门内的人执手含泪看着门外的人……门外,便是那万丈红尘,寻常世俗百姓家。
可惜,她已经出不去了。
她蹲下了身子,捂住了脸,沿着朱红木柱,缓缓下滑。
“皇上,你看……”索额图指着长廊一角,“那不是那位小宫女?”
他们两人刚刚练完布库回来,两人皆穿着江绸箭袖,康熙一向不喜欢人跟着,便留了索额图陪着,两人从演练场回寝宫。
两人边走边谈。
康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便看见卫珏抱着柱了滑坐,眼睛直直地望向东华门外。
沉沉的檐角阴影投在她的脸上,使她的脸蒙上了几分哀泣和悲伤,康熙皱了皱眉:“她在那儿干什么?”
索额图道:“皇上,这倒有几分奇怪了,看她望着外边的样子,臣有一俗语来形容……”
康熙哼了一声。
索额图笑道:“就仿如狗望到了红烧骨头,迫不及待啊……皇上,您不是把要她参与选秀的消息传了开去?您说,这消息是不是传进了她的耳内?”
康熙脸上全是阴翳,“她就这么想出去?”
说话之间,卫珏撑着那朱红的柱子站起身来,无精打采地沿着长廊往回走。
索额图道:“皇上,咱们要不要拦着她,问问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康熙冷冷地道:“不用……怎么你什么事都要问朕?朕要你这臣子干什么?”
索额图脸现迷惑之色,偏着头想了半晌,确定:“皇上,您是想让臣拦,还是不拦?”
康熙道:“你自己作主!”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家
索额图这才打横里跑了出去,一路小跑,跑到卫珏的跟前,咳了一声,卫珏精神恍惚,根本没有注意,还是直直地往前走,索额图再重重一咳,卫珏这才抬起头来,见是他,吓了一跳,忙行礼:“奴婢见过索大人。”
他是外臣,虽是天子近臣,可整天架的在后宫晃着,也不怕被人嚼舌头?
卫珏行过礼后,悄悄把身子往后避开。
索额图见她一幅避嫌警惕模样,笑了笑:“卫姑娘,好久没见,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卫珏避过一边,低声应道:“奴婢正准备回幸者库,不知大人有何要事?”
卫珏此时才有几分惊醒,将他打量清楚,见他穿着一件江绸箭袖,鬓角头发被汗水粘于面颊,便知道他只怕是练回来,心底奇怪,但她此时半点心思都没有,复又把头垂下。
两串冰玉珠子由翠色穗子吊着,从她小巧的耳垂垂下,衬得她的脖颈玉般的白……没了往日里那张牙舞爪伶牙俐齿的模样,她现在的样子,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索额图道:“也没什么事,只是经过此处,望见了你,见你一直望着东华门外,怎么,想家了吗?”
卫珏心底暗恼,心想想不想家,你敢随便问,我也不敢随便答啊。
“奴婢哪还有家?”卫珏苦笑。
索额图道:“如此说来,这宫中,便是你的家了?”
卫珏心底一跳,道:“索大人,这宫中,是主子们的家,哪会是奴婢的家?”
索额图道:“卫姑娘可别一脸愁苦……对着我倒没有什么,如被有心人瞧了去,看在眼底,编出些话来传开了,对姑娘可不好。”
卫珏听他冷嘲热讽,缠杂不清,心底更为烦燥,只得扯了扯嘴角,露出些微的笑容来,恭声道:“索大人,多谢您提醒。”
她一笑,虽是有几分假,但嘴角上扬,却如兰花于清晨沾着露珠缓缓而开,竟是流光溢彩,美不盛收,索额图避开了眼眸,心竟跳了一下,忙定了定神,道:“对了,保持着这笑容,你定有大造化的。”
卫珏被他拦住,东拉西扯了半天,此时,总算从悲伤中缓过劲儿来了,头脑开始转动,用眼角余光四下打量,便瞧见不远处的转角之处,有一截衣襟露了出来,是同样的江绸箭袖。
她心底一动,便道:“索大人也跟着那些人胡说,奴婢会有什么大造化?奴婢只盼望隔个几年,放出宫去,能齐齐整整就好。”
皇帝那样高傲的xig子,听了这话,说不定真会如她的愿,卫珏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这是一场赌博,她赌的,就是皇帝的自尊。
选秀之事不是还只是传言么,只要圣旨没有下来,便有转弯的余地。
索额图不会无缘无故拉着她说一大堆,和以往一样,皇帝定在不远处听着。
一个不想参与选秀的女人,以皇帝的高傲,怕是不会留着吧?
四周围忽地静了下来,连索额图都放低了呼吸声音,卫珏额头脖颈之上冒出些汗来,粘在领子上,被风一吹,凉得透骨。
她半垂着头,便听到脚步声从长廊那边缓缓走了过来,一步一步地,轻重若缓,临到未了,便瞧见了那镶黄边的鹿皮靴子停在她的眼皮底下,玄色江绸衣摆拂在上面,微微地动。
他忽地轻轻地笑了,低沉和悦的声音响起:“有时侯,有些胆量的人,反倒有几分野性子,朕倒是稀罕。”
卫珏心底一凉,待得抬起头来,就见到康熙与索额图的背影,渐行渐远,她此时才忆起行礼之事,待到跪地站起,却只见到两人箭袖一角隐在了拐弯之处。
她久久不能起身,他隐含怒气的语气在她耳边回响,他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为了惩罚她,他会把流言变成真实。
她不是不想参与选秀么,那么,他便一定要她参加。
卫珏深深后悔自己的孟浪,此时才知道,他是她不可随便惴测之人,好象每一次惴测他的意思,到头来弄得灰头灰脸的都是她。
她不应该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反而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卫珏有气无力地站起身来,慢腾腾往往处走,顾不上膝盖上沾满了灰尘,引得一路上老有宫婢朝她打量,才走进门内,便有一位陌生面孔的嬷嬷上前,行礼问道:“可是卫珏姑娘?”
卫珏低声应了。
那嬷嬷一脸喜色:“姑娘大喜了,太皇太后下了懿旨,在宫女中挑选德才兼备的为秀女,参与宫中大选,姑娘有幸中选,老奴给姑娘道喜了。”
她一摆手,把懿旨呈了上来,递到她的手上,紧接着,有宫婢上前,手里端着秀女所穿衣裳及饰品等,将她凑拥,笑道:“姑娘今日就搬至储秀宫内吧,奴婢们全都准备好了,和参选的小主们住在一起。”
容不得卫珏出声,一乘肩舆缓缓而来,卫珏便被凑拥上了肩舆,往储秀宫缓缓而去。
一路之上她看到月歌立于路旁,眼睛盯着她,一眨也不眨,双拳捏得极紧,象是要冲上来撕扯她,其它的宫婢站在路旁,垂首而立,这便代表着她日后很可能是她们的主子了。
可卫珏心底一点儿喜意都没有,只觉脑子一阵空茫,什么都想不起来,自来到这幸者库开始,她便认定,无论什么,都只能自己算计,自己筹谋,但她筹谋来筹谋去,却从未想过,却筹谋出这样的境地来。
她一点儿都不想的境地。
天底下没有运气二字,她也早已把少女的幻想抛在了脑后,男人的喜欢都是短暂的,和权势,利益称上一称,那喜欢便会轻飘飘地离开,这一些,她都明白。
被一个对她厌恶的权位至尊之人挑选为妃子,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她的脑海里甚至出现了多年之后,她白发苍苍孤独坐在布满尘埃的冷宫之中的形象。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她这个冷颤被陪同的林嬷嬷看到了,关切地道:“姑娘觉得冷么,奴婢这里正好带了件狐狸毛披风,给姑娘披上。”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造化
还没等卫珏开口,那件狐狸毛的披风就搭在了她的身上,领子倒真是毛绒绒的,让卫珏的脖子的确感觉到几分温暖,可心底的凉意却怎么也褪不下去,从心窝开始,瓦凉瓦凉的,胸口挂着的那只玉兔子原被体温温得暖了,此时却渐渐感到了凉意。
她隔着衣服摸着那只小兔子,坚硬的玉制隔着手服贴着手掌,时间长了,让手掌有些发疼,可痛疼也让她渐渐清醒,不,她不能就此甘心屈服于命运,不过参与选秀而已,选不选得上,尚还不一定呢。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把手掌松开,摊开手去,在光线之下,掌心之处,印着一个清晰的兔耳朵印子,那印子原是苍白的,渐渐变得粉红,掌心象染了一点胭脂一般。
她合拢了手掌,慢慢地笑了。
旁边的林嬷嬷一直在观察她的神情,此时见了她脸上的笑容,拍掌道:“这就对了,姑娘,这可是你了不得的大造化,该高兴一些才行。”
卫珏垂眸浅笑:“乍一听到这消息,还有些反映不过来,让嬷嬷见笑了。”
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罪奴,也不知太皇太后怎么看中了她,林嬷嬷心底鄙夷,脸上却笑得和蔼:“这倒是人之常情,所以说姑娘有大造化了,这宫里头么,我还从未听过有宫婢有这么大的殊荣,由太皇太后亲下懿旨参选。”
卫珏将她的神色看在眼底,明白她在想些什么,却只作不知,垂首道:“嬷嬷不明白,奴婢更是弄不清楚。”
林嬷嬷看见她一幅小里小气,胆怯畏缩模样,心底更增几分轻视,顿时失了打探消息的兴趣,心想这女子的确长得一幅好容貌,但却这样的脾xig,既使选上秀女,又能有什么前程?
她的神色,卫珏看在眼底,只在心底轻轻地笑了。
一路无话,一行人便来到了储秀宫前,早有管事嬷嬷迎了上来,将一行人迎了进去,那嬷嬷望定卫珏,笑道:“这一位,便是太皇太后亲下懿旨从宫婢中挑选的参选秀女?”
院子里有好几名宫装女子执着团扇闲闲而立,听了她的话,便都朝卫珏望来。
林嬷嬷道:“不错,太皇太后特地吩咐,让她住入凤光室。”
那嬷嬷脸上全是笑意,眉头却是一挑:“凤光室?”
林嬷嬷点了点头,“那里面不是还空着两间房子么?”又向后点了点头,便有两名宫婢从她身后静悄悄地走了出来,垂手而立,她摆手向卫珏道:“你没有人侍侯,这两名素钗,素环,便暂且跟着你吧,其它人等,便由李嬷嬷安排。”
李嬷嬷点头称是,领了卫珏三人往凤光室走去,那些院子里闲聊的宫装女子更是脸上露出好奇之色来,有三两个沉不住气的便窃窃私语,脸上现了微笑。
李嬷嬷边走边笑道:“姑娘好大的造化,这凤光室么,现如今只住了两名秀女,一位,是赫舍里丽儿,另一位么,是瓜尔佳凌月,她们两人,住了东西厢房,只剩下后厢房较为通畅,光线又明亮,老奴便给你安排在那儿吧。”
赫舍里丽儿,是首辅大臣索尼的孙女儿,而瓜尔佳凌月,却是辅政大臣鳌拜的嫡女儿。
李嬷嬷一边笑着,一边暗暗打量卫珏的神色,这两位秀女,是什么人,想必她应当知道,将她安排在这里,她会落得什么样的处境,她会不会知道?
那两位秀女都是朝中显贵女儿,都是会选中为后妃的,造化可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宫婢能比!将她安排在这里,便是让她处于夹缝当中,让她处在争斗的漩涡!那两位么,自入宫以来,就已经风起云涌,斗过不少回了,原先安排进凤光室后厢房的秀女,没几日就病了,还未参选,就被送了回家,那位还是位直隶总督的女儿呢!这一位,虽说是太皇太后亲定的,瞧她这幅畏缩胆小的模样,比那位也好不了哪里去,指不定比那位还要惨。
卫珏抬起头来,朝李嬷嬷怯怯地笑:“一切听嬷嬷安排就好。”
倒真是个好脾xig的人,只可惜,好脾xig的,在这院子里可落不得什么好,李嬷嬷轻声叹息,脸上笑出的褶子更多了,“如此便好,老奴再给小主安排四位侍侯宫婢过来,那后厢房里,衣服首饰都备好了,若有什么短缺,只管吩咐老奴。”
卫珏从前庭走过,只见东西厢房房门合着,房前各站了两位侍婢,那两位侍婢打扮得与寻常宫婢差不多,但头上饰品耀眼夺目,灼灼有光,显见价值不菲,她们站在门边,却静悄悄的,一丝儿声息都没有。
卫珏跟着嬷嬷往后厢房走,也没见到那两扇合着的门略微打开。
后厢房和前面两厢房格局差不多,门前种有一排修竹,清静幽雅,院子中央备的灭火储水用一人高青瓷大瓦缸装着,里面养了锦鲤和荷花,那荷叶都已经枯了,只剩两枝枯茎立在缸头。
李嬷嬷见卫珏打量那只水缸,忙抱歉地道:“小主见谅,您瞧瞧我,这一忙,便忘了叫人收拾这水缸了,早应拔了这残荷,种上鲜绿的浮萍的,既应景,又好看……”
卫珏只是微微的笑:“嬷嬷事儿多,忘了这点儿小事,也是寻常。”
“是啊,一株残荷,枯瘦焦黄的,嬷嬷也不叫人拔了它,倒叫新人进来看了笑话。”
一个轻脆悦耳声音响起,卫珏回头望去,却见一名穿着藕色长袍的女子斜倚在门边,浅浅地笑着,她年纪并不是很大,肤色如最好的温玉一般,略有些透明,微微现出了面颊里边的血管。
她一双眉毛清如远山,鬓边的毛发如墨染过,衬得整张面孔清丽之极。
李嬷嬷忙上前行礼:“丽小主,您来了?”
她撇了撇嘴,“嬷嬷什么话,我就不能来了么?”
她直直走到卫珏的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围着她转了一个圈儿:“你就是太皇太后特地指定来参选的人?”
对她眼底的轻视,卫珏不以为意,点头道:“是。”
“也不过如此嘛,长得比一般的宫人好看些而已。”她轻飘飘地道。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厌恶
卫珏沉默不语,只带着怯怯的表情小心地看了她一眼,这等表情,她对着镜子念了许久了,知道什么时侯使出来,可以使对方放松警惕。
赫舍里丽儿更为轻视了,眼底添了些鄙夷:“李嬷嬷,我要换房子,和这种下等人居在一起,我可是吃不好,睡不好!”
李嬷嬷颇为为难,陪笑道:“丽小主,每位秀女所住之处,都已经满了,这凤光室,是储秀宫最好的地方了,您要换住处,只有住那等差些的地方,您可愿意?”
听了这话,赫舍里丽儿神色有些犹豫,望了卫珏一眼,眼底露出厌恶之色,道:“嬷嬷也真是的,怎么什么人都往凤光室安排?也不瞧瞧她什么身份,不过一名宫婢而已,怎么能和本小主安排在一起?”
李嬷嬷小心地道:“丽小主,这是太皇太后指定的人……”
赫舍里丽儿再瞧了卫珏一眼,见她怯怯地站着,一声不出,显得既畏缩又小家子气,倒有些痛快,道:“行了,李嬷嬷,可记住了,我喜清静,最不喜欢有人打扰,别让那些无关人等走到东厢房去!”
这是要卫珏缩在院子里不出来?
李嬷嬷担心地看了一眼卫珏,她却依旧怯怯地站着,连眼睛都不敢朝赫舍里丽儿望。
李嬷嬷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道:“卫小主,您看……?”
卫珏声音低弱:“卫珏喜静,不喜出门,丽小主请放心。”
赫舍里丽儿哼了一声,见她眼泪在眼框里滚来滚去,想流泪又不敢的样子,“哼”了一声,转身就往门边走。
还未走到门边,那月洞门处,又翩跹走来一人,只见那人面颊光洁,眉目浓丽之极,头发竟是微微有些卷,虽梳起了发髻,鬓角之处的头发打着细小的圈儿,衬得整张面孔艳丽到了极点,她年纪比赫舍里丽儿大些,身材婀娜,走起路来美态十足,赫舍里丽儿和她相比,只是一个清秀的孩子而已。
她和赫舍里丽儿迎面撞上,含笑向她道:“丽儿妹妹,你也出来了?”
赫舍里丽儿哼了一声,并不答话,从她身边直走了过去。
李嬷嬷一见到她,脸上便现了微笑,含笑上前:“月主子,您也来了?”
瓜尔佳凌月含笑向她点了点头,好奇地望向卫珏:“这位就是卫珏姑娘?”
没等卫珏开口,她便迎上了前,拉住卫珏的手:“这凤光室只住了我和丽儿而已,空荡荡的,连打叶子牌都凑不齐人手,你来了便好了。”
她的手心温暖,笑容轻切,刚刚受了赫舍里丽儿一翻连讽带嘲的卫珏未免有些感动,反握住了她的手。
李嬷嬷脸上也露出些笑来,不比得对着赫舍里丽儿时的战战惊惊,笑吟吟地道:“月主子,她初来,你得多照顾着她。”
凌月笑道:“这是什么话,大家都是姐妹,自得相互照料着。”又拉起卫珏的手,“丽儿么,她就那脾气,人倒是挺好的,等过了这阵子,咱们再去找她,保管她什么气都消了。”
她一张嘴叽里呱拉,说个不停,轻脆的声音传出老远,卫珏性格清冷,被她这么一热闹,倒放缓了警惕,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来。
李嬷嬷一拍手掌,道:“这下子好了,姐妹之间,就当这样才好。”她向凌月和卫珏行了半礼,“你们俩先聊聊,老奴尚有新进秀女,尚未安排住处呢,且容老奴先告退。”
凌月一双妙目注视到卫珏的脸上,既热情又好奇,听了这话,只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不耽误您老人家了。”
李嬷嬷笑容更深,径自去了。
凌月是个天性活泼之人,藏不住话,拉着卫珏的手说个不停,待走进屋子里,已经把自己参与选秀的种种说了个遍,临到未了,她看了看卫珏的妆容,连连摇头:“你怎么装扮成这幅样子,要知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宫里边么,跟高踩低的人太多了,姐姐原本就美,要打扮得更美一些,这才能在一众秀女中脱颖而出。”
她从手上褪下一只玳瑁镶金镯,不顾卫珏反对,套在了她的手腕上,又从耳垂上摘下了金镶珠耳坠,给卫珏戴上,再从自己头上摘下金镶珠石兰花蝈蝈簪替卫珏别在发髻之上,仔细端详着她,拍手笑道:“妹妹戴上了这些,使妹妹的美态之中更增添了几分。”
她将卫珏拉到院子中央装水的青瓷大瓦缸前边,指着水影里的人道:“你看看,是不是好了许多。”
卫珏看水影里面的倒映着的人影,端丽非凡,更增几分贵气,不由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月姐姐。”
“你日后,叫我凌月便成了,我一见你就投缘,这宫里边么,大家总要互相帮衬着才好。”凌月眼底露出些许悲愁来,使她明丽的面颊更添几分楚楚可怜,有着别样的风姿。
卫珏眼底露出几分感动之色,握住了她的手:“妹妹初来乍道,多谢姐姐这般照料。”
凌月脸上笑意更深,悲愁散了一些,“你知道么,我虽出于瓜尔佳氏,但我爹爹妻妾众多,原本轮不到我来参选的,是娘亲千方百计,bi了爹爹答应,我才有这样的机会,现如今,我只期望,别辜负娘亲一片心意才好。”
卫珏道:“姐姐容颜夺目,定能大选成功,日后,妹妹还要仰仗姐姐呢。”
凌月笑得如百花盛开,那容颜之中仿佛都有馨香散发,她握住了卫珏的手:“多谢妹妹盛赞。”
凌月天性活泼,又拉着卫珏去了储秀宫其它院所,向她介绍其它的秀女,不过半天功夫,卫珏便在凌月的带领之下,凤光室临近的丽景轩,猗兰馆等所住秀女全都熟悉了。
到了华灯初上之时,凌月与卫珏才回到了凤光室院子,一进门,便见到东厢房处有一青色袍子的女子垂着头从房间走了出来,脸上尤挂着泪痕。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敌我
凌月低声道:“那是安佳怡,是则武府知府的女儿,听说煮得一手好菜,丽儿妹妹么,别的倒没有什么,就是有挑食的毛病,只怕这安佳怡一派好心,又没落得个好。”
安佳怡走出了东厢房,拭干了眼泪,站在门口半晌,怯怯问道:“丽儿妹妹,明日,我再给您做了来?”
“这我可不敢当……”赫舍里丽儿从门内缓缓而出,看都不看安佳怡一眼,欣赏着染了豆寇的手指甲,“你不是说,没有材料么?不过想吃个糯米藕,你便推三阻四,拿些劣等的东西来唬弄我,那藕吃起来不糯,也不新鲜,还想着让要我在爷爷面前替你父亲说好话?”
安佳怡垂泪道:“丽儿妹妹,宫里头饮食都有份例,我这也是好不容易才寻了食材来……”
赫舍里丽儿哼了一声:“做不来的事就别做,我又没有强求你!”她转身往门内走了去,“真真心烦,老有这么些人巴巴地附了上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安佳怡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在门边站了半晌,才慢慢离开,迎面遇上凌月和卫珏,只是往两人行了行礼,便绕过她们往前走。
凌月一把拉住了她:“安妹妹,这是怎么啦?丽儿妹妹又吃不好了?”
安佳怡勉强笑道:“是我不好,丽儿妹妹想吃糯米藕,我却做得不好,让她食不下咽。”
凌月便笑:“丽儿妹妹么,就是这一样不好,老是挑食,其实既来了宫中,哪能样样依得外边的来,依我看,宫中的食物精美无比,确是外边无法比的,可丽儿妹妹吃惯了外边的东西,竟有些不适应,没有办法,只得求了管事嬷嬷,独给她开小灶……”她说完,拉起了安佳怡的手,“还好有你隔三岔王的煮些好东西给她,要不然,咱们的丽儿妹妹可就越发清减了。”
说完,凌月便捂住嘴笑,笑容在夕阳之下灿烂而明丽,让安佳怡脸上也露出了些笑意。
安佳怡道:“凌姐姐,我便不打扰您了,我还得去找寻好些的新鲜藕,只盼丽儿妹妹吃了,能胃口大开。”
她向凌月与卫珏行了半礼,急匆匆地往外走。
凌月叹了口气,看着她的背影:“求到别人的头上,有什么办法?有的时侯,咱们家里人的事,落到了咱这些女儿家头上,更是重若千金。”
凌月脸上露出了些哀愁,使得明媚的脸带了些楚楚之意,却更显得端丽非常。
卫珏似有感动:“你有家人可操心还是好的,只可惜我,连家人都没得操心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各自分开,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卫珏一走进院子,素环与素钗就迎了上来,素环道:“小主,您瞧这前面这水缸,说是叫人清理的,到了现在,却还没来人,这也太欺负人了。”
卫珏只是垂首道:“或许嬷嬷事忙,忘记了,也是有的,并不是什么大事,明日见了嬷嬷,问问便罢了。”
素环心底失望一闪而逝,心道怎么样的试探挑拨,这位也是一幅绵软的样子,宫婢就是宫婢,上不了台面。
她撇了撇嘴,独自去忙。
素钗却只是做着自己的事,拿着尘扫扫着桌子上的尘,见卫珏过来,也只是拂了拂礼,叫了声:“小主……”再无多话。
卫珏坐在榻上,翻了两页书,往窗外望着,视线似是落在了院子里的那只青瓷大水缸上,看着水缸里两株残荷,忽地问道:“素环,这水缸里种的荷花,在夏天盛开之时,定是极美吧?”
素环停了手里的尘扫,笑道:“小主,您问别的,我可能不知,但这个,奴婢可就明白,这个院子,几年前是先帝蓉嫔的住处,她名讳中带了一个蓉字,素喜欢荷花,因此,受宠之时,央求家人把家里一株冰心玉载种在大水缸里,那株冰心玉么,盛开之时,满院子都是奇香,花朵更是如白玉雕成,美不盛收,但先帝殡天,蓉嫔封了太妃,移居怡心宫之后,这里没有人居住,荷花再无人打理了,虽则年年开,年年谢,再哪有那时的盛况?”
卫珏放下了里的书本,忽尔笑了,她这一笑,倒让素环微微有些发愣,心想这位小主长得倒是夺人眼球,但可惜了,却是出身于宫婢。
卫珏望着院子里那硕大的水缸,眼眸变幻莫测,忽说了一句素环听不懂的话:“既是长了好几年的荷花,那里边长成的,莫不是一株老藕?”
素环端详着她的表情,有些摸不着头脑:“小主说什么?”
卫珏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书捧起,道:“没有什么,只是今儿夜里,怕是又起风了,多拿一床被子来,我有些怕冷呢。”
素环道:“是的,小主。”
她转身出了屋子,自去忙着。
卫珏独个儿一人坐在榻上,看着窗外,听到屋子屋外没了人声,这才将缓缓地收了脸上有些卑怯的笑容,眼神渐渐转得冰冷。
在幸者库之时,她便是处于争斗之中,将自己变成了一位连自己都厌憎的人,想不到来到这里,只是场所不同,又是一样的情形,这里的人,何尝不和她一样,脸上带了层面具?
欢乐可亲的,未尝是欢乐可亲的。
而那冷漠刁蛮的,也未必是表面看着了那个样子。
但有一样相同,她又处在了争斗的漩涡当中,看起来平静的表面,却是风起云涌,永不能消停。
她虽不喜欢争斗,但似乎是为了争斗而生的。
“该来的,终究会来。”她拿起身边茶几上的杯子饮了一口,有些无可奈何。
“小主,你说什么?”素环抱了床被子进门,洽巧听清了她的话,好奇地问。
“我说这雨……一连晴了好几日了,也该下雨了。”卫珏笑了笑,“今儿夜里,怕是有一场小雨。”
素环脸上略有些忧愁:“是啊,一下雨,丽小主的胃口又该不好了。”
正文 第二十七章 话题
这是一个卫珏想知道的话题,素环等着,想让她下口去,哪知,卫珏却不接嘴,只是道:“天气不好,胃口的确不会好。”
素环有些失望,只得自己接嘴:“那丽小主啊,可真是娇生惯养着的人儿,一点儿风吹草动,就吃不下东西,宫里边,原是饮食最好,食物最精细的地方,可她依旧挑三捡四的,可比不得凌小主,什么都能吃,和人相处得也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窥探卫珏表情,可她失望了,卫珏依旧是一脸平静,眼眸无波,眼底既无好奇之色,也没有半分想要接口评论的想法。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素环忽然间有些不敢肯定。
是个真正碌碌无为的人,还是将心思隐藏在了平静的面孔这下?
卫珏道:“这一样米,养百样人么……”
又是一句不偏不倚的话,素环有些接不下口去了,这些话题,原应当是秀女们最喜欢谈的,如是别的秀女,早双眼熠熠,催促着她讲下去,这么一来,下面才好做文章。
素环再接再励:“要说这丽小主与凌小主,铁定是要被挑选上为后妃的,只是哪一位日后造化高一些,却还不知,可依我看,凌小主待人亲切,人缘又好……”
卫珏放下手里的杯子,朝她看了一眼,眼眸带笑,“素环,你且在屋子里扫着,我先出去走走。”
说完,不等她开口,就往屋外走了去。
素环张口结舌,心底暗想,她这是准备明则保身了?她心底冷笑,既来了这里,明哲保身恐怕不能。
卫珏步出厢房,来到长廊之下,廊下风铃被风一吹,叮当作响,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忽有些倦怠,又是这样一个四面强敌环伺的局面,总是孤立无缘,虽已经习惯,可哪会有人知道,她也曾渴望亲情与友情?
所以,看到了秋儿那么善良的人,她就不由自主想要亲近,可惜的是,没等到她亲近,秋儿便因为善良被人盯上了,转瞬之间失了性命,她只得把那份期望深深地掩埋。
她知道素知人性,知道素环打着什么主意,知道素钗想的什么,甚至读得懂初见面的嬷嬷笑语嫣然之时,眼底里的鄙夷。
这份敏锐,却让她戒心越来越重,让她几乎没了朋友,这些,她都明白,但却改不了。
就仿佛处于生长于悬崖之处的树,为了把根扎下去,扎得深深的,便顾不了其它,只能孤独。
她沿着长廊慢慢往前走,走了过去,又走回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踩大青色砖板之上,厚底的鞋靴敲着砖板,发出闷闷的声响,她一下子停了脚,脸上露出些微笑来,既使是这样,那又怎样?
她不会死在那些所谓友谊之下,不会被虚幻的友情拖累,不会心存妄想,想着有人会从天而降来保护她!
她不会再涉父亲的后尘,相信在上位者的清明,在狱中等待,等来的只是死亡的判书。
这是她独自一个人的争斗,从来就是。
……
到了傍晚,倒真是下起了零零星星的小雨,素环笑道:“小主猜得真准,还真下起雨来了。”
素钗道:“小主,要不要升起火来,这么一来,屋子里也暖一些。”
卫珏道:“我不喜欢屋子里烧炭的味道,就算是再好的银丝炭,也有股味儿除之不去,再者,现在并非隆冬,哪就需要烧炭了?”
素钗忙道:“那我给小主多铺床被子。”
卫珏点了点头,素钗自去准备。
新铺了被子到底不错,卫珏这一觉睡得极好,在她被嘈杂声惊醒之时,几乎以为自己尚是五岁之时,睡在床上,身边母亲亲柔的哼着歌谣。
“小主,小主,不得了了……”
素环站在她的床前,头发有两三缕垂了下来,被细雨浸湿,粘在脸上,身上的衣服挂着水珠,鞋底也湿了。
“什么事?”卫珏道。
素环急急地行礼:“小主,外边那大水缸,外边那大水缸……”
卫珏皱眉道:“水缸怎么啦?”
素环定了定神:“水缸有人跌了进去了……”
卫珏笑了:“你莫不是看错了吧?跌进池塘倒是经常听人说过,不过是放在院子里常备着灭火的水缸而已,谁会走到那儿寻死?”
素环见她慢条思理,心底着急,心想她还不出去查看,这接下来的戏,可怎么唱?
素环伸了手过去,想要拉她,可被她眼神一扫,却不知怎么的,缩回手来,急忙解释:“小主,奴婢看那人的衣裳,仿佛是位小主,也不知道为何,半夜来了这里,竟跌了下去,奴婢还听见两声呼救……”
卫珏打了个哈欠:“素环,我看你恐怕听错了……”
此时,窗外传来了两声呼救:“救命,救命……”
素环急道:“你听,你听,小主,真有人救命……”
“是么?”卫珏侧耳听了听,“我却只听见风声雨声。”
卫珏依旧是那幅懒洋洋?br />